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0章 IF线:假如没有沈棠(上)

这场闹剧最终以寥嘉被暴揍成猪头,罚酒三桶,破费赔偿沈棠精神损失,又掏腰包请同僚吃饭压惊收场。他斯哈抽气:“赔偿主上应该的,她劳苦功高,可你们怎么回事?”

还压惊?

这帮人就看了个戏。

有他们没他们毫无干系。

自己才是需要压惊的那个,这次至臻仪式真是将他吓傻了,一度听不得“赌”这字,严重还会出现心慌气短的应激反应。他完全不敢想要是这一把赌输了,他会面临什么……

怕是只能拔剑自刎以谢罪了。

这会儿心脏还扑通乱跳。

“什么怎回事?吾等也被你害得担惊受怕,你寥少美敢说自己没有一点儿责任吗?”

他们都快被吓死了。

寥嘉:“……”

自知理亏的寥嘉只能闭麦,破财消灾。

众人不敢去打搅沈棠,隐约也有些心虚气短,不敢问主上对画面中度过的几十年可有印象,或者说对那边的人可有割舍不下的感情,更不敢问她经历的一切究竟是真还是假。

倘若她经历的一切都是真……

便意味着康国的经历对她而言已经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时光可以磨灭太多东西了。

包括所谓矢志不渝的感情。

众人觉得这场至臻仪式一点不公平。

康国在前,全恶在后。

全恶有关的记忆感情可都是新鲜热乎的。

人在心虚的时候,小动作格外多。

嗯,嘴巴也格外碎。

正巧寥嘉这个罪魁祸首也在,便成了最佳的挡箭牌,有茬找茬,没茬也要找他麻烦。

一时间,寥嘉苦不堪言。

不同于这边的嘈杂,沈棠那边就安静得多。她从醒来之后便揉着额角不说话,祈善等人也不知她是何想法,也沉默不语。林风将林素抓到旁边算账了,魏楼叔侄方才与康国同僚撕破脸,这会儿也不想跟他们哔哔。魏楼平静看着沈棠,而魏城仍沉浸在此前的八卦。

终于,沈棠开口说话了。

“……你们敲竹杠也有个限度,毕竟是晋升至臻的好事儿,不说恭喜少美,也别将他吃破产啊。照你们这个吃法,他得举债多少年?”康国文武之间的矛盾,这么尖锐了吗?

听听他们报上的菜名,沈棠都吃不起。

众人:“……有吗?”

扭头问寥嘉是不是舍不得请客。

寥嘉讪笑摆手,不敢深究同僚眼中的威胁是啥意思:“没有没有,诸君尽兴就好。”

沈棠:“……”

得,一群愿打,一个愿挨。

是自己低估寥嘉这厮的丰厚身家了。

沈棠揉了揉被天降金砖砸得钝疼的后脑勺,心中将罪魁祸首问候了千万遍,不知道自己现在仍是凡人啊?万一砸出个好歹,谁来赔偿她?沈棠嘀咕完,觉得气氛过于安静了。

“你们一个个摆出这副表情作甚?”

颇有种留守儿童依依不舍看着即将远行的老母亲,想挽留又不敢开口的可怜兮兮样。

顾池笑得比哭难看:“主上。”

沈棠环顾四周:“公义呢?公义——”

众人不知主上突然喊栾信作甚,但也默契让出路径,将反应依旧不怎么快的栾信推了出去,紧张等着下文。作为当事人的栾信也慌。

“主上。”

沈棠一把抓着他手腕,古怪道:“公义怎么瞧着不开心?少美晋升至臻,梅惊鹤也夺回圆满,哦,还有一个林安之,将他抓起来!”

角落中的林风注意力都在沈棠身上。

听到这话,下一秒就扼住林素手腕将其反扭身后,林素都还没反应过来就动不了了。

林素无奈道:“好一个大义灭亲。”

关键是他这次也没做什么坏事。

不过是倒了大霉,至臻仪式因为寥少美两个被迫提前,还被强行卷入其中,他自己都是受害者,还没来得及跟寥嘉讨要损失,他先被抓起来。他知道沈君护短,但也不敢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刚抱怨两句,他就被林风一个巧劲推了出去:“主上,人已经带来了。”

林素:“……”

沈棠:“……令德这是作甚?”

她看着林风的眼神带着几分慈爱,看得林风心下不是滋味。主上待她极好,这一路上也给予了无数照顾关怀,却不曾用这样看女儿的眼神看她。林风心中清楚,这怕是沾了那个即墨风的光,主上在她身上看到即墨风的影子?

林风道:“主上不是说要抓住此人?”

林素:“……”

他在林风口中只是“此人”,唉。

“我说抓他,又不是将他当做犯人逮。嗯,林安之,你这些年可有违法乱纪之举?”

林风松开禁锢,林素重获自由。

当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腕留下的红色指痕,暗暗叫了两声冤枉,作揖道:“草民哪敢知法犯法?只是不知君上要见草民,所为何事?”

沈棠满意颔首,这话听着舒心:“遵纪守法就对了,喊你过来自然是为了让你配合,你的文士之道至臻仪式……咦,怎么失败了?”

林素抿直了唇。

他为什么没有晋升成功很难理解吗?

在准备不充分的情况下,莫名其妙被卷入别人的至臻仪式,在别人的主场,他能发挥的余地非常有限。只是不成功而不是彻底失败,他都要谢谢老天爷手下留情。尔后就听到沈棠跟栾信小声嘀咕:“算了算了,林安之先放一放,公义你先去拷贝少美的至臻……”

栾信愕然:“主上是为这事?”

沈棠被问懵了:“不然呢?”

栾信:“主上仍将臣的事放心上……”

沈棠不解:“公义,你今天好奇怪哦。”

“……主上不觉得我等陌生?”

褚曜不由想起自己那场仪式,他废了极大功夫才从仪式赋予的无数人生中剥离出真正的自己,主上当时并无任何异状。由此看来,这次也是一样,画面中的人生并未影响她。

“你们生病了?”

全体都患上了脑疾?

直到——

“什么——你们说你们都看到什么东西?”沈棠声音尖锐到近乎破音,隐约还有些崩溃,“淦啊,我就知道那崽种是一点不当人!自己偷偷看热闹也就罢了,居然还让这么多熟人来围观我……老崽种当我是动物园的猴儿啊?”

众人:“……”

崩溃归崩溃,不过沈棠也终于明白这帮人古怪的源头。合着是觉得自己经历了几十年光阴就将他们忘了个七七八八?这怎么可能?

沈棠:“我还没到老年痴呆的程度。”

她记不得几十年前的事情,就好比普通人记不得上一秒发生了什么,记不住下一秒要发生的事情。众人的担心在沈棠看来莫名其妙。

褚曜心中的石头也落了地。

没有影响就好,不幸中的大幸。

“那,关于全恶……”

问这话的人却是长久不语的魏楼。

沈棠:“我记得,只是缘分尽了便是尽了,人间属于他们的,而我不能多加干涉。”

魏楼问了个众人都默契避开的问题。

“那段经历是真实存在的吗?”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是否真的有这么一个世界,他与他熟悉的故人都还活着,先主未死,他们在和平的年代一起创造理想中的盛世。他也没对先主产生误解,更未犯下大错。

沈棠反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是假的?”

这句话让魏楼险些失控。

“是真的?”

沈棠:“自然是真的,大小世界,亿亿万万,同时存在着无数的天地和无数个你,只是你不知道。也有可能,在我也接触不到的层次中,也存在着无数个我,而我不知道。”

魏楼唇瓣翕动了好几下,半晌才干巴巴地道:“如此听来,贤君与凡人也无不同。”

沈棠故作无奈地摇头。

尔后狡黠一笑道:“君侯你又忘了,我说过——神的身份,是君侯你赋予泥塑的。”

与凡人无不同,不很正常?

无人知晓,魏楼此刻的心脏跳得多快多响。那一瞬,他似乎能在身体中感受到另一份对他来说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感情,好似成了方才画面中的“自己”:“是我忘了。”

“那这回可要记清楚了。”

“嗯。”魏楼压下那阵来势汹汹又飞速消失无形的悸动,吐出浊气,“不会忘了。”

“都别愁着个脸,回去摆庆功宴。”沈棠转身拍手招呼众人,替少美庆祝他顺利晋升至臻,也替公义庆祝一下,他距离至臻又迈出了一小步,说完又有些可惜,“唉,为何公义不能也被卷进来呢?白白浪费了多少机会……”

全恶的班底也是独领风骚的存在。

让公义找他们凑一凑,名额也刷满了。

栾信也后知后觉想起来这茬,心痛到无以复加——为什么自己要在画面外而不是画面内?为什么画面外的自己就不能复制文士之道?这跟看着金山银山却不能碰有什么区别?

沈棠拍着他手臂宽慰。

“唉,没事儿,咱们还有机会。”

林素这边就是一个机会。

他的文士之道至臻仪式只是没有成功,却不代表彻底失败,其实还有挽救的机会的。

林素:“……”

他大概知道沈棠为何愿意给他好脸色了。

前不久还对峙撕破脸,群臣看魏楼叔侄都有些别扭,沈棠却没有这些顾虑,待魏楼亲近了不少:“难得有人破费请客,吃好喝好。”

其他人听这话,一个个放开了吃。

寥嘉笑得比哭得难看。

主上,这真是自己的好主上。

看着全是饭桶的同僚更是眼前一黑。

这一个个像是吃贼的,真是嘴下不留情。

沈棠兴致好,喝了不少酒,任由酒精在体内横冲直撞,不多会儿便有醉意微醺。她单手托着腮,看着众人打打闹闹发酒疯,浑然没了一国臣子的端庄严肃,不由有一瞬恍惚。

不多时,她视线扫过即墨秋几个的方向。

兄弟俩一个摆手想推掉敬酒,一个偷偷摸摸借着碰杯的机会,将能让人加速醉酒的蛊虫混出去,不由摇头。视线再挪了挪,吴昭德这厮已经被公西仇祸害,几坛下肚就喝得满脸通红,天旋地转,他端着酒杯一步一晃到了公肃大义几人处,含糊着要拉着二人拼酒。

秦礼只是抿了两口敷衍。

见吴贤依旧不走,他给赵奉使了眼色。

赵奉了然道:“我去灌醉他。”

今天不把吴昭德喝个半死就不姓赵。

再挪一挪视线,无晦正与元良举杯共饮,脸上也浮现松快笑意,不见此前愁绪。宁燕等人不怎么好酒,也不想醉得失态,便与交好的同僚去了角落吃菜闲聊。要是有喝高的同僚晃悠悠过来,还会被白素一手拎走。沈棠给顾池下的禁酒令时不时上线,这回也被禁。

他只能厚着脸皮往白素这边挤。

白素没拒绝,但也没答应。

几个平日见面比较多的女将打趣:“顾相怎跑到咱们女人堆了?不去与他们拼酒?”

“你这话不妥。”

“哪里不妥了?”

顾池道:“怎能以男女区分?好酒的又不只是男人,不好酒的也不只是你们女人。”

不要刻板印象啊。

待在这里只是图个清静。

不过——

不好酒不意味着不会喝酒。

这又是免费的庆功宴,即便平日不怎么沾酒的人也会喝上一坛半坛,这场庆功宴直接开到了大半夜。寥嘉结账之时,看着账单欲哭无泪:“这帮人冲着吃光我棺材本来的。”

不过,谁叫他理亏呢。

在公西仇煽风点火之下,后半夜就没几个人还能站着的,沈棠勉强还站得稳,让人将这些醉鬼都送回各自府上:“你炼的什么蛊?”

公西仇:“照着大哥手札养的。”

他也不是玛玛,也不能随时随地变出酒水,偶尔出差在外打酒也不方便,便萌生出了歪点子。有一种蛊虫储存方便,丢入水中,入水即化,无色无味的清水眨眼就能变成香醇馋人的美酒。大哥也不是天天有空闲给他炼制这种蛊虫,公西仇只能撸起袖子自己干了。

沈棠醉得感觉眼前都有重影了。

回到了王庭寝宫,她也懒得洗澡了。

将自己往床榻一甩,脑袋刚沾上床榻就放松全身进入了黑沉的梦乡。直到大天亮,没有一人醒来,即墨秋收到消息去看,表情古怪。

“阿年,你炼的什么酒蛊?”

公西仇掏出手札。

“喏,这种。”

即墨秋默默看了两眼,默默合上。

叹气:“我去炼制解蛊药。”

他就说为什么自己囤的毒菌这么快见底。

合着都被公西仇消耗掉了。

“他们中毒了?”

“放心,不严重,就是噩梦多点。”

|ω`)

(本章完)

第1621章 IF线:假如没有沈棠(中)

“公肃?公肃?你总算醒了……”

随着声音逐渐清晰,秦礼的意识也从黑暗中苏醒。睁开眼瞧见的却不是熟悉的赐宅,反而是几十年的旧居。他揉着昏沉到几乎要炸裂的额头坐起,视线循着声音看向了赵奉。

“大义?”

秦礼的声音嘶哑到几乎发不出声。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一边掀开薄褥下榻,一边道:“往后可不能再这么喝了。昨晚要不是祈元良一直拱火挑衅,我也不至于……大义,我昨晚醉后可有仪态不妥之处?”

问完想起来赵奉醉得比自己早。

其实一开始只是武将斗酒,后来几个好酒的文臣也下场,喝高了就免不了拉仇恨,秦礼担心赵奉在吴贤那帮人围攻下吃亏,再加上祈元良唯恐天下不乱拱火,平日不好酒的他也忍不住给赵奉挡了一些酒。之后玩行酒令……

再之后的记忆就有些模糊了。

秦礼事后回想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他的酒量不说多好,但毕竟是文心文士,不可能这么点儿酒量就倒了,不由怀疑酒水被人做了手脚。这回宿醉醒来,他不仅觉得四肢虚软无力,还有一股气堵在胸口散不掉。

“大义?”

秦礼试图起身又力竭坐回床榻。

吃力转动迟钝的脑子,发现哪里不对。

赵奉:“公肃,你昨晚没喝酒啊。”

秦礼接过他递来的湿布巾擦了一把脸,冰凉湿润触感让他精神状态回转不少。只是这布巾刚接触脸颊,那种怪异感觉愈发得强烈。这条布巾粗糙老旧,虽无异味,但质地明显不如棉质布巾柔软亲肤,也不似丝绸细腻丝滑……

他怔愣看着手中的布巾。

方才醒来双眼看到的模糊画面在脑中飞速清晰起来,一幕幕循环了无数次,连赵奉何时在他身侧蹲下,何时投来关切目光,他也不知。他宛如一尊石化的雕塑,半晌才记起自己还能呼吸:“公肃,公肃,你没病糊涂吧?”

秦礼染了疫病,高烧了数日。

赵奉等人想尽办法也无法让他体温降下。

文心文士是不轻易生病,可一旦生病也很要人命,病情来势汹汹,他们又缺医少药,眼看着秦礼就要不行了。他跟大家伙儿轮流守着,上天垂怜,高热终于在破晓之际退下。

赵奉压着声音怕吓到秦礼。

“可还记得生病前的事情?”

跟着,秦礼便用赵奉根本不懂的眼神盯着他,一瞬不瞬,直到眼眶毫无征兆泛红滚下热泪。这幕将赵奉吓得跳起:“糟了糟了……”

他急忙跑到门外。

“善孝,善孝——”

他们这些人里药理比较好的就是崔孝,可崔孝也是半吊子,只比赤脚铃医好一点儿。

崔孝也连轴转熬了好几天—。

疫病蔓延,文心文士都中招躺下,同行其他普通人哪能幸免?一个病情刚好转,另一个就不堪重负倒下,不知是不是文士之道连病气都能影响,崔孝毫发无损,大部分照顾压力都落到他头上。他刚睡了一会儿就被赵奉粗鲁拉起,崔孝惊骇道:“公肃是没了……”

崔孝声音戛然而止。

他发现一件比秦礼病死还恐怖的事。

灭国逃亡,一路颠沛流离,一路典当家财,这些都没能让秦礼有多少外放情绪,一场大病居然让他留下劫后余生的热泪?哈哈,公肃也终于有几分正常人气了,不似尊泥塑。

“慌什么?这人不是好好的?”

“你管这叫好好的?”

崔孝道:“人醒来难道不是好事?”

吓死,他还以为秦礼死了呢。

赵奉跟他讲不清楚,急得原地团团转。

但很快崔孝也加入了团团转行列,因为秦礼突然问他昨夜喝了多少酒,他们为何会在此地,是不是跟同僚一块儿消遣他。问出这些奇怪问题的秦礼相当陌生,看似平静克制的表象下是即将崩溃爆发的洪流。崔孝的手腕被他抓得发疼,却也不敢这时候轻举妄动……

秦礼此刻状态,相当不对劲。

不过,崔孝还是好脾气一一回答。

没有喝酒,秦礼身上也没有一丝丝酒气,现在吃喝住行都成问题了,哪有闲钱买酒、余粮酿酒?至于消遣,那更是莫须有的事。消遣戏弄一个重病濒死的病人,这不是有病?

大家伙儿偶尔玩笑也不会拿秦礼寻开心。

秦礼的性格就不是能消遣的。

“主上……”

“公肃是梦魇梦到了先主?”

这语气?秦礼一向不喜欢那位同族的亡国之主,怎么一场大病之后还怀念起对方了?

“沈幼梨。”

“……沈幼梨?”崔孝用眼神询问跟随秦礼时间最久的赵奉,后者有无听过这名字。

听名字,不似个男子。

刚腹诽完,秦礼晦暗眸光亮起点点光芒。

“祈元良……你可还记得他?”

“祈元……良?这又是谁?”

几句话下来,秦礼突然神情破碎地松开手,整个人失神般无意识踉跄倒退,脚后跟抵住床沿,重心不稳跌坐在床榻上,胸口剧烈急促起伏,仿佛陷入某种极度惊恐的情绪。

口中喃喃:“不对,怎么可能……”

这是梦?

自己陷入了梦魇?

秦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赵奉与崔孝对视一眼,二人都被秦礼异常状态吓得不轻,怀疑这几日高烧烧出毛病。

“公肃……”

“我没事,只是被噩梦惊到了。”

秦礼忍着喉咙翻滚痉挛的不适感,努力用喑哑虚弱声音回应,见二人不信,他又勉强挤出一抹轻笑安抚。熟悉反应让赵奉二人略略放心:“炉上熬着药,我去给你端过来。”

大病一场,味蕾迟钝。

秦礼也喝不出这一碗药有多难喝。

只是稍微恢复体力,他借口说自己要出去走走,这才得了准许踏出屋外。当他亲身感受阳光落在肌肤上真实的温暖触感,他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陷入前所未有的迷茫恐慌。

世上岂有如此逼真的梦境?

怕不是谁在背后做手脚。

秦礼借着机会观察四周环境,试图找出这个梦魇的破绽,只是不管他暗中用了多少解除幻境的言灵,周遭环境该是如何还是如何,仿佛他真回到了几十年前。秦礼强忍着心中的焦躁不安,一路散步行至水边,低头看着水中倒影。水中的他满脸疲惫、憔悴、迷茫。

如此落魄寒酸的衣着装扮,他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有过了。想到这里,他抬手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也不是他熟悉的干净细嫩,指甲略长,该有七八天不曾修剪,几根手指也没有常年佩戴各种戒指留下的印痕。他往怀中一摸,也没摸到熟悉冰凉的国公印绶。

是了——

这些东西都不该出现在这年岁的他身上。

秦礼在溪石盘坐闭目。

调动丹府文气试图沟通幻境天地。

良久,他睁眼喃喃道:“解不开……”

这个梦魇实在是过于真实了,毫无破绽。

天色黑沉下来,远处有一道黑影逐渐朝他靠近,是赵奉。他见秦礼外出久久未归,担心对方路上遭遇不测,特地找过来:“公肃?”

秦礼:“修炼,一时忘了时辰。”

赵奉闻言松了口气,又克制不住担心絮叨:“我说修炼非一日之功,你这刚退热,身子骨还虚弱,待在外面又撞见病气怎么办?”

秦礼从容起身:“走吧,回去。”

脑中不断搜索几十年前的久远记忆。

直到看到尚且年幼的赵葳,他基本确定了自己所处的时间段:“大伟怎么也来了?”

赵奉纳闷:“大伟是谁?”

秦礼:“……”

是他忽略了,这时候的他连吴贤都还没碰见,更别说随吴贤去天海,赵葳没碰上徐家小子,自然不会有“大伟”这么个被她嫌弃一辈子的字。秦礼抿了唇,刻意含糊掉此事。

只是,跟随他这些年的人也不是傻的。

他们太熟悉年轻时的秦礼,而几十年后的秦礼再怎么样也无法百分之百模仿自己,不多时便被崔孝等人堵住,询问个明白。崔孝几人盯着他:“你要不肯说,也可以不说。”

他们不是怀疑秦礼是假的。

一来冒充秦礼没有任何利益,他们一行人只是连一块落脚地都没有的流亡人士,除了少数一些青壮男女,其他都是老弱,冒充这么一伙人的主心骨能刮出多少脂油?二来秦礼太像秦礼了,对他们非常熟悉,只是情绪看着不太对。他们更倾向于秦礼遭遇了啥意外。

秦礼道:“诸君可信我?”

赵奉不满:“这叫什么话?”

不信秦公子还能信谁?

“那就,听我讲一段故事吧。”

众人面面相觑,但也没打岔。

秦礼的故事不长,对他们来说却是天方夜谭:“你的意思说,我等都是幻境中人?”

“我怀疑是。”

“我坚信不是。”崔孝严肃,“没谁的幻境能将无数人的人生事无巨细展现出来,而我、他、他们,我们确信自己记忆是完整的。”

赵奉恨不得点头如捣蒜。

“对啊对啊。”

他看着秦礼愈发担心了。

秦公子这真是高烧烧出癔症。

其他人也是如此,不过崔孝没有莽撞下判断,只是询问秦礼几个问题:“既然公肃这么说,那你肯定知道许多事情,我问,你答。”

验证真假,简单得很。

幻境可以构造一个极其接近现实的场景,也能让当事人主动忽略不对劲的地方,却不能将社会上下每一个细节、每个人物真实的社交关系都构建出来。双方对一下情报就行。

崔孝平日存在感低,也不喜欢跟其他人提及自己的过往与家人。如果秦礼口中描述的未来是真的,那么他清楚的不仅有未来的官场结构与人事安排,还有他家人的一些消息。

他信心满满等着秦礼自相矛盾。

可——

心情跌落谷底的却成了他。

秦礼知道的情报过于详尽了,不仅知道他的女儿叫崔徽,还知道他女儿正在遥远的西南与本地崔氏子弟崔止相恋,这会儿应该孩子都生了。崔孝的妻子长居庵堂,青灯古佛。

甚至连妻子卒年也能说得清楚。

“若不信,可找人辗转打听加以印证。”

崔孝叹气摇头。

“眼下哪有这条件?”

如果秦礼所说是真,妻儿几人现下安稳得很,距离崔徽跟崔止和离都还有几年,倒也不必急着去见。反而是秦礼这帮人伤得伤,病得病,老弱病残离了人照顾,怕死伤惨重。

根本撑不到秦礼口中的转机。

崔孝又问了几个他口中康国的相关内容,从机构细节到人员调动,甚至还有康律。秦礼对这些自然熟悉,每一条都能讲出出处,说出案例,几年定的,几年修的,为什么修,依据是哪些,事无巨细。崔孝等人不由听入迷,也信了。不信不行,这简直是铁证如山。

“公肃有无想过,你是回到过去?”这不是幻境,他们也不是假的,而秦礼也没撒谎——排除所有不可能就只剩一个答案,是秦礼在庆功宴大醉后,醉死回几十年前的现在?

秦礼:“……”

崔孝安慰他:“别苦着个脸,虽说辛辛苦苦几十年,一朝推翻重来,但你有先知的优势在啊,一些可以避免的过错不都能被纠正?”

赵奉道:“就是就是,要真是如此,咱们就跳过天海这一茬了,少祸害我一兄弟。”

秦礼:“……”

他还是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不过十天半个月后,他彻底老实了。

不管是虚假幻境还是真的回到几十年前,他都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人继续吃苦。只是这次打消了归附吴贤的选择,秦礼决定带着人选一块僻静地方隐居,先安定下来等时机。

“我虽不如令德那般精通农事,可她写的那些农书,我都是看过的,非农家圣殿子弟也能用其他一些言灵投机取巧,安定下来图个温饱,应该是不难。”秦礼选择换个路线。

先将人安顿好,再去接触未来的同僚。

秦礼想起前不久的观影。

平静的心湖泛起了熊熊烈火。

谁说主上率领全恶那帮人就是顺风顺水,跟他们康国一起就是一路坎坷颠簸吃苦头?

这次——

便由他做那个带着全副身家投奔的元从。

定不叫主上在吃这么多苦。

|ω`)

所有吃了毒菌酒蛊的受害者醒来,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被做局,第二反应怀疑自己穿越回了过去,第三反应是自己可以利用先知积攒一下实力家底,第四反应是攒得差不多算算时间去找主上,然后——

这么大的主上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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