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桃林里的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见底。

原本在大胡子家坝子上做纸扎的萧莺莺,立刻起身将供桌搬出,酒坛摆上。

里面的那位,一高兴就会喝酒,越高兴酒喝得越快。

刚摆上供桌上的一大坛酒,不一会儿就变成了清水。

清安举着酒坛,坛口向下,酒水下淌,与其说是在饮,不如说是在淋。

只要那边上供不停,他手里的酒坛也永不会空。

已经追随过一次魏正道的他,其实对第二个魏正道并没有执念。

但一个能超越同时期魏正道的存在,让他发自“无数颗内心”的开怀。

连自己这段绵延千年的自我镇杀,似乎也被赋予上了新的意义。

只要这一头一尾足够精彩,中间这一段冗长,就是值得的等待。

学东西快,可不仅仅指功法秘籍。

上一次大乌龟裹挟着台风登岸时,那小子是被动等待之下,不得不做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搏。

等到这次,再面对这种超越自己所能掌控的可怕存在时,他就开始主动出击,抢先掌握这主动权。

走江踏浪,步步攀高,莫过如此!

他曾对少年说过,自己未来,可以成为少年的倒数二三浪,给个成就,求个解脱。

可现在,少年这浪的规模与层次,已经高到如此地步了。

自己这镇杀下的残躯,已越来越上不得台面。

他们那帮人,跟着魏正道走江,事迹完全隐没于历史长河中,清安本不在意这些虚名。

可他无法接受,潦草下的自己,会落得一个没资格被选送上餐桌的局面。

酒坛放下,清安目光清冷。

苏洛身子一震。

下一刻,周围所有桃树上,都浮现出了一张张不同的脸。

他们,都很安静,面无表情。

清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缓缓道:

“你且再长一长,且再行一行,只要你不死,仍旧站在江上,等到合适时候,我自解封印,将我镇压南通数年邪气之积,尽数入喉,追求极致成魔。

我自己能回味一下,你也能瞧一瞧,我们这不存在于历史的一代龙王队伍,到底是怎样的一种风采。”

……

“要下雨了,回家收衣服了。”

柳玉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刘金霞、花婆子和王莲马上放下手上的牌,收拾好东西离开。

但奇了怪了,老姊妹仨刚走出坝子,沿着小径还没上村道呢,就忽然感到头顶大好阳光一片。

回头眺望,正巧就只有那一拨乌云,恰好遮住了李三江家房子。

柳玉梅起身离开牌桌,本意想要走向屋后,但脚步立刻止住。

她又默默退回到茶几旁坐下,将茶杯端在手里。

刘姨与秦叔不自觉地向柳玉梅靠拢。

柳玉梅:“该干什么干什么,若是没心思干活儿,那就干脆坐这儿吹吹风,正好没太阳,凉快。”

刘姨往后退了几步,坐在了井盖上。

秦叔直接席地而坐。

既然家主没有命令,那他们就不能贸然出手。

这是上一场台风后,大家心底立起来的规矩。

坝子上,很安静。

只有正屋客厅棺材里,因上午在道场里练习了、下午又没事做干脆午睡的润生,发出的呼噜声。

柳玉梅边用杯盖刮着茶沫,边抬眼看向天上。

第一次小远在小打小闹,还失败了;

第二次换了个稍微正常的,结果忽然一下子就又变得极不正常了。

身为风水之道领域的大成者,头顶这云,她熟得很。

这架势是……要打雷了!

好好的一个安静下午,忽然平地起惊雷。

嗯。

柳玉梅正准备低下头喝口茶,脚下竟然又出太阳了。

老太太立刻抬头向上看,那刚刚正在聚集的云,又散了。

没事儿了?收手了?还是化解了?

还没来得及舒口气呢,那散了的云,竟又重新凝聚起来,把坝子上的阳光,又遮住了。

又要打雷了?

然后,又散了。

紧接着,又聚起了。

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聚聚散散。

秦叔伸手,扯了扯身旁刘姨的裤腿,指了指头顶:

“这是怎么回事?”

刘姨:“我是姓柳,但你知道的,我主修的不是柳家风水大道。”

秦叔:“叫你小时候不好好学。”

刘姨忍不住翻了一记白眼,道:“你问我,不如问主母。”

秦叔前倾着身子看了一眼,又收坐回来,摇摇头。

刘姨也扭头看了过去,发现主母脸上也是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柳玉梅这辈子,阅历风水气象无数,还真是头一遭见这雷云呈现出这种态势。

要劈不劈,犹犹豫豫,这天地意志,简直跟闹着玩儿似的。

道场内。

阿璃的目光一直落在少年身上。

少年安排给她的主要戏份,她已经演完了,就剩最后一点收尾谢场。

但那最后一段,能否顺利演出来,还得看接下来少年能否把这个戏接下去,以及《无字书》里的那位,是否会配合出演。

李追远:“孽畜!”

蛟灵的切入点非常关键,正好卡在银蟒恶灵成型之际,它将银蟒残念吞下,等于取代了银蟒现如今的生态位,要代替银蟒化为恶灵。

成与不成,愿与不愿,其实就得在这短短时间里抉择。

是撕开一切伪装,从《无字书》里破出,将它自己辛苦经营布局葬送;还是默认这是一场意外,拿出自己的位格去喂养这头蛟灵提升为恶蛟?

留给“它”考虑权衡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李追远在此时,继续添上一把火。

少年开始主动拆解打断这一邪术进程,表现出了一种事态脱离掌控的愤怒。

周围的道场布置,按照少年的心意变动,欲要将这邪术的影响,尽可能压制乃至消弭。

这不是作假,因为少年的确是这么做的,而且还是全力以赴。

这一道道眼花缭乱的操作,不仅超脱寻常玄门人的认知,更是让阵法大师都汗流浃背。

谁知,那祭坛中央悬浮的蛟灵,竟开始转动身躯,一股无形的力量四散开去。

先是道场进出口的禁制被改动,随即道场内的各个环节,开始逆转少年的意志,进行抵消与反抗。

《邪书》这几日被李追远放在祭坛中央平台处当陪练,它自然清楚这座道场的内嵌布置里,本就有为这蛟灵留下的一席之地。

这是少年在二次修缮升级道场时,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图个简便,也图个偷懒。

可这蛟灵,此时不仅利用了这一架构布置,而且还展现出了对这道场极强的掌控力度,它竟然能在这里,与少年分庭抗礼。

这蛟灵,为了等待这一契机,真是处心积虑!

它,也的确是几乎成功了,因为少年哪怕再努力,一时间都无法中断这一邪术,只得任其继续运行下去。

此时,在李追远的意识深处。

本体站在他这里的太爷家屋后道场内。

不过,与现实中的李追远现在所在位置不同,本体站的是蛟灵所在位置,而且,周围的仪式布置,也与现实一样。

本体双手不停掐动,操控着道场里的阵法。

是啊,这头蛟灵怎可能处心积虑、卧薪尝胆,李追远在收服它时,将它剥离打崩了个干干净净,蛟灵对少年的畏惧几乎浸润至灵魂深处。

退一万步说,就算它真反水了,它也没那个脑子,去调动道场阵法与李追远打擂台。

真正代表蛟灵在做这些事的,是李追远的本体。

现在,现实视角里,李追远与蛟灵的斗法,实质上,是李追远在进行“左右脑互搏”。

而这,就是李追远给“它”写下的剧本,少年要让“它”相信,这是一场纯意外。

你忍一忍吧,不要撕破脸,你知道的,就算这雷真劈下来,外面坐着的柳奶奶他们,也会无视因果反噬,不惜一切代价帮自己挡下来的。

你只需要牺牲这点位格而已,等我这里变得一片凌乱时,我也就将不再有其它选择余地,反而更好被你的胡萝卜所勾引。

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是要把我骗去高句丽墓的,我对你有大用!

邪术,仍在进行中。

蛟灵,正逐渐发生蜕变。

原本的它,如一条红色的小蛇,现在,身躯上正浸润出墨点般的黑,且当这些黑色沉降到一定程度后,慢慢幻化出类似鳞片般的存在。

蛟灵张开嘴,露出以前未曾有的獠牙。

它正一步一步,冲击着新的位格。

这意味着至少到目前为止,《无字书》里的那位,还未撕破脸。

它在默默承受、无名奉献。

而越往后,它撕破脸的可能性也就越小,因为它的沉没成本正在变大。

李追远心里舒了口气,但脸上尤其是双眸里的焦虑,还在加剧。

蛟灵的蜕变不断深入,一道道狰狞的纹路在它身上浮现。

好不容易逮着个冤大头,那自然得使劲薅,过了这村,就真没这店了!

“怎么可能会这样?不应该的,它怎么可能真的成功!”

该有的不可思议,还是得表露一下的,因为在这种极其简陋条件下,炼蛟邪术能成功,其概率堪比在挖自家瓷缸时,挖出石油。

该有的恐惧,也得意思一下,这个倒不用装,因为李追远心里的警兆,几乎沸腾到他嗓子眼儿了。

这是李追远开发使用邪术以来,最高规格的一次,远远碾压过去。

而这时,一股来自上方的无形威压,已经向这里垂落,封锁了这座道场内所有的对外感知。

要遭雷劈了!

少年彻底放下心来,虽然还未结束,但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成功了!

天道的目光,已经被吸引到这里来。

这会儿,《无字书》内的它就算突发神经跑出来撕碎剧本,那它就等着跟自己一起挨雷劈吧!

这种级别的存在,白龙鱼服,本就限制极大,强如酆都大帝也得把自己喊去丰都、霸道如大乌龟也只能隔岸投送目光。

被这种可怕存在蹂躏、玩弄、利用太多次了,李追远也算是摸清了它们的一些底牌。

这种将要被雷劈的场景,亦是在少年的计划之中,他需要这个,来让它完全缩下去以躲避天道目光,这也就使得它暂时无法探查外界。

少年的耳畔,出现了某种幻听,这是他自己的脑补声……叮叮叮叮!

如无数金币落地,快速洒落,那是自己正在被疯狂代扣划账的功德。

哪怕没出去抬头望天,李追远也能想象此时上方的情景,那云层,必然是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这是使用邪术禁忌的因果反噬,正在和自己的功德,快速抵消,相当于正在高频交罚单。

李追远:

“这事有古怪,我怀疑这蛟灵背后还有一只黑手,在帮它进化恶灵!阿璃……”

李追远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地继续道:

“你出去,跟奶奶说,我继承秦柳两家未来的希望,我不能死!”

阿璃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道场门口。

李追远目光扫了过去,指尖掐动,将被改掉的道场进出口禁制重新打开。

而这一分心,也给了蛟灵,完成最后一步的机会。

头角锋芒,黑鳞毕露,爪筋苍劲,气焰外放。

它开始咆哮,开始欢腾,它在庆祝自己的新生!

阿璃走出了道场。

坝子上,柳玉梅、刘姨与秦叔,看着跟个没事人一样走出来的阿璃。

柳玉梅欲言又止。

阿璃穿过坝子,进入正屋客厅,来到润生棺材边。

阿璃越靠近,润生的呼噜声越小。

等女孩站定时,润生睁开了眼,坐起身,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阿璃点了点头。

润生爬出棺材。

伤势有所好转的小黑砸吧砸吧了嘴,这阵子,它一直跟着润生睡。

阿璃伸手,指向角落里被用纸人刻意遮挡起来的破草席,又指了指润生的登山包。

润生会意,走过去将草席抱起,再走到自己登山包前。

草席就算卷起来也太长,登山包放不下。

润生就找了几个化肥袋子,将草席套住包裹,然后打了一个小绳结固定,又打了一个大绳结方便自己手臂穿过背行。

他还特意向阿璃表演了一下,怎么背好这个,为此原地转了一圈。

阿璃转身离开正屋,从奶奶、刘姨和秦叔面前再次走过,走入东屋,进入卧房,弯腰,将剑匣拖出,把奶奶的剑抱起。

往外走时,路过供桌,又将供桌上的一盏烛台端起。

走出东屋,阿璃将剑与烛台,放在了奶奶面前的茶几上。

随后,阿璃伸手指了指天上不断聚散的云,又指了指柳玉梅的脸。

这一刻,柳玉梅有种被当提线木偶的感觉。

不过,她对这种待遇,并不反感。

家主的责任,本就不是和和睦睦、你好我好,而是要将家里人手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柳玉梅笑了。

她不懂,但她知道该怎么做了。

掌心摊开,剑锋出鞘。

挥舞间,烛台点燃。

柳玉梅将剑锋刺入灯焰之中,周身气韵逆转,灯焰快速变白变弱。

伴随着灯焰的变化,柳玉梅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贵气优雅的老太太,头发苍白干枯、皮肤褶皱龟裂,从形容枯槁……直至油尽灯枯。

往前追溯,让自己变年轻,这需要消耗很多的元气;但把自己变老变沧桑,只需要将元气收敛起来,这点消耗,简直微不足道,无非是一种更加高明的假死术,而且除了开膛破肚或提魂搜魄,它几乎没有破绽。

“哐当……”

长剑脱手,落地。

柳玉梅脖子后仰,脑袋耷在了椅子上,目光昏暗浑浊。

为了帮小远抵御化解这雷劫,她耗尽了一切,生命透支,几乎燃到了尽头。

这时候,因为“年纪大了”,柳玉梅的心反而格外平静。

以前,她脑子里只有孤注一掷,把坛坛罐罐一起摔了,寻个仇家同归于尽。

结果在小远这里,一次次遇到截然不同的打开方式。

上次是装傻,这次是装死。

唉,自己果然不适合当家主,格局太小。

阿璃扭头,看向秦叔和刘姨。

秦叔和刘姨立刻站起身。

阿璃指了指面前已经气若游丝的奶奶,又指了指东屋卧房。

秦叔走上前,将柳玉梅抱起,走入东屋,刘姨端着那盏微弱的灯火,跟了进来。

柳玉梅被安置在了床上,现在的她,和农村里重病之下等待死去的老婆婆,没什么区别,几乎可以同步着手准备丧事了。

阿璃的目光,落在床下。

刘姨抱着灯,在床边跪下,秦叔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阿璃走到东屋正门处,将板凳摆在里面,坐下。

女孩双脚踩在门槛上,目光空洞。

自此,她的戏,杀青了。

她还有一个电话需要打,但那是戏外。

此时,头顶那不知道聚散了多少次的云,终于散开,不见影踪。

这意味着李追远那个不能花的功德账户里,余额足够抵扣。

道场内,蛟灵已成功蜕变为恶蛟。

它自己主动撞入那银蟒的躯体中。

“啪!”

银蟒躯体无法承载它这种强度的恶灵,直接炸开,但这血肉,却成了被锻造之后的最后淬火。

“吼!”

恶蛟向着李追远扑来,它要弑主。

但道场原本的阵法逻辑里,是给蛟灵留下的位置,而当蛟灵化作恶蛟后,它不再适配,故而它变强了,却也失去了对这座道场的操控能力。

真实原因是,精神意识深处,本体收手了。

现实中,一道道无形屏障出现在李追远面前,但恶蛟以强势姿态一道道洞穿,等到它终于出现在少年面前时……

李追远双手血雾弥漫,狠狠地拍在身前地面,血雾四溢,嵌入道场诸个角落。

少年毫不犹豫,以损坏道场根基为代价,将这道场化作了一座封印。

“轰!”

恶蛟落地,一层层封印之力砸了下去,让其无法动弹,同时整座道场都开始了震颤。

李追远收拾好东西,没做停留,走出了道场。

出去后的第一件事,少年转身,掌心对着进出口一挥,门禁被抹去,道场封印的最后一个缺口被挪除,恶蛟被成功镇压。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头顶这片晴朗的天空。

“唉……”

少年发出一声叹息。

在剧本里,这声叹息蕴含了多种复杂。

但李追远现在想的是:看来,又得把赵毅喊过来当监工,重新修缮一下道场了。

至于说,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道场给这么破坏了,是否值得……那真的是太值了。

秦叔努力到今天,才凝聚出九条恶蛟。

自己现在,就有了一条同品质的存在。

而且,秦叔背离《秦氏观蛟法》真谛,由生转死,取得突破,固然惊人;但同时,也是把自己的上限,给封死了。

而自己手里的这条恶蛟,还有继续成长的机会。

另外,李追远刚刚不惜把道场毁了镇压恶蛟,可不仅仅是为了把戏演好,而是面对这头恶蛟时,李追远要想确保自己绝对安全,只能这么做。

从这里,就能看出恶蛟现如今的价值,到底有多高!

少年攥着《无字书》,缓步从屋后走向屋前坝子。

在经过东屋时,少年微作停顿,侧过脸,透过窗户缝隙,看见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柳奶奶,以及跪在床前的秦叔与刘姨。

而当看见门槛后坐着的阿璃时,少年下意识地加快脚步,走进正屋,上楼,进入自己的房间。

《无字书》被他随意丢在了书桌上,“恰好”翻开到第一页,《邪书》女人的牢笼。

李追远真就是随便扔的,所以这第一页,并不随便。

它吃了很大的亏,它忍下来了,它也……急了。

少年双臂下垂,双目无光。

自责与挫败感,不用特意去演,只需将脑袋放空,发呆即可。

至于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应该用不了多久。

它付出了极大成本,它现在急着要见到收获。

终于,少年的眼睛开始重新聚焦。

第一页牢房墙壁上,那三行地名里的第一行,也就是济南府,后头出现了更为具体的位置描述。

很及时雨。

因自己过度自信与任性,事情出格失败,导致家人为自己承担如此沉重代价,这时候,赶紧寻个合适理由先离开这个家,是最正常的人性选择。

李追远书桌前,贴着一幅地图。

那是刚住进这里时,太爷给他买的诸多“玩具”之一。

少年看着济南府后面出现的精确位置描述,对照着地图确认。

李追远拿起桌上的笔,对着墙上的地图像发泻火似的甩过去。

“噗!”

笔尖刺入的地方,就是那个位置!

随即,李追远拿起书桌上的大哥大,拨通了谭文彬的号码。

电话接通了,那头很喧嚣,他们在卡拉OK唱歌。

谭文彬马上出了包厢,寻了一个安静且信号好的位置:

“小远哥,是有事了么?”

李追远的目光仍旧落在《邪书》上,牢房中的女人,跪伏在地。该给她一个甜枣吃了,自己,也该去吃胡萝卜了。

“谭文彬。”

“在!”

“归队,准备出发。”

“明白!”

谭文彬回到包房。

此时林书友正拿着话筒,正唱着《爱拼才会赢》。

谭文彬将音响关了,对周云云和陈琳道:

“我们有急事,要先回去。”

林书友马上放下话筒,走向包厢大门,刻不容缓。

谭文彬上前,与自沙发上站起身的周云云拥抱。

林书友:“……”

周云云:“注意安全,我们自己玩。”

谭文彬:“嗯。”

陈琳起身,小跑到包厢门口,几乎是像小鹿一样,扑向了林书友。

林书友只来得及张开双臂,就被陈琳挂在了身上。

“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林书友觉得心里暖暖的,直到陈琳把话说完:

“我等你回来继续和我相亲。”

林书友的脸,当即一红。

薛亮亮开口问道:“彬彬,需要我帮忙么?”

谭文彬:“亮哥,你已经帮了很多了,新婚快乐,好好陪嫂子。”

说完,谭文彬和林书友就离开了。

开着小皮卡,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思源村。

车停在坝子下,下车刚走上来,二人就觉得家里清静了许多。

本该在厨房里的刘姨并不在,本该坐在坝子上喝茶或打牌的柳奶奶也不见了,阿璃双脚踩在门槛上,坐在东屋里面,当他们出现时,阿璃的目光没有丝毫波动。

润生背着背包与凉席,坐在客厅里,看见谭文彬与林书友后,他指了指放在旁边圆桌上的两个登山包:

“已经帮你们收拾好了。”

这时,李追远从楼上走了下来:

“走吧,济南。”

谭文彬和林书友没有丝毫过多言语,快速将包背好。

走出客厅,少年扭头,看向东屋,然后又迅速挪开视线,走下坝子。

很快,黄色小皮卡载着四个人,驶出了思源村。

太爷出门了,还没回来。

来不及与太爷说一声自己要出门了,也没必要说,因为家里人会帮自己解释,毕竟家里又没真的出事。

阿璃收回踩在门槛上的双脚,站起身。

她走到卧室里,在奶奶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奶奶干瘦得只剩下骨形的脸。

柳玉梅浑浊的目光,看向阿璃。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缓缓吸进气,刘姨手里抱着的烛台上,火焰从苍白转蓝黄,从微弱变正常。

床上,柳玉梅干枯的身躯渐渐充盈,恢复为原本的模样。

“咳咳……”

她咳嗽了几声,下意识地深吸几口气。

以前只变年轻过,这还真是头一遭给自己变老。

变了这一次老后,她最直观的感受就是,凡事就怕对比,原来现在的自己,相对“还很年轻”。

柳玉梅侧过身子,对身前仍跪着的刘姨与秦叔道:

“都起来吧,我就是闲着无聊,想试试看等我真的快要死了,你们还有没有那份孝心。”

阿璃离开东屋,进入主屋,上楼,来到二楼少年的房间。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少年的大哥大,拨出去了一个电话。

“喂,姓李的,找你赵大哥有什么事啊?”

电话那头沉默。

“阿璃小姐?”

电话那头沉默。

“姓李的不在家出去了,他让你打电话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

“姓李的不方便联络我,他身边有脏东西盯着?”

电话那头沉默。

“姓李的要我来南通,他有东西落在家里,让我来取,给他送到江上去?”

电话那头沉默。

“啪!”

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半根烟的功夫后,阿璃听到了电话里传来的赵毅声音:

“我来了。”

———

求月票!

(本章完)

第413章

月明星稀。

赵毅来到了南通。

那半根烟时间,是赵毅最后的矜持。

自鞋底踩灭地上的那根烟头起,赵毅就没耽搁一分一秒,亲自开车,以最快的速度从庐山来到思源村。

车子驶入小径,停靠,赵毅下了车。

他之前跟姓李的很严肃认真地说过,他上一浪赚了一笔大的,需要正常节奏来好好享受、好好消化,近期,他是不愿意再卷进姓李的那种高强度浪花里了。

结果,也不知道是感性压倒了理性还是理性压倒了感性,总之,他还是来了。

走上坝子,听到楼上露台有动静。

赵毅特意停下脚步。

李三江刚在淋浴间洗好澡,正端着个盆回屋。

冷不丁瞧见下方坝子上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认出来了。

“毅侯。”

“哎,李大爷!”

“你咋来了?”

“来看我干奶奶,带了点茶叶,干奶奶让我拿过来给柳奶奶。”

“哦,这样啊。”

“谭文彬他们呢,出去玩去了?”

“他们和小远侯项目上临时有事,一个通知就被调走了,唉,常有的事。”

“真是辛苦。”

“那可不,但好歹也算是端着半个公家的饭碗,应该的。行了,毅侯,我先去睡了,明儿你要是不急着走的话,来家里吃饭。”

“好嘞,李大爷。”

李三江回了屋。

赵毅结束了对话。

姓李的《走江行为规范》,他近期已经看到第十遍了。

每一遍所需的阅读时间,都比上一遍要长。

渐渐的,你会发现自己观察这个世界的视角,以及这个世界的人和物,都有了不一样的变化。

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作为外人,来到李大爷家,你就得先和李大爷完成对话。

得让李大爷知道你来了,要不然你接下来但凡有出格的举动,就容易受到影响。

“吱呀……”

东屋的门被从里面打开,阿璃走了出来。

赵毅脸上露出微笑。

能用姓李的大哥大打电话,且还不发一言的,就只有眼前这位不会说话的女孩了。

这种极端场景的出现,意味着姓李的那里不方便联络自己。

且女孩和自家老田一样,虽不出门,却仍在江上,那就只能是涉及江上的事。

不用说汇合目的地,默认让自己来南通,那就是让自己过来取个什么东西,再去找姓李的。

阿璃走向屋后。

赵毅跟了过去。

虽然肉眼看不见,但赵毅马上察觉到,这座当初由自己亲自监工二次修缮起来的道场,毁了。

姓李的心不心疼他不知道,反正他赵毅已经在肉痛了。

赵毅:“这是不惜毁了道场来当镇压大阵?”

那这下面,到底镇着什么东西?

赵毅盘膝而坐,开始破阵。

姓李的阵法,自是没那么容易好破,但对他这个曾手握全套设计图纸的监工而言,并不难。

阿璃在赵毅破阵时,就转身回东屋睡觉了。

赵毅打了个呵欠,这说明虽然里头不知道被姓李的镇着什么东西,但对自己没危险。

残破的道场被赵毅开出一道缝隙。

随即,一声来自灵魂层面的咆哮释出,把赵毅的意识震得一愣一愣的。

在看见一条恶蛟虚影,对着自己扑来时,赵毅的眼睛瞪大,嘴巴更是张开后又迅速咬紧后槽牙。

这一刻,赵毅甚至怀疑:

姓李的,你他妈是特意让我过来、炫耀给我看的?

赵毅周身黑气弥漫,在承受住恶蛟第一轮冲击后,一人一蛟直接翻滚进稻田里。

若是此时有路人经过,看到的就是赵毅一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在田里反复打滚。

这恶蛟虽无实体,但其凶焰已浓郁到近乎实质化。

光是当一条恶灵放出去,就足以肆虐一地;更何况,这恶蛟也就是姓李的以前手上的那头蛟灵,一直被姓李的当一件工具使,什么都能沾点边。

而当工具一下子被提升到如此地步,那姓李的工作效率,也将迎来极为可怕的提升。

不是,凭什么啊!

自己辛辛苦苦,反复撕皮、割皮、缝补,也无非是让自己与这黑蛟之皮融合得更为彻底。

你姓李的居然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蛟灵给提升到了这种位格?

我不该来南通的,真的,我不该来,这会显得我很蠢!

炼蛟法,赵毅不会,但非常熟悉。

因为他九江赵的老祖宗赵无恙,龙王人生的最后一舞,就是炼蛟。

只是赵无恙不是帮黑蛟提升位格,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把黑蛟分尸分块去彻底炼化。

赵毅知道,把蛟这种自带天道排斥的物种,强行提升一大截位格、发生质的变化,到底有多难。

那至少得是以前九江赵家那个体量,集全族之力,花费至少百年以上时间,冒着遭受天谴的风险,才有极小概率实现。

结果姓李的,就在这屋后小作坊里,搞出来了?

脱困的恶蛟,对赵毅恶意满满,它想杀了赵毅,非常非常想。

一时间,赵毅也拿它没什么太好的方法,柔和手段压制不住它,酷烈手段可能会打跑它,它一溜,自己去哪儿追?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头恶蛟,哪怕不能上桌吃饭,却至少有了端着碗站桌边夹菜的资格。

就这,还只是姓李的手里的一把工具,堪比一件扳手。

姓李的,你是因为不能练武,所以干脆不停往天上踩跛脚高跷是吧!

赵毅:“李追远让我来找你,把你带回他身边去。”

话音刚落,确切的说,是“李追远”三个字出口,恶蛟就一下子安静下来。

赵毅松开了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

恶蛟就这么悬浮在赵毅面前,没有再行攻击。

“呵……”

赵毅想笑,却又没能笑出来。

谭文彬体内的兽灵还经历了多次磨合与笞责,阿友体内的童子过去也闹过别扭,但姓李的,无论是他手下的人还是其它东西,就从未有过敢反抗他的。

对此,赵毅自己也是深有体会。

“唉……”

赵毅伸手,摸了摸恶蛟脑袋上虚化的角。

恶蛟眼底,仍旧有着对赵毅的疯狂杀意,但更可怕的敬畏感,将它的本能给压制回去了。

“你啊你,也确实只有我能送,能悄无声息地送;来吧,进来吧,我带你回姓李的身边去。”

赵毅伸手,在自己胸口位置极为熟稔地把皮撕开了一道口子,还特意用大拇指与食指,比划了一个“八”,将口子撑开。

恶蛟低头,钻了进去。

刹那间,赵毅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刺激感,直冲他的天灵盖。

蛟皮与蛟灵,本就是绝配。

但很快,赵毅也把自己眼底的贪婪压了下去。

他但凡敢贪姓李的东西,那就得祈祷姓李的接下来立刻暴毙,要不然姓李的腾出手来,一定会全力以赴地来搞自己。

东西再好,没命使也没意义。

“姓李的,你真他妈不是人,让一头狼来运烤羊腿!”

骂完后,赵毅转身离开。

没再看一眼这已经被毁坏了的道场。

重修需要大量人手与精力,上次能修这么快,还是因为有陈大姑娘开着域,跟头骡子似的在下面哼哧哼哧地干。

这会儿,他哪里有闲工夫留在这儿帮姓李的修房子。

先放着吧,以姓李的作风,等他回到家后,肯定还是会想着把自己这个监工再喊回来,给他重修。

走回坝子上,东屋门关着,灯也熄了。

赵毅左看看右看看,最后看向了二楼姓李的房间。

他进了主屋,上楼,推开纱门,走了进去。

不是他要刻意擅闯,而是送个邮递,都不知道地址那还送个屁!

赵毅目光,落在姓李的书桌上。

书桌上,摆着很多书,书桌下,堆着的书更多。

“咕嘟……”

赵毅咽了口唾沫。

这些书,好香。

不仅仅是内心渴望的演化,更是生理感官上的反应。

此刻,赵毅真想来一句: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偷呢?

但他没时间耽搁留在这里偷书看,他时间很紧迫,就算把书卷走在路上看……呵,他可不敢保证下一浪结束时,他能比姓李的早一步回思源村还书。

再者,这书上自带的香味,相当于防伪认证,想造假搞一套放这里糊弄也完全做不到。

算了算了,等这次完活儿后,自己再跟姓李的讨点书看吧,比如让自己进入那座神秘的地下室,凭运气盲挑个两三套?

姓李的大方,只要活儿干好了,就不会吝啬。

赵毅走到书桌边,左手摸了摸书上的封皮,发出一声叹息,右手则将墙壁上插在地图上的那支笔,摘了下来。

这是姓李的,特意给他留下的邮递地址。

“在济南的……这个地方。”

赵毅转身,准备离开房间,立刻出发。

但刚走到纱门后,他又退了回去,退到了姓李的床边,弯下腰。

“喂,你怎么会在这里?”

赵毅从床底下,把笨笨给提了出来。

笨笨见到赵毅,都不怪人家是喜欢弹自己小雀雀的坏叔叔了,如见到真正的亲人般,主动伸出两只小肉臂,搂住赵毅的脖子,小声啜泣。

弹雀雀就弹雀雀吧,总好过补课;补课就补课吧,总好过连下课时间都忘记。

赵毅抱着笨笨回到了大胡子家。

他的人,都在这里。

今天清安酒兴浓郁,持续时间很长,萧莺莺忙着摆供桌、上酒,等清安终于喝安逸停歇下来了,萧莺莺也是被累惨了。

今晚的她,正坐在自己房间床上,低着头,双臂垂摆在身体两侧,不断有水滴自她身上滴落,床下的瓷砖湿了一片。

这是近乎要把死倒的怨念给累崩散了,自然就无暇顾及其它事,比如孩子今晚还没回来。

赵毅抱着笨笨上了二楼,在楼下,他就听到了“嘎吱嘎吱嘎嘎吱”有节奏的韵律声。

“咳……咳……”

赵毅提前用力咳嗽。

声音没停,反而开始加速。

赵毅只得停下脚步,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

高频之后,如心电图化作一条直线,结束。

赵毅上楼,走到门口。

门被打开了,熊善站在门里面。

“赵公子,你回来了啊?”

“嗯,刚回来,马上就要走。”

“是有什么事么?你放心,你是客人,有什么需要老熊我帮忙的,请直说。”

“是有事。我在马路边捡到一个孩子,派出所下班了只有值班民警,想着先带回家照顾一晚,明早你再送去给警察叔叔。”

“好,没问题,孩子在哪里?”

赵毅把笨笨递到了熊善面前。

熊善:“……”

赵毅下楼。

一边下台阶一边在心里感慨着,你们这样对待孩子,还想生二胎?

到了楼下,自己的人已准备完毕。

坐车驶离时,老田站在大胡子家门口,对着车挥手告别。

赵毅把手伸出去,也挥了挥。

陈靖很是激动道:“毅哥,我们这就要去和远哥汇合么?”

赵毅:“能跟着就行,不用先露面,直到你远哥给你发信号。”

“嗯!”陈靖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又疑惑道,“什么信号?”

“等他喊:

‘赵大哥,求你快救救小弟我!’”

……

“这就是煎饼卷大葱?”

林书友看着手里的食物,目露期待。

书上看过,电视里也看过,他一直很好奇这一口。

张嘴,咬下。

嗯?

好硬。

扯了扯,终于,脖子一甩,一口“拽”了下来,开始咀嚼。

“彬哥,味道很好,就是吃起来费点力,本地人牙口肯定很好。”

旁边,润生弄了厚厚的煎饼,卷入大葱和一根粗香。

一大口一大口,吃个不停,看出来,润生非常满意。

出门在外,润生一向不太舍得花钱,对那些花里胡哨的食物也不感兴趣,他觉得这个很适合自己。

林书友:“彬哥,你怎么不吃?来,我给你卷一个。”

谭文彬:“多买点放车里,接下来赶路时我再吃,这会儿,我得留着肚子。”

前面,就是一家老字号鲁菜馆,平日里生意很火爆,时常得排队,不过今儿个下起了雨,影响了客流,里头有空位。

这时,一位银发老者撑着一把伞,走入菜馆。

谭文彬整理了一下衣服与袖口,跟着一起走了进去。

林书友与润生对视一眼,各自提着煎饼离开,在这家菜馆外分散站位。

黄色小皮卡里,李追远坐在副驾驶位上,将手中《无字书》闭合。

第一个越狱者,那个在漫长岁月里,用剑自戕的老人,他就在这里。

虽然通过《邪书》李追远早早就掌握到了老人的位置,但少年并未选择采取暴力措施。

因为没这个必要。

自己可以谨慎细微,甚至可以消极。

反正,书里的它,必然会为自己兜底。

李追远把头,轻轻抵在车窗上,雨水不断落下,给这夜晚的街道,披上了一层朦胧。

少年慢慢将眼睛闭起。

眯了一觉,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李追远将眼睛睁开。

前方人潮中,出现了一队骑士。

他们穿着盔甲、骑着战马,在人群身体中穿行,目标直指那家菜馆。

该来的,果然是来了。

如若不是清楚,高句丽墓的真正主人,此时就在自己书里操控着这一切,李追远大概率会以为,这是恰到好处的江水推动。

菜馆里。

虽然空座不少,但谭文彬介绍自己是外省一家报刊的记者,想要做一篇关于鲁菜的专题,故而希望能与老者拼桌,听老者讲解。

老人同意了。

谭文彬表示感谢,坐下来后,说这顿他请,他可以报销。

老人又同意了,并示意自己菜已经点好,谭文彬可以加菜。

谭文彬拿起点菜单扫了一眼,发现上面已经写得密密麻麻,这已然不是点几个头牌菜这么简单,而是店家菜单里,除了酒水外,基本就没什么遗漏。

服务员这时走了过来,说点的菜太多了,怕吃不完浪费。

老人摇摇头,示意就要点这么多。

服务员又说外面桌子小,待会儿上菜时放不下,请他们入包厢。

老人起身,去了包厢,谭文彬也跟着过去。

菜,一道一道地上来,即使是包厢,一张大圆桌也放不满菜,旁边又摆了一桌才放好。

老人左手转动旋转桌,右手拿着筷子。

每道菜,他都只拿公筷夹一筷,放碗里,再换自己的筷子尝一口,然后摇摇头,换下道菜,一桌尝完后,去下一桌继续尝。

谭文彬还没忘自己的伪装身份,询问老人口味如何。

“很美味,但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味儿。”

老人放下筷子,往椅子上一坐,双手搭在大腿上,显得很是萧索。

他想找寻自己记忆里曾经的那个味道,但他在高句丽墓下被镇压太久,现在的很多食材与调味品,在他那个年代,根本就没有,虽然是同一处地方,可经岁月长河洗礼,早已是沧海桑田。

谭文彬能感受到老人身上散发出的这种情绪,死气,也在渐渐加重。

一个大胆的念头,不由在谭文彬心底升腾:

这位承受如此漫长的酷刑折磨,硬撑着不死,不会只是为了出来后,再吃一口家乡菜吧?

现在回到家乡,家乡已经大变样,连这家乡的口味,也不再欢迎自己。

老人抬手指了指:“你吃吧,我不吃了。”

谭文彬站起身,把九转大肠、葱烧海参、糖醋鲤鱼和油爆双脆从旋转盘上取下来放在自己面前。

随后,谭文彬走出包厢,包厢门口站着一个服务生。

不是来服务的,而是俩人点了这么多菜,怕遇到逃单,特意在这里盯着。

谭文彬示意结账。

老菜馆的菜价不贵,就算点了这么多,谭文彬兜里揣着的钱,也是足以支付。

结完帐后,谭文彬让服务生进去撤菜,说上面大部分菜都没怎么动过,浪费可惜了。

这种菜,服务员自己打包带回去都可以。

而且,谭文彬也观察过了,老人身上是有死气,但没其它东西,且都是用公筷夹菜,普通人吃不会有问题。

前台长相甜美的服务员好奇地问道:“你们为什么要点这么多菜啊?”

谭文彬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老爷子这儿有问题,连我都不认识了。”

等大部分菜都撤下去后,谭文彬重新坐下,他懒得用小碗盛饭了,直接把装饭的大海碗摆面前,对着自己先前选出来的四道菜,开始大快朵颐。

香是真的香,他吃得很过瘾也很投入。

坐在旁边的老人,就这么一直看着谭文彬吃饭,看着看着,老人嘴角露出了笑容。

什么都变了,但这种吃饭的感觉并没有变。

看年轻人吃饭,能让人回想起自己年轻时,嗯,回想起自己还活着时。

活着,真好。

得真正活着,才好啊。

谭文彬吃完了,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老人一只手握拳,放在谭文彬面前,谭文彬将双手放在下面,准备接。

老人的手松开,一缕缕金沙落下。

“饭钱。”

“说好我请的。”

“可我,没办法回请你。”

“用不了这么多。”

“我只有这么多。”

谭文彬也不再扭捏了,把这一把金沙放进自己兜里。

老人:“你是哪家的人?”

面对这个问题,谭文彬不觉得有什么意外,自己的刻意接近,是个正常人都知道不正常,更何况是这种存活这么多载岁月的存在。

谭文彬:“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两个答案,你要听哪个?”

老人:“听真的。”

谭文彬:“可两个都是真的。”

老人摆摆手:“罢了,哪家都无所谓,应该是了不得的一家,居然能找到我……”

说到这里,老人似是想到了什么,看着谭文彬,

“等等,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一名骑士策马冲锋,穿透了墙壁,杀入了包厢。

老人伸手推谭文彬,谭文彬也伸手去推老人,二人各自被推开,骑士自二人中间穿了过去。

接下来,又有数名骑士冲进来,老人站着不动了。

谭文彬身上血猿之力迸发,带着老人不停闪避。

一众骑士在完成一轮冲锋后,纷纷调转马头,形成了包围圈,举起弩,瞄准。

谭文彬将指尖抵在自己眉心,目光环扫一遍。

所有骑士的发射动作都僵了一下,谭文彬趁着这个机会,立刻抓着老人的肩膀,从包厢窗户处跳出。

落地时,谭文彬就发现不对劲了,自己所在的包厢明明是一楼,可这一跳,下落的高度居然是二楼。

再抬头,谭文彬发现眼前的视野里,高楼大厦与古代建筑出现了错乱重叠。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出现。

身后,马蹄声再度响起,追击仍在继续。

谭文彬不解地看向老人:“不是,你现在真是一点都不能打么?”

老人:“能打一点。”

谭文彬:“那你动一动啊。”

老人:“懒得动了。”

谭文彬:“那你从那里坚持着出来,是为了什么?”

老人:“曾为过很多,给自己找坚持下去的理由,然后都淡了,甚至是忘了,到最后只剩下一件,那就是出来后,我要好好再吃一顿。

吃了好些天了,换了很多家菜馆,都吃不到以前的那种味道,那就没意义了,什么都没意义了。”

谭文彬:“你不是在开玩笑?”

“嗡!嗡!嗡!”

一连串的弩箭发出,老人转身,挡在了谭文彬身前,一根根弩射入他的身躯,他的身体也随之变得透明起来。

老人:“你觉得,这是在开玩笑么?”

谭文彬:“你……”

老人:“你走吧,我身上除了那把金沙,没你需要的东西了,别为了我,把自己也留在这儿。”

谭文彬:“我带你一起走,你想吃什么菜,大不了我给你找古菜单复刻做法就是了。”

老人:“人只要死了,就永远都尝不出鲜活的味道了。”

说完,老人推了一把谭文彬,这一把,他用了力气。

谭文彬整个人倒飞出了一段距离,落地时,抬头向前看,老人已经主动迎上了那群骑士。

新一轮的绞杀开始。

对方鬼多势众,老人很快不敌,身受重创,变得比之前更加透明,跪伏在地。

一条条锁链伸出,将老人捆缚。

谭文彬在原地站着,没走,但也没上去搭救。

那群亡灵骑士,只缉拿自己眼里的目标,对“闲杂人等”并不感兴趣。

他们策动胯下战马,将老人拖拽着离开,很快,就消失在了前方的白雾中。

四周的景物建筑,逐渐恢复正常。

李追远走了出来,润生和林书友也随之现身。

谭文彬刚刚没上去搭救的原因是,按理说,在暗处警戒的润生和林书友该出手了,但他们没有,这就意味着小远哥下达了命令。

既然如此,那自己也就不要去救了。

李追远走到谭文彬面前,问道:“什么感觉?”

谭文彬:“有点荒诞,但我偏偏又能感受到他的真情实意。”

李追远:“嗯,因为你看到的这一面,就是真实的。”

谭文彬:“这一面?”

李追远:“他给了你什么东西。”

谭文彬掏出口袋里的金沙:“他说他只有这个……不,他还有,他是撑着伞进的菜馆!”

李追远并不觉得谭文彬在这件事上反应慢了半拍有什么问题,因为少年是带着答案在逆推条件。

这口胡萝卜,自己必然是会被喂到嘴里的。

它不可能给自己安排一个无欲无求的老人,诚然,老人不是不可以无欲无求,但他李追远,有所求。

根据叶兑的口述,老人是靠着以剑自戕来维系存在。

再看这老人如今呈现出的样子。

少年猜测,对方是对自己的剑,进行了炼制。

他将一切怨念、执念等等种种,全部灌输进了剑里,让自己能以器灵的形式,获得更久远的存续。

而他本人,就只剩下了一具“空壳”。

一具不知道自己出来后,都要干什么,甚至连没吃到记忆中味道,都能让他了无生趣的“行尸走肉”。

真要这么算,他是和叶兑一同逃出高句丽墓的,这么多天了,在这里也吃了很多家馆子了,都不用等亡灵骑士来,他自个儿早就应该怨念消散、自我湮灭了。

是什么让他撑了这么多天?

因为他一直带着那把伞。

那把伞里,才是真正的他。

外面的这个老人,是他放出来,故意给追捕者带走的空壳,以此来断绝掉那座墓对自己的通缉。

众人重新走向菜馆门口。

这家菜馆有个服务比较好的点,前台可以帮客人寄存外套,下雨天也能帮存雨伞。

谭文彬刚来结过账,长相甜美的服务员对他露出笑容。

“我家老爷子的伞落在这儿了,怎么哄都哄不好,我只能来取了。”

“行,我给你拿,是这一把吧?”

“对,没错。”

服务员将伞递了过来。

谭文彬伸手接住。

这把伞在服务员手里时毫无异常,可刚被谭文彬接住,伞柄处就出现一排排倒刺,直接刺入谭文彬掌心。

一股股可怕又疯狂的念头,如溃堤洪流,冲击向谭文彬的意识:

“我要活!我要活!我要活下去!”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