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3.第663章 《帝·辛》

第663章 《帝·辛》

“大人,宫中有侍卫传令,让您立刻进宫一趟。”

书房外,府内老管家的嗓音带着几分疲倦与惶恐,这位在大史府做差十数年的老汉,明显察觉到了今夜的不同寻常。

书房门打开,李长寿缓步走了出来。

这具纸道人身着暗红宽袍,苍白的长发束起鹤冠,还是那般精神矍铄,一如多年前刚入住此地那般从容,且精力旺盛。

李长寿在袖中摸出一封信,递到了这老管家手中,笑道:

“今夜我去王宫后,你就锁上大门,让府内的兵卫不要随意外出,有人来问你就说我已去王宫之中。

等明日各处安稳了,你将这封信打开,里面有打开我书房柜子的办法,里面的钱财,你就给府内的人分了吧。

也算是你我一场缘法。”

那老管家握着信封的手有些颤抖,“大人,您这是……现在城内风言风语传的厉害,前几日都在说大王病重,您、您可别出什么事!”

“并非出事,而是该离开了,”李长寿抬手拍拍老管家的肩头,“莫要多想。”

言罢,李长寿脚下生出一缕烟雾,将自身缓缓托起半丈,身形一转直接出现在前院无人处,不急不缓地走向门庭。

那管家张张嘴,却只是低头对着李长寿纸道人的背影跪伏了下去,在夜色中留下一声轻叹,似是在感激这些年的关照。

李长寿出得府门,大队甲士一拥而上将府门围了起来,一名中年将领向前抱拳、低头,高声呼喊:

“大人,大宰请您即刻入宫,末将已为您备好马车。”

“不是牛车啊?”李长寿皱了皱眉,老气横秋地道一句:“我这老胳膊老腿,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颠簸。”

那将军尴尬一笑,低声道:“事态紧急,还请您迁就一下,若是颠了您,末将砍了那赶车的脑袋!”

正牵马车过来的两名兵卫禁不住哆嗦了下。

“不至于,不至于。”

李长寿摆摆手,一个健步迈上车架,把旁边一群甲士看得眼都直了。

这要是放李长寿蓝星老家,旁边这群年轻人估计要齐声称颂:

【卧槽,这老大爷,哎哟哟,卧槽……】

放南洲俗世也就只能一句:这老大人,身子骨当真硬朗。

车辕咕噜噜地转动,李长寿坐在马车中摇摇晃晃,一路朝王宫疾驰而去。

同一时刻,大王宫周围的众大臣府邸外,一辆辆牛车、马车在兵卫的护持下赶赴王宫。

此前数日,朝歌城内风声鹤唳。

老王的身体每况愈下,此时已近乎油尽灯枯;三位王子在王宫内守候,朝政暂由大宰执掌。

此时大宰深夜召集众大臣,无外乎一件事。

王已经不行了。

李长寿却知,帝乙在两个时辰前已死去,朝歌城上空曾有人皇气运显化的苍龙现行,随后自行散去。

此时用望气之法观察朝歌城,能见朝歌城上空云蒸霞蔚,一片紫红色的云雾不断翻涌。

那正是尚未重聚的人皇气运,代表着此时人皇之位悬而未决。

虽子受是嗣子,但王宫中必然出现了变故,不然不至于拖延两个时辰。

凡俗、王位、贪欲、私心……

这一夜,当真适合玉鼎师兄来此地悟道。

不多时……

“大史大人,已到了。”

“嗯,”李长寿应了声,掀开车帘,被兵卫扶下车架。

周遭,一架架车马横七竖八地停放着,一位位老臣被接连搀扶下来,快步赶向大王寝宫。

那些急促的脚步声,宛若雨扫芭蕉,又似败军乱涌。

李长寿混在老臣群中,不断有人凑过来想说句话,都被他用手势制止。

很快,这批大臣便赶到了寝宫前。

此地已聚了上百名文臣武将,但有资格进去者少之又少。

“大史大人!”

有老臣高呼一声,前方围着的众大臣努力让出一条路,李长寿疾步前行,皱眉进了虚掩的宫门。

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

宫殿内有些阴暗,似乎是为了刻意凸显此时压抑的氛围。

向前走,朝中十数位文武大臣聚在大殿正中的床榻前,李长寿定睛看去,竟都是些封神榜上有名、自己小本本上暗戳戳记下之人。

比干,年富力强,有七窍玲珑心,掌大商刑罚。

杜元铣,司天监大臣,研究天文星象,知晓节气变化,定大商每年耕种之月份。

梅伯,谏言大夫,主如何与大王怄气。

商容,外尹,本是主内务大臣,与大宰分管内外,但因商君忌讳,此时只是虚职。

还有初现老态之闻仲,王子少师,辅佐王子……

等等。

李长寿暗中计算,却发现那本有资格入内的黄飞虎,此刻却不在殿内。

在这些大臣之前,便是跪在床边的三位王子,各自低头不语。

子受是嫡长子,跪在最前,身后两个中年文士,便是他的大哥和二哥,微子启、微仲衍。

李长寿的脚步声,引来道道目光注视,微子启与微仲衍都对他投来善意的目光。

唯独子受,只是跪伏在床前,丝毫不动。

那白发苍苍的大宰快步迎来,低声道:“大史,你总算来了,大王已是升仙而去,还请你写下史言,流传后世。”

李长寿虚弱地咳嗦两声,自袖中拿出一方华美的布帛。

“写好了。”

“写!”大宰瞪了眼李长寿,几位老臣皱眉看了过来。

李长寿低声道:“万无一失,有备无患。”

那大宰将布帛打开,靠去侧旁灯台,仔细读了一遍,而后缓缓点头。

“既如此,老臣就去对众大臣宣告大王升仙之事,还请三位王子勿忘执礼。”

言罢,大宰端着布帛,命宫人打开宫门,用一种独有的强调,高声呼喊:

“大王!崩!”

殿外众臣齐齐安静了下来,床边子受哽咽高呼:

“父王!”

微子启、微仲衍齐声高呼,比干低头垂泪,众大臣尽皆躬身呜咽,大殿角落中传来女眷痛哭声。

哭声自大王寝宫朝各处蔓延,不多时王宫内尽是呜咽之声。

这是礼,须得尊,不哭那是要治罪的。

一个时辰后,哭声息止。

大宰高声呼喊,命女祭向前祈祷诵经,此过程要持续一日一夜。

随之,大宰便道:

“还请三位王子与各位大臣,移步王殿。

商不可一日无王,大王最后的旨意已在老臣手中,各位方才也是亲眼见证。

一切,以此旨为定!”

李长寿不由心底暗笑。

帝乙咽气是在自己来此地时的两个时辰前,这道旨意是自己来此地时的一个半时辰前。

当时帝乙像是回光返照,其实不过是一些法术把戏罢了。

天庭定下的规则,是不可动人皇,而帝乙咽气时人皇气运已崩,不过一具尸身。

这把戏看似浅薄,却相当有用。

三位王子起身,各自低头后退,一声不响朝殿外而去,众老臣在后跟随。

闻仲趁机到了李长寿身侧,略有些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一叹,并未多说什么。

很快,刚才还在痛哭的臣子如潮水般退去,整个大殿仅剩几名女祭开始蹦蹦跳跳,颇显寂寥。

一代天子一代臣,人走茶凉,不外如是。

半个时辰后,大王殿中。

空荡荡的王座前,大宰将手中布帛缓缓摊开,那有些气短的朗读声,开始在殿内来回飘荡。

下方三位王子呈品字站立,子受居于前,低头听宣。

微子启与微仲衍站在靠后位置,二人对视一眼,嘴角笑容颇有深意。

就听大宰道:

“寡人一生,虽征战外方、扩国之疆土,俘敌百万众,扬先祖之威,然无功有过。

大商而今,内忧难解,外患重重。

寡人慎思虑,犹觉子受年幼,过于锋芒,王位若传之他手,恐精进不足,国分崩离析。

子启为长子,治学上进,谦逊待人,可托付王位。”

大宰声音一顿,低头看向下方三位王子。

大殿内落针可闻,一股难言的压抑感,让不少文臣武将屏住呼吸。

大宰沉声道:“子受王子,可有异议?”

子受默然不语,却挺直腰杆,闭上双眼。

微子启略微皱眉,一旁微仲衍却长叹一声,缓声道:“没想到,父王会在最后的时刻改变主意。

子启兄长相对我与子受,确实更为沉稳,有国君之风度。”

正此时,一名身形魁梧的将领自武将阵列迈步而出,高声道:

“敢问大宰!大王的这道旨意是何时定的,末将为何未听闻过?”

又有武将道:“这旨意当真是大王所写?自今日之前,大王对子受王子都是赞不绝口,为何会突然更改嗣子人选。”

“鲁雄将军!”

有文臣怒斥:“你在教大王做事?!”

那名为鲁雄的武将骂道:“末将对大王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只是此事着实蹊跷,须得问明查清!”

“鲁雄将军,”那大宰叹道,“此前大王弥留之际,命我等打开枕边密匣,从其中拿出了这道旨意。

此事,六卿之中有五位曾见,两位王叔也亲眼所见。”

文臣之首的比干缓缓点头,大臣阵列侧旁、本身没什么具体职位的胥余,也是慢慢点头。

众武将大多皱眉有所不解,半数文臣却是目中带着淡淡的笑意。

李长寿在侧旁静静看着,他其实也想知道,子受会用什么样的方式登临王位,是否会在今夜,露出他残暴不仁的一面。

还挺期待。

“三弟。”

微子启开口呼唤,叹道:“莫要因此事伤心,此王位当你我三兄弟共享之。”

子受全然不语,静静站在那,背影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这并非修行道境产生的威压,而是纯粹的威严。

如山岳、如苍穹、如四海碧波!

“三弟,”微仲衍向前踏出半步,正色道:“群臣之前,莫要让长兄难堪,为兄知道你不舍王位,但这也是父王的旨意……”

“闹够了吗?”

子受低声喃喃,让微仲衍略有些不解。

微仲衍正要继续开口,子受却淡然道:“群臣退避,不退者斩。”

“这……”

“王子,你如何发号施令?”

“我等具为先王任命之臣,为何不可在此?”

锵!

锵锵!

武将阵列,大批将领竟在腿甲之中拔出短剑,持剑逼向侧旁众文臣,杀气腾腾。

众臣连忙后退,子受又道:“此前曾在我父王床前的各位留下。”

那微子启振臂高呼:

“且慢!你们要反了不成!”

众将不答,只是驱赶文臣,与文臣一同出了大殿,将殿门紧紧关闭。

哐!

那微子启面色涨红,转身怒视子受。

“子受!你莫非连父王的旨意都不尊了?!”

子受此刻已是转过身来,有些冰冷的双眸凝视着自己兄长,让后者下意识后退半步,精美的袍子都有了褶皱。

“那是不是父王的旨意,你我心知肚明。

我一直敬你为兄长,但你竟用父王尸身做这般谋算!

当真我不知那方外之士的异术?”

那大宰忙道:“三王子……”

“闭嘴!”

子受扭头怒视,殿外恰好有雷霆闪耀,竟吓的那大宰抬手捂住胸口,几乎要昏阙过去。

正此时,殿外传来阵阵衣甲摩擦的声响,似有大批甲士蜂拥而来。

那微子启底气顿时足了些,昂首挺胸,手指子受:

“三弟,你莫要自持勇武,就可吓住为兄与诸位大臣!这朝歌城,今夜由不得你做主!”

“是吗?”

子受嘴角撇了下,走向高台王座,又在台阶上转过身来,自顾自地坐在台阶中央,目中带着几分怜悯。

“长兄……大哥,这么多年,你似乎一直没发现一件事。

自我年幼时,你与你的亲家翁就用各种手段针对于我,投毒、暗杀、意外,无所不用其极,我可曾有一次命危?”

微子启面色阴沉了下来,冷然道:“此事为兄并不知情。”

子受身形向后歪着,手肘撑在台阶上,目中带着几分嘲讽。

他缓声道:

“为了今夜,你花费了三年的功夫,暗中收服了城中卫军统帅、王宫亲卫十二位将领,为此丑态百出,许诺越扔越大。

你今夜成为王,就会再多十数方国。

大哥,你可曾想过,我商国弊病为何。”

微子启淡然道:“商国弊病,在奴在侯。”

“曾经我也曾这般想,但如今不会了。

商国弊病,在于你、我、父王,都站在这座冰山上,却想将冰山融成活水,最先掉下去的,便是你我。”

子受抬手捏了捏鼻梁,“曾经我也以为,只有我看出了咱们商国的病痛。

直到与大史夜谈了一次,才知,我并非是历代王子中最聪明的。

大家都能看到这些病痛,也定有不少人想去革新,最后却只是头破血流。

为何?

商有八百诸侯,然,商才是最大的诸侯,当大商老了、衰弱了,总有雄心勃勃者站出来。

商真正的弊病,在于……

王,不够王。”

轰隆隆——

殿外雷霆闪耀,随后有大雨倾盆而下。

伴随着雷声,宫门方向突然传来了杀喊声。

微子启面色一变,快步朝宫门走出十数步,却又立刻停下,转身怒视台阶上的子受。

“三弟,你都做了何事!”

“清理叛军。”

子受淡定地回答着,略微摇头,淡然道:“你只知谋算,想拖住飞虎,却不知飞虎早做准备,暗自修了自城门到宫门的地道。

你所收编的那些亲卫将领中,有半数是我的人。”

微子启双目瞪圆,骂道:“你、你!你算计为兄!”

“我本不愿内争,但大哥你做得太过。”

子受道:“少师拿父王旨意,给大宰过目吧。”

“是!”

闻仲中气十足地答应一声,快步向前,将手中一张布帛卷轴放到大宰手中,抬手轻轻拍了下大宰的手背。

大宰呼吸都有些紊乱,颤巍巍地将布帛打开,尽力诵读:

“寡、寡人自知时日无多,若归去,以子受为王,尔等全力辅佐,护我大商山河。

将寡人葬于先祖侧旁,不可大丧。”

微仲衍低声道:“就这些?”

“就这些……”

大宰低头看着布帛上的寥寥字迹,“确实,就这些,且是大王的亲笔。”

微仲衍面色顿时有些苍白。

此刻,殿外杀喊声已是停歇,宫门打开一条缝隙,一道人影窜了进来,身着金色铠甲,浑身尽被雨水打湿,面容威武、气息绵长。

正是黄滚之子黄飞虎!

黄飞虎直接单膝跪地,抱剑禀告:“大王!叛军已清剿!”

微子启低声道:“不、不可能!我有甲士十万!”

子受道:“飞虎,今夜敌军几何?”

黄飞虎定声道:“不过数千散兵游勇聚集宫门处,与亲卫大军里应外合,易如反掌。”

“不对,你们骗我!”

微子启面色惨白,扯着嗓子怒吼:“来人!来人!”

宫门之外静悄悄的,仿佛连群臣的呼吸都被隐去。

叮铃声响起,却是微子启无力地瘫倒在地。

子受不再多言,转过身,仰头看着台阶尽头的王座,提起长袍下摆,拾级而上。

步伐沉稳,目光坚定。

‘今日起,大商之荣,先祖基业,由寡人背负。

大商之弊,养虎之危,由寡人革新。

八百诸侯不臣者,逐一覆灭。

五湖四海不贡者,雷霆清扫。

寡人不信天命!’

王座前,子受豁然转身,宫门大开,文臣武将低头快步入内,殿内原本留下的十数名大臣沉默不言语。

不多时,比干居于文臣之首,黄飞虎居于武将之前。

子受抬起双手,缓缓坐入王座。

朝歌城上方,那紫红色的氤氲气息中,有金光绽放,而后一条金色苍龙冲天而起,迅速吸纳大商国运,对着天宫无声怒吼。

‘寡人,即是天命!’

(本章完)

674.第664章 灵珠将转世

第664章 灵珠将转世

李长寿当初潜入朝歌城,在选择六卿之位时,曾有过慎重思虑,几番对比,最后选定了要坐大史之位。

当然,选择成为大史的主要原因,绝不是什么‘最清闲的职位’。

他以卞庄的童贞做保证,如果口是心非,卞庄这辈子都能保持纯阳之身。

李长寿身为天庭普通权臣,玉帝陛下头号谋臣,洪荒非著名老神仙,人教大法师唯一指定小师弟,总不能被凡俗王权之事束缚住。

史官,算是凡俗王朝中较为特殊的存在,虽然大多数时候,帝王家让史官写什么,史官就必须写什么。

商国有个规矩,是‘王不罚史’,最多暗中安排个行刺、暴毙之类的。

大史之位,并不用干太多实事,手底下有一批文吏,负责记录商国的祭祀、征伐、庆典等大事。

李长寿此前在朝歌城主要负责研究人族历史,偶尔现身,给大家讲一讲人族小故事,说一说轩辕黄帝和他三千个妃子的奇闻异事,就能收获一大笔声望。

轩辕后宫,洪荒人族取之不尽的精神财富。

懂的自然懂。

帝乙气绝、帝辛登位,雨夜发生了不少事,兵荒马乱、尸身填满了宫门门洞,但落在李长寿笔尖,也只剩下一句:

【帝乙崩,嫡长子子受继位,号帝辛。】

在大史府衙写下了这一行字,李长寿就将提前准备好的辞呈放在书案上,招来自己几位副手,温声叮嘱几句。

“大人,您怎么突然要辞官了?”

李长寿笑道:“年事已高,体力不支,老眼昏花了。”

言罢,他站起身来,几人连忙向前搀扶,被他抬手阻止。

在商辞官,不必非要去大王宫中,哪怕是六卿三公,直接留下一封书信就可。

请辞的理由,年事已高算是较为常用,若是说句【心慕方外,以求逍遥】,那在大商文青眼里,就是真正的‘高洁之士’。

李长寿也不图什么名声,就用了最简单的请辞理由。

走出大史府衙,坐在此前就已喊来的牛车上,舒服地半躺在软垫上,看着白云悠悠,朝城门而去。

没有什么百姓欢送,也没什么人围观。

正如他来时那般,走时也是静悄悄的。

没有带走一片云彩,也没带走什么花季少女的梦。

他在朝歌城继续呆下去已是没太多意义了,帝辛已登位,杀劫的车轱辘已开始飞速转动。

虽然自己已经改变了很多东西,但天道的剧本还是没有根本性的改变。

他这些年在朝歌城做了什么?

其实做了很多事,但相对于天地大势,其实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不过说到底,都没人来送送自己,当真有点……

“大史!大史大人!”

有些熟悉的呼喊声自后面追来,李长寿嘴角抽搐了几下。

得,这个来送的还不如不来。

牛车在城门外晃晃悠悠地停下,却见闻仲率一批兵卫跃马而来,在后面不断高声招呼。

李长寿自牛车跳了下来,双手揣在袖中等了一阵;

闻仲冲到,翻身下马就向前拱手做道揖,颇有些急切地问道:“大史,新王初立,您可是有什么不满的地方?”

“这个,并无不满,”李长寿笑道,“也不能总是在人间玩耍,朝歌城中争端暂时落幕,我也该回去了。”

闻仲皱眉沉吟,想开口挽留,却自觉与李长寿身份地位相差太大,只能道:

“尚未听您多几次教导,您就这般回返,当真是闻仲此生之遗憾。”

“哈哈哈,”李长寿摆摆手,“少师,哦不,太师客气了。

来这边坐吧,我与你喝杯酒,聊几句。”

当下,李长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小树林。

闻仲连忙跟了上去,又先行走了一步,道:“弟子来做些布置。”

待走入凡人视线无法触及之处,闻仲开启结界,又点出了桌椅座位,驱赶走了林间蚊虫,摆上了两壶美酒。

在李长寿入座时,闻仲已是斟满酒杯。

李长寿笑道:“不必拘谨,一同入座。”

“是,”闻仲执弟子之礼,端正地坐在李长寿对面,那白发苍苍的模样,也成了中年面貌。

闻仲轻叹了声,低声道:“让师叔您见笑了,凡尘种种,于师叔而言自是如孩童嬉戏一般……”

“这你就太低估人族了。”

李长寿扭头看了眼朝歌城的方向,缓声道:

“凡人不修行,故私心重、私欲众,凡俗人心之复杂,比之中神洲多数倍数十倍,尤其是在这凡俗朝堂之上。

沆瀣虽多,也是个历练道心的好去处。

对了闻仲,帝辛如何处置自己两位兄长?”

“并未处置,”闻仲笑道,“子受这一点却是不错的,他两位兄长对他算是无所不用其极,他而今也只是赋予闲职、予以府邸拘禁。”

李长寿奇道:“帝辛莫非是想要仁义之名?”

闻仲沉吟几声,言道:“朝堂之上,此前与两位王子勾结之党羽,明日满门抄斩。”

李长寿:……

“行吧,大概又是什么帝王心术。”

“师叔觉得子受如何?”闻仲低声问着。

李长寿笑道:“如今我可不敢对你轻易说这话,等闲你又拿去截教言说,说是我评说帝辛如何如何。

师侄,如今对你而言,商国太师与截教弟子,孰轻孰重?”

“自是截教弟子最重,”闻仲正色道,“若无师父栽培,哪有闻仲今日?”

“然后?”

“只是,如今我们截教也在寻求突破大劫之法,”闻仲道,“若大劫对应南洲王权变更,岂非对应在了大商之上?

此前我截教也算又赢了一阵,阐教的同门又退了。”

李长寿道:“你觉得,这两次截教都赢了吗?”

闻仲怔了下,反问道:“师叔,难不成我们还输了不成?”

“不与你多说此事了,”李长寿摇摇头,“我不能拉偏架,对阐截两边当一视同仁。”

其实,帝辛顺利登位,对截教本身没有任何益处。

但闻仲与帝辛关系越发密切,截教与大商的联系越发牢固,阐教怕是乐见其成。

无他,从大教的角度来看,大商改朝换代的可能性依然最高。

换而言之,子受今日赢了王宫之小局,却不一定能赢天地之大局。

这大局的主动权,被握持在了帝辛远不能想象的存在掌心。

“火灵近来如何了?”

“去边关做了将军,”闻仲苦笑道,“我本想帮师姐,但师姐说要自己混出点名堂,还让我不要插手。”

“哈哈哈!”

李长寿抚掌轻笑,“火灵师侄骨子里相当倔强嘛。”

“唉……”

闻仲有些低落地叹了口气,言道:“此前就已有不少同门央我,让我在凡俗安排些差事给他们,让他们也来威风威风。

如今正是大劫之时,若赔进去闻仲一人无所谓,若是将各位同门牵连进来,闻仲心底当真有些不安。”

“是吗?”

李长寿眯眼轻笑,言道:“师侄你该不会,想在我这探探口风,看能否让更多截教弟子进入大商吧。”

“这个……”

闻仲顿时有些尴尬,起身做了个道揖,忙道:“师叔您当真慧眼如炬,弟子这点小心思,可是瞒不过您。”

李长寿笑意渐渐收敛,淡然道:“闻仲,就凭你刚才这句话,我便是替通天师叔打杀了你都不为过。”

闻仲眉头紧皱,问道:“师叔若觉弟子所做不对,弟子甘愿领罚。

只是,弟子不知何处不对。”

李长寿道:“天庭力推仙凡分离,你却让方外之士入南洲为官,本就是逆天之举。”

闻仲力争:“可师叔,大劫在即,此事不过权宜之计,炼气士入南洲为官,不贪图享乐、不剥取脂膏、不欺压凡人,有何不可?”

“你非旁人,如何知旁人如你这般?

若有一仙以凡人取乐,要毁多少凡人一生?”

李长寿话语稍微停顿,又立刻定声道:“规矩立下只是空文,执行到底的才叫规矩!”

“那此前弟子与阐教各位同门入凡俗,天庭为何未站出来维护这般规则?”

“大劫运转,当有棋子,你早已入了棋局之中,”李长寿淡然道,“你当真以为,天庭对此事全然无察?

那我在此地又是在做何事?

无非就是看着你们罢了!”

闻仲不由默然,站在那一阵皱眉。

李长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叹道:“道已不同难为谋,闻仲,好自为之吧。”

“师叔……唉。”

闻仲低叹了声,还要说话,李长寿已是站起身来,飘然走向自己的牛车,一步迈出已出现在丛林边缘。

期间流转的浅浅道韵,让闻仲心惊不已,一时甚至忘记了追赶。

就听得一缕传声入耳,却是李长寿给了他四句劝告:

“本是仙路长安,何谓红尘纷扰。

莫等不可收拾,回头再问初心。”

够浅白吧?

不会有任何误解吧?

这闻仲,当真是在一声声‘少师’中迷失了自我,一个截教三代弟子,编排起了整个截教的命途。

还来找他通融通融!

若是截教应对大劫的方式,就是龟缩成一团,如龟壳一般。

那闻仲此时已成了劫运抓住的把柄。

李长寿当真想将闻仲在此地骂醒,但可惜,如此做一来得罪天道,二来有失公允。

翻身跳上牛车,李长寿枕着胳膊假寐,赶车的牛夫坐在侧旁,低声吆喝,青牛迈开四蹄,慢悠悠地走向远方。

待李长寿走后,闻仲自林中走了出来,目中略带迷茫,表情有些失落。

闻仲开始反思自己做的对还是错,自己是否真的,已将帝辛和大商,摆在了较重的位置上。

眺望着李长寿所乘牛车,闻仲静静地出了一会儿神,直到那牛车绕过一片山丘,消失在那片谷田,这才转身回了朝歌城。

‘少师,今日我又新学了三首文赋!’

‘少师不必担心,受自出生便怪事连连,屡遭劫难,能活到今日全凭命硬,早已看的开了。’

‘少师你说,我大商的疆域是否还能向外扩充?这地图上极北一片雪山之后,可还有天地?’

‘少师,大商的弊病,当真只在自身吗?’

‘少师……’

“太师,您要回自己府上,还是去宫中?”

耳旁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打乱了闻仲的思绪。

闻仲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已是回了城中,离着自己的府邸不远。

“回府、罢了,去宫中吧。”

闻仲低声道了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已是商国太师,大权在握,不能再称子受为子受,要喊一声大王了。

大王,这天地太大,能人太多,你我都只是沧海一粟。

或许只有长庚师叔这般真正的高人,才能称得上逍遥自在,如意随心。

但在南洲,在被天规保护,即将成为两教战场的南洲大地上……

若我闻仲屹立不倒,商之江山一日不崩。

“驾!”

闻仲脚掌轻扣马肚,坐下骏马在前方空旷的宫门大路撒蹄疾驰。

几日后,朝歌城北七八百里处,一座宏伟的庙宇前,一辆牛车缓缓停下,那刚辞官的商国大史,淡定地寻到了此处。

抬头看一眼大庙的牌匾,李长寿含笑点了点头。

圣母庙。

嗯,等会用力忽悠,争取混个荣誉住持当当。

此正是:

别朝歌,来庙院,静待商君车架赶。

帝辛至,大劫起,细数不过十余年。

于是,九年后。

……

“李靖!这夫妻没得做了!”

陈塘关,总兵府后院。

某高级家丁坐在假山阴影的藤椅上,侧旁有侍女撑着大号油布伞,边上有两名家丁摇着蒲扇,再看一看那阁楼中的闹剧。

舒爽。

惬意。

就听李靖有些着急的嗓音传来:

“夫人,夫人呐,你且听为夫解释!

金吒修行正佳,咱们不是用留影球看过了?

他在阐教得了不少关照,如今已是个大小伙,精气神十足,每年也会给咱们来一封书信不是?”

“我说的是木吒!木吒才九岁!”

“是,是,这不是因金吒表现优异,给咱们老李家争了口气,这才让阐教高人又寻过来,想收木吒为徒。”

李靖叹道:“我也不舍得儿子,但儿子拜的师父都是高人,这也都是仙缘。

那位慈航道人夫人你不也是见了,一看就很慈祥,肯定不会打骂木吒。”

“你!唉!”

殷氏轻叹一声,坐在床边轻泣不已。

李靖向前揽着自家夫人,说几句赔礼的话,又玩笑道:“夫人,如今五行缺三,咱们还是要继续努力才是。

下个水吒,就全仰仗夫人了!”

“咱们的孩子可是给你凑五行之数用的?”

“自然不是、自然不是,”李靖笑道,“夫人你也修行了仙法,余生漫漫,咱们多要几个子嗣以后也热闹不是。

夫人你想,待金吒木吒学成归来,咱们一家热闹安康,岂不是人间美事?”

“唉,”殷夫人叹道,“下个孩子,咱们带在身边不可吗?”

“可,”李靖忙道,“我对夫人立誓,三子定亲自教导,不让他外出修行。”

“这还差不多。”

“夫人,咱们要不现在就试试,说不得能得个闺女……”

“呸!现在还是白天呐,堂堂总兵大人也不害臊!”

李靖顿时一阵轻笑,拥着殷氏站在窗边,眺望着西天的云朵。

不错,木吒也刚被慈航接走。

木吒拜师时,还有一点小波折,便是此前‘预定’过的普贤真人也想收徒,最后还是两位真人辩论一番,由慈航道人稳稳胜出。

木吒拜师前,李靖又故技重施,进行了一遭‘男子汉’教育。

李靖育儿三板斧——军营操训、讨伐妖物、深入谈心。

效果确实不错。

李靖这边已是准备好迎接哪吒的到来了,太乙师兄也不知何时动身。

不过李长寿提前查了查身边随身携带的地书分册,发现距离哪吒投胎已经不远。

李长寿虽然不能直接如玉帝陛下那般开挂,无视劫运阻隔、直接推算天道,但借助这些‘小物件’,也能得到不少有用的讯息。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些不太稳妥。

李长寿沉吟几声,心底已是有了腹案,一具纸道人赶去了乾元山。

稳一手,尽量考虑到方方面面。

灵珠子,也就是小哪吒,虽然在《X的消失》计划中份量略微不如杨戬,但毕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小后生,太白宫铁杆嫡系,不能让他委屈了半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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