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当求太平(求月票)

已是数日之后。

江南之地,有些焦躁的声音响起。

“怎么样了??”

“唉!”

“唉什么唉,你倒是说啊!”雷老蒙的语气有些焦躁起来,他抓着老迈术士的胳膊,因为焦急,无意识的用力,不过好在这家伙武功实在是一般的很,所以老术士倒也没有生气。

他往外面看去,乌压压一片等着的人。

大多都是跟着秦王到处厮杀的军汉校尉。

老术士完全可以理解雷老蒙等人的情绪。

应国大帝席卷最后的勇武和豪气,欲要将麒麟军拖入漩涡之中,李观一亲自镇守镇北关,好一场惨烈大战,这一战虽是最后大胜,但是实在是麒麟军起事至此,经历的最为危机的一战。

差一点就被攻破了江南后方。

若非是有那位‘神秘神将’鼓舞军心,若非是在关键时刻,岳鹏武归来的话,江南这里,就算是守住了,恐怕也会极为惨烈。

那时候,应国双向借刀杀人,天策府要吃大亏。

不过,岳鹏武归来。

就代表着镇北关外只有李观一自己对峙姜素。

北境战场短暂告一段落,秦王回来之后,见了慕容秋水之后,知道江南这里真正安全,又外出鼓舞军心,举行大宴庆功,却在结束之后,就倒下昏睡了足足数日时间。

因为事关重大,这消息被封锁。

但是知道消息的人全部都慌乱起来。

雷老蒙把麒麟军七老鬼拉来,但是这些出身寻常的老鬼们,医术很是偏门,擅长的是一定修为境界的,可以普及化的医术,对于李观一的状态,不能说不会,只能说完全就是两眼一抹黑。

于是连忙将那位不世出的老术士‘请’了过来。

老术士看着外面一个一个搓着手看着自己的大汉,谋士,无可奈何,怕是这半边天下的豪杰英雄,名臣悍将都在这里了。

这些人的名字拉出去可以写半部史书了。

此刻却一个个提心吊胆。

若是老术士说他们去跳海可以让秦王醒过来,这帮吊人恐怕会直接排队跳。

尤其是某个不怕死,直接找着了应国老牌名将贺若擒虎打,作为主力顶住贺若擒虎的越千峰,胳膊都断了一条,绑在那里,头顶缠着一大圈白布,看上去比秦王惨多了。

还凑在这里,往前挤着。

越千峰彼时悲怆,因为授业恩师之死,以怒燃血而战,可是对面,贺若擒虎同样处于类似的心境——

那个自己十余岁少年时期就跟随的大帝,身躯就在后面。

他如何能输?

他怎么能退。

这一战打得极汹涌,越千峰被拖回来的时候,已是不省人事,但是贺若擒虎在四个名将的围攻之下,也还是吐出鲜血,彼时越千峰只大笑数声,然后仰头栽倒。

众将大惊,只以为这位麒麟军中第一等悍勇神将,竟是力战而亡,却听得沙场之上,一阵鼾声四起,众人惊愕,却见这大将躺在血泊沙场,已是力竭昏睡过去。

是有大气魄,大豪勇。

却又是丝毫的不讲究。

老术士安慰了一阵,可是这些人的嗓门太大了。

最后老术士都恼火了,将这些人都赶出院子里,这帮提着苹果之类东西的名将们尴尬不已,老术士道:“秦王殿下需要静养,你们这帮家伙凑在这里,空气都憋闷了,都出去。”

越千峰大喜:“那就是说,陛下没事?!”

老术士呵斥道:

“秦王年二十二岁,武道传说,寿数绵长的很,有个什么事情?倒是你等,再不顾及自己,怕是没多久就没法子上战场,只能够被人用担架担着了。”

他将众人给撵出去了,倒是雷老蒙留下来了,说起来,岳鹏武能够那么快赶回来,是因为有那一只草原的祥瑞神鹰在,正是雷老蒙成功让这家伙愿意出力干活。

万能的雷老蒙再度立下战功。

也是老成沉着的性子,把门关上之后,帮忙打下手,低声道:“老爷子,陛下若是无事的话,岂能现在还没有醒过来?”

老术士道:“武道传说,功参造化,陛下于弱冠之年,踏足这个境界,就算是和姜素鏖战,多少损了些寿数生机,却也算不得伤及根本。”

“只需静养,汲取天地元气,终究会一点一点,补充回来,此般更大的是心中之伤啊。”

雷老蒙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了。

老术士看着闭着的门,叹了口气。

青史几行字上,只会写秦王的大胜,说他果断冷静,调遣兵力,却不知道在那一日最危险的时候,前方是军神姜素五十万大军,后方镇北城。

知剑狂出事,姜万象破境,江南危险的李观一,只能够将最后的底蕴托付出去。

他不知道能不能赢,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前面是最强的敌人,后方是危险,即便是再如何坚强的人,也会有悲伤和恐惧,但是那时候的他,只是将那寂灭神枪从肩膀上拔出去。

呼吸着刀剑煞气般的空气,感受着心脏和伤口一起的刺痛,然后,站在战场上,更加用力地握紧了自己的兵器,然后怒吼着往前,任由心口刺痛,任由双目泛红。

只能拼力去战斗罢了。

那个时候,就连悲伤对于秦王都是一种奢侈的事情,古语有云,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犹次之,秦王握着兵器镇守着国门,回归之后,提振士气,最后什么都安排好了。

他才有资格去悲伤。

背负着天下太平的大愿。

即便是悲痛也是不该表露在外面的。

人皇无喜无泪。

与其说是身上的伤势,倒不如说心中的疲惫让他沉沉睡去,至少在梦境之中,尚且可以一丝时间可以休息,只是雷老蒙没有经历过老术士那样的人生,不知道心死之痛。

只是听到了寿数影响,就已经是担忧不已,道:

“寿数?!”

“长生不死药没有用吗?”

老术士道:“若是有用的话,我那不成器的徒孙岂会死去?不过也只是让生机磅礴罢了,麒麟神龙都有轮转的那一天,天下岂能有永恒不灭之物?”

雷老蒙的声音顿了顿,他道:“那,那弥补生机,多少有用,您老爷子能炼吗?”

老术士没好气道:“这般情况,就算是把侯中玉刨出来都没用。”

雷老蒙只是懊恼叹息。

正自担忧不已,忽听得了屋子里面传来一声响动,旋即门便被打开,慕容秋水踉踉跄跄走出来,道:“观一,观一醒了!”

老术士眼睛瞬间亮起,转身如风一般冲进去。

又知道自己失态,于是整理仪容之后,方才行礼一声,迈步进去,果见得李观一靠坐于床榻之上,这位二十二岁的天下名将气度沉凝,模样年轻,只是双鬓白霜一般,颇为扎眼。

老术士检查之后,道:“陛下,可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李观一回答道:“只是战场之上,耗神耗力太过,好不容易回到江南,安下心来,一下子就昏过去了,倒是让老先生劳心。”

老术士端详着李观一,未曾多说什么,只是道:

“陛下恢复过来,便是好事,这一段时间里面,大家伙儿都颇为担心,只是战场之上,煞气太过于雄浑,这一刀一枪地拼杀起来,耗费力气血气,损耗极大。”

李观一道:“我知道了,老先生放心,我会爱惜自己的身体。”

老术士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转身出去的时候。

忽而觉得有些无奈。

他见得太多了,这些人总是说会注意自己的身体,但是每每却又冲在最前面,战场之中,厮杀多年,有多少张脸大笑着说下次回来,却再也回不来了?

这些人豪勇,最是重诺。

却也最不重诺。

为之奈何。

李观一醒过来之后,撑着身子,之后自是见得诸多战将和好友,他已踏破那一重关隘,成就武道传说的境界,武道传说,其说是一种力量上的增幅,不如说是一种境界和把控。

他此刻精气神圆满,只是不知为何,终是心中疲累。

众将见到了李观一无恙,自是心中安稳下来了,皆是心下大安,李观一仍让他们将如今的情报卷宗皆拿来,只坐在窗台之上,一卷一卷翻阅,同时询问诸将具体情况。

众人虽然担忧他的身体,却也知如此天下之变局,皆详细禀报。

曾经维系了许久的那种平衡,虚饰之平和已结束了,即便是大战结束,秦和应的边关却也是剑拔弩张,边军时刻处于备战的状态,双方的商业停滞流动,转圜为内部流转的结构。

双方接壤的土地,正是镇北城和先前宇文烈等人攻讨的城池,中间则多群山峻岭,没有那么容易就可以跨越过去,此战之后,镇北城和裕安城都需要进一步加强城防。

这需要许多的金银以及人力。

与此同时,此战伤亡不低,需要抚恤,以及将养。

以及,刚刚被拿下的陈国疆域,突厥草原各方势力,也要进行进一步把控……

大战代表着矛盾累积到了一个极限,然后以最为暴烈最为直接的方式爆发开来,但是大战之后的胜败都不是结束,还有紧随其后的许多事情需要处理,需要耗费心神去做。

李观一拉着晏代清,破军先生等人,谈论数日时间,将天策府在战后的各种事宜都安排下去,确定了大体的方向和框架,这才稍稍可以松一口气。

众人对视一眼,然后起身离去,李观一陪着婶娘散步,他出门的时候,见到整个江南的州城,仍旧还是那样的繁华,他来江南有七八年的时间了,这一座城池是他们理想最初覆盖的地方。

是火焰最初燃烧的地方,所以这里的变化也是尤其巨大的,李观一穿行于这人潮红尘里面,却有一种恍惚失言的感觉,明明大胜,明明见到了这样繁华的人间,但是他却失神。

慕容秋水想要让他开心一些,强自笑着,指着远处,道:“狸奴儿你看……”

她回过头,然后怔住了。

江南人间繁华,红尘热闹的,那青年穿着一身蓝色暗纹的罩袍,袖袍翻卷,站在那里,鬓角白发落下,整个人却带着一种巨大的疏离感觉和孤独的感觉。

“婶娘。”

李观一握住了慕容秋水的手臂,他看着慕容秋水,最后没有说太姥爷的离开,没有说其他任何事情,他只是低声道:

“你不要走……”

慕容秋水点了点头。

李观一觉得自己很卑鄙。

他在用婶娘的悲伤用婶娘的感情,来捆缚婶娘,然后用这样的‘卑鄙’的方式,去让婶娘可以从悲伤里面走出来,可是他还是这样做了,温柔且卑鄙。

这世上辽阔,他的血脉亲人,就只剩下婶娘一个了。

天策府的官员们处理这一段时间繁忙的事情,也有记录青史的官员,把这些事情都记录下来了,萨阿坦蒂作为其中一员,帮助那些长辈们搜集资料,记录这些事情。

无论是赤帝之殇,姜万象之陨。

还是姬衍中带着长乐公主跳崖,两个方向的大战。

都是这个时代最为波涛万丈的事情,都是足以在青史之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事情,这些事情里面,其中有对民间诸事的选集文集,记录了剑狂慕容龙图之死。

这并非是为帝王而投其所好,不是为了讨帝王的欣喜而将帝王的亲属而列入列传之中,只是那位剑客实在是不出世的人物,在一定程度上,以自己一柄剑,改变了时代。

若非是剑狂慕容龙图那一剑,令姜万象气运崩散。

江南之地,就算是岳鹏武归来也是一场死战。

一剑斩气运,败帝王,天下江湖风流至此,已是极也。

记录秦王的青史是不会给他看到的,但是其他的部分却会呈送,只是这般文字,不乏赞誉,秦王却忽而大怒,这是萨阿坦蒂唯一一次见到,天格尔如此的模样,也是秦王在青石上唯一的一次失态。

即便是面对着绝境仍旧笑着的秦王,声望传遍了四方的天格尔指着青史记录,道:

“慕容龙图死,是什么意思?!”

史官不解,只是回答道:“剑狂慕容龙图斩气运而去,再不曾见其踪迹,气息已散,终究是死于天下,以一介剑客,而可以死天下,不亦壮哉?”

这是很标准的学子士子的语气。

哗啦!

秦王握住那一卷书抛掷而来,将那史官骇得一跳,脸色都白了,但是即便是这个时候,那一卷书没有抛掷额头之类的地方,只是砸在他的身上,秦王安静,忽然喝道:

“他没死!”

“没有!”

“你们不曾见到他的身体,也不曾看到他最后一剑,怎么说他死了。”

“壮哉?壮什么?!”

文官面色煞白,不知道为何秦王如此地发怒,他们因为这等诧异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着,萨阿坦蒂却抬起头,少女的眸子安静看着在愤怒之下的秦王,心里疑惑却又缄默。

为何这位天下的英雄在愤怒的时候,为何会如此地哀伤,如此的悲凉。

秦王愤怒,令百官名士都退下,心里面都有些胆战心惊的,他已是开辟天下,占据一半世界的霸主,犹如乱世的神龙一样驰骋在青史和传说之中。

其实这个天下,就算是这样大,却已经没有谁有胆魄,直面秦王的怒火,也没有多少人,真正的能站在他的旁边,去告诉他真相。

秦王把所有人都赶走。

独自自语去骂:“史官书生,不知兵马,不知天下!”

直到最后,一只手掌按在了那年轻的君王肩膀上。

李观一的声音顿住。

老司命看着他,声音温和宁静:

“慕容龙图死了。”

“小家伙……”

李观一下意识反驳道:“不会……”

老司命的声音提高,像是要打破某种东西:

“他死了!”

愤怒的秦王,张牙舞爪的麒麟身躯一顿,然后似乎失去了力量,颓唐下来了,他踉踉跄跄后退,坐在了座椅上,看着那青史初稿,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老司命的眼底带着悲怜。

乱世的麒麟,此刻犹自如同被舍弃的猫儿。

秦王低垂着头,仍旧只是低声道:“太姥爷剑道通神,他服下了续命蛊,他武功已是超凡脱俗,他不会死的,他只是离开了……”

“况且还有赤龙,张子雍的武功不就是从太古赤龙那里开始的吗?所以,太姥爷他……”

这是对老司命说,亦或者是对自己说。

老司命道:“就算是太阳也是会落山的。”

秦王独自坐在那里。

征讨天下的豪雄,此刻却像是个孩子。

老司命叹了口气,即便是他已经见惯了这些,但是见到这样的情况,还是有些悲伤,独自离开,将门关上了,让秦王独自去面对着这一切。

秦王枯坐了一夜,月色星光洒落下来的时候,回忆也会生动。

这些文官史官们去拜见能在这个时候劝住秦王的那几位先生,文清羽沉思之后,选择后退一步,只是晏代清诧异,却说秦王对事不对人,他不会迁怒你们的。

好生安抚了众人,许诺第二日带着他们再来谢罪。

只是第二日,史官在破军,晏代清的带领下前来再度拜见秦王的时候,看到秦王独自捧着剑,安静闭目睡去了,桌子上,青史如刀一般,原本的记录被抹去了。

只是留下了新的结局,【剑狂慕容龙图,一剑破气八百年,忘剑而入道,乘龙飞升而去,人间不见其踪】的记录,晏代清看着这一卷君王执意要更改的记录。

看着他抱着剑闭目睡去,鬓角白发垂落,眉宇似乎皱着。

或许,提起剑,将天下踏碎的英雄,去开辟时代和太平未来的君王,众人所渴望追随的背影,内心里根本还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他也只是拼尽全力,想要抓住些什么。

他和婶娘在天下逃命,好不容易冲出去了,面对江湖的危险,他习惯性的握着剑和战戟,有一个老人提着剑来找他,说什么都有我在,然后站在他的身前,挡住了前面的风雨。

他不肯接受太姥爷的离去,宁愿固执地,可笑的,以君王的威仪,以那霸主的王权,豪情和睥睨,在这天下和青史,留下了这样孩子气的一笔。

而这样的君王失仪,也终究是和【剑狂慕容龙图,以剑入道,江湖神话,终得以乘龙飞升】,传于青史之中。

………………

应国的大军回撤的时候,宇文烈和贺若擒虎,秦玉龙三人率军,他们的心仍旧坚定,只是整个大军都陷入了君王已去,大战败北这两种复杂的情绪之中,极为低迷。

其中贺若擒虎,秦玉龙等人努力想要鼓舞提振士气。

但是这样的巨大冲击,对于士气带来的影响,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可以鼓舞起来的了,就在这种士气已低迷的几乎如同天云坠下来的时候,前锋军忽而凝滞住了。

时已渐入秋日之中,天地辽阔苍茫。

一匹龙驹,一位老者,墨色的大氅垂下,如同巍峨的山峦一般肃穆,提着那柄刺穿乱世麒麟的神枪寂灭,威严,冷厉,坚硬,却又无比可信,无比强大。

那种低迷的士气被打破,那种笼罩着全军的哀伤之感,被重新撕裂了,姜素驰骋而来,他无视了宇文烈,贺若擒虎,秦玉龙,只是下马,提着神枪寂灭,一步一步走过了万军。

他走到了君王的棺前。

寂灭神枪插在地上,军神姜素半跪在地上,宽大的手掌抬起,按在了棺身上,嗓音低沉:

“陛下……我来了。”

三军悲恸。

天地苍茫,在应帝归来的时候,应国上下缟素,姜高姜远戴孝,应国都城的大道上,通向皇宫的位置上到处都是自发披麻戴孝的百姓,空中纸钱舞动,苍茫如白雪覆盖大地。

军神姜素,抬棺扶灵。

恍惚之间,犹如当年大雪纷飞,姜万象衰老,他背着姜万象,走在皇宫之中,姜万象说往后就交给你了,我还是要死了……

军神姜素沉默着,仿佛还背负着姜万象,背负着这大应国步步往前。亦如当年那少年姜万象练功力竭,他背着力竭睡过去的少年,走过烟火人间。

“无论如何,我等都会击破麒麟。”

江南的风中,秦王拂过木剑,心中决意依旧。

“已走过千里万里人间,我们一定要胜利啊。”

纸钱如同白雪,军神仍旧固执支撑着这大应的天下;江南长风如旧,秦王仍如同年少时那样的秉性。

在这一南一北,在这天下两端。

青史上,在这一年失去了许多的军神和秦王,却只是低声地道:

“一定会……”

“天下太平。”

论天下英雄,不过此心如铁。

不肯回头。

(本章完)

第536章 太阳会落下,但是终将升起!(求月

南翰文抬起头,看着外面的阳光,打了个哈欠。

他的眼底倒映着这时节的江南,风中已带着了些微的冷意,但是不刺骨,没有那种凌冽的的寒意,似乎是因为今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些。

陈鼎业死于刀兵,大汗王崩于战场,剑狂乘龙,绝迹于江湖;应帝持剑,消弭于天下。

而那位末代赤帝,则是以一把烈烈的火,为这八百年风流意气画上了一个不完美却圆满的结局。

陈皇,应帝,草原的霸主,射飞鹰的神射,君王,侠客,这在过去一甲子之中一一地登场,展露自己才气和锋芒,叫这天下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和占据。

仿佛皆天命之雄杰。

在这时代洪流之中彼此争锋的群雄们,却在短短一年时间里,次第凋零而去了。

南翰文年轻的时候读书,澹台宪明要他读史,读一遍不行,读第二遍不行,他便恼火起来,只在山神庙里面读书,懒得造饭,就熬粥之后,等其冷了凝固,切成好几块,饿了就塞嘴巴里面吃冷饭。

如此刻苦数年,才有所成。

意气风发去问澹台宪明,却被那时的中年儒生安排了个小厮的职位,南翰文那时候呆滞,澹台宪明笑着道:“且先让你奋勇用功,刻苦争斗,再告诉你,刻苦并无意义。”

“便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了。”

“天下的规矩便是这样。”

“刻苦所修,并无所用;读书许多,却都派不到用场,并非是一切勤奋苦功,都有意义。”

南翰文那时憋屈。

澹台宪明却又笑道:“却读‘无用之书’,方知道书中百味,且从世情里锻炼一番。”挥袖让他去了,那时候年轻的南翰文憋屈。

此刻回忆起来,那时候的儒生气度还从容正大。

虽然澹台宪明说,是无用之书。

但是南翰文却还是觉得,那时读史的日子,才让自己定下心来,中年时才可以在那陈国留下,而如今白发苍颜,却又有另外一番气度。

此刻看着这江南,这天下,却莫名有种,年少看史时的感觉了。

南翰文煮茶。

天下乱世,开始的总也是热闹。

这边英雄,那边草莽,次第而起,你方唱罢我登场,彼此争斗,见那大争之世,见了那豪雄绝地,年少奇才,最后却皆凋零,于是这时代翻篇,进入下一个盛世。

烈烈的英雄气,开始多热闹,后来就多寂寥寂寞。

许是如此。

就连这江南的风都带了些微的冷意。

外面那书童在扫落叶了,在曲翰修去世之后,南翰文将他收养,作为自己的书童,那位礼法的大名士去世的时候,给南翰文留下了许多的书卷。

南翰文捡起来了曲翰修写下的东西,继续编撰新的礼法。

所谓的礼法,不过只是道德和律例。

曲翰修在留下的那些卷宗里面写道:‘老夫曾和秦王谈论天下的未来,也曾经窥见了秦王的气魄和胸中波涛,说实在的,他的眼光太远了,竟也自成体系,颇有高屋建瓴之感’

‘但是,太高了’

‘高得超过了这个时代百姓和九成之人可以理解的,剩下的一成中的九成九,也难以窥见其胸中波涛之一端,以如此的眼界气魄,行非常人之举措的话,定难成效’

‘小子,可知何为礼?’

‘礼者为道德,你我……’

那卷宗在写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笔墨沉淀晕染成了一片,旋即才继续落笔了,南翰文竟然能够在这一顿,和继续写的动作里面,看出来了许多的洒脱。

‘应当是你了,记住,所谓的礼法,就是要让此刻时代的百姓之心,和秦王心中所见光景之中,建造的台阶和桥梁,一者太高,一者太低’

‘唯独约之以礼,戒之以律,才可以逐步往前’

‘礼法二字,并非是什么糟糕的,如同洪水猛兽般的东西’

‘可怖可憎的,不过只是【腐朽陈旧】罢了’

曲翰修的文字里面带着一种不屑一顾,故人说见字如人,一个是字里面便可见得风骨,但是这个不准确,另一个便是,在看故人之文字的时候,就仿佛故人未曾离去,还在闲谈。

南翰文忍不住微笑:“还是一如既往啊,曲老。”

“看似不着调,但是每每又有惊人之言。”

旋即翻过页。

曲翰修的文字有些焦急道:‘另外,记得啊小子,你们编撰完新的礼法之后,一定一定把我的名字也写上去!’

‘老夫,当有大名耳!’

‘不要说什么俗气。’

‘功成名就,本就是我辈儒生一生所求,厌恶的该是欺世盗名之辈。堂堂正正所作所为,而名传于千古,不是本来该追求的事情吗?’

‘记得啊,千万记得!’

‘不要忘,要不然老夫每年去找你……’

南翰文把这一卷卷宗闭上了。

小书童捧着茶进来,看着南翰文先生按着眉心,先是踮着脚把这茶器放在桌子上,然后才倒了茶,疑惑道:“先生怎么了?”

南翰文叹息:“被文字吵到眼睛了。”

小书童疑惑不解。

文字怎么会吵到眼睛的?

眼睛能听到?

南翰文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喝茶,拿起自己准备的卷宗,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曲翰修的毕生所学,他也会将这些卷宗里的文字学会,然后记录下新的东西。

然后传遍后世吧?

他忽然笑了。

他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

你只是说,要千古留名,可没有说是要留什么名字吧?

于是南翰文决定,要将曲翰修的这些卷宗,还有那个虽然智慧洒脱,却又市侩得很,恨不得拎着人耳朵大喊着要名望的信笺流传下去。

千古之后的人,也要被这家伙吵到眼睛了!

南翰文微笑起来,看着那新,道一句:“老东西。”

去和千年后的人对话吧!

然后起身离开了,迈步走过江南的街道,行人的脸上还算是宁静,已经从之前的战争中渐渐回过来神,姜万象身死,姜素亲自抬棺扶灵。

算得一句天下缟素。

也因此,整个应国此刻都在君王去世的事情里,而在这不知道真的还是假装,亦或者是两种感情都有的悲伤之中,应国还潜藏着更多的问题。

姜万象死,天下未定。

他的两个儿子,皆是壮年。

谁人能承担着应国的天下,成就应国大帝。

亦或者说——

谁有器量,谁有气魄,去和秦王放对!

在想到这个的时候,整个秦的人们都带着一丝的自豪起来了,那种仿佛太平之世才孕育着的信心已开始出现了,这也是盛世的基础。

在秦王苏醒之后,整个麒麟军的军心,天策府的秩序都迅速恢复过来,天策府的那些先生们开始推行秦王的要求,安抚百姓,发展农桑,抚恤士卒,准备应对新的大战。

万事稳步向前。

南翰文走过街道,走过那一个熟悉的摊贩,走到了天策府之下的一个府衙里。

七年前那个只是顶着个名头的天策府。

只是彼时在宗室和群雄的逼迫之下,那时候的赤帝姬子昌不得不选择押注在了这个年少胆大,带着一票前土匪,贼人的流浪兵团,就跨越万里,做下一个惊天动地大事情的少年身上。

直接给了自己能够给的最大的封号,让他开府。

天策之名,那时候不过只是个虚头名望。

但是如今,这府衙之下,分设十二座官衙,天下偌大数万里,西起至于西域三十六部圣山之颠,东至于波涛汹涌入海之处,北至于草原极北的火山,南至于群山大川瘴气丛生的西南。

如此辽阔之地的大道上,修建驿站,日日奔马不息。

天上飞鹰振翅。

将天策府的命令传递到各地的不同地方。

足以影响着这个天下的各个地方,影响着这个时代,甚至于,是已经在拨动整个时代的方向。

此地当真,犹如天策。

天可汗之策!

南翰文和镇守大门的麒麟军战士点了点头,拿出腰牌,然后才夹着卷宗往里面走,却见得一位皮肤偏暗,眼瞳大而明亮的少女快步往出走,腰间挂着史官的腰牌,还有牛角柄的匕首。

后面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扛着战戟,大喊:

“喂!!!”

“萨阿坦蒂!”

“我不过就只是想要和你开个玩笑啊,不要这样生气好不好。”

是秦地史官,著作郎萨阿坦蒂。

还有麒麟军骁卫,萨阿坦蒂大人的护卫,三重天境的薛长青校尉,他们两人于数日前,摸排出来了应国混进来的家伙,薛长青战斗时候,有所突破,距离四重天不远了。

年少武功就不错,跟着萨阿坦蒂去见这个时代。

实在是长进了许多,但是有时候还是会闹少爷脾气,会和萨阿坦蒂起来冲突,是麒麟军年轻一代颇为出挑的两个人。

“南先生好。”

萨阿坦蒂标准行礼,然后离开。

薛长青啊啊啊地跑过去。

然后又噔噔蹬后退,行了一礼:

“啊,是南先生。”

“南先生好!”

“南先生再见!”

薛长青打了个招呼,然后扛着战戟狂奔而去了,南翰文看着他们两人,无奈微笑,麒麟军年轻一代里出了些人的,在自己的领域都有值得称道的事情。

南翰文继续往前行去。

又见得了七王阿史那踱步来此,是回报草原的安定情况,他们点了点头,打了个招呼,这位七王的肩膀宽阔,在大汗王死去之后,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成长起来。

他蒙受秦王之赐,得到了父亲的长枪。

然后将这把长枪封存了起来,这位七王逐渐退出了战场,自己的铠甲和父亲的枪都留在了中原,时常在草原之上,安定突厥人心。

为草原西北道行台,地位和职权颇大,却也极恭敬臣服。

阿史那在十年前来陈国大祭的时候,南翰文是负责接待的官员,阿史那主动打招呼:“老先生,许久不见了,精神可好?”

南翰文笑道:“只是为陛下解决些许的隐忧罢了,倒是阿史那大人,各地奔波,却也辛苦。”

阿史那的神色沉静,道:“皆是为了天下罢了。”

他们两个人的关系其实没有那么熟络,闲谈几句的时候,谈起来了此刻的四方,西南王段擎宇回去了西南之地,阵魁前往了江南和应国接壤的城关,开始强化城池大阵。

镇北城是天下第一雄城,倒也算是可以安心。

但是其余地方的防御还是不够的,还是需要继续强化。

陈文冕将军在历战当中成功踏破关隘,成就八重天的境界,这般年岁,如此的武功和功业,彻底继承了狼王的衣钵,说实话,当年这个年纪的狼王,是打不过这个年纪的陈文冕的。

萧无量的手臂又坏了,管十二的脾气因此稍有点暴躁。

薛神将没有把他搞出来的机关破坏掉,是难得的好心情。

但是这个好事情好心情,会因为那个家伙的嘴巴开合而迅速崩塌,一点点都剩不下来啊。

文中子夫子的弟子们开办的学堂在整个江南都有很大的分量,进入了天策府之中的时候,却听闻文清羽先生不在。

“文清羽不在会不会跑了?!”

风啸提着酒坛子陷入沉思。

晏代清没好气摆了摆手,道:“跑了什么?”

“学宫里面还有好几位在,他和棍僧十三大师前去学宫,想办法把这几位请回来了。”

风啸道:“哦哦,原来如此。”

南翰文倒是有些惊讶了,道:“是素王,麒麟,紫阳真人和活佛他们吗?老夫只是听闻,文清羽先生的奇谋妙计,颇名动天下。”

“难道也擅长请托之术?”

“这几位皆是当代名士,可没有那么容易被说动啊。”

晏代清道:“是啊,但是没关系,他们带了礼物。”

南翰文道:“哦?是什么礼物?”

晏代清轻描淡写道:“玄兵级别的绳索,一个板凳,能够让武道传说和大宗师都感觉到醉意的千日醉,还有一百七十三种药力配合起来的,复合麻沸散。”

南翰文的笑容凝固:“嗯?。?”

他的眼睛瞪大。

晏代清先生你在说什么?!

风啸拍了拍南翰文先生的肩膀,带着调侃意味安慰道:“习惯就好,当年大家伙儿都是这一套请过来的。”

南翰文的神色越来越茫然了。

什么?

众人却只是玩笑调侃,这对于他们来说,也算是年少时候可以笑谈的事情,晏代清拿了南翰文写来的卷宗,是和律例进行补充的礼的部分。

南翰文道:“说起来,陛下可好些了吗?”

晏代清道:“陛下自无恙,已苏醒,如今也还在休养之中,他的武功盖世,已是独步天下的境界,战场之上的伤势不是问题。”

他多少还是遮掩了许多。

李观一苏醒了,看上去和往日一样,但是晏代清和他年少相识,知道他的秉性,隐隐约约可以感觉到,就算是表现没有什么异常,心中却还恐怕还是有些压抑。

自李观一那一日呵斥史官,距现在已过去了些时日。

李观一逐渐在这日常的生活中,放下了诸多情绪,逐渐接受了太姥爷的离去,在这样的情况下,他才能够从故意繁忙起来的日常当中,抽出身来,前去打理慕容龙图的住处。

推开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就顺着李观一的身影,照入了这屋子里面,里面的桌椅皆收拾地整洁,就好像那个老人只是外出散步,钓鱼,还是会回来的。

李观一站定了好一会儿,慢慢走进来。

看着这里的一切。

故人的东西还在,就给他一种故人还在的错觉,就好像一个恍惚的时候,那老人还会从身后走来,拍着他的肩膀,喊他的名字。

李观一安静走过这里的每一处地方,到了老者的书桌前面看到桌子上还有一卷册子,一些东西,李观一打开册子,看到里面是老爷子准备的基础剑谱。

是在如今传遍四方,各地蒙童都学习的剑典,简洁有效,直指武道核心之要穴,慕容龙图多次修缮,去芜存菁,结合摩天宗的武道法门,足以将修行者的基础打得极牢固。

李观一看着太姥爷留下的这剑谱,上面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是老者亲自画下,李观一手指拂过老人画的剑招,在翻页的时候,忽有一物滑落了下来。

是一封信。

就落在了桌面上,李观一怔住,把剑谱放在旁边,捡拾起来这一封信,安静许久,才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打开了这一封信。

‘观一’

入眼便是慕容龙图的笔迹。

李观一的思绪顿了顿,继续安静看下去:

‘若是你可以看到这一封信的话,那么,我大抵是不会回来了。’

‘老夫听闻天下变化,知你独自镇守镇北关,姜万象又裹挟八百年气运而来,是我出剑之时了,岂有天下大事,什么都交给小一辈扛的道理?’

‘姜万象有所谓八百年的天下龙虎气运’

‘未必挡得住我手中之剑’

‘我此生持剑,最后能有这样一个对手,如此落幕,才算得痛快,算得是好事,我走之后,不必悲伤,不必难受,只如寻常便是’

‘虽然老夫这样说,但是依照你的性子,一定还是会感觉到难受罢’

‘哈哈,小孩子气!’

‘不过,道宗太上忘情,青袍客太下不及于情,然则情之所钟,正在我辈,若难受,便放胆去哭,亦或长笑当歌,然一切之后,就将此事,抛却身后!’

‘拿得起,放得下,重情重义,却又不沉于情义之中’

‘才是江湖快意’

‘另外,还有一番事情要说’

‘秋水性子,外刚内柔,当年的事情,若非是有你在,秋水自己决计撑不到太长久的,正是因为有你要照顾,她才能在十七岁的年纪里,克服困苦,不断走下去。’

‘观一,你就去多依靠依靠秋水罢,只有如此,她才能走出来;而你,对于你,老夫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于修行之上有一点’

‘你的道路是九州一统,然则终究是外求了,走这一道,虽亦可称传说,却又拘于道宗,阵魁,长生的境界’

‘唯独一个【逆】字。’

‘唯逆往日所执,放下之前依仗,方可成就活脱脱一个【我】来,才可以与老夫并肩,除此之外,尚有行走江湖一个妙招’

‘却知,大枣和核桃同嚼,颇有肉香味道,大可一试!’

李观一怔住。

前面洒脱,最后却落笔于生活烟火之气,这般费尽心思,却是个吃食妙招,李观一看到这个时候,却不知为何,因着老者这一个大转折而轻笑了下。

只此一笑,那压在心中的诸般情绪,就仿佛洪水般倾泻而出了,仿佛太姥爷还在,还在关切他,在和他玩笑。

如此近,如此远。

而在这信上文字之后,那老人似乎就看着他笑,然后转身走远了,摆了摆手,从容不迫。

慕容龙图。

走了!

李观一走出这屋子的时候,恍恍惚惚,可一抬头,见到这个小小院子里面,却好生的挤,见得那边慕容秋水似乎在抚琴,旁边银发少女面无表情,但是身体稍稍有一点点僵硬地收回视线。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南宫无梦咳嗽一声,面对着墙壁仔细钻研上面的花纹。

这花纹,可真花纹,噫?

缝隙里谁塞的银票?!

李昭文倒是微笑洒脱,手掌背负身后,抓住衣摆,死死抓紧。

老司命在爬墙。

老玄龟被他坐在屁股下面。

薛霜涛安静看着李观一,慕容秋水按着琴弦,想要装作若无其事,以免把自己的担心表示地太浓反倒影响到李观一,李观一手中握着那信笺,视线从这些关心自己的人身上掠过。

似乎长风,掠过这繁华的天下和江南。

他独自在剑狂的屋子里面看那信笺,怀念故人,不知不觉,竟然已经过去三日时间,这个时候正在日出,天地极远处,云气层层叠叠,看到一轮大日正在缓缓升起来。

金色的阳光照着大地人间。

照在头痛的薛长青和前面的史官少女身上,照过王通夫子的弟子开办的学堂,照过走过曲翰修道路的南翰文,封存大汗王豪气和决议的阿史那,照过背着苍狼刃的青年和旁边的孩子。

学堂里面,樊庆声音沉静,道:“大日初生,当有念头存续于心,知我等便是大日,光明灿烂,映照我身,照破黑暗,来,持剑!”

“是!”

才六七岁的孩子们,从江南至西域,从西域的山林里,到塞北的城关,神色肃穆,手持长剑,只是抬起手指一引,长剑指长空,不知道多少人间。

李观一心中的悲伤和垒块缓缓散开来。

是的,就如同老司命说的,照破风云的太阳,也会落下。

但是,太阳也会再度升起。

落下的太阳,绝不希望后来者沉沉郁郁。

我们就是太阳!

李观一心境澄澈,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婶娘,咧嘴笑起来:“婶娘。”

他声音顿了顿,只是如寻常,笑道:

“我饿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