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秘籍

孙福这一瞬间想到的是苍州府。

想到的是青河帮。

最重要的是,他想到了青河帮内,江然那一刀鬼神惊,几乎将整个青河帮一分为二。

方才江然演练无穷尽的时候,他也眼看着那刀光直奔九天。

若是江然再给些内力,说不得直接斩到了九重天上。

如今一刀变成了十刀,除了两刀落地之外,其他的朝着八方蔓延。

这一下,怕不是整个唐府都得被江然一刀劈成八瓣?

更可怕的是,江然这刀罡无穷尽,内力自给自足,没有此消彼长的后顾之忧,这八刀会不会直接再将整个锦阳府切成八瓣?

到时候天上阙都省事了!

好在结果并没有如同孙福所想的那般可怕。

这八道刀罡,只是切开了这院子,便消散无踪。

江然轻轻抖了抖手:

“感觉这一刀,好像过于华丽,有点华而不实?”

“那得看你怎么用。”

老酒鬼老神在在,对于周遭被江然刀芒劈碎的房子,全然没有多看一眼,而是灌了一口酒说道:

“你既然已经取其意,忘其形,如何施展不也就存乎一心了吗?

“另外……你这一刀还有一个小问题。”

“说来听听。”

江然回到了老酒鬼的跟前。

老酒鬼笑着说道:

“用力太猛!内力太强,刀芒太沉,轻则快,锐则锋,惊神九刀奥妙无穷,外九刀更是以变化无常著称。

“内九刀根据个人理解不同,因此招式各不相同。

“但本身既然是架构在外九刀的基础之上,那本身也应该取‘轻灵诡变’四字,如此方才最容易内外相合。

“伱这一刀取造化正心经的武学精艺,是极为上乘的刀法,切莫被条条框框所束缚,变得笨拙,否则的话,就不仅仅是花哨了,遇到高手,甚至没用。”

江然仔细想了一下,觉得老酒鬼这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无穷尽草创于奔马县。

第一次出手,对付的是阳月二君。

这老两口不服气,就想跟自己的刀罡硬碰,这才死在了无穷尽之下。

此后这一招,却极少出手。

都是因为没有合适的机会。

再不然就是自觉一旦出手,对手必然可以闪避。

老酒鬼方才指点的那十种变化,便是分摊刀罡,一化为十,以刀罡塑造囚笼,剿灭八方对手。

可若是再变轻盈锐利,走奇诡二字,当中变化就更多了。

当然,却也不必舍弃最初的那一刀。

不同场合应对不同对手施展不同招式,刀法并非不便之物,自然是随心所欲而行。

心中念头至此通达,江然轻轻点头:

“我大概知道了。”

“那就行。”

老酒鬼说道:

“三分靠师父,七分得靠自己,有些东西不必说的太明白,少了自己思考的,永远都不是最好的。

“你先好好琢磨琢磨这一刀,为师就先休息一会……”

“等等!”

江然连忙喊了一声。

老酒鬼歪着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招式衔接之上,你可有什么要指点我的?”

江然问。

老酒鬼想了一下,忽然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册子。

江然顿时满是狐疑的看了老酒鬼一眼。

老酒鬼大怒:

“你这是什么眼神?”

“你那狗刨一样的字,也好意思写秘籍?”

江然毫不客气。

“要是不要?”

老酒鬼瞪眼。

“要。”

江然毫不犹豫。

老酒鬼一甩手,就把手里的册子扔给了江然。

江然接过来瞅了一眼,就免上面好似猫爪狗刨一样的写着两个字:秘籍!

“……你还真的是朴实无华。”

江然叹了口气。

“花里胡哨最是丢人现眼,朴实的才是最好的。年轻人,你得慢慢学。”

老酒鬼说到这里的时候,喊了一嗓子:

“老孙老孙。”

孙福身形一晃,来到了老酒鬼的跟前:

“断先生。”

“送我回房……累了想睡觉。”

“是。”

孙福老老实实的推着老酒鬼回了屋。

江然想了一下,先把秘籍放在了怀里,然后在地上那人身上瞅了瞅,然后拎起了还带着半截身体的脑袋。

等孙福安顿好老酒鬼,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就看江然正拿着横刀切人头。

孙福看的心中满是欣慰。

少尊虽然跟在断东流身边长大,但终究是我魔教中人,果然心狠手辣,人死了都不放过,非得切下脑袋才好!

江然听到他的声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见他眼神里有古怪,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就说道:

“你可知道此人是谁?”

他人是杀了,可杀的是谁却不清楚。

孙福想了一下说道:

“此人非属魔教中人,其人武功属下也未曾亲眼得见……倒是不清楚此人身份了。”

他确实是没见过这人施展,因为这人还没来及就死在了江然手里。

“……那就算了。”

江然叹了口气,随手把人头扔到一边:

“找人收拾收拾吧。”

“是。”

孙福答应了一声,然后说道:

“少尊可以在隔壁的房间里休息。”

“好。”

江然点了点头,就进了屋。

来到房间之内,他坐在桌前先是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摊开了那本秘籍。

其实说是秘籍,当中无非就是老酒鬼修炼惊神九刀这些年,所记录下来的练功心得。

江然仔细品读,发现老酒鬼写这秘籍,文字并没有封面上那般不堪入目,当即逐渐沉浸心神。

而当中有一段,叫江然颇为在意。

其上所书【近日行刀,变化之间,时有所碍。刀法进境,亦为此所阻。昔曾耳闻,山中高士观百兽以为师,以天地造化自然为师,领悟无上大道,私以为,此举可为吾之师。】

江然把这一段反复看了两遍,知道这应该是他少时练刀的时候,遇到的困扰。

便如同现如今,江然行刀之时,也有转圜不如意的情况发生。

从而被老酒鬼窥破破绽。

他想了一下,往后接着翻,却没有见到老酒鬼从百兽,以及天地造化自然之中领悟到了什么。

一路看下去,一直到快要翻到一半的时候,方才见到老酒鬼恼羞成怒一样的在秘籍之中写道:

【天地万物生灵造化以为师,属实虚妄之言。我日观夜观,看花吾眼,亦无所得。

【今青央问吾,所看为何?吾如实答复,青央掩面而笑,虽美不胜收,却羞煞吾也。

【青央笑言,汝之九刀可尽悟否?吾答未悟。

【青央又笑,即未尽悟,何以圆融?吾如遭雷噬。】

“青央……”

江然伸出指头,在这两个字上轻轻摸索了一下。

这两个字是第一次在这秘籍之中出现,不知道是不是江然的错觉,总感觉老酒鬼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格外认真。

一笔一划,用心勾勒,似乎只是这书于纸上的名字,也不愿意草率落下。

他心头隐隐有所明悟……

却又摇了摇头,重新看了一遍这一段,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当今之世,平日里和人交流说话是一回事,落到纸上的时候,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这就是所谓的书面语言啊……”

江然摇了摇头:

“不过看这个意思,老酒鬼当年是想差了,当年他以为可以从天地造化自然入手,圆融九刀之上的招式衔接。

“这位青央……却说,九刀都未曾尽数领悟,拿什么去圆融九刀之中的衔接破绽?

“难道说,我也要等九刀尽数领悟之后,方才能够抹去痕迹?”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感觉有些道理。

惊神九刀之中的外九刀和内九刀全然不同。

外九刀变化莫测,每一刀皆有数重变化。

招式衔接如行云流水,自第一刀到第九刀最后,甚至可以恰到好处的接到第一刀第一变之上。

哪怕翻来覆去的去用,也不会有丝毫破绽。

这也就算了,江然将这九刀融会贯通,了然于心,可以根据临阵变化不同,任意自行搭配,也不会有转折破绽。

可内九刀……至今为止,固然是每一刀皆有奥妙不同。

但要说以鬼神惊直接接上俱无形,这当中其实是真的有很大的问题。

这些问题在面对武功远不如自己之人的时候,尚且很好解决,因为他们甚至连鬼神惊都接不下来……俱无形一出,更是只能闭眼等死。

可拿来对付天上阙的高手,是不是还能那般无往不利,就很难说了。

哪怕对付天上阙轻而易举,今后难道就再也不会遇到其他高手了?

武功自然是破绽越少越好,除非这个破绽可以拿来骗人。

让对方以为得计,结果却是落入陷阱之中。

这才是上乘武功!

他手指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然后继续看。

将这一整本秘籍全都看完之后,江然感觉自己又多了许多念头想法。

于这惊神九刀之上,又有精进,似乎恨不能立刻就衍生出第五刀来。

但是他强忍着冲动,没有这么做。

这本秘籍是老酒鬼练刀的心得体会,是属于老酒鬼的路。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那这秘籍就是他山之石,不能取来替玉。

否则就会如同老酒鬼所说的那般,江然很难再走出自己的路。

“需得将这些内容尽数吃透,再融入自己的思考于其中,方才能够真正的催生出属于我的第五刀。”

江然心头有所明悟,忽然听得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

推开门,就见院子里积雪已经有了厚厚一层,天日正中,已经快要到晌午时分。

一扭头,就看唐员外和唐诗情,以及唐画意叶惊雪等人联袂而来。

“回来了?”

江然看到唐画意,便是一笑。

唐画意则翻了大大的一个白眼:

“我去巴巴的给你跑腿,你自己竟然在这里偷闲……当真岂有此理。

“给你给你,你要的大姑娘大小伙子,我全都给你带来了,险些没烧死我。”

“烧?”

江然一愣,发现唐画意发梢之上,确实是有几根好似遭遇火烤而卷曲:

“怎么回事?”

“柳院地下的事情被人发现,那帮歪门邪道,放火烧了柳院泄愤。”

叶惊雪在边上轻声开口。

一边说,一边偷眼去看唐员外,以及不远处站着的孙福。

唐员外是唐家姐妹的父亲,自然是魔教的大人物。

那孙福是唐家的管家,满脸深沉,也是深不可测。

和左道庄庄主相比,自己才是真正的进了魔教总坛了。

也不知道师父要是知道自己现在和魔教的人沆瀣一气,会不会气的活转过来,取走赠予自己的一身内力?

江然听到这里,忽然有些心疼了。

老酒鬼的事情间不容发,导致柳院内的事情功亏一篑。

不仅仅是天上阙的五欲追魂令未尽全功,自己打算带着一帮邪门歪道,直奔衙门领赏的计划,也泡汤了。

早知道老酒鬼屁事没有,自己何必巴巴赶来,让他自己欺神骗鬼去呗。

不过这件事情并非是没有转圜余地,只不过现如今自己不好脱身,这件事情还得让唐画意他们帮忙跑一趟。

想到这里,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看了唐画意一眼:

“你是不是傻?”

唐画意看他面色哀伤,又叹气,本来还挺感动。

结果就听到这么一句,顿时气的差点没原地飞升,狠狠将颜无双扔给了江然:

“你才傻!你全家都傻!!”

“画意!”

唐员外大怒:

“不可无礼。”

“没事没事。”

江然一笑,看了唐画意一眼,又顺便扫了一眼颜无双。见到她还昏迷不醒,便对唐画意说道:

“我是想说,着火了你就别去了。

“为了一个田有方,你要是有所闪失,那可如何是好?”

唐画意闻言顿时转嗔为喜:

“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点良心。”

叶惊雪在一边听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什么场合啊?

你姐姐和你爹都在呢。

你们两个能不能稍微遮掩一些?

唐员外则下意识的看了唐诗情一眼,见她神色平静,只是看着江然眼神里泛起淡淡喜色。

索性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爱咋咋地。

孩子们高兴就好……高兴就好。

“行了,别在门外站了,先进来吧。”

江然让开位置。

唐员外说道:

“你们叙话吧,我……还有点事情要做,不打扰你们了。”

“好。”

江然抱了抱拳:

“唐员外慢走。”

“你师父他……”

“哎,指点了我一会武功,就耐不住风寒酒热,进屋休息去了。”

唐员外闻言点了点头,扭头看了一眼隔壁房门,终究是转身离去。

余下众人一起进了房间这个房间。

江然把颜无双,以及叶惊雪提着的楚云娘全都扔到了床上。

又看了看唐诗情手里的田有方,指了指地面说道:

“先放下吧。”

和其他两个人不同,田有方是醒着的。

只是看上去颇为狼狈,一身黑灰,这人本来就脏,现在都没人样了。

他各种意义上黑着脸看着江然,还想着江然方才对唐画意说的话,什么叫为了一个田有方有所闪失该如何是好?

合着我就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吗?

而且……眼前这人,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不说话?”

江然首先开口。

田有方:“……”

“我点了他的哑穴,免得他问东问西,我懒得跟他解释。”

唐画意说着,屈指一弹,嗡的一声,田有方喉咙一侧微微一跳,当即开口:

“原来童千斤竟然就是江然!

“我在锦阳府外……见过你。”

“见过就好。”

江然一笑:“我看田兄似乎有不少的苦衷在身上,所以方才请来一叙,还请田兄莫要介怀。”

田有方看着自己无能为力的四肢,黑着脸说道:

“你这是请?”

哪有把人四肢拆了之后,装进大箱子里的这种请法?

“对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江然笑道:

“田兄一身本领,若不如此,只怕难以请到。”

“……好,那你请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田兄快人快语。”

江然一笑:

“我想请田兄为我做事,不知道田兄以为如何?”

“你这是痴心妄想。”

田有方冷笑。

“不急不急,田兄不必这么快答复我,可以好好琢磨琢磨再说。

“不过我提醒田兄一句,吴笛已经答应为我做事,这孩子天真率直,很好掌控,所以田兄可得慎重考虑。”

他说完之后,也不等田有方回答,便屈指一点,施展霞光定穴手,又封了他的哑穴。

然后对唐画意说道:

“人头呢?”

“在这里。”

唐画意拿着一个包袱包好的脑袋,放在了桌子上:

“左道庄庄主的人头……这颗人头拿到执剑司那边能换多少钱?”

江然摸了摸下巴说道:

“这颗脑袋价值黄金三万两。”

“三万两……”

“黄金!?”

叶惊雪都忍不住瞪大了双眼:

“捉刀人这么赚钱的吗?”

“要不你跟着我干?”

江然笑道:

“其实对于这方面,我最近很有想法。”

“啊?”

叶惊雪一愣:“什么想法?”

“我知道我知道。”

不等江然开口,唐画意就举起了手。

唐诗情和叶惊雪就一起看着唐画意。

江然一笑:

“你们先聊着,这颗人头我得尽快出手。”

“这么急?”

唐画意一愣:“我和你一起去?”

“不必,你们留在这里,照应一下我师父。”

江然说道:“我去去就回。”

(本章完)

第299章 轿中人

像左道庄庄主这种人物的脑袋,去府衙是没有用的。

他这样的人不上寻常的通缉令。

想要依靠普通的捉刀人,亦或者是寻常百姓提供线索,那基本上就是坑人。

所以,要兑换这颗人头,江然只能去锦阳府的执剑司。

执剑司衙门虽然多在隐秘之所,可江然身为捉刀人,却能够寻到门路。

一路兜兜转转,过了几家粮油店,又走了两趟成衣铺,最后沿着巷中窄道,踏进了一个空旷院子。

这院子里看似空无一人,然而江然目光只是一转,便已经知道,周遭暗藏了不少的人手。

正堂大门打开,里面供着一尊佛像。

江然取三长两短,五根香,没点,也没有插进香炉之中,而是放在了供桌一角。

就听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

“阁下是什么人,为何闯入我家?”

江然一抖手,将捉刀令扔了过去。

那人探手接过,看了一眼之后,这才躬身一礼:

“原来是江大侠。”

捉刀令上当然没有名字,但是上面却有暗记。

江然是在苍州府接的令,当时郭冲作为苍州府府尹,只有提名一人的权利,这人便是江然。

因此,眼前这人只是看到了捉刀令上苍州府的暗记,便明白了江然的身份。

“客气了。”

江然一笑,轻轻提了提手里的人头:

“管事的可在?”

“江大侠请随我来。”

那人来到跟前,先是双手奉还了捉刀令。

然后绕过供桌,掀开了内堂的门帘。

一路走过,却是来到了后院,然后那人领着江然来到了一口水井跟前:

“请江大侠下井。”

“……”

江然哑然一笑:

“你们这所在,还真是隐秘……”

“执剑司被不少人眼红,自然是得小心行事。”

那人苦笑一声,言语之中也带着些许无奈。

江然也没有犹豫,身形一晃,正好踩在了水桶之上。

那人则赶紧伸手抓住了摇杆,轻轻将江然放了下去,待等位置差不多的时候,他在上面问道:

“江大侠可曾看到一处门户?”

其实不用他说,江然就已经看到水井内侧有一处铁门。

随手一推,铁门吱嘎一声打开。

江然一步踏出,进了铁门之内,对上面喊道:

“已经进来了。”

“江大侠顺着路往前走就是,管事就在尽头处,在下少陪了。”

头顶上那人说完之后,江然就看那水桶吱嘎吱嘎的升上去了。

江然抬头瞅了两眼,摇了摇头,顺手关上了铁门,一边往里面走,一边也琢磨这人的话。

执剑司被人眼红……所以得小心行事?

被什么人眼红?

既然是眼红,那多半是来自于朝廷之内。

只是这般隐秘,只怕不仅仅是为了防范朝廷里的人吧。

江然于心头嘀咕了两句,便若有所思,不过却也没有放在心上。

朝廷如何和他其实没有太大的关系。

而作为魔教少尊的立场而言,其实跟朝廷还算是有仇。

只是,且不说当年的事情江然到现在也是一知半解,纵然尽数了解全貌,是否要报仇,尚且还在两可之间。

虽然这身体确实是上代魔尊和圣女给的……可养大自己的却是断东流。

这未曾谋面的父母之恩,该如何处理,还得看情况再做决定。

心中泛着这些有的没的的念头,顺着通道一路前行。

开始的时候,通道之内尚且潮湿阴冷。

走到后来,倒是感觉干燥了起来。

再往前一段,隐隐约约的则已经有了暖意,他于心头丈量了一下距离,以及方位,抬头去看头顶那黑漆漆的通道顶端,心头恍然:

“原来执剑司是在府衙之下。”

如此又走了一小段,便见是另外一扇门户。

江然正要伸手推开门户,就听得有人说道:

“天上阙于柳院之内大搞其鬼,可惜我们的人尚未靠近查看,就已经被抓了。一直到昨天晚上,方才归来……言称是有人救了他们。”

这声音的主人颇为苍老,态度却很是恭敬。

只是跟他说的话人并未开口,他便继续说道:

“听闻魔教如今也有痕迹,却不知道……我们应该如何应对?”

江然眉头一挑,感觉这话不适合继续听下去了。

这个对话有问题!

正要推开门户,就听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开口:

“魔教未必就是敌人,先看看他们想做什么再说……”

江然眉头一挑。

这声音他听过,而且是两次。

第一次是在苍州府外,第二次是在红枫山庄附近的那个村子。

是这个人从自己的手底下带走了释平章!

这是那个轿中人!

念及此处,他再也不多做犹豫,直接拉开了门户,人没进去,便已经开口说道:

“你们知道魔教中人所在?”

正在交谈的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目光落到了江然的身上。

而江然也自然的看向了这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站一座,站着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微微躬身,态度谦卑。

看向江然的眼神,则微微蹙眉。

似乎在斥责他不懂规矩。

坐在那里的人,却大出江然预料。

这竟然是一个一身红衣的女子。

看年纪大概不到三十,容貌清雅,只是坐姿并不端庄,盘膝坐在椅子上,还轻轻晃腿。

抬头看向江然,眼神也满是错愕:

“是你……”

“少来。”

江然一摆手:

“我是什么时候去的粮油店,怎么去的成衣铺,什么时候进的枯井,想来伱们都一清二楚。

“现在却装着不知道来的是我,当我是三岁孩子吗?”

他提着左道庄庄主的人头,随手拉开了一把椅子,看向了那个女子: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你,我认得你的声音。

“却没想到会是个女子,这声音太过于……”

江然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那女子则是一笑:

“阳刚?”

“不,是中性。”

江然想起来了,一般都称呼这种声音为中性。

“中性?”

那女子想了一下,倒是一笑:“有些意思。”

“放肆!”

那小老头此时反应过来,忍不住怒视江然:

“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你在跟什么人说话?”

江然有些错愕的看了一眼这小老头,问那女子:

“他一直都这么勇敢的吗?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那小老头闻言更是怒形于色,可不等发作,就听那女子冷喝一声:

“住口!”

“听到没有,让你住口!”

小老头总算是找到了合适的机会,拿手一指江然,便就颐指气使。

“本宫让你住口!!”

红衣女子脸都黑了,声音之中也带着说不出来的威严。

“啊?”

那小老头一愣,回头看向红衣女子,下意识的跪了下来:

“是……属下该死。”

红衣女子则看向了江然,无奈摇头:

“让江少侠见笑了。”

“确实好笑。”

江然伸手在桌子上,随手拿起了一本册子,扒拉了两下,放了回去:

“执剑司内不可能都是聪明人。

“但是,这种愚鲁之辈,放在锦阳府执剑司,这是打算冷了捉刀人的心?

“你若是不想让这执剑司存在下去的话,这样的人自然是多多益善。”

红衣女子有些意外的看了江然一眼。

这番话已经算是入木三分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看了那小老头一眼:

“下去。”

“这……”

小老头看了看江然,似乎有些犹豫。

红衣女子叹了口气:

“江少侠说得对,这种愚鲁之辈,确实是不该坐在这样的位置。

“若是他想对我不利,且不说你一人,纵然是十个百个坐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处?

“丢人现眼,还不滚下去?”

“是。”

知道主子是动了真怒,不敢再言,连忙退下。

待等此人走后,那红衣女子这才看向了江然:

“你知道我的身份了?”

“你都自称本宫了,显然也没有打算隐瞒下去。”

江然一笑:

“说来倒是在下的不是,前两次与长公主相逢,都不知道长公主的身份,多有唐突之处。”

“你又如何知道我是长公主?”

红衣女子又是一愣。

“当今天子有两个女儿,年龄对不上。

“除此之外,听闻当今天子的妹妹,喜穿红衣,练了一身好武功,更向往江湖……

“便斗胆一猜。”

“好一个斗胆。”

长公主微微抬头,看向江然,神色傲然:

“既然知道本宫身份,还不跪下行礼?”

江然歪着头看了看她,忽然一笑:

“长公主可知道,江湖为何是江湖?江湖闲汉,又识得什么体统规矩?”

“哈哈哈。”

长公主听完这话之后,忽然豪迈一笑:

“好好好,果然不愧是你……既然出了宫,长公主三个字就再也休提。

“你就叫我……单大人吧。”

单是金蝉王朝的国姓。

叫单大人倒也无可否非,只是江然看了她两眼,便撇了撇嘴:

“你们方才的话早不说,晚不说,偏偏等我来了再说。

“是故意说给我听,想要让我帮你们抓人吗?”

方才长公主和那个小老头的对话很有问题。

就如同江然所说,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甚至可以算出江然需要多久才能够走到这里……既然如此,方才这话就极有可能是说给江然听的。

用意的话,无非是两种。

第一种就如同江然现在说的这样,想要让江然知道魔教就在锦阳府,然后上门捉人。

而第二种……便是他们可能查出了江然和魔教有些瓜葛,却不能坐实,所以故意如此试探一番。

如果江然心中有鬼,必然会在门外听个清楚明白。

从而决定该怎么做才不会露出破绽。

江然选择先声夺人,直接进门,就是打破这一步骤。

如今又问出这样的问题,一则可以一定程度上打消他们对江然的怀疑,二则也可以探探虚实,看看他们对魔教的情况到底掌握了多少,唐员外他们是否暴露。

虽然对方如果对江然仍旧心存疑虑,多半不会实言相告。

却也可以让江然做到心中有数。

此后如何制定对策,那就都有转圜的余地。

最不济,鱼死网破而已,跟这长公主面对面,难道他还会怕了不成?

只是如此一来,今后这捉刀人该如何做法……倒是个问题。

不过车到山前必有路,他也并非只有捉刀人这一条路可以做。

毕竟他还有一个捉刀任务可以接。

那任务虽然看似鸡肋,但江然总感觉,当中似乎也有潜力可以挖掘。

哪怕这一条路也走不通……大不了离开金蝉王朝。

五国之间,哪一处不是他的立锥之地?

一瞬间,江然在心里已经做好了各种打算。

只等着眼前这女人接下来的话……

然而长公主的话,仍旧出乎江然的预料:

“江少侠,你是如何看待魔教的?”

江然一愣:

“这有什么好看待的?无非就是人尽皆可杀之辈罢了。”

“我倒是觉得不然。”

长公主闻言却轻轻摇头:

“魔教是我所见过的最古怪的教派,所行皆由心而发。

“为恶者,自然为恶甚巨,绝不容姑息。

“可为善者,却又发自赤诚,叫人不免动容。

“若是将这两者都当成为恶之辈,一网打尽……未免有些不公。”

江然表情有些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长公主苦笑一声:

“这确实是大逆不道之言……但也是本宫发自肺腑之念。

“过去于宫中了解魔教终究是浅薄了一些,行走江湖见人见事越来越多,倒是生出了不同的想法。

“江少侠你是见多识广之辈,对魔教想来应该也有自己的看法。”

见多识广?

江然听了这话之后,心头倒是有几分高兴。

没想到啊,天天被人说孤陋寡闻,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自己见多识广。

不愧是长公主!有眼光,有见识!

只是对于她的话,江然倒是没法直言,只是说道:

“长公主说笑了,在下一介江湖武夫,又懂得什么魔教?

“听说都少,见过就更别提了。

“对他们我只关心执剑司名单上的赏银多寡。”

“……”

长公主一阵无奈:

“自从百年之前,楚南风捣毁了魔教总坛之后,魔教就好似是一个传说了。

“不过近年来倒是逐渐有传言,魔教这把火又在江湖上烧起来了。

“江少侠如今身在锦阳府,想来也有机会看到他们,到时候我们再研究研究……究竟应该如何对待这魔教。”

江然眉头微蹙:

“所以,长公主的意思是,想要对他们网开一面?”

“为恶者自当除之,若是为善者……”

长公主想了一下,笑道:

“实不相瞒,本宫倒是想要和他们好好亲近亲近。”

“这……”

江然苦笑一声:

“长公主果然是非常之人,不过江某还是想要提醒一句,此举是与虎谋皮。”

“这本就是本宫的拿手好戏?”

长公主淡淡一笑:

“伴君如伴虎,前后这两位老虎都是看着本宫长大的。”

“……”

江然一阵无语,这话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只好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长公主带走了释平章之后,不应该去忙活离国那边的事情吗?

“怎么忽然来到了锦阳府?

“对了,我曾经在秋辞驿见到过青源,他知道你的事情之后,就急急忙忙的走了,却不知道他可曾寻到你了?”

“原来是你多管闲事!”

长公主忍不住横了江然一眼:

“本宫本想自己成事,结果青源道子横插一杠,本宫就说他怎么会知道释平章的事情……原来是从你这露出来的。”

“……咳咳,在下和青源一见如故,也未曾将这当成什么隐秘之事。

“若是长公主早告诉我在下不可对外言说,在下也不至于……”

江然说到这里笑了笑,虽然不清楚当中玄机,却是没有半分愧色。

长公主横了江然一眼,眼波流转之间,倒是泄露了几许风情:

“青源道子多管闲事,现如今已经去了离国。

“你和他既然一见如故,就盼着他可以平安归来吧。”

“离国……”

江然眉头微蹙。

他还记得释平章便是被离国第一高手白玉楼打伤,一路逃到了金蝉。

如今他和释平章一起去了离国……却不知道会不会对上这白玉楼?

想到这里,江然心头倒是有几分忧虑。

虽然和青源只是一面之缘,但这位道子对自己却极为真诚,实乃江湖少见。

也让江然对他印象深刻,不想让他出事。

只是如今锦阳府诸多事宜,他一时半会还真的走不开。

而且,就算是能走,离国也不是什么番邦小国,想要找个人又谈何容易?贸然去寻收获如何姑且不提,还有可能坏了他的事。

想到这里,他轻轻摇头,感觉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盼着他平安无事吧。

“至于本宫……”

长公主说到这里,多少有些意兴阑珊:

“本宫来锦阳府,本来是为了找人的。

“家里有个子侄,被他亲爹责令游历江湖,结果这混小子跑到了边城厮混,也不怕被青国的人抓走宰了。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带他回家的……可没想到这小子也不知道藏去了何处,本宫都快将整个锦阳府翻开去找,也未曾找到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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