第264章 罪魁祸首的陨落

李泰怔住了,呆呆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两只手还扶着车辕忘了放下。

薛延陀汗国的可汗,铁勒诸部的首领,名义上统领三十万控弦之士的草原枭雄。

就这么唐突的,不明不白的,像路边一条野狗似的,死了?!

生平第一次,李泰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像雪人一样,在漫天大雪中一动不动。

“大汗死了,大汗死了!”

真珠可汗的仆从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就像受惊的鸡仔似的,果断抛弃被射杀的主人,一窝蜂往山下跑去,一眨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连拦都拦不住。

抛弃族人者,就别怪自己也被族人抛弃了。

“敌袭!”

李泰的军队迅速行动起来,训练有素地围成空心圆的戒备阵容,盾牌兵在最外层,枪兵其次,弓弩手再次。

只不过在圆形中心被层层保护着的,并不是这支部队名义上的主君李泰。

而是他们的主帅,执失思力。

进入河北以来,这支以魏州军为主体的汉军就没干什么正事。

不是和辽东军打默契仗、送人力,就是在铁勒人烧杀抢掠的时候,在旁边站岗摆造型。

如此境遇,兵心士气本就不高。

加上魏王又一拍脑袋,自作主张替大家在草原安了家,比罪臣流放还要凄凉。

直接把李泰在军队里的最后一点路人缘也给败光了。

要不是与普通士兵同吃住、共甘苦的主帅执失思力还在糊裱,尽力将大家捏合在一起,这盘散沙早就散了。

因此,当敌人偷袭时,将士们下意识地以执失思力为中心。

至于李泰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甚至连原本服侍李泰的贴身仆从,也跟着惊叫的铁勒仆从一起逃下山了。

他成了字面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在闪烁着寒光的盾牌和枪尖之外,一个肥头大耳的锦衣玉食者兀自站立,显得格格不入。

过了许久,李泰才回过神来,不耐烦地用手砰砰敲车驾:

“还不快扶我上车!”

兵士们没有擅自走动打破阵型,而是征询地回望首脑。

执失思力轻叹一口气,下令道:

“速速掩护魏王殿下!”

这才从兵阵中拨出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扶他上车。

李泰的身形太痴肥了,几人七手八脚地才将这位爷送入特制的大车厢。

屁股还没坐稳,李泰已经焦急地拍打起了车身:

“你们傻愣着干什么?快走啊!”

士兵们没有反应。

执失思力嘘了一声:

“殿下别着急,听!”

都这时候了有甚可听的……李泰耐着性子,竖起耳朵听了一会。

“什么声音也没有啊。”

“这就是问题,什么声音也没有。”执失思力面容严肃,警惕地望着下山的方向。

在地形崎岖、草木丛生的荒郊野外,能供人上下山的通路只有那么寥寥数条。

“几个仆从沿着这条路才逃了没一会儿,怎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经将领这么一提醒,李泰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劲。

那些仆从可是尖叫着逃跑的,怎么突然没音儿了呢?

就算他们闭嘴噤声,踩在雪地上下山,多少也会有点儿动静啊?

怎么会像死了一般,如此寂静?

簌簌簌……就在李泰纳闷儿的时候,仆从逃离的方向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只是那脚步声非常大、非常急促,而且越来越近。

听上去并不像仓皇逃窜。

而是许多人整齐列队,向山顶冲刺过来!

“不好,举盾过顶!”执失思力果断下令。

几乎在同一时间,四周的黑暗中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弓弦声。

暗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根本看不清轨迹。

所幸执失思力的对策得当,料到了不讲武德的敌兵会趁发起冲锋的时候,趁乱先放一波箭开道,提前做好了准备。

箭雨落在坚硬的盾牌和盔甲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然而,李泰的特制马车过于庞大,无法完全被盾牌覆盖。

被命令护卫魏王的守军对策也很简单,那就是干脆不管,只举盾保护自己,让马车自个儿在箭雨里坚挺去吧。

反正只要对方别上强弩,别射车窗,光靠攻顶是射不穿厚实的车厢板的。

“混账,混账!世人皆云我导致了第二次八王之乱,谁知道我还不如晋惠帝!我的嵇侍中在哪里!”

李泰艰难地将肥胖的身躯尽量挤在角落里,心惊肉跳地听着车顶如下雨般的中箭声,无助地哀叹身边怎么连一个忠心耿耿的卫士都没有。

好在过了一会儿,就在李泰都觉得车顶会被箭矢的重量给压塌以后,箭雨的声音戛然而止。

但是己方兵士也没有带他驾车逃离,战场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安静比厮杀声更让人尖叫抓挠。

李泰受不住这煎熬,忍不住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向窗外张望。

他的军队已经变换了阵型,改为近战方阵,以主帅执失思力为核心。

而在上下山的通路方向,“簌簌”的踩雪声整齐而急促,越来越逼近。

外行人也知道,那是急行军的脚步声。

魏州兵如临大敌,握紧长枪,面对着传来声音的方向。

“呃啊!”

突然之间,凄厉的惨叫声从队伍的后面响起。

敌人竟不走大路,硬是攀爬崎岖陡峭的山壁,从后背悄悄摸上来了!

执失思力的精神骤然紧绷。

“声东击西?”

然而就在士兵急急忙忙向后转的同时。

如同瞬间闪现一般,正面的道路上,也冲上来一队人马!

他们盔甲精良,身材比中原人矮小一些,正是来自高句丽的辽东援军!

教科书般的两面包夹!

精锐走小路翻山从后方袭扰,在敌军刚陷入混乱时,主力再从正面杀出。

分工明确,时机也抓得恰到好处,不给李泰一方任何反应的机会。

气势汹汹的高句丽军中,一匹高头大马一跃而出。

马上的青年将领生得甚是雄壮,在一众相对矮小的高句丽人中间,如同鹤立鸡群。

“我乃营州都督府长史薛仁贵!速速投降,投降不杀!”

薛仁贵一马当先,声若洪钟。

魏州军被这气势所慑,不禁退后了半步,在底下窃窃私语。

“薛仁贵?营州都督府的薛仁贵?”

“是去年那位以半个营州都督府,力抗高句丽十五万人马而不败的薛仁贵吗?”

薛仁贵的大名,早就随朝廷邸报传遍各州都督府。

在现在这种状况下,兵士们突然听见了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得感怀起来。

去年,大唐还能以一支偏师和民间地方武装,轻松血虐蛮邦。

而短短一年过去,蛮夷却能够在九州肆虐。

而自己甚至还要为虎作伥,以蛮夷马首是瞻!

此情此景,谁能不悲凉万千,谁能不羞愧难当!

“结阵,举盾!”

执失思力大吼一声,这才让兵士们如梦方醒,稳住了阵脚。

而李泰也被他一嗓子吼醒了,在车里惊慌失措地大喊:

“劳烦诸位给我顶住!我没齿不忘,事后必有重赏!”

画完虚空大饼以后,他小声催促车夫:

“快走快走,你难道要陷主上于危险之境吗?”

在一队精兵的护卫下,马车开动起来,沿着魏州军抵死确保的一条通路,在兵士们冰冷的眼神中,仓皇逃离战场。

“不好,要被李泰逃走了!”

薛仁贵暗道不妙,便要纵马追逐。

却被一阵箭雨拦住去路。

“小郎君,你还太嫩,面对弓弩手还敢骑马,回辽东再嗦几年奶吧。”

执失思力娴熟地在战场上飚垃圾话,一边指挥方阵封锁道路。

“你……”

小薛心气有些不沉稳了。

“安国公,别来无恙。”

从薛仁贵身后,又跃出另外一匹战马。

马背上的中年将领面相威武,生得沉稳厚实。

安国公是执失思力的爵位,他先是一愣,随即看清了那中年将领的面貌。

“你是……左武侯卫中郎将苏定方?你不是魏王的下属么?”

执失思力娶了九江公主为妻,在长安久居,所以认识这位曾经的高级片儿警。

“你喜欢当李泰的下属么?反正我不喜欢。”苏定方直截了当地说:

“所以我投奔了李明殿下,我建议你也弃暗投明,对你本人、对你的兄弟,都不失为一个好出路。”

执失思力低着头,闭口不答。

这时,第三骑姗姗来迟。

是一位小老头。

“我是李靖。”

简短的一句话,足以让敌方阵脚大乱。

“李靖,是那个一人打下半壁江山的李卫公吗!”

“难怪三下五除二就把薛延陀大军给灭了,军神啊!”

“我们居然和这样的军神对垒,怎么会有胜算……”

刚才还勉强能够作战的魏州军,出现了崩溃的迹象,连阵型都有些维持不住了。

执失思力紧抿着嘴,面色很是难看。

在用兵上和李靖碰一碰,除了陛下以外,整个大唐都没有人敢生出这样的非分之想。

对方兵力比己方多、比己方精,占据着先发优势,指挥还远胜于己方。

这还打个毛线……

但执失思力还是硬憋着一口气,没有投降。

老谋深算的李靖,一眼就看穿了执失老哥的最后一丝执念,一语道破:

“况且,李明殿下与陛下一脉相承。只要心向华夏,均可做我华夏子民。

“看,连昔日敌对的高句丽人,今日也能为华夏的扩张抛头颅洒热血。

“何况突厥,何况执失部落呢?”

执失思力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抬起了手:

“全军都有,听我号令。”

李靖脸色一肃。

苏定方和薛仁贵立刻策马上前,将老帅护在身后。

对方这是冥顽不化,要顽抗到底了?

呼……执失思力轻吐一口浊气,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

“放下武器,恳请李卫公……饶你们一命罢!”

说着,他向前一跪:

“一切罪责由我承担,他们只是未遇明主,被裹挟而来,并未参与劫掠河北百姓。

“请卫公放过将士,也放过执失部落!”

李靖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指了指山下:

“请安国公带着将士去山脚下暂歇,我的人在那儿搭起了营帐,正在熬煮晚饭,你们去搭把手。”

“啥?”执失思力一愣。

虽然在树林里站桩站了一天,确实有点饿了。

可直接上桌吃饭,是不是有点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我们没空俘虏你们,还有要事,告辞。”

说着,在执失思力与魏州军呆滞的目光中,李靖领着苏、薛二将和高句丽人,扬长而去。

留下了一群战败的兵将在风中凌乱。

魏州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尴尬。

好像……就这么走了,回魏州、或者索性回到自己的家乡,甚至挑战一下自我,背刺李靖,也没人管?

“别傻站着了,大冬天的,难道在荒郊野外喝西北风?”

执失思力无奈地挥了挥手:

“就按李卫公说的,下山,替辽东军打下手!”

“遵令!”将士们士气饱满地回答道。

…………

“该死,该死的李明,竟将我逼到如此失态的境地!就算公子小白对公子纠也没有这么绝啊!”

李泰疯狂地在马车里画圈圈诅咒李明。

可他很快就没有这个闲心了。

因为这逃难的马车,好像跑得有点忒快了,加上山路崎岖,剧烈的震动让他想吐。

“慢些,慢些!不然还没等到李明的魔爪,我就先被震死了!”李泰大骂着。

但不知是因为风大还是过于颠簸,车夫似乎并没有听见主君的呼喊,反而顺着下坡越跑越快,越跑越颠簸。

就在李泰觉得自己的满腹脏器都要被颠出来的时候。

轰隆一声巨响。

马车撞上了一块巨石,终于停下了疯狂的奔跑。

所幸皇室的座驾还是足够结实的,并没有四分五裂。

只是车辕撞碎了,两匹马挣扎着爬起来,奔向黑暗深处,显然是受了惊。

“呜呼!你这车夫,我虽不求你做卫绾,但也不曾想你竟是羊斟啊!”

李泰没有受伤,只是受了惊,骂骂咧咧地从破车里爬了出来。

然而借着明亮的月光定睛一看,却吓掉了他半条魂儿。

车夫仍然坐在鞍座上,身上像刺猬一样插满了箭矢,早已死去多时。

再看看四周,他来到了一处陌生的山坡,顶上是一道高耸的山脊,像一条雪白的线。护卫随从一个不剩,全部不知所踪!

不知不觉中,只剩下自己一个孤家寡人,懵然不知地坐在车里,任由两匹疯马拉了他一路,直到撞上这块石头!

“谁,你们想干什么?!”

李泰神经质地向黑暗咆哮着。

一束束火把亮起,照亮了黑暗。

正是刚才追杀他的辽东军!

李泰心一凉,一屁股坐在地上。

“你们怎么这么快就追上我了?我的士兵怎么没有多阻挡一会儿?”

“启禀魏王殿下。”老帅慢悠悠地骑马上前。

虽口称殿下,可他完全没有下马行礼的意思。

“魏州的将士何辜?主君无道无能,他们为何要被裹挟跟从呢?”

李泰看清了来者,脸色一僵,口中喃喃:

“李靖……是你?”

“正是在下。”李靖淡淡答道。

“呵……你也是个不老实的司马懿,在长安时病恹恹仿佛命不久矣,现在倒是生龙活虎。恒山的土地养人啊。怎么,你也想效仿司马家以晋代魏的故事?”

李泰的言语尽是嘲讽。

李靖面色不改:

“老夫忠心为唐,只想扶正朝纲,肃清奸佞,助陛下重掌社稷,助监国李明重回长安。”

李明,又是李明……奸佞李泰嘴角抽搐,声音中带着仇恨:

“原来是李明让你们来的。他有什么意图?”

李靖波澜不惊地回答:

“诛杀魏王殿下您。”

李泰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勉强让自己发出几声颤抖的冷笑:

“呵……呵呵,你们敢杀皇子么,而且还是文德皇后所生、嫡出的皇子?

“就算是奉主上之命,你们……就逃得脱干系,不怕被清算么?”

苏定方神色阴冷,将一页纸扔在李泰面前。

“李明殿下把一切责任和骂名都承担下来了,不像你。”

李泰看清了苏定方的面庞,顿时面如死灰。

“原来是你……朱雀门之夜,原来是你背叛我,放跑了李明,才至于此……”

“魏王您背叛的人可不老少,别说人家了,譬如陛下,譬如……河间郡王。”

李靖默默地拔出佩剑,双眼微闭,似是在追忆往昔,怅然道:

“老夫也感谢李明殿下,给老夫一个替老友报仇的机会。”

九成宫事变的前夕,被李泰与阿史那结社率毒死的李孝恭,是李靖多年的老友了。

确切地说,在唐统一全国的战争中,李靖并不是“一个人”打下了南半个华夏。

他身边离不开河间郡王李孝恭的辅助。

一个主武一个主文,这才稳住了整个南方的局势。

而那位立下了汗马功劳、性情豪爽的“七星瓢虫”,却成了九成宫事变的注脚,不明不白地倒在了阴谋诡计之中。

意难平!

“李孝恭何辜,陛下与整个皇室何辜,天下何辜,要沦为你个人野心的牺牲品?”

李靖苍老的声音中,蕴含着无限的愤怒。

“您,这是为了什么?”

苏定方和薛仁贵抽出了剑。

将士们也已经将李泰团团围住,握紧了各自的兵器。

诛杀李泰,有功大家享,有锅大家背。

从李明到普通士兵,所有人共进退。

如此国贼,人人得而诛之!

李泰终于意识到,自己已是穷途末路,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在撞毁了的马车残骸上,歪着脖子,一顿一顿地笑了起来。

“为什么?因为我恨啊。

“我恨大唐,我恨整个天下,我最恨……”

李泰的笑容变得歇斯底里。

“我的父亲,李世民。”

这突然转变的态度,让众人摸不着头脑。

李靖怒道:

“不忠不孝的逆贼!陛下对你宠爱有加,逾越礼制,已经屡次招致非议。

“你这狼心狗肺之徒怎么反倒还恨他?”

对外臣的不解,李泰嗤之以鼻:

“宠爱?我只是他手里的一件工具,一块用来磨砺太子的磨刀石!

“他对我的宠爱,不过是为了激发太子的奋进而进行的逢场作戏罢了!”

他喊得异常响亮,声音一直传到不远处的山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道道回声。

这番话让众人吃了一惊,竟无人动作。

“所以我要反抗,所以我要杀他,所以我要当皇帝,即使让大唐社稷毁于一旦,李唐血脉就此断绝,华夏向异族俯首称臣,也在所不惜!”

李泰笑得越来越癫狂。

“我要让他知道,工具也是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野心、自己的情绪和愤怒的!

“我要让他后悔,让他惊讶,让他为了立储所做的一切精心算计,被他手上的一柄工具所毁灭!……”

李泰仰头大笑,不知被谁上前手起刀落,一刀斩断了脖子。

他的脑袋仿佛无根的浮萍,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落地时正好面对那条高耸的山脊。

山脊边缘,李世民趴在雪地上,俯视着这一切。

(本章完)

第265章 李世民炸了

皎洁的月光下,李世民看见薛延陀军大本营所在的山顶上,火光摇曳。

接着,他隐约看见一团大概是马车的轮廓,以夸张的速度冲下山,一头冲向他所在的山脊。

接着,便是一生哐啷巨响,在寂静的雪夜格外清晰。

那轮廓唐突地停在了山脊之下,大约是撞上了什么东西,离他们所隐蔽的地方并不太远。

“承乾,那车……你不觉得像四郎的座驾吗?”

李世民眯着眼睛小声嘀咕,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黑不溜秋撞山的玩意儿怎么就成了老四李泰的座驾了?况且一个安乐王爷没事大老远跑前线来干啥……

李承乾的心里飘过一万个槽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听得都快哭出来了。

完了完了,陛下/天可汗真的被冻傻了……

就当三人对李世民的奇思妙想大为不解的时候。

那黑影的周围,突然亮起了一片火把,将现场照得一片透亮。

确实是一辆马车,车厢大得出奇。

而在这具巨大残骸的四周,是一大群手持火把的甲士,仿佛突然从雪地里钻出来一样,将马车包围得水泄不通。

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额头直冒冷汗!

他们这才恍然发现,在不知不觉中,一支赤巾军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近前!

对外行来说不过是一次经典的夜间偷袭,但对内行人来说,眼前这一幕不啻于大唐恐怖怪谈。

身为打过仗带过兵的过来人,他俩再清楚不过了,打夜战可不是大晚上的把部队带到外面溜一圈儿。

而夜战隐蔽更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可不是给士兵下道命令、给马蹄子用布一裹,就谁上都行的。

不但需要指挥层的精密组织,更需要基层将士的高度协同。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在崎岖的山林地带,如何保证士兵不走错路不掉队,如何保证士兵的纪律,部队之间如何不交流信息就能达成配合……

都是问题。

而赤巾军所展现出来的夜战能力,简直绝了!

这无疑能够说明,那些士兵的个人军事素质简直高得吓人!

更吓人的是,那辆马车要是没撞到石头,把赤巾军再引过来一些……

他们这一行未经许可的“战场观察员”就被发现了!

就在胡族二人组感到后怕无比,脸上写满了惊悚的时候。

李世民脸上的惊悚之色更甚于他们俩。

“李泰?真的是李泰?!”

他面如土色,嘴唇微微颤抖,两只眼睛简直要瞪出来了。

山脚下,火把中,那个身形痴肥的人,除了李泰还有谁!

而让李世民尤为骇然的,是在场的另一位老熟人。

李靖。

没想到真的应了他最糟糕的猜测,李靖这么多年来居然真的是装病,他居然真的在辽东那一方,参与了战场!

那也就是说,之前自己的一系列推测,也都是真的了?

李靖真的造反了,他与高句丽勾结,篡夺了李明在辽东的政治遗产?

李靖进军河北不是为了保家卫国,而是为了争抢地盘?

仿佛噩梦成真,李世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在他的注视下,李靖策马靠近李泰,两人交谈了起来。

因为距离远,所以不太听得清楚在说什么。

但是李世民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

因为李靖没有下马,就这么坐在马鞍上,居高临下。

放到平时,有谁敢对一位皇子殿下这么放肆!

唰啦……

李世民紧紧攥住了手里的雪,嘴里无意识地喃喃:

“李靖那厮重病,上朝时每与宰相参议,沉厚寡言,似乎很是呆板木讷……

“果然,都是障眼法么?他要对李泰,对朕的青雀,做什么?!……”

是,李世民确实是把李泰作为了打磨太子的磨刀石,在夺储的竞争中第一个把他淘汰出局。

但这并不妨碍他亲切地唤李泰一句“青雀”。

无意让李泰继承江山,这与李世民以父亲的身份,爱李泰这个儿子,并不冲突。

对于结发妻长孙皇后所生的三位嫡子,李世民都是播撒了如山的父爱。

只是对李泰的爱不及嫡长子那么多罢了,不代表就这么把他当成路边了的一棵野草,或者某个美人、才人生的庶子(李明除外)。

因此,他并没有将李泰完全当做砥砺太子成长的工具人,对这个老四其实是心怀愧疚的。

也因此,即使他通过阿史那社尔、契苾何力的信息,在内心深处已经意识到,把他逼到如此境地的黑手之中就有李泰一份。

但是,感情丰沛的李世民发现,他对这个阴谋反叛的儿子,却抱持着极其复杂的感情,始终恨不起来。

就算要惩罚,那也得由他来亲自量刑裁判。

哪里轮得到区区一个臣下和几个大头兵!

“你们这群逆贼,到底想干什么?要对朕的青雀……”

李世民正在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就断断续续地听见李泰的怒吼:

“我只是他手里的一件工具……他的宠爱不过是逢场作戏……所以我要反抗,即使让大唐社稷毁于一旦……”

还是青雀那熟悉的声音,不过这次吐出的并不是那句亲昵的“父皇”,而是一根根钢钉,将李世民的心灵扎得千疮百孔。

然后。

没有给他一点心理准备。

辽东的军人一拥而上,毫不犹豫地将李泰的脑袋砍下,动作利索,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李世民的呼吸一窒。

定定地望着儿子的头颅咕噜噜地滚到山脚下,仿佛能透过重重夜幕,看见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脑子嗡的一下,霎时一片空白。

早年战争的暗伤,多年享乐所积累的暗病,加上连续数月颠沛流离而削弱的体质……

在儿子当他的面被杀这一刻,浑身的病灶被同时诱发,化作一柄无形的铁锤,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右边太阳穴。

前所未有的疼痛袭来,李世民眼前一黑……

…………

“呼……”

李靖长出一口浊气,有点难评地看看苏定方、薛仁贵,又看看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

大家的表情也都很难评。

中军的战士虽然来自高句丽,但都是久沐(平壤晚报)教化的精英,都听得懂汉语。

然而此刻,他们都宁愿自己没听懂。

因为李泰死前的这番话,内容实在有些炸裂——

之所以这位闲散王爷会勾结薛延陀造反,之所以全天下被搅得一团乱。

根源居然在李世民陛下那脑洞逆天的子女教育方法上!

不是拿一个儿子当另一个儿子的垫子,就是大摆擂台、让四个儿子来一场既分高下也决生死的权力的游戏。

不出问题才怪了……

“会不会是那反贼诬陷陛下?”薛仁贵还想为皇帝挽尊。

苏定方一脸难评地摇摇头: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看未必是假。况且几位嫡皇子确实……”

确实被陛下的这种有些“激进”的教育政策,给多少折腾出了点心理疾病。

抱着玉石俱焚心态的李泰就不说了。

李承乾就是个典型,平时就奇装异服、行为乖张,把“我脑子有病”都给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

李治更是如此,小小年纪就比司马懿还会隐忍,装着好好孩子,关键时刻突然露出獠牙咬一口,接着又和没事人似的。

假若一朝得势,鬼知道会进行多么激烈的清算。

和这三位有些……极端的老哥比较起来,李明殿下没有长歪简直是个奇迹。

殿下只是偶尔有些奇思妙想罢了,孩子能有什么错呢……

“咳咳,不可对皇族大不敬。”

大唐忠臣李卫公干咳一声,一边擦干净刀上沾的某位皇族的血。

“回营吧,天晚了。”

在火把照耀范围之外,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灯下黑。

因此李靖几人并没有发现,不远处的山脊上有人趴着。

他们就此启程,打道回到了恒山主峰一线的主战场。

此时,战斗已经宣告结束。

铁勒人降的降,逃的逃,而李泰带来的魏州军,更是没有怎么抵抗就成建制地放弃了抵抗。

辽东和高句丽的赤巾军战士们正在忙着打扫战场,回收敌军的盔甲兵器、收敛尸体,似乎比战斗本身还要繁忙。

在山脚下的临时大帐,执失思力的部队正蹲在地上,怀疑人生地刷着碗。

他们乖乖服从李靖的命令,主动向赤巾军缴械了。

白天还是入侵者的帮凶,晚上就在为赤巾军的晚饭打下手,人生大起大落也不过如此了。

执失思力本人自然是不必刷碗的,但是所有降卒之中,就数他对前途的担忧最甚。

大头兵是无所谓站队不站队的,无非是换个地方吃饭,上头一般不会为难。

然而作为降军的主帅,执失思力要考虑的就多了。

李明名声在外,一句“不杀降”绝对是一言九鼎,所以执失思力本人的生命安全是无虞的。

问题是,他的执失部落怎么办,在大唐的突厥人怎么办?

这也是突厥人自己作的,降而复叛,阿史那结社率、阿史那思摩背叛陛下不说,连他这个姓执失的也成了铁勒人的盟(附)友(庸)。

新主君李明对异族,还会抱有李世民陛下那样的信任和容忍么……

执失思力左思右想,愁得都快把头上的毛都薅掉了。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我自己一个人瞎琢磨能琢磨出个什么?”

自觉闭门造车不可取,加上赤巾军也没有匀出专人看守他们。

执失思力就这么离开了营帐,在营地里四处溜达。

他看见了一位军官模样的人,便上前套近乎。

“这位勇士,我们接下来是继续留在河北,还是开拔回辽东啊?”

孰料,那位军官十分精神地喊了一句:

“忠诚!”

哈了执失思力一跳。

这家伙什么毛病?

在他迷惑的目光中,这位军官继续声情并茂地说着怪话。

什么“天无二日,我心目中只有李明殿下一个太阳”,什么“殿下的恩情还不完”之类的,让人半懂不懂。

接着便是叽里咕噜的一通听不懂的语言。

折腾了老半天,执失思力总算弄明白了。

这军官是高句丽人!

这些打败了薛延陀的将士,大多都是高句丽人!

执失思力迷惘地琢磨着赤巾军的人员比例,突然豁然开朗。

连入侵过辽东的高句丽人,都能在李明手底下获得重用。

那突厥人没有道理不行啊!

前提是忠于华夏,忠于李明。

“我要不申请改个汉姓来着,不知道殿下会不会赐姓李……”

执失思力正打着肚皮官司,便见李靖领着中军回营了。

他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

“败将惭愧,叩见李卫……公?!”

他最后一个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并不是他成心失礼。

而是李卫公手中之物,着实有些惊悚了。

是一颗人头。

在斩首上万的战场上,人头倒不是什么稀罕的物事。

稀罕的是人头的原主人——

李泰手里提着的,是魏王李泰的人头!

“魏王果然还是……唉,也是他咎由自取。”

虽然内心深处早有预感,但当真的亲眼看见老上司如今的惨象时,执失思力还是唏嘘不已。

李靖点点头:

“嗯,反王已被我军斩了。”

经过半天高强度的指挥,这位胖胖的小老头好像瘦了一点,威严了一点。

不不不,这位可是陛下心爱的“青雀”魏王啊,未经审判怎么能随便定性为反王……执失思力心里直打鼓,作万分遗憾状:

“是嘛,是魏王不慎跌落山崖,‘事故’身亡的嘛……”

“不是哦,是我军亲手斩的。”李靖似乎没有理解这位娶了九江公主的突厥裔驸马爷的暗示,坚持说道。

你认就认吧,反正跟我没关系……早就被儒家“明哲保身”哲学汉化了的执失思力放弃了这个话题,提了更切身相关的问题:

“不知李卫公如何处置我等?”

“辅助我军作战。”李靖言简意赅道。

“将其他薛延陀部落一并驱逐出河北?”执失思力追问。

李靖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

“你格局还不够大,得在李明殿下手下多学学。”

执失思力一愣,想了一会儿,眉头逐渐舒展开来,手指朝上指了指:

“难道要……继续北伐?”

“在我来前线以前,殿下特意交代我:‘大唐领土岂是路边旱厕,铁勒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李靖笑容更甚,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

“你也是,替曾经的恶奴打了这么长时间下手,心里不烦闷么?不憋屈么?不想痛痛快快地出一口胸中的恶气么?”

执失思力一阵恍惚,顿时百感交集,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

“愿誓死追随李明殿下!”

…………

李世民做了一个噩梦。

在梦里,他被牢牢捆住了手脚,扔进了汪洋大海。

他一动也不能动,只能随着波浪,上下沉浮……

“啊!”

李世民惊醒过来。

天蒙蒙亮,朦胧的视野中,他发现自己坐在马背上,随着马匹的运动一起一伏。

吾在梦中是怎么骑马的……他正在纳闷,坐在他前面的人开口了,惊喜得好像快哭出来了:

“陛下,您终于醒了!”

是契苾何力的声音。

李世民努力将眼睛撑大,这才发现,自己被绑在契苾何力的身上。

是他在背着自己纵马奔驰。

“朕这是……”

李世民就像久醉不醒,脑子一团浆糊,耳鸣阵阵,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睡过去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深处这冰天雪地,为什么会和契苾何力待在一起。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大脑就像锈住了一样,完全无法思考。

“陛下您终于醒了,我们都快吓死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真不知……”

契苾何力情绪激动得难以控制,说都不会话了。

被他哭哭啼啼的一通搅和,李世民忽然感到烦躁难耐,目光移向另一边。

一骑牢牢跟在他左后方,忠诚地为他护卫。

那人也是一名胡将,似乎是……阿史那社尔?

“社尔,朕……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看着天可汗的憔悴模样,阿史那社尔心有不忍。

陛下您暂且歇息,我们到营地再说吧……他正想这么应付一句。

右后方,李承乾的声音响了起来,冰冷之中好像还蕴含着些许幸灾乐祸:

“父皇,是李泰,害我们颠沛流离的反贼李泰死了。是被李靖杀死的。

“您目睹了这一幕,便昏厥了过去。我们赶紧将您绑上马,现在正在撤回山坳营地的途中……”

想起来了,事情的经过、这段不堪回忆的场景,都想起来了……

李世民心中忽然窜起一团无名火,突破了他的忍耐阈值,让他头疼难耐,暴躁地怒吼一声:

“闭嘴!”

三人立刻噤声。

四周只能听见呼呼北风声和马蹄踏雪的踢踏声。

吾这是怎么了?他们都是拼死护卫吾的忠臣,吾怎么能这般急躁,说话这般不经思考……

发泄过后,李世民又懊恼了起来,在心里不断地反省自己,下意识地想抬起右手敲敲脑袋。

右手一动也不动。

嗯?

李世民感到不对劲,想挪挪身子。

他的右半边身体,从手到脚,完全不听使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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