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41.第1225章 密揭

第1225章 密揭

七月京城正是大热天。

盛暑之时,热得令人心烦。

老人们都说今年的京师夏天格外的不好过。

一直到了八月末,临近九月时,暑气这才略消。

午后京里的茶肆热闹了起来,京城里的大老爷们在午后都是习惯到茶肆里歇歇脚。

他们都是终日辛苦繁忙,直到这个时候才有闲暇到茶肆与二三朋友喝茶深谈。

茶肆里的茶客喝法也是各有不同,有人喜欢用壶泡了喝,有人喜欢用大碗来喝,有人喝茶是坐着喝,有人则喜欢斜斜躺在塌上小饮一会再眯瞪一会。

在街边阴凉地方也经常摆茶摊,卖苦力的轿夫车夫在摊边站着喝上一大碗茶消消暑解解渴。

至于茶肆里雅间的喜欢边喝茶边听曲听戏然后看看报纸,而坐在大堂上的茶客就喜欢听说书或者与那些听说能与京里王公贵族,绯袍大员说得上话的先生讲讲报纸上的事。

今日京里一名叫丽水台的茶楼里,座客盈满。

大堂里十几张茶座上坐得满满的,茶客们品着是云雾,龙井,毛尖,桌上还摆着一碟碟的瓜子,油酥饼,水晶糕。

“先生,今日报纸上说得是什么啊?”

一名儒雅的中年男子道:“我看看,诶,不得了了,出大事了。皇明时报上说,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张有德奏请册立太子了。”

“诶,这算什么大事,这般大臣们不是天天说要册立太子吗?”

“这一次不一样,你忘了去年时候天子说了谁敢再说这事就拖到皇长子十五岁时再说。”

“啊,那不是坏事,这人是不是存心不要皇长子正位东宫啊?”

“那倒不是,这人也没说得明白,就说是册立东宫的事既是要办,问皇上该准备些什么。”

“合情合理啊!”

“诶,然后天子罚了三个月俸禄。说他妄自揣测天心。”

哈哈,茶肆传来了一片笑声。

“不过这事没完,工部尚书舒应龙上疏说张有德言策立太子这事就是他同意的,陛下要罚就罚他吧。”

“诶,你看这事闹大了。但这位舒尚书可真是忠臣啊!”

“难说,难说。”

“然后内阁也上疏了,诶呦,几位相爷也都是忠臣啊,他们一起上疏请求皇上最迟于明年春天册立太子。”

“那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知道了。”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知道了就是不办的意思!”那先生摇了摇头。

众茶客们闻言当下是一片哗然。

“这皇明日报看得烦心,那么天理报,新民报讲得是什么?”

“天理报上讲得是人伦纲常,父为妻纲,君为臣刚,夫妻人伦之事,请得是御史冯从吾来执笔,此人乃名儒,素有关西夫子之称。”

众人道:“道德文章听的腻。新民报讲什么?”

“容我看看,这新民报上讲得是武后,也就是武则天陷害王皇后的事!”

众茶客们闻言纷纷来了兴趣道:“好,好,咱们就听这一段。”

几名豪爽的茶客丢出几个铜钱。

好吧,那先生叹了口气,他将三份报纸摆在一起,似从其中看出了一些什么来。

茶肆里二人待先生开始说报纸时,却一并离开。

这二人正是汤显祖,乐新炉。

二人上了马车,汤显祖道:“百姓都关注在国本之事上,都知拥立国本的乃是忠臣,连舒全州上了一疏都能被称赞,由此可见民心所向。”

乐新炉道:“正是,国本至今不立,我等之前都以为是申吴县蛇鼠两端,但前几日从宫里传出的消息来说,也有郑贵妃在其中作梗。”

“哦怎么说?难道真如新民报上所言有人要当武后?”

乐新炉道:“郑贵妃现在或许不敢当武后,但是若皇三子坐上东宫之位,她或许就有此心了,下一步怕是要废皇后了。”

汤显祖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先儿子立为储君,然后母凭子贵当上皇后。但此事如何流传出来的?”

乐新炉道:“此事我们不着急商量,见了匡吾先生再说。”

二人坐着马车来到罗大紘的府邸。

二人到时,但见罗大紘正在书房里。他见了二人道:“两位来得正好。”

汤显祖问道:“来时听说宫里有人要作武后。”

罗大紘闻言点点头道:“是啊,我们坐下说。”

下人给三人奉茶后,罗大紘道:“我也昨日到礼科时,听同僚议论方才知道。前几日,天子召礼部尚书林侯官陛见。”

“天子久不见大臣,更不用说召对之典,我等都不知陛下召林侯官说什么事。但我等都想林侯官是礼部尚书,在册立国本之事上他是能说得上话的。”

汤显祖,乐新炉都是一并点头。

汤显祖道:“我当年在大宗伯幕下时,知他素怀忠义之心,在此大节上他必不会含糊。”

“是啊,闻知大宗伯入宫召对的事,内阁九卿们都是守在乾清门前,我等科道言官虽不能入内,但也在六科廊里等消息。本以为国本之事有了什么结果,但最后众阁部们对此都是不提一词。”

“怎么会这样?”

罗大紘叹道:“后来我派人打听才知道了一些消息,原来林侯官出宫时只道了一句,大概的意思就是,不意唐高宗时上官仪之事重演。”

汤显祖吃了一惊。

乐新炉道:“天子召对不能对外人透露,所以大宗伯没有明说,但这一句话我等可以揣摩出一二来。”

罗大紘点点头道:“不错,我以为天子心底还是有册立皇长子之意的,但是却屡屡为郑贵妃作梗,以至于不能册立之事一拖再拖,一日延一日。”

“而当日天子召大宗伯相商就是要将国本的事定下,毕竟陛下已经说了明春册立东宫嘛,此事肯定是礼部来办的,所以召见大宗伯也是合情合理,征询他的意见。但是哪里知道天子与大宗伯商议时,却给郑贵妃闯入打断,这册立之事就此作罢!”

汤显祖怒道:“一介妇人竟然妄干朝政,阻止册立东宫!”

乐新炉道:“义乃息怒。”

罗大紘仰天道:“妇人干政,如牝鸡司晨,此国家之不幸也。此事我恨不能亲眼所见,仅凭道听途说没有实据,否则宁可不要这乌纱帽,也当弹劾此妇。”

乐新炉道:“这一次张有德上疏,匡吾先生上疏维护被罚三个月俸禄,想来也是贵妃作梗吧。”

汤显祖也是气得几乎流下眼泪。

“我何足道哉,现在已快八月,但册立东宫之事却是毫无影子,工部主事张有德与我上疏,却给天子一句知道了打发,如此东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册立。”

“真是不知如何是好。”

三人坐在屋了叹息了一阵,很是忧国忧民。

次日礼科给事中罗大紘去礼科值堂。

罗大紘一到衙门,即开始浏览从内阁发来的奏章。

六科是拥有封驳之权,内阁票拟转化为天子的朱批后还不能生效,必然六科看过后才行,不行就要封驳。

今日正好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休沐,由罗大紘来守科,他坐在公座上时一名中书舍人递来几封奏疏。

罗大紘一一看了,等到看了一疏后他却吃了一惊。

原来这内阁转发来的不是奏章,而是一封密揭。

密揭是内阁大学士与天子的私信,不经文书房,也不经六科廊,从不留档备份的,这份密揭怎么会到了他的手中。

罗大紘定了定神,当即看这密揭原来是申时行给皇帝的,其中就一句话“臣虽列名公疏,实不与知”。

这是什么意思?

前几日工部主事张有德,工部尚书舒应龙上疏请求册立国本后,内阁也是上疏支持。当时上疏名字有申时行,许国,王家屏三人。

听闻天子因此事雷霆大怒,还派人责问申时行。

然后申时行用密揭回给天子,表示自己根本不知道此事,这也是没错,申时行被弹劾自己请求致仕一直在家没有入阁办事,他当然不知道。

所以这一疏就是许国与王家屏二人写的。

理解这事,罗大紘不理解的是,密揭怎么会又到了内阁里。

是不是失误?中官误将揭贴送到内阁中。

应该不是失误,立国两百年来都没有这样的事。

而天子把申时行密揭交还给内阁,用意很显然就是告诉次辅许国,你不要自己搞事,申时行没有支持你,这分明是你的主意。

然后内阁又将此疏交到礼科这用意已是很显然了!

内阁知道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今日没有守科,若是他在礼科,以他申时行党羽的身份,密揭之事肯定按下。但今日则是他罗大紘守科,什么事由他处置。是了,许阁老将揭贴送到礼科就是这个用意。

罗大紘霍然起身,他看向这密揭,知道自己一疏成名的机会来了。

申时行你这说一套做一套的宰相,今日我罗大紘就要拆穿你的真面目。

就在罗大紘目光渐厉时,却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原来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匆匆忙忙地进入科房。

他也不打呼直接往公房的桌案上找什么。罗大紘见此一幕,不动声色地将密揭纳入袖中。

找了一阵子无果后,胡汝宁走出公房对罗大紘问道:“今日内阁可有传什么奏章,文书至科里吗?”

(本章完)

1242.第1226章 同受弹劾

第1226章 同受弹劾

礼科廊中,罗大紘与胡汝宁四目相对。

胡汝宁问道:“内阁可有奏疏入?”

罗大紘点点头道:“刚刚送来,还请都谏过目!”

胡汝宁从罗大紘手中接过看了数疏后问道:“都在这里?”

罗大紘将放密揭的手背在身后道:“回禀都谏都在这里了。”

胡汝宁狐疑地看向罗大紘,对一旁书手道:“取备薄来看!”

书手将备薄奉上,胡汝宁一一点过,向罗大紘指着道:“为何独独少了这一份。”

罗大紘道:“都谏方才问的是奏疏,奏疏都已在此,唯独这份乃是阁臣给陛下的密揭,不在奏疏之列。”

胡汝宁道:“还不快取来。”

罗大紘道:“回禀都谏,请恕下官不能从命。”

“你敢违抗本官?”

“不敢,只是下官想依照规矩,若六科有其事重大者,各科必须进行通奏。下官想将密揭给各科同僚一并过目再说!”

“大胆,密揭乃是内阁与陛下之私书,尔如何敢偷看。再说这阁臣密揭也从无发科的故事。这必是内阁或文书房的失误所致!”

罗大紘冷笑道:“若非这失误,也不能让某窥得这位阁臣的真面目。还请都谏稍等片刻,等各科给谏都到了再说!”

胡汝宁屡索,罗大紘就是不给,二人不由争执起来。

这时吏科,户科几名科臣闻声赶来时,罗大紘当即取出密揭当堂道:“诸位听听首辅于给皇上密揭说了什么?”

“……臣虽名列公疏,实不与知。册立一事,圣意已定。张有德愚笨不谙大事,皇上自可决断册立之事,勿因小臣妨碍大典……”

听闻这里,科臣们都是面色骇然。

张有德愚笨不谙大事……勿因小臣妨碍大典……

这封密揭申时行说得实在很无耻啊。张有德上疏百官是一致叫好的,但在申时行口里成了愚笨,至于言官上疏册立国本在申时行口里成了小臣鼓噪。

罗大紘举疏对着众科官们道:“诸位同僚,你们看申吴县受国厚恩,却内外二心,藏奸蓄祸,误国卖友,罪何可胜言!”

“此盖其私心妄意陛下有所牵系,故表面之上附廷臣请立之议,而内里却阴阻其事,自以为是交宫掖之谋,以此得圣心眷顾。之前屡屡向天子奏请册立东宫,即为了明居羽翼之功,若是不成,也可为趋炎附势之道。申吴县自以为聪明,操此术以愚天下久矣,罗某就算不要这乌纱帽,也要在今日为天下揭露此贼嘴脸。”

听罗大紘之言,众科臣有的暗暗叫好,有的则是面上全无血色,有的则为罗大紘的慷慨陈词公然鼓掌叫好。

而胡汝宁见事压不住,顿时面无血色,只能任罗大紘如此。

事情遮掩不住,胡汝宁左思右想之下,当即离开六科廊往林延潮的府上而去。

却说林延潮这近一个月来,都是称疾在家。

这告病情由是‘气怒攻心’以致于头昏脑胀不能理事,故而向朝廷请求称疾告归。

林延潮这当然是假病,而朝中百官也知他为何‘生病’。

自那日林延潮面圣出宫后那一句‘上官仪之事今日重演’,悄悄地在文武百官里传播开来。

众官员们猜测(脑补)得都差不多,天子要召林延潮商议册立东宫之事,结果为郑贵妃所阻扰,故而林延潮因此气病在家。

有了此事后,朝堂上官员们纷纷来林延潮府邸探病,对于他们的打算,林延潮当然明白。

林延潮对于当日宫里的事是绝口不提,任他们一再询问就是不说,知道从林延潮这里打探不出具体细节,官员们也只好一起恳请林延潮继续留在朝主持国事(好容易有个在国本事上正面刚的,可不能让他跑了)。

林延潮则表示再看看。

至于内阁那边态度却截然相反,面对林延潮称疾,立即下文同意,礼部的事改由左侍郎黄凤翔暂署。

对于内阁的态度林延潮当然是明白,有的人总是巴不得自己赶紧走人,眼见出了这样的事,他们就巴不得落井下石。

得罪了郑贵妃,也就是得罪了天子的枕边人,如此林延潮还有什么好果子吃,天子对郑贵妃的宠爱天下皆知,走人绝对是迟早的事。

当然不仅内阁里有人如此认为,不少官员也是认为林延潮这一次恐怕真的是要走了。

在家中’养病’的林延潮,索性每日陪伴妻儿读书写字,至于官员求见能见他也尽量见。

他的门生们对于他这时候求去不是很理解,林延潮官怎么当得越大,就越是求去,受不了一点委屈,毕竟刚任礼部尚书才半年多。

林延潮此举也是明朝大臣的尿性,论求去申时行当国以来上了三十多疏要求走人,仅今年就上了十余疏,但现在仍是好好在位子上。

林延潮在这个时候称病,一来在廷议中被许国,石星联手压得毫无伸展的余地。

二来等局势变幻。

自己这一次公然跳反,与郑贵妃扯破脸,等于将来是站在了太子,以及清议的一边。但对于皇帝而言,等于让祸水东引,将不册立太子的锅让郑贵妃来背上。

就如同武则天假意要将皇位传给武三思如出一辙。

等朝野舆论将对东宫未册立的不满从天子转过郑贵妃身上时,天子就知道感激谁了。

但这时候林延潮还是先避避风头再说。

果真到了数日前,天子派中官来林延潮府上探视,就是看他病好了没有。

林延潮得中官探望后,内阁立即就明白了天子的意思,当即请林延潮回衙视事。

林延潮已是同意了,称自己愿意带病上岗,继续报效朝廷。

林延潮才答允没两日,胡汝宁急匆匆地赶到他的府上,然后将罗大紘之事告诉了林延潮。

林延潮闻言是吃了一惊,他以为自己将郑贵妃拿出来,申时行即不会因册立东宫的事背锅,哪里知道这一份从宫里泄露出来的密揭,导致申时行政治生涯最大危机。

据胡汝宁说,当时内阁将密揭给礼科时是混在公文中传过去,许国并不在阁。

但林延潮觉得此事十有八九就是许国干的。

天子不满意许国这一次上疏,所以将申时行的密揭送回内阁让许国看看,让他向即将成为前任的首辅学学如何辅佐天子,天子与阁臣之间的密揭往来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次辅许国在天子的允许下看首辅申时行的密揭也不是不行。

但是天子并没有让许国把密揭发六科啊!

这完全是自作主张,而不是失误。

这就是掀盖子了。

林延潮听了胡汝宁的禀告,踱步了一阵。

胡汝宁道:“大宗伯,你看相爷的声誉就在此刻,不知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若此密揭公开后果不堪设想!”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罗大紘已是说了出去,如何能人说出去的话再收回来。此事是按不下了。”

“那当如何是好?此事出在礼科,我又如何向相爷交代”胡汝宁长叹一声。。

林延潮想起了之前许国在天子面前打自己小报告的事,不由眼神一厉道:“此事是许次辅耍弄阴谋诡计,他想逼相爷立即致仕,然后取而代之。”

“不错,自从相爷上疏致仕以来,他对相爷可是愈加不满。只是还没有扯破脸就是。”

林延潮道:“为今之计要想扳回这一程,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由你上疏弹劾许国!”

“大宗伯?”

林延潮站起身来,手按其肩道:“我知弹劾大臣,必反受其责的道理,但此事我会在背后给你撑腰。”

“再说你不上疏如何向相爷证明你的清白。”

胡汝宁由起初的慌张过后,终于有所决断道:“下官为官至今深受相爷的大恩,眼下也是报答的时候了,大宗伯要我怎么上疏弹劾?”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

次日,礼科给事中罗大紘弹劾申时行首尾两端,而礼科都给事中胡汝宁则上疏弹劾次辅许国。

首辅次辅同一天遭到弹劾,也是少有的事。

胡汝宁弹劾许国与‘首臣时行不协,彼此相伐,以密揭抄发六科为排挤。’

二疏上后,申时行,许国一并上疏求退。

申时行上疏当然继续请求致仕,天子好生安慰了几句,并将罗大紘贬官杂职远方,永不升迁。

而许国上疏求去同时说自己与申时行并没有半点不和,而且关系好着呢。对于密揭发往六科的事,他亲口承认了,他说自己给申时行署名的,但当时申时行在生病,自己怕耽误明年册立国本,所以不经询问先给他署名了,以免错过册立太子的时期。至于他将密揭发往六科,也是认为国本的事,天下都关心很久了,把这件事公开来说也没什么不正常的。

听许国如此直白的承认,天子也很有意思当即在批复中回到,卿之忠诚直亮,遇事则言,不存形迹,朕早已知道了,先留在内阁辅事吧,国家现在还缺不了你。

明眼人看出,对于申时行的弹劾,天子是重责贬官罗大紘。

而对于胡汝宁弹劾许国,天子是一点也没怪他。天子心底对于两位首辅的态度不同,满朝官员也是知道了。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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