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0章 神而明之

桥二慢慢地走在栈道上,这条在云雾中晃晃悠悠的栈道,让他有一种还在童年荡秋千的恍惚。

以前的名字他已经埋葬了。

之所以叫“桥二”,是因为当初他醒过来的时候,正挂在家乡的第二个桥洞下……因此逃过了屠杀。

往事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恨。

他在临淄已经生活了很久,大部分时间就正常过日子,偶尔出来做一些事情。

比如记录一些情报,比如散布一些谣言,比如,杀几个人……

在这个以尸骨垒成、鲜血浇筑的罪恶城市里,还有一些和他一样的人。当然他并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谁,那些人也都不知道他。他们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自己并不孤独。

因为一直都有信息传递。

在这个庞大帝国的心脏腹地,他们也在隐秘地建设“家园”。

信息当然也中断过,且并不罕见。在崔杼刺帝、张咏哭祠,以及夏国那边出卖组织高层时,都有发生。

他们要挑战的是这个世界的现有秩序,他们面对的敌人有多强大,他们每个人都很清楚。这段时间在针对齐国,但齐国只是敌人之一。

什么样的困难都会遇到。

什么样的困难也都不能叫他们停下。

中断的信息传递,总是很快又能连接上。

尤其他这条线,是组织最高领袖之一的昭王,亲自来临淄接上的——这是多么巨大的勇气?

为什么他们可以做到那么多事情?为什么他们从底层到高层,全都不畏牺牲?

因为有同一个理想,照耀在前路。

桥二向来谨慎,他不怕牺牲,但怕自己的牺牲毫无意义。怕自己的尸体,不能够成为理想的柴薪。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唯焚以理想之光,方能告慰过去。

上一次的行动,还是在摇光坊。本是为了杀一个年轻天骄,挑动谢淮安的情绪,制造波澜,编织狂潮……因为姜望的出现而作罢。

他不是没有同时杀死谢宝树和姜望的能力,他只是不能确保在这个过程中,对方一点动静都发不出来……姜望对声音的掌控之能,在崔杼刺帝案上已经展现清楚。

而且昭王上次特意强调过,可以以姜望为目标,但最好不要真的杀死姜望。

只是一丁点的不确定,桥二就选择收手离开,而后一直沉寂到今天。

他并不畏惧死亡,但是那件事,那个叫谢宝树的年轻天骄,并不值得他冒险。

显而易见的是……姜无弃值得。

在临淄刺杀一位宫主,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可正因为不可思议,敢往这个方向想的人才不多。

因其不可能,一旦成功,所能造成的影响,也就足够巨大。甚至于若是能活捉其人,带离齐境……好处难以计算。

也绝对值得冒险。

为此组织不介意付出更多代价。

长乐、长生、华英、养心,这四宫之中,目前只有长生宫有些可能。

自姜无弃紫极殿前裸身衔玉后,齐天子再未召见过这位皇子。曾经何亲,如今何疏。

朝野皆知十一皇子失势,颇有树倒猢狲散的架势。

往日与长生宫亲厚的那些文武官员,这段时间都异常低调。

姜无弃自己也是轻装简从,绝不张扬。除了每日到云雾山看日出外,大多数时候都闭锁宫门,说是修身养性、不见外客。

今天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根据最新情报,星月原大战已毕,齐国众天骄即将载誉而归,整个帝国的目光都投注在他们身上,对其它地方的注视,难免就要放松一些。

云雾山毕竟偏僻。哪怕在地狱无门行刺事件后,整个临淄城的防卫比以前严格了很多,要及时察觉这里的异常,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而且,他们为此行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准备。

退一步说,就算出了什么问题,以他的实力,也来得及在临淄强者降临前,杀死内府境的姜无弃。

如能用他的性命,换掉姜述最偏爱的儿子,有什么不值得?

想到自己有机会让姜述那样的帝君痛苦,桥二便觉得兴奋不已。

小赢了景国一场,齐国现在空前膨胀,自以为天下服膺吗?

是时候给他们浇一头冷水了……

这样想着,桥二抬眼看向前方的病弱皇子,慢慢地,直起腰来。佝偻的身形逐步变得笔挺,一缕寒光跳跃在指间。

他走在云遮雾掩的栈道上,像一个猎人,走向自己的陷阱。而陷阱中,是今天的收获。

出乎他意料的是,姜无弃很平静。

太平静了。

桥二确定自己的变化都被对方看在眼里,姜无弃也没有走神之类的。

可这位大齐十一皇子却如此平静。

不说逃跑或者呼救了,连减慢一下速度的意思都没有。仍是那么直接地迎面走来。

是有埋伏吗?

桥二的情绪起了波澜。

不。如果这里有埋伏,那位……不可能毫无察觉。

灵识在瞬间铺满栈道,也的确未再见旁人。

多思无益,凡事须向刀尖问。

桥二越走越快,属于神临强者的气息开始勃发:“殿下,为了您的安全考虑,跟我走一趟,如何?”

身边云似雪,白狐裘也如雪,脸上的苍白,竟也不输雪色半分。

病弱如此的大齐十一皇子,走在晃晃悠悠的栈道上,静静感受着一位神临强者逐渐苏醒的气息……

忽然叹了一口气:“孤等你太久了!”

什么意思?

桥二这时候才惊觉一件事情——不知何时起,面前这位天潢贵胄,已经不再咳嗽。

而他削瘦的身形走在这云中栈道上,竟有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这是一个陷阱吗?

谁敢以姜无弃为饵?!

他如何保障自身安全?

脑海中炸起千百个念头,桥二这样的人物,当然也能在迷雾里探底溯源。极其果决地一弹指,绕在指间多时的寒光,霎时已疾射而出!

他先出手!以神临之修为,面对一个内府境修士,他也毫不保留。

云不再动,雾不再涌,风不再来,栈道不再摇晃,他和姜无弃之间,不再有距离。

云雾山仿佛都静默了一瞬。

寒光一出已临身。

寒光的尾迹,竟在桥二和姜无弃之间,制造出一个突兀的空洞。此方起,那边终。

所谓神临者,灵识笼罩范围内,有如神祇!

“贼人尔敢!”一道凌厉的声音倏然响起,迅速迫近。

姜无弃毕竟是长生宫主,就算再怎么失势,也是临淄防卫力量重点看护的对象。所以云雾山栈道这边刚有异动,立即就有巡逻附近区域的强者赶来。

但是……不可能来得及的。

此时此刻,带人走是绝无可能了。对桥二来说,最优的结果或许已经失去,次优的结果却近在眼前。以神临杀内府,不过眨眼间。

那一点属于神临境修士的寒光,如此清晰地出现在姜无弃的眼睛里。而那位迅速赶来的神临青牌的声音,还很遥远。

似乎他的人生,总是在异常苦痛的矛盾中,往前往后,都是绝境。

谁能够感受他姜无弃的绝望啊?

眼中的这一点寒光,仿佛漫无边际地蔓延开来。

曾几何时的那一幅画面,似乎也在这样的晨光中,似乎,也这样寒冷——

“殿下,从今往后,您不可再修行了。”说话的人,是太医院的温老太医。放眼整个大齐,也没人敢说能在医术上胜过他去。所以他的诊断,通常就是最后的结果。

年轻的皇子却只问:“为何?”

“您寒毒入命,与岁俱增,修为愈高,寒毒愈烈。愈奋发,愈近死。现在看来,内府……已是极限。”

“立外楼如何?”

“星光淬体之时,即寒毒外发之时。碎血冻命,必无幸理。”

“孤若一步金躯玉髓,又如何?”

“您若神临,玉髓亦是寒髓。除非一步洞真,外察宇宙,内明己身,洞彻真实,方能自斩寒毒,求得长生。”

“那孤便一步洞真。”

“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是想说,绝无可能?”

“不说毫无希望,成功的机会也是微乎其微。不登外楼,如何神临?不体神临,如何洞真?人力有时而穷,此事实在难为!”

“孤听闻古有贤者,学贯百家,触及超凡,一步绝巅。难道传说有谬?”

“这……此事见于史书,应是有的。”

“既然前人能以凡躯一步绝巅,我姜无弃为何不能一步洞真?”

彼时温老太医垂首不言,而父皇……

父皇是怎么说的来着?

想起来了……

父皇说——

“好!是朕麟儿!能成人所不能成者,必建人所不能及之业!”

……

回忆到这里就戛然而止。

因为那道寒光,已经贴近眉心。

裹着厚重狐裘的、面色苍白的姜无弃,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世界大不同!

天边接连亮起四个光点,遥远星穹一瞬间立成四座星楼。

姜无弃的发、眉,竟然聚起寒霜。

以他为中心,三步之内,气温低得可怕。

就连那道袭来的寒光,也仿佛被迟滞了速度。

甚至于他的一双眼睛,也忽然结出冰棱,映着流光飞绕。

但在下一刻,冰棱碎裂,眉毛和长发上的寒霜,如遇骄阳化去。

他抬起手掌,斜置在额前,那一点袭来的寒光,就被笼罩在了手掌范围中。在苍白瘦长的五指中间跳跃,明明尖啸连连,有恐怖力量,却似笼中之鸟,不能得脱。

桥二站在这个病弱皇子的面前……

耳边听到的,似是潮信已来。那是其人奔流如河海的血液!

眼中看到的,眉眼发肤都隐现金光,那是神临强者的金躯!

就在他眼前,姜无弃一步已神临!

外楼四境如同不曾存在,星楼刚刚立起,就已经成为历史。从外楼到神临的寿限天堑,仿佛只是一条小水沟,只值得他姜无弃,往前跨那么一小步。

一步之前还是内府,一步之后已经神临。

而且一抬手就压制了他的本命法器!

这是何等样的天资,这是什么样的怪物?

此人不死,未来百年千年,奈齐如何?

由此生惊,由此生惧。

桥二早存死志,这时更无迟疑,他的身体骤然开始崩解!

他的气势无限拔升,外溢的力量搅得云海翻腾。明明他的身体在不断消失,却渐渐有了一种侵天吞地的恐怖感觉。

崔杼在太庙之前演示过一次,后来张咏在九返侯灵祠中又用过的……灭化之术!

平等国所独有的亡命秘法。

也唯有平等国这样的组织,才有这么多的人,愿意以这种恐怖秘术搏命。先杀己身,再求任务达成!

桥二这样的神临境修士,寿限超过五百,有无限美好的可能,在任何一个势力都能得到重用。可动用起灭化之术来,竟也没有一丝动摇。

嗖嗖嗖!

云雾山上,到处有修士升空的身影。

栈道上恐怖的力量波动,搅动得云雾山的大阵应激而发,惊动了天香云阁的超凡修士,也惊动了那些身具超凡力量的“恩客”。

但是这些人里面,没谁能够干涉神临层次的大战。

“是十一殿下!”

“谁敢在临淄行凶?!”

怒斥声不断响起,真正近前送死的,却没有一个。一位灭化状态下的神临修士,谁挡路不是死?

唯独姜无弃自己一步神临,挡住桥二一击,为巡逻附近区域的强者赢得了时间。

“殿下且后撤,厉某来也!”

三品青牌捕头、刚刚洗脱嫌疑的神临境修士厉有疚!

此时由远及近,神目一开,顿如惊电游空。

而在姜无弃面前,从双腿往上,一位神临境修士的强大身体,就那么一寸寸崩解在云中栈道上。

小腿、膝盖、大腿、髋部……身体一寸寸减少,桥二的气势却一寸寸拔高。他十指交握,合于身前,他人生的最后一击,必定辉煌璀璨。

在这样的时刻,姜无弃有了动作。

他瘦长苍白的五指一个合握,便已经将那掌中跃动的寒光握灭。

那应该是一柄匕首,可惜已经化为齑粉,在姜无弃张开的手掌中飘散。

姜无弃的手掌握拢又张开,像是一朵花开的过程……

与之同时张开的,是一座虚幻的山。云雾缭绕、栈道盘山、楼阁精巧……恰是云雾山!

那栈道骤然放大,现出其间一个身裹白狐裘的病弱男子,现出对面那身体仍在迅速崩解中的桥二,现出空中正飞来、已经张开神目的青牌捕头厉有疚。

这的确是花开。

曾因寒毒入命而不得不止步的神通种子,在姜无弃一步神临之后,如今已开花!

而这位向来病弱的长生宫主,只将手一翻,那云中栈道、那栈道上的平等国神临强者、那已经飞近的青牌捕头厉有疚,全都消失不见。

神通,掌中乾坤!

二合一,明天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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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心两百盟啦,鼓掌,撒花!

(本章完)

第1371章 结为秋霜

立在云中雾中,白狐裘堆如叠雪。

姜无弃脸上有一丝往日罕见的润光,他那贵气而清寒的眸子,轻轻扫过四方,如同环视他的山河大地。

“平等国阴私谋孤,孤当诛绝之!”

字字如银瓶乍破,似刀枪齐鸣。

他长声啸道:“还有谁来?”

他说的是此时,又不仅仅是此时。

张咏哭祠,是平等国蔑污帝名的阴谋。他被牵连其中,一蹶难振。他的根基在朝堂,更在于天子的宠爱,失去帝心,几等于失去一切。

而今日即是他姜无弃的反击!

此时四野无声,云停风也静。

他翻掌镇压两神临的威风,仿佛连这座云雾山也慑住了。

“殿下,误伤我也!”厉有疚的声音响在掌中。

姜无弃不发一言,踏着云雾,转身往山下走。

平等国强者选择在今日行刺,“恰好”轮值附近区域的厉有疚,怎么会无辜?

甚至于厉有疚调整轮值区域的记录,都早已经在姜无弃手里。

当然,厉有疚可以有很多合理的解释……

但是他不听。

他姜无弃以身为饵,要钓的人,当然不止这些。整个齐国境内,这条线都要蔓延开来……长生宫为今日,做足了准备!

只是此时在云雾山这里,只有这些收获了。

毕竟他一直展露的,只有内府修为。哪怕贵为长生宫主,能够直接钓出来的鱼,也只能在这个层次。多大的钩,配多大的鱼。

所以他转身。

脚下栈道已空,神临境的桥二和神临境的厉有疚,都被翻手镇压。

其时朝阳初起,霞光晕在天边,羞看人间美少年。

披着白狐裘的天潢贵胄踏空而去,云雾都为他分流。

天上人间难再见。

整个云雾山上目睹这一幕的超凡修士,全都哑口难言!

世人皆知,大齐十一皇子姜无弃,乃是绝世之姿,凭借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毅力和天资,在寒毒入命的先天限制下,走到了如今长生宫主的位置。

可世人不知,姜无弃竟能天才至此!

一步内府至神临,一入神临,便轻松以一敌二,翻掌间镇压两名神临境强者!

这真是人力能及吗?

……

……

一样的晨光,落在临淄不同的地方。

唤醒了一些人的浅梦,也抚慰了一些失落的人心。

从来景相似,从来人不同。

修家是进贤坊最气派的宅子,因修远而起,也因修远而门庭冷清。

仍然是那间静室,仍然是那壶茶。

仍然是阎途与修远对坐。

同样的出身普通,同样的惊才绝艳,同样的投身军伍,同样的平步青云。

这两个人生经历如此相似的兵事堂统帅,早早建立起了令人艳羡的友谊。屈指算来,年月竟已难计。

他们的默契自非常人能比,私下里说话也比跟别人放得更开。

但今日竟是长久沉默。

直到远在两个街区外的的一声叫卖——

“磨~剪子嘞~~”

虽然如此遥远,但这一声理所当然地被阎途所听到。

他端起茶杯,牛饮而尽。

啪!

茶杯顿在桌上。

“不喝了,喝一肚子窝囊气!”

阎途径自起身:“走了!”

而修远依然端正地盘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茶杯。白色的云纹茶杯里,一根竖立的茶叶似于枝头绽放,在沸水中浮沉似舞。

他好像要盯着它沉下去,但是这根茶叶始终没有。

“行动失败了,对吗?”修远问。

已经走到门边的阎途骤然回身:“什么意思?”

修远用拇指和食指,轻轻转着杯沿:“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会那么看重崔杼呢?在大师之礼前,他为什么能处处都合我心意?明明不是那样的一个人,却好像完全照着我欣赏的模子,铸造了那么一个人。”

他没有抬头,但是问道:“你能告诉我答案吗,阎兄?”

阎途沉下脸来:“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怀疑我?”

“是啊……我们这么多年的朋友。”修远叹了一口气:“如果有你的帮助,崔杼当然能够投我所好。因为和我的交情,你对他的指点也没人能多想什么。恰好斩雨军轮值京畿,所以哪怕夏国那边送上平等国高层人物,线索也很快被斩断。北衙联合斩雨军大索全城,抓到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角色……”

“像这样胡乱掰扯,我能掰扯出几百个不重样的人来,你不觉得牵强吗?”阎途怒不可遏:“修远,你脑子是不是被关坏了!”

“牵强?”修远终于抬头看他,那眼神十分陌生:“我只觉得难过。我们这么多年朋友,你始终对我戴着面具吗?即使是在我已经被囚居的现在,你还是要来利用我洗刷嫌疑。斩雨军虽然轮值京畿,但是殿下出事的时候,斩雨军统帅正在我府上喝茶呢!你觉得合适吗,阎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被谁蛊惑。但是修远,你今天太让我失望了!我们几十年的交情,是用来让你猜疑的吗?”阎途痛心疾首地转身:“给我好好冷静一下吧!”

“我很冷静,是你不够冷静。”修远冷淡地说道:“你已经乱了分寸。”

阎途站定了身形,深吸一口气,并指一划,那结实的裙甲竟然被他划断了一角。

铛!

砸在地上,发出金铁之声。

“既然你从来都没有信任我,这朋友不做也罢!”

修远看着他格外沉重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又自嘲地笑了:“陛下说你是粗中有细,你何止粗中有细啊。简直‘面如铁塔,内雕众生牛马。’就算在此时此刻,我看到你的表演,竟然也有一瞬间怀疑我自己。阎途啊阎途,若不是殿下提醒,我真是不能察觉。我修远输你阎途实在不止一筹!”

在彼此交好的那些年,无论是喝酒、演兵、战斗,修远从来都不肯输阵,从来都要争个先后。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

远途远途,“远”字在前,“途”字在后。

今日他自陈不如,不如的自然是这份拿几十年交情当筹码的心性。

所以他的笑声,这样凄凉。

“不可理喻!”阎途面沉如水,直接便要离开。

“磨~剪子嘞~~”

修远忽然在他身后这样喊道,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都跟两个街区外的那声音一模一样。

也就是说,修远也听到了。

换而言之,修远身上的封印……早已解开。

这是一个局,一个专门针对他的局!

危险的信号在心底炸开,阎途迅速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

修远说,是十一皇子提醒的他,他才开始察觉不对。

那就说明,今日发生的一切,全都在姜无弃的掌控中。这个刺杀姜无弃的机会,是姜无弃自己给出来的。

他们生出刺杀姜无弃的念头,就已经陷进局中。

掌握姜无弃的行踪、了解长生宫的防卫情况、调动力量为这次行动作出看似自然的配合、从青牌捕头到轮值京畿的军队做出相衬反应……这一切一切的行动,他们的确可以做得非常隐蔽。组织行事也向来是谨小慎微、不留痕迹,

但这个过程若是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那就到处都是破绽!

好狠的一个人。

平等国以张咏哭祠案牵连姜无弃,姜无弃转手就以身为饵,要将平等国在齐国的布置连根拔起!

阎途非常确定,云雾山那边没有什么埋伏。身为大齐兵事堂的高层,且主持整个京畿之地的驻防事宜,什么大动作能够瞒得过他?

姜无弃是真正地把自己丢进死局中,如此才能真正钓出大鱼来。

不然这个行动,他不会同意,暂时负责东域事务的昭王也不会认可。

云雾山那边……是怎么失败的呢?

一个神临境的桥二负责袭杀,一个神临境的厉有疚以青牌身份帮忙控场、阻断救援,活捉姜无弃离开很难,杀一个内府应当万无一失。

难道有哪个先前不在临淄的真人潜伏出手?甚或有真君注视彼处?

为何自己身为驻防京畿的九卒统帅,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难道真像修远所说,自己事先就已经被怀疑?

这些都是阎途必须要思考的问题,他只有想清楚了,才能在接下来的应对中少犯错。

当然,到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已经并不多。

阎途不动声色地跨出门去,并不对修远这一声做出任何反应,只道:“姓修的,你我今日绝义,往后好自为之!”

但他的军靴,只踏出一步就停下。

因为就在他的面前,一支白灯笼,洞穿了空间,横将出来。

“阎将军,请留步。”那个定在他身前的盲眼老人,如是说道。

明明身形佝偻,却似充天塞地。明明颤颤巍巍,却如渊似海。

直接听命于天子的打更人!

职能监察长夜,诛除一切邪佞。

骤然面对这个盲眼老人,整个齐国都没有几个人能不惊惧。

但阎途反而往前一步,气势勃发:“我乃九卒统帅,一生为国征战,名列大齐兵事堂!你们打更人敢无故拿我?”

提着白纸灯笼的老人慢慢说道:“那老儿就说与你知。”

“磨剪子的那个人很正常,他只不过是在昨夜做了一个梦。那个梦影响了他,让他在经过油条摊前的时候,看到三根油条或者五根油条,叫卖声有不同的语速和侧重。

卖油条的人也很正常,只不过那时候刚好有一个人路过,刚好买走了很多油条,让他的架子上只剩三根。

那个买油条的人也很正常,有人给了她一把刀钱,让她刚好买那么多而已。而她买完油条再去找那个让她帮忙的人,那人已经不见了。

我们的线索也断在这个环节,没有找到那个给她刀钱的人……真是一个非常谨慎的组织。”

“听起来很复杂。”阎途道:“但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盲眼老人问道:“你说这么大费周章,他们是想要传递什么信息呢?那个叫卖声,代表了什么?”

阎途付之一哂:“我怎么知道?”

“我们不知道它代表什么,但是能够确定的是,它肯定有它的意义,绝不普通。”

盲眼老人不急不忙地道:“以那个磨剪子的人为中心,我们调查了附近三个街区内的所有人。以修为排序,能在那个时间段,刚好听到那个声音的,一共只有四百七十一人……”

阎途看着眼前这盲眼老人手里提着白纸灯笼,竟感觉那像一面飘摇的、招魂的幡,摇摇晃晃地在他眼中。

而耳边这老儿的声音还在继续响起——

“如你所想的那样,我们详查了这所有的四百七十一人。到此刻为止,只有三个人未能排除嫌疑,而阎将军你,正是其中之一。”

阎途摇了摇头,表示赞叹:“真是精彩的过程。”

“十一殿下有句话,我深以为然——‘在最愚蠢的办法面前,最聪明的人也无法隐藏。因为聪明人只习惯对付聪明人。’”盲眼老人道:“所以我们用了这种蠢法子,来找到了你这个聪明人。”

“说实话,你的猜想很精彩,十一殿下也很聪明。但你们是不是太想当然了一些?”阎途愠着怒意道:“一个磨剪子的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稍微改变了一下叫卖的腔调。只因为本将军修为不凡,能够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到,堂堂一个九卒统帅,就有了勾结平等国的嫌疑?简直匪夷所思,令人发笑!”

“你还不明白吗?你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情有了嫌疑。而是十一殿下早就在怀疑你,通过今天这件事验证了你的嫌疑而已!不怕说与你听,自哭祠案后,十一殿下就一直在调查你们组织,你只是怀疑的对象之一。阎将军,我不负责解惑。你若还有什么疑问,不妨留到天牢里去问。”

盲眼老人说着,转身往前走:“跟我来吧,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他面前是一堵墙,但是他就那么走进了墙壁里。

好像从一个世界,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好像也根本不怕阎途逃跑。

阎途也的确没有选择逃走,只是终于再说不出辩解的话。

至少在此时此刻,与这盲眼老人没有什么辩解的意义。倒不如好好想想,怎么在天子面前自诉。

逃是逃不掉的,这盲眼老人既然亲自出现,反抗便毫无用处。麾下斩雨军虽然现在轮值京畿之地,却并不足以在这样的时刻成为倚仗。

齐廷允许各家在一定范围内建立族兵,各郡郡守都有很大的自主权,境内宗门也都有齐律约束下的自由。

唯独九卒的最高权力,被齐廷牢牢把握。

九卒精锐是齐之九卒,不是某一家某一姓之九卒。

如重玄褚良调动秋杀军,也需要朝廷发下虎符。

如春死军乃曹皆亲掌,早先剑锋山那一战,姜梦熊也说调动就调动了。

说到底,九卒效忠的是齐。而不是某一位统帅。

在没有齐廷调令的情况下,他这位斩雨军统帅,所能调动的兵马不超过千人。

阎途怎么也没有想到,他居然会因为一次极其巧妙的信息传递而被确认身份。打更人为了确认他的嫌疑,竟然一次性调查附近三个街区的所有人!

本来云雾山行动无论成败,都不至于影响到他。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被姜无弃发现的呢?

阎途想了一会儿,便不再想,迈步往前走。

往事多风雨,他的心中没有后悔。

只是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画面,竟然是七十六年前的雨夜。

那绵密愁苦的雨……

那时候齐国还不是东域霸主,甚至于姜述还未登基,只是以太子之位征战沙场,但已初显雄姿。而他作为平等国的核心成员,加入了齐国征服东域的铁蹄中。

那是一个艰难的雨夜,他被打得丢盔弃甲,离散军伍。在一个山洞里,遇到了同样形容狼狈的修远。

两个紧张非常的人第一次见面,是彼此问候以刀枪,各自强拖着伤躯交战。在生死搏杀的过程中,才了解到彼此的身份,化干戈为玉帛。

两人在那个山洞里躲了五天,那场雨竟也五日不歇。

直到有一天,他们听到一声非常明丽的鸟啼,走出山洞的时候,已经雨过天晴。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种鸟,名为“负雨”。

据异兽志记载:有鸟名“负雨”,羽分三色,翼长九尺。鼓风而起,负雨而飞。此鸟一啼,云散雨收。

他还把这件事情讲给修远听,但修远非说那天在山洞外叫唤的,只是一只麻雀……

面前那堵墙,好像阻隔了一切。看不到前路,也找不到回忆。

在踏进去之前,阎途叹了一声:“空谷负雨,能复闻乎?”

然后才一步踏出,消失在修家。

而他的身后,没有任何回应。

自从打更人首领出现之后,修远就没有再吭声,只是慢慢转动着手里的茶杯,默默注视着两人的交锋。

直至此时此刻,才移转视线,看向躺在地面上的那一片裙甲,久久沉默。

旁人割袍,阎途割甲。

修远摇了摇头。

他不知嫌弃过多少次阎途的牛嚼牡丹,此时却也举杯,把这绝品的好茶,一饮而尽。

……

……

紫极殿。

朝议已是散了,文武百官皆已退去。

齐天子却仍在殿中。

高高的丹陛之上,是巨大且华美的龙椅。

雄阔的大殿之中,空空荡荡。

大齐皇帝今日难得的没有批阅奏章,也没有做别的什么事情,只是定定在那里坐着。

良久,才叹了一声:“朕是不是,坐得太高了?”

此时此刻侍奉在一旁的,当然也只能是韩令。

他并不接话,因为天子并不需要什么回答。

啪嗒,啪嗒。

脚步声响在紫极殿外,响在那巨大的白石广场上。

其实并不重,但在他们耳中,都很清晰。

天子撑了一下扶手,站起身来,往丹陛下走。

龙靴触及地面,是稳固且有力的。

天子走得很慢,因为每一步,都承载着社稷的重量。

而殿外的那个脚步声,则很平缓、规矩。

在“礼”的范围内,不减其速。

当齐天子终于走下丹陛,立在紫极殿的殿堂中,站定在平日朝臣列队的最前方。

那裹在白狐裘里的削瘦身影,也站在了紫极殿的那扇巨大门户中。

如天阙般的巨大门户,愈发衬得其人削瘦。

他在身后倾落的一片晨光里,人如雪,裘如雪。

带来一片冻杀人心的寒意。

“儿臣,叩见父皇!”

姜无弃推金山、倒玉柱,拜倒在雄阔的紫极殿里。

他本可以去天子寝宫觐见,但今日是子见父,亦是臣面君。

所以选在紫极殿。

齐天子并没有阻止他的大礼,平天冠垂下的旒珠,遮挡了这位大齐至尊的情绪。

但那摇曳的珠帘,分明也在说,他的心情并不平静。

最后天子只问道:“何苦?”

姜无弃规规矩矩地起身,现在他站在了大齐皇帝的面前。终于可以用一个儿子的身份,平视自己的父亲。

这是齐天子特允的恩典。

但他谨守臣礼,眼垂两分,很认真地说道:“父皇大业在即,军中不能留有隐患。”

天子道:“咱们有的是时间……”

姜无弃道:“时不我待。”

“无弃。”天子只唤了一声,便已沉默。

立在天子身后的韩令,不发一言,把自己站成一座静默的雕塑,但面容悲戚,泪已盈眶。

唯独姜无弃是笑着的。

他笑着,像是一片开在紫极殿中的雪花。

在他的一生中,很少有这样明亮的、灿烂的笑容。

因为他一生下来,就已经承载了太多。还在襁褓中,就已经定死了结局。

在生命的冻土里,哪有花开?

“父皇,您相信儿臣吗?”姜无弃问。

天子沉默许久,终于是道:“天子不可以不疑。”

姜无弃苍白的俊脸上,依然是灿烂地笑了:“现在您可以相信儿臣啦。”

他似乎是一定要让齐天子,记住他如此灿烂的样子。

所以他笑得如此耀眼。

“我只是希望您,相信我而已。”

“父皇,儿臣从无逆心!”

“请把那块拿走的白玉,还给儿子。”

“儿子从未感觉过,自己竟然如此康健。这种感觉……很好……”

而他的笑容,就这样凝固了。

在十月的清晨,结为秋霜。

三合一,其中一章仍算是给燕哥的加更。26/78。

又是没有存到稿的一天。

更重要的事情是……我不知道我昨天那个涉及剧透的帖子,有没有影响到读者的阅读体验。

强调姜无弃不会洞真,基本就是暗示他的结局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剧情张力必然会受到影响。

我有些忐忑。

不知道读者的感受会怎么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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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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