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天才之争

宋游将两幅画重新挂在墙上,随即退后两步,仔细看去。

随着长京入冬,好天气也变得奢侈了,即使开着窗,照进二楼的阳光也少得可怜,光线灰暗,加上一天比一天冷,二楼又干净简洁,有时候难免有一种因为过于单调而显得冷清的感觉。

挂上这两幅画,立马就增色不少。

一幅绝佳的风景人像画,使屋中元素变得丰富,增添许多美感,一幅道人与猫的背影,虽不如上一幅画工精湛,却为屋中添了不少暖意。

“以后若有缘再见窦大师,定要让他重新给我们再画一幅。”

宋游点点头,转身往后看。

身后他常用的书桌前坐着两道人影,一高一矮,都侧对着他。

桌上摆着两把米,摆成了两堆。

两人一人手拿一根柳枝。一个皱着眉头,以柳枝对着米堆空指,随后又将柳枝移向另一边。一个一脸严肃,手握柳枝指着米堆一动不动,目光也死死盯着米堆,表情越来越严肃,眼神越来越用力。

两人都很认真,时不时用余光瞥对面一眼。

桌上的米是一点也不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犯傻呢。

忽然之间,有一颗米动了一下。

“!”

三花娘娘神情顿时一凝,握着柳枝更加用力,依旧指着米粒一动不动,也不外放灵力将之吹动,而是试图用法术来搬移它。

刚才她已经成功了一点!

已经领先燕子了!

“……”

又一颗米动了一下。

三花娘娘神情再是一凝。

只是她没有察觉到,她的头发和衣服也动了一下,同时冷嗖嗖的。

“吱呀……”

道人关上了窗。

“!”

小女童疑惑,顿时扭头看他。

“三花娘娘还没有成功,只是外面的妖风吹的。”道人淡淡说道,“还需努力。”

“妖风?”

“大风罢了。”

“唔!”

“莫要分心。”

“啊秋!”

“打喷嚏也不算。”

“猫就是要打喷嚏的!”

“也不算。”

道人随意挥了挥手,刚才被她喷嚏吹动的米粒顿时又回到原位,堆成一个小尖堆。

“……”

三花娘娘盯了他一眼,又瞄一眼身旁一直很认真的燕子,收回目光,继续盯着米堆,握着柳枝一指。

“三花娘娘莫要调皮分心,虽然三花娘娘天赋异禀,乃是世间少有的绝世天才,然而燕安乃是燕仙亲传,世间少有的千年大妖的后人,而且是世间唯一得到天宫与世俗承认的千年妖族,三花娘娘可能会输的。”

“!”

是哦!燕子也是很厉害的!

虽然平常看起来弱弱的很好欺负就是了。

小女童余光又瞥了眼全神贯注的燕子,顿时一阵紧张。

要是输了,岂不是天才猫设不保?

小女童顿时也全神贯注。

“……”

无声无息间,一粒米动了。

却不是她面前的。

而是少年面前的。

米堆最尖上的一粒米滚落了下来,并且随着少年手中柳枝的移动,而从右往左,朝着另一边自行移动,一尺以外的桌上画了一个圈。

中间断了一次,少年一脸认真,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重试几次,便又成功了。

“!”

小女童睁大了眼睛,感到更紧迫了。

不多时,她也隔空搬动了米。

“很好,都很厉害。你们慢慢搬,不许作弊,不许用嘴巴吹,也不许用灵气化成风吹,不许用任何别的办法,只能用这搬运之法。”道人的声音随着他往楼下走的脚步声悠悠然传来,“看谁先将所有的米全部搬到另一个圈里,或者在法力全部耗尽之前,谁搬得更多,输的人得对赢家说一声算你厉害。”

“!”

两人全神贯注,开始比拼。

一粒粒米被凭空搬动。

只是这隔空搬运之法虽然简单,在搬运这些小物件时,前期却不如直接用灵力化成风来吹,或是用灵力来挪。而且他们用得并不熟练,虽只有小小的一粒米,却也常常动着动着就不听他们使唤了,且法力消耗得很快,仿佛不是在搬动一粒米,而是在搬一块大石。

如何节省法力,也成了一种学问。

否则的话,就算搬得更快,恐怕也搬不完这么一小堆,法力就耗尽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赶上来。

燕子少年从来专注,一心一意。

三花娘娘也拿出了学字时的专注。

两人你追我赶,谁也不认输。

道人则裹了一件厚衣服,搬着躺椅到了楼下,缩在门口屋檐下,看外面街上人来人往,细品这座京城微妙的变化。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轻轻细细的一声:

“算伱厉害!”

声音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

宋游摇了摇头,露出微笑。

三花娘娘分心贪玩,耽搁了不少时间,等被自己话术激励,已经追不上从始至终一心一意的燕子了。

身后衣裳有些痒。

宋游低头看去,发现是一只三花猫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后,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随即被躺椅上垂落下来的衣角吸引,正爪勾口咬,而燕子也已经化成了原形,在外边天上乱飞。

宋游便收回目光,悠悠然问道:“三花娘娘的米还剩几颗?”

“喵喵喵喵!”

“那也只差分毫啊。”宋游说道,“看来燕子是个不错的对手,但三花娘娘实力也很强。”

“喵嗷!”

“那只是因为燕子生性腼腆,喜静喜独处,有自己的想法,不喜欢修习那些破坏力大的法术罢了。”宋游说道,“其实你看,老燕仙那般身化万千的本领并不简单,燕子年纪也不大,就学得很好。”

“喵……”

“是吧,燕子能被老燕仙那么看重,不是没有道理的。三花娘娘虽然天赋异禀,但下次若想赢,也须得全力以赴才是。”

“喵?”

猫儿停下了戏弄衣角的动作,往前两步,扭头把他盯着。

“我哪有常将‘天赋异禀’四字挂在嘴边?只是事实如此罢了,而三花娘娘清楚的,我向来是个诚实的人。”

“唔……”

“不过话又说回来,三花娘娘小小年纪,便有愿赌服输的品性与气度,而且服得如此干脆,这可是许多成年人也做不到的。”宋游无视了衣角再次传来的晃动带来的酥痒,“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燕子还在外头乱飞,飞得很是畅快。

……

两日之后,一个阴沉沉的清晨。

宋游很早就起床准备了。

不想去外面买干粮,于是自己清早起床,揉面包了一些包子,这年头叫馒头。

包了酸豇豆肉沫馅和咸菜肉沫馅两种,既开胃好吃,又可以补充盐分,自己煮了几个鸡蛋带上,又烙了几个葱油肉饼,都用油纸包着,再加上另一个方方正正的油纸包,一同放进包裹里,便叫上女童与燕子出门了。

三花娘娘挎着她的褡裢,里面除了她的小零食和小刀旗子,还有一个装满的水囊,算是为宋游分担了一些重量。

一行人往北钦山而去。

那方方正正的油纸包里,正是宋游带了一路的半部《蔡医经》。

小女童拿着她又短又细的小竹杖,学着宋游拄着,只是这根竹杖对于如今的她而言有些太短了,倒是可以当做玩耍的棍棒。

于是她一边走,一边到处挥舞,时不时盯着路面上细小的碎石,陡然一挥竹杖——

碎石便立马往旁边飞去。

碎石不能太大,最多不能超过指甲盖大小。

否则就会不听她使唤。

正好遇上鬼市开市,宋游又去鬼市转了转,本想缅怀曾经岁月,却另有收获。

鬼市鱼龙混杂,向来不如城中规矩,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总比城中传得快些。来到这里,感受这里的氛围,看这些人的想法,这才能体会到长京之乱远比长京街上看到的严重。

这些本就藏身于暗处的人,亦是最容易对大晏朝廷和如今局势不满的人,原先一片太平,自然压在心底,只敢小声说,小范围讨论。如今大晏开始显出了一点乱象,他们心底积压的东西便立马爆发了出来,仿佛成了最先知水暖的鸭,最先知水浑的鱼。

并且有趣的是——

长京街上比以前萧条冷清,这鬼市反倒比以前热闹多了。

住的则是以前的茅店。

值得欣慰的是,当年那户人家的男主人已经从军归来,还混了个品级低的校尉,如今在城中做一个小武官,俸禄也还可以。

也许当年的彩虹是有用的。

随即慢慢往北钦山走,一边走一边观赏早冬萧瑟的天地,饿了便找个地方,生一堆火,用木棍串着馒头烙饼烤热,便是一顿凑合饭,总归比街上买的蒸饼馒头或干巴巴的胡饼更有滋味一些。

如此走到北钦山时,已经四天后。

这次北钦山倒是还未下雪。

前些天到长京,第二天宋游便让枣红马自行去北钦山寻蛇仙了,如今和上回一样,他们才刚走到山顶,枣红马就有所感知,来迎他们了。

宋游问它蛇仙和神医的近况,跟随着它,很快见到了那座湖边茅屋。

隐隐有炊烟升起,静谧如世外桃源。

(本章完)

第501章 医经已成

湖边草甸已老,树木皆凋,落了一地的枯叶,唯有茅屋后的竹林仍然墨绿,全都低着头,昏黄天光下有些偏黑。

湖面安安静静,清晰的倒映着岸边光秃秃的树枝,也落了不少落叶,飘在湖面上像是小船,一片萧瑟之感,细看却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名道人带着小女童与枣红马,进入这方世界,像是无意闯入一幅秋冬画卷之中。

湖上仍有小舟,舟上仍有钓叟。

“噗……”

马儿慵懒的打了个响鼻。

宋游走到湖边停住,与他无声行礼。

小女童也在岸边站住,仰起头伸长脖子盯着船上老者,目不转睛,又是一脸严肃。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做下决心,试探着往前迈步。

绣花小鞋子,踩水却不沉。

甚至连一丝涟漪也没有荡起来。

这是她对分水刀的新妙用。

小女童挎着褡裢,慢慢往前走,不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已经走向竹屋的道士,站在岸边看着她的马儿,还有在天上胡乱飞、害怕地下蛇仙而不敢轻易下来的燕子,逐渐走到小舟面前。

高踏步往船上一跳。

“哗……”

船身受力,左右摇晃。

镜子一样的湖面终于荡开了涟漪,许久也没有安定下来。

蛇仙依旧端坐,沉默不语。

只是旁边多放了一根钓竿。

“!”

小女童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如猫,没有说什么,只一边紧盯着他一边试探的拿起钓竿,见他没有反应,便摇头晃脑,随意坐了下来。

挂饵,抛竿,静等鱼儿上钩。

“吱呀……”

远处茅屋传来推门声,吸引得她往那边看了一眼,也只看了一眼,就又收回目光,专注于手中之事了。

宋游则已经进了茅屋。

屋中没什么特别的,反倒因为天要黑了,显得有些昏暗,点着一盏油灯,此外便是浓浓的墨香味,风从窗外进来,吹出翻纸的声音。

“哗哗……”

纸页抖动,声音很好听。

里头既有桌案也有床。桌案便是当初宋游去深山中取来削平的大树墩子,床则是简单的木架子床,上面放了一层竹篾栅,铺着被褥。此时两道人影借着烛光在桌案旁伏笔誊抄,又困又乏,一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似乎已病入膏肓。

听见推门声,两人都看过来。

“宋……宋先生?”

“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宋游走进来,见寒风跟着自己进来,便又关上了门,“医经写完了吗?”

“已经写完了,三个月前就已经写完了。”一名徒弟回答道,“只是师父为让先生方便帮忙传播,叫我们抓紧时间,多誊抄几遍。”

“辛苦几位了。”

宋游一边说一边走进来,第一眼便看向了躺在床上的蔡神医。

蔡神医依旧是那般模样,发似三冬雪,须如旧秋霜,只是已经憔悴了,此时迷迷糊糊,似乎睡着了,连他到来都没有察觉,又气若游丝。

“神医这是怎么了?”

宋游坐了过去,仔细查看。

直到这时,蔡神医才将眼睛睁开一条缝,里头眸子已然浑浊,抬眼看着他——似乎说明他并没有真正睡着,只是缺乏了醒来的力气。

神医略微抬起手,张口说道:

“先生回来啦……”

声音嘶哑,几乎不成声。

“刚回长京不久,三年不见,神医怎么如此憔悴了?”道人微微低头,平静与他对视。

“老了,差不多了。”

“师父去年身体就不行了,只是医经尚未完成,便一直撑着,医经写完之后,就不撑了,一病不起。”一个徒弟跟随宋游来到床前。

“师父说自己大限将至,心愿已了,是时候尘归尘土归土了。”桌案旁边传来另一名徒弟的声音,他也暂时停下了笔,转头看过来,“应是原先行走北方太苦太累,伤了根本,又没有好好调养导致的。若是服药延寿,其实也还能再拖几年,只是师父不愿意。”

“老了……”

蔡神医仿佛听见了两个徒弟的话,只喃喃念道:“生死有命,荣枯有数,既非病非伤,何须与天斗,苟延几年又有何意义?”

两个徒弟互相对视,皆是叹息。

随即不由看向道人,想看道人是否会有几句劝说的话,或是别的仙术,能劝动师父,亦或是起死回春。

却只见道人微微一笑:“神医倒是洒脱。”

“老死是福……”

两名徒弟不禁又对视了一眼。

随即又听道人说道:“神医坦然,两位高徒也勿要焦心。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更何况以神医的功绩品行,无论如何都会青史长存。丰州鬼城目前设下三殿,第三殿的殿君之位,正是为神医留着的。”

听见这话,两人俱都睁圆了眼睛。

反倒是蔡神医睁眼看他,抬手摆动。

“神医莫要推辞客气,殿君之位虽高,可下辖仍有无数阴官,无需事事亲力亲为。如今鬼城新成,第三殿殿君之位空缺,正需要一位有大德行又有大功绩的人坐镇其中,保证底下莫要歪了乱了去。”宋游说道,“以神医的德行功绩,出任一殿殿君,绰绰有余。”

两个徒弟眼睛越睁越大。

此前倒是曾从故事里听说,听说某地某公平生品德高尚,爱行善事,在当地名声很好,于是死前就曾梦到神灵,说他对天下有功绩,请他死后去天上或者哪里哪里做神仙神官。此公遂告知家人,莫要伤心,又做些安排,等他死后,按照他的方法印证,果然他去当神仙了。

可故事中那些人,当的大多也不过是小官罢了。

哪曾想到,故事中的情节居然走到了身边来。

却不是由神仙托梦说来,而是由凡间一名道人说来,却不是什么小官小神,一开口便是阴间地府的一殿之君。

若传出去,恐怕又是个人们为之津津乐道的故事,不知又要传世多少年。

两个徒弟如何能不震惊。

神医则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再拒绝,又似乎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好好休息。”

宋游对他说了一声,便又转身:“还请给我看看医经。”

“好!”

立马有一名徒弟取来了一部完整的医经手稿。

宋游将之拿在手上,随意翻看。

只是手稿,一页页纸张,自己用针缝订起来,缝成一本,远比寻常书籍更蓬松,却没有寻常书籍整齐。

这本注定将对世界产生极大影响的《蔡医经》已然书成,却并没有什么天地异象,也没有任何宝物光华,不仅平平无奇,甚至看上去比书铺中绝大多数精心装订的书还要粗糙些。也许它的光华要在未来几百上千年中慢慢发散,得有慧眼的人才能看见。

“辛苦几位了。”

宋游粗略翻看了一遍,这才将之放下,随即才走出茅屋。

外面天色已经开始变暗。

小舟依然飘在湖心,一老一小两道身影坐在船上,各持一根钓竿,垂入水中。

此时小女童正在收杆起鱼。

宋游亦是往前,踏水如履平地。

“丰州之事,闹得挺大。”

宋游还未走近,蛇仙便先开了口。

身边的小女童闻言一愣,一阵疑惑,不由扭头看向这名从开始到现在一声没吭的老钓友,又随着他看向道人。

“迫不得已。”

“听说你把巨星神打死了?”

“神之不神,自然该屠。”宋游很平静的答道,“这三年来,多谢蛇仙帮忙守候神医了。”

“举手之劳。”

“不知这三年来,可有事发生?”

“有,不多。”

蛇仙自然明白,他是在问天宫这三年来有没有使些什么手段来阻止医经问世,于是一边拉杆一边答道:“都是一些小手段,不易察觉。”

“麻烦蛇仙了。”

“称不上。”蛇仙说着,头也没回,“倒是屋中那位蔡神医,恐怕没有几天活头了。”

“是啊……”

“他那徒弟说得不对,不是他撑到医经写完,就不再撑了,而是他撑到医经写完这才倒下,然后又撑到你来。”

“是啊……”

宋游淡然点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一时之间,当年北方的荒凉孤寂与风雪好似都回到了眼前,那位神医带着徒儿,迎风北上,风采怎是几句话可以写成的?

还好真如那话所说——

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年头,死亡真当不是生命的终点。

神医不负天下人,天下人怎负神医?

哪怕生死,自有再见时。

宋游便上了小舟,与自家童儿并排坐在一起,看她认真钓鱼,又与蛇仙畅谈丰州鬼城与阴间地府之事,畅谈五行土,直到天色黑成了墨,宋游几乎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有蛇仙与猫儿还在垂钓,常有水声,他便继续在黑夜中与蛇仙长谈。

湖边茅屋中烛光摇曳,是黑暗天地中唯一的光亮。

不知夜多深,忽有风钻入屋去,吹熄烛灯,过了会儿才亮起,又过不久,屋中响起两名徒弟的大喊声。

蔡神医于今夜辞别阳世。

等他再从屋中走出时,已与当初禾州初见时没有两样,发似三冬雪,须如九秋霜,不沾俗世尘埃,反多几抹仙气。

转世重修,夏景帮一位位仙子化解了劫难,却也成为了仙子们最大的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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