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6.第777章 对局

第777章 对局

行辕签押房。

只听林中丞微笑问道:“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这边进度如何?”

“回中丞,紧赶慢赶,两万七千亩官田已经丈量完毕了。”郑元韶的脸黝黑,显然这些天一直在田间地头里晒着。

“官田还要你丈量吗?”林润脸色有些不好看道:“本院让你丈量的是民田!”

“惭愧,正要向中丞请罪……”郑元韶将帕子收回袖中,站起来躬身道:“下官按照中丞的部署,您离开后第二天,就带人下村,准备着手清丈。”

说着他满脸惭愧道:“可谁知遭遇大群刁民阻拦,他们组成人墙,挡在田垄前,不许我们清丈田亩。”

郑元韶一边擦汗一边颤声道:“下官、下官见那些乡民情绪十分激动,唯恐松江也闹出民变,到时候就彻底没法收场了,只好先把官田丈量完再说。”

“……”林润面无表情听郑元韶说完,良久方幽幽道:“这么说,一亩民田都没丈量出来?”

“是……”郑元韶两股战战、汗流浃背的躬身道:“下官无能,请中丞责罚。”

“责罚你就能把清丈亩完成吗?”林润冷哼一声。

“当然不能。”郑元韶苦笑一声道:“下官按照中丞的吩咐,对乡民反复讲述‘江南均粮、官民一则’,对老百姓大有好处。可人家靠着徐家,既不服劳役,也不用交力差银,根本看不上朝廷的优待。就是横下一条心,坚决不让清丈亩!”

“这么说,还真是挺难对付呢。”林润冷笑一声道:“明日你带人跟本官下乡,我要亲眼看看,松江百姓到底有多齐心。”

“是。”郑元韶心说看看也好,看过就死心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话,郑元韶便告退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官廨。

不一会儿,他的一名亲随便离开了巡抚行辕,在府城兜了几个圈子,到海产店买了两条咸鱼,便优哉游哉回了行辕。

与此同时,海产店的伙计也进了城西的阿房园。

~~

城东退思园中,徐璠侍奉过足戏瘾的老父午睡后,出来眠风阁。

便见徐瑛去而复返。

徐璠示意小弟弟跟自己远离眠风阁,来到抄手游廊中。

方低声问道:“郑元韶来信儿了?”

“是。”徐瑛点点头,赶紧将消息转述给大哥,然后直挑大拇哥道:

“大哥,真神了!林润果然压下了苏州的事儿。”

“那是当然。如今朝野对我徐家愈发同情,他没有真凭实据贸然发难,只会惨遭反噬。”

徐璠背着手,看着湖中残荷道:“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只要再顶住他一波攻势,姓林的自己就该打退堂鼓了。”

“大哥指的是……”徐瑛目光一沉道:“清丈田亩?”

“不错,明日这场交锋很关键,一定要好好让他看看,我们松江百姓的决心。”徐璠冷声道。

“但郑元韶也不知道,明日去哪个乡清丈?”徐瑛有些发愁道。

“这有什么关系?”徐璠冷笑连连道:“哪个乡不是我徐家的地盘?你回去就把所有管事召集起来,让他们明日全都做好准备,联防互保、不留死角!”

“唉,好。”徐瑛一阵激动,摩拳擦掌道:“那明天可是大阵仗。”

“就是要闹大!闹得他灰头土脸才好!”徐璠咬牙切齿道:“你回去告诉那些管事的,让大伙明天都给我拼了!”

“死了人给烧埋银子,受伤了给治伤。但凡参与的晚上吃流水席,统统赏银给粮!闹得最凶的,赐姓徐!”

“嘶……”徐瑛心疼的倒吸冷气。徐家发家几十年,向来只进不出,何曾如此大方过?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媳妇斗不过流氓!”徐璠强忍着心痛道:“争取一次就让他,再也没脸下乡!”

“哎,好嘞,大哥。”徐瑛这才艰难的点头。

~~

翌日天不亮,林润便和郑元韶点齐兵马,带领巡抚衙门的僚属倾巢而出。

为了避免泄露风声,他谁也没告诉此行的目的地,只催动着队伍南行至黄浦江畔,才命令军队在黄泥寺稍作休息。

林润则召集郑元韶等中高级官员,现场分配任务。这时,众官员才知道,巡抚大人的头一炮开在徐家浜。

徐家浜是徐阁老的老家,只要完成这里的清丈,别处自然迎刃而解。

待他给部下做完动员后,文武官员们便迅速点起军士,行动起来。

然而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是,官员们带着军士刚出了黄泥寺,就见外面路上、田埂上,已经站满了乡民。

看到手持刀枪的官兵和衙役朝着田垄而来,那些乡民便聚集起来,组成一道道人墙,挡在官兵和田垄之间。

“你们要干什么?”衙役们怒喝道:“要造反吗?快让开!”

“我们站在自家田上,关你们什么事?!”有人躲在乡民人墙后大喊道:“快走快走,这里不欢迎你们!”

军官发号施令,命军士们也排成一排,拔刀的拔刀,举枪的举枪,与乡民对峙起来。

“你们听好了,我们是奉巡抚大人之名,来丈量田亩的,谁敢阻拦,可请王命旗牌,斩于当场!”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有本事把我们都斩了!”乡民们仗着人多,根本不怕官差的威胁。

~~

黄泥寺。

郑元韶慌忙进入大殿禀报。

“中丞,乡民们又聚集起来了,挡着不让我们靠近田地。”

林润面沉似水,快步走出大殿,来到位于山坡上的寺门口。

便见起码三四千乡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组成一道道长长的人墙,和官兵互不相让的对峙起来。

而且还有数不清的乡民,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就像发现了食物的蚁群一样,看的林润头皮发麻。

“奇怪。”林润眉头紧锁,此番行动迅速且保密,这些乡民是如何得知消息,这么快围过来的?

这不科学啊。

要知道,徐家浜全村才三四百号人,非得周遭各村都在第一时间赶过来,才能聚起如此大的阵仗。

这可不是一盘散沙的乡民,能自发做到的。

林润明白了,自己又被将了一军。

ps.第二章。下一章还有几百字。

(本章完)

807.第778章 虚晃一枪

第778章 虚晃一枪

中丞大人站在身后的山坡上,山下的官员们岂敢不卖力表现?

他们将马匹集中起来,凑了整整一百五十匹,然后用布条蒙住了战马的眼睛。

骑兵们神情紧张的攥着缰绳,看着几十步外对峙的双方。

“我数十个数!”一名七品推官,拿着铁皮喇叭朝乡民大喊道:“立即散开,不然就强行驱赶!”

“十!”

“九!”

计数声中,对峙的官军撤到两边,给骑兵留下冲锋的空间。

“五!”

“四!”

“三!”

被蒙住双眼的马匹,焦躁的打着响鼻、刨着蹄子。

对面的乡民不由露出恐惧的神情,许多人腿软胆颤,想要闪开。

可前后左右挤满了人,想动都动弹不得。

“不要怕!”夹杂在人群中的徐家奴仆大吼道:“他们是吓唬我们的。林润爱民如子,不会伤害我们的!”

“让他们丈量了田亩,往后所有人都没饭吃!”

“你们要交税,你们要服劳役!你们永远没法当徐家人了!”

“死了府里烧埋,伤了府里给治伤,不用怕,给我顶住!”

别说,这阵吆喝还真管用,乡民们重新稳住了阵脚。

“一!”推官大吼一声。

骑兵们便把心一横,猛地一夹马腹。无数马蹄翻盏般朝前奔去!

杂沓的马蹄声中,烟尘滚滚而起,竟有了千乘万骑之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不少妇孺和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哭爹喊娘,却被乡民裹挟着动弹不得。

只能眼看着马队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见人墙还是不散,马上的士兵也紧张起来。许多骑兵回头望向那高举着令旗的推官。

然而推官也顶不住压力了,回头看向黄泥寺山门。

这是官府压垮百姓意志的威慑手段,然而乡民一旦横下心来顽抗到底,压力就回到官府这边了。

林润面色铁青,咬牙喝道:“撤!”

推官耳朵也好使,马上让一旁的衙役鸣金。

铛铛铛!

鸣金声中,所有的骑兵都猛然把马缰往后勒。

终于在距离人墙不到三尺的距离,硬生生停了下来。

好些战马高高扬起前蹄,险些撩到最前头的乡民。

吓得他们一屁股坐在地上,险之又险没人受伤。

~~

“刁民!”郑元韶啐一口,阴着脸问道:“中丞,怎么办?”

林润却没回答,扫了眼黑压压的乡民,直接转身离开。

他已经看到了自己想要看的一切。

徐家和松江的乡民,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徐家庇护乡民逃避税赋徭役,乡民甘受徐家驱驰,用人海战术对抗官府。

不把这个利益链条敲碎,不让徐家低头,想要清丈亩,痴人说梦!

所以他没有多费口舌,去苦口婆心的劝说乡民,便径直转身离开,毫不拖泥带水。

~~

阿房园。

徐家兄弟一直焦急的等待消息。

傍晌时,徐八满脸喜色的跑进来禀报。

“撤了撤了,林润撤了!”

“哦?”徐瑛从椅子上蹦起来,一把抓住徐八,激动道:“快讲讲,到底怎么回事儿?!”

徐八便将他们的人如何紧盯着巡抚衙门,如何聚集百姓和官军对抗。如果鼓动着百姓挡在冲锋的马队前,绘声绘色讲给二位爷听。

“我承认,我们有赌的成分。”徐八一脸得色道:“只要那些骑兵再往前冲几步,撞倒几个人,人群就会散。”

“可那林润居然不敢伤害泥腿子,在最后关头喊了停。”徐八的尾巴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

“这下官兵的气全都泄掉了,只能灰溜溜撤走了。”

“哈哈哈哈!”徐瑛拍着桌子,笑得直擦泪道:“真让大哥说着了!妇人之仁怎么能成大事?”

“所谓清流都这样,包袱太重,什么都干不成。”徐璠轻蔑的一笑道:“走,我们去迎接一下巡抚大人。”

“同去同去。”徐瑛哪肯放过这个看笑话的好机会?

兄弟俩便骑上高头大马,在家丁的簇拥下来到集仙门,准备制造个‘偶遇’,好好奚落一下铩羽而归的林中丞。

就像恐怖组织作案之后要认领一样,徐璠也得让林润明确知道,今天的事情,背后是徐家的意志。

~~

谁知他们左等右等,一直等到过午饥肠辘辘,却依然没见林润和他的军队返回。

直到打听消息的徐八去而复返,他们才知道怎么回事儿。

“什么,坐船走了?”徐璠闻言有些发懵。

“是,他们兵船早就在沈家湾等着了,离开徐家浜就去上船了。”

徐家兄弟讶异的对视一眼。

这林中丞也太玻璃心了吧?就算没清丈成田亩,也不能掉头就走啊。

大家还是可以谈一谈,换一种皆大欢喜的丈量方式嘛。

这一走了之,算怎么回事儿?

“他们去哪了?”还是徐瑛问道,心说这要是赶紧去大张泾,说不定还能碰上。

“顺流而下。”徐八的答案却南辕北辙。

“顺流而下?”兄弟俩又懵了。

大张泾从是一条经过松江府城,连接吴淞江和黄浦江的人工运河。

林润要是回苏州应该沿着大张泾北上,而不是顺流而下。

虽然顺流而下也能到吴淞江,但得兜个大圈子,多走一百几十里呢。

因此沿黄浦江顺流而下,只有一个目的地!

“他去上海干嘛?钓鱼吗?”徐璠眺望着东北方向,一脸的费解。

松江府两个县,华亭和上海的发展极不均衡,八成的人口和土地都在华亭。

所以华亭人往往瞧不起上海人。

其实上海县的人口和岁赋都比昆山要多些……

好吧,也只能在苏松副班长身上找找自信了。

“莫非是在这儿碰了钉子,去捡软柿子捏了?”徐瑛揶揄笑道。

“有可能。”徐璠摸着下颌的胡须,不确定道。

徐家在上海虽然也广有田产,但控制力终究不及华亭。

因为上海陆家老爷子陆深在世时,跟徐阁老关系也很铁,有份香火情在,所以徐家的吃相也不好太难看。

但徐璠转念一想,这也不像是林润的风格。

那可是敢把严家、陆家往死里整的狠人啊。

他越想越不安,忍不住沉声道:“我们也去趟上海,看看他作的哪门子妖!”

ps.第三更,明天再写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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