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苦海行 (13)

张行作为中级官吏,没有任何知情权和决策权,只能被庞大的皇权体制推着往前走。

但是,白登山这个词已经让他肝颤了,这要是巫族冒出来一个冒顿单于怎么办?这个世界的白帝爷可没上过白登山,然后按照这两个世界似是而非的尿性,给他来一支鸣镝又如何?

于是,从收到命令开始启程当日,他就不断跟李定做暗示,但李定的意思是,那种情况不可能发生,发生了也无所谓……因为东部巫族没有那个真正吃下两万多上五军的力量,尤其是军中还有远超巫族军中比例的修行高手,还有伏龙印。

“我这么说吧!”

说起军事,李定格外认真,丝毫没有之前在太原做通识教育时的不耐,甚至专门拽着张行在露营后在没人的地方进行补课。“雁门、马邑、楼烦三郡的郡卒,以及汾阳宫的屯兵可以在巫族人出现在苦海边上以后,立即进入马邑各个要害驻守,接应圣驾,换句话说,巫族人必须一次性投入十万敢战之骑,才有可能造成碾压式的突袭,逼迫全军不敢应战,直接龟缩高山或坚城……但是这等坚城或高山,除非十五万骑,分四五万做包抄和必要阻击,然后剩下十万不计生死去攻城、攻山,否则是不可能在一月内吃掉整个小三万东都精锐的。”

“那要是都蓝可汗起东部全军,有没有可能达到十五万?”张行也同样认真,他不敢不认真。

“可能。”李定在军事上从不马虎。“而且如果他从接位第一天开始,就暗地里造船,是有可能绕过白道,直接从苦海冲过来的……”

“那你还说什么?”张行无语至极。“我要是都蓝可汗,我就冲过来吃掉这三万和圣驾。”

“然后呢?”

“然后自称是大晋后人,流落巫族,顺势并吞晋地。”

“吃掉三万需要十五万,但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吗?”李定摊手以对。“太原有上万屯兵还有武库,十日急行军就能到;燕山方向的幽州总管手下中郎将就七个,合三万余精骑,半个月就能到……为了吃掉这三万人,这十五万估计折多少在这里?你信不信,他这边刚吃完,身后漠北的老家就被中部突利可汗给吃干抹净了。”

张行微微一怔,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驳斥。

“更重要的是,北地西四镇和荡魔卫的西三卫,加一起本身就不弱于东部巫族……若是再拖延一二,让他们渡海而来,从后面断了苦海……东部巫族的所有贵族、精骑,那可就绝种了。”李定继续认真讲述。“你是都蓝可汗,你这么干?”

张行想了一想,摇了摇头。

“所以。”李定终于失笑。“如果按照你的说法,都蓝可汗一定要来,也不是不行,可他必须得在暴露二十天内立即撤回,才能确保安全……换句话说,也就是这位东部可汗闲着没事,听说圣人到了马邑,不惜暴露自己隐忍多年的野心,直接起全族之兵,只求威吓圣人一回,吓圣人屁股尿流一次,然后攻破的城池、缴获的财富,还不及这一次出兵的一半耗费多,就直接全军撤回去了……我不知道别人怎么算这个账,我要是全军统帅,我是不干这种赔本买卖的。”

张行沉默不语。

而李定也继续感慨:“说到底,大魏万般不行,但军事还没烂,你看汾阳宫里的武库储备和屯兵,没问题的;人心也没到最坏的份上,外面人和底下人也看不到……看不到最上面和最里面的事情,之前司马相公的事情你不说我都不知道……都蓝可汗真要来,只要圣人稳住心态,放权给老将,赏赐再续下来,说不得真要再踩着巫族人重振天下人心呢。”

张行愈发不言,因为他委实没什么可说的了,尤其是当天晚上,想着安全去处的他使用了罗盘后,指针毫无动静,更是验证了他的想法,巡视队伍核心是没有安全之虞的。

但是,不知道用这一回,又会有什么考验就是了。

接下来,巡视队伍开始以一种极为缓慢和从容的姿态向北而去。

汾阳宫的军械、粮草,从太原更身后渐渐追上来的冬衣,以及开拔前的赏赐,让士气明显振作了不少。

而在张行看不到的地方,大员们虽然心累,虽然不满,但更多的是对圣人自欺欺天,兴师动众要面子的行为感到无力。

不是没有人信了张行一开始的鬼话。

比如说一开始听了张行言语后就紧张起来的秦宝、小周、王振那批人,但很快,秦宝就意识到这种可能性太低,而王振则早早忘记,只有小周依然迷信张行。

可惜,张三郎自己都不信自己了——他已经被李定说服了。

十月十五,御驾抵达白狼塞,从这里过去,到苦海边上,就只有一个云内算是重镇了,白登山就在云内旁边,另一侧是武周山。

御驾没有停歇,继续北上。

而这个时候,张行又一次警觉了起来,因为他注意到,有巫族首领模样的人前来拜谒过了白狼塞后重新启用的观风行殿。

稍作打探,却是从轮班的北衙公公那里得知,这是边境上的巫族小部落,准备投奔过来的,想找圣人表忠心。

虽然用了罗盘,但张行还是忍不住心中再度不安,于是当值结束后,再度去找了李定——他也只能找这厮了。

“张三郎,你真是北地人?”李定一声叹气。“这种事情有什么问题吗?”

“请李兄指教。”张行言辞诚恳,他是真不懂。

“我这么说吧。”李定失笑以对。“不光是巫族的边境部落喜欢逃到我们这里,我们这里的边民也喜欢逃到毒漠那边……甚至,苦海两边,巫族的人去你们北荒,北荒的人去巫族东部,都是常事……圣人到了,边境上的小部落没动静才怪。”

张行想了一想,旋即醒悟:“你是想说,过去的人都是榜样,都没有苛捐杂税……无论是人族还是巫族,无论是郡国制度、分封制度、部落制度,贵人们总喜欢苛待自家人?”

“你这不是挺聪明的吗?”李定笼着手苦笑一时。“怎么就在巫族出兵这件事情上着了魔呢?”

“我做梦了。”张行也觉得有些尴尬,便随口胡咧咧。“觉得梦里有点预兆。”

李定脸色陡然一变:“做得什么梦?”

张行赶紧摆手:“胡扯的……被你扯害臊了,胡编的。”

李定无语一时,然后认真教导:“这种事情不要胡编……其实,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若说凡俗,巫族渡海突袭的事情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但我没有说天的事情,也没有说龙的事情。”

张行微微一怔:“苦海里的那条龙,是不是特别厉害?晋地有没有护地真龙,挡得住吗?”

“人家不是一般的厉害,是那种还是巫的时候能跟黑帝爷、赤帝娘娘打的有来有回那种厉害,什么护国护地的真龙没用。”李定正色道。“但它在这件事情里面,注定无用……因为一旦它亲自出动,黑帝爷不会放过他的!我知道你的辩术……如果说黑帝爷愿意放过它,那就是它此举必然直接再遭天谴,那样的话巫族就一点希望都没了,又或者说,咱们死了都值了,活该。”

张行再度无言。

十月二十,仪仗抵达武周山下。

这一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让人联想到刘文周的武周山如屏风一般当面展开,而圣人难得出观风行殿,眺望盛景,心情一扫之前小半年的种种憋闷,一时愉悦之下,遂令队伍就在安营扎寨,提早休息,并让皇后率公主、皇子等人外加随行大员、要员一起出来围幕野炊。

张行正好当值,本欲趁机摸鱼滚蛋,却见白有思也随皇后一起出来,便干脆重新立定。

看了一会,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情况——虽说存在感不强,但是自家那位少丞、齐王殿下何在?

仔细一想,好像作为圣人难得的成年儿子,一开始西巡的时候他是打前站,后来大长公主突然去世,他就应该是后卫。

如此说来,如今这位齐王殿下如果不是因为大长公主丧事留在关中,便应该是辍在后面,只是不知道如果是还在后面,那究竟是在汾阳宫还是在太原。

但也有可能直接回东都了。

好像还有个小公主留在西都了,这样的话,除了几位皇孙、两个未成年皇子、齐王和那个小公主,其余圣人全家都在这里。

啧,闺女儿子一大堆,明显都不是皇后嫡出,偏偏个个都堆出假笑,绝不敢有半点突出和落后,生怕让亲爹注意到自己。

这才多大年纪,就晓得天家无情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武周山下忽然有骑兵打断了圣人的天伦之乐。

那是十余骑典型的巫族部落骑兵,他们佩戴者弯刀、弓箭,骑着劣马,从北面山坳中闪出……甫一出现,便被长水军的外围警戒给团团围住……但出乎意料,对方出示了一些信物后,迅速被准许进入队伍内部。

十余骑继续直趋观风行殿,抵达三百步外,复又被外面的一位鹰扬中郎将拦住,然后中郎将与那些骑兵交谈一二后,立即不顾一切,往围幕这里过来。

兵部尚书段威当仁不让,主动弃宴避席去迎。

这个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保持了雍容,因为这很像是被安置在边境的那些巫族部落,这些天看的太多了,张行同样麻木,估计接下来,就是一场圣人兴高采烈下的赏赐。

“请陛下即刻动身!”

出乎意料,段威与这些巫族部落骑士交谈后,不顾一切来到跟前,粗气连连直接下拜。

“这是什么人?出了什么事?!”圣人面色严肃,当场质询。“张口便让朕走,成何体统?”

“这是多年前被曹中丞収降后带到此地的巫族部落,安置在武周山对面,负责监视苦海,素来可信。”段威依旧在地上粗气连连。“他们说,苦海上有不下二十万东部巫族之众,密密麻麻浮海而来……”

武周山下,一时死一般的沉寂。

荒唐!

已经被李定和罗盘洗脑的张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词……图什么啊?不过日子了?东部巫族所有兵马加一起都没有二十万!这兵部尚书怎么当的?

“荒唐!”圣人咽了口口水,当场呵斥。“东部巫族所有兵马加一起都没有二十万之众……你这个兵部尚书是怎么当的?”

“会不会有可能是来降的人太多,或者船比较多,在海上铺陈的比较开,小部落没见识?”司马长缨相公主动开口询问。“以为是东部巫族大举来攻?”

圣人立即去看自己的兵部尚书。

“臣知道。”

段威依旧在地上粗气连连。“臣知道……陛下说的极对,司马相公说的也有道理,但是圣人和皇后千金之躯,还有诸位皇子、公主,金枝玉叶一般,难道要冒险不成吗?臣已经派遣长水军中武艺最精湛、最有勇略、往来最迅速的赵将军亲自率人去侦察了……请圣人现在赶紧收拾起来,暂避一二。”

周围的宫人、內侍、官吏、士卒多已经惊骇起来。

张行倒是目不斜、身不摇的……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慌了,但是架不住他见惯了生死,而且还有个罗盘做根底,如今怎么说都还能装。

而这又引得身后秦宝、小周、王振几人多有敬佩之色。

便是那几个一直仗着自己修为高冷脸的几个伏龙卫也都忍不住多看了张行几眼……也就是钱唐早早被张行假公济私安排留守,负责张含和白塔的保卫工作,否则此时恐怕也要黯然起来的。

“朕不动。”圣人沉思了片刻,冷言相对。“朕不信都蓝有这个胆量……他图什么?渡海来劫持朕,带兵少了必败无疑,带兵多了,一旦拖延就是被北地西四镇和西三卫给包住灭族的下场!他图什么?”

众人皆不敢言。

段威在地上想了一想,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干脆点头:“陛下说的极有道理。”

现场气氛明显一松。

但就在这时,武周山西面,忽然又驰来约十余骑,俱明光铠长兵大弓配三马,除了两处明光当胸外,全身涂朱,头上也插着朱红色羽毛,明显是边境上最高等级的哨骑、信使。

然后,直冲最显眼的观风行殿。

这个时候,别处不知道,反正观风行殿这旁边已经彻底鸦雀无声了,很多人都在两股战战,张行也已经麻木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罗盘兜底说有惊无险了,还能咋地?

果然,片刻后,还是段威匆匆去迎,然后气喘吁吁来报,却将一封书信递上:“成义公主遣心腹星夜走白道险关来报,陛下巡视马邑的消息传到时,都蓝可汗正好在汇集头人盟誓,立即下令,举东部巫族全族之兵十五万众渡海来劫驾!突利可汗态度暧昧,虽然聚众,却将精锐部属拖到领地最中心,引而不发,有坐视观望之心……书信内是信物,不是这些话,这些话是口信。”

圣人沉默不语,伸手欲接自己堂姐的书信,却居然颤抖不停,然后几次伸手,几次缩回。

“陛下,走吧!”段威将装了不知道什么信物的书信小心摆到御案上,诚恳劝谏。“立即走吧!”

“好。”圣人面无表情站起身来,不顾皇后皇子公主,试图转身回自己的观风行殿。

“陛下。”牛督公忽然上前拦住。“如果巫族敌众已经登陆,就不要用观风行殿了……乘马吧!”

“对。”圣人立即点头,复又向一侧走去。

皇后匆匆起身,被白有思扶助,其余北衙公公们也都一拥而上,慌乱去扶公主、皇子,场面一时混乱。

圣人摸到了一匹马,在牛督公的引导下翻身上去,便欲往南缓缓而行。

却又被刑部尚书卫赤给拦住:“老臣冒昧,陛下要去什么地方?”

“走白狼塞,回汾阳宫。”皇帝伸手一指。

“恕老臣直言。”卫赤拽着马缰喟然以对。“陛下如果准备回汾阳宫,请脱掉衣服,扔下所有人,让牛督公和白常检,还有几个军中好手护送,直接运行真气,飞往汾阳宫……”

“那是皇帝能干的事情吗?”圣人忽然暴怒,当众抽了对方一鞭。

脸上挨了一鞭的卫赤丝毫没有半点不满,只是继续诚恳来对:“那就请陛下转身向东,去白登山下的云内城……因为这附近,能装下这么多人的大城,可以据城而守待援的大城,只有云内,何况那里也能等到幽州总管的精锐援兵……去汾阳宫,只能脱掉衣服,单人逃离,否则因为距离太远,会被漫山遍野的巫族骑兵给追上、兜上的。”

皇帝想了一想,直接打马向东,走不过数步,终究还是耐不住恐惧,胯下一紧,慌乱提起速来。

观风行殿内外,乱作一团。

张行叹了口气,四面去看,看到一脸愕然的白有思,打了个招呼:“你家张十娘的丈夫,是个纸上谈兵的废物。”

说完,不管白有思如何茫然,这位副常检先去将案上书信收起,然后直接俯身抱起一个才四五岁的小公主,转身朝秦宝牵来的黄骠马上一放,便翻身上马,去追跑的比兔子还快的毛人圣人去了。

PS:感谢覆汉新盟主公子旧老爷……这人挺眼熟啊?

补一章……我也不知道补啥的……反正失眠。

晚安。

(本章完)

第147章 苦海行(14)(82k2合1)

第147章 苦海行(14)(8.2k2合1)

“皇非皇,王非王,千骑万乘走北邙。”

圣人的逃亡引发了营地的连锁效应,虽然还没有看到任何敌人,但已经有失控的姿态了。

坦诚说,都蓝可汗的大举突袭超出了所有人预料,出现这种混乱情况不足为奇。但是,混乱居然是从最核心地区开始蔓延,未免显得有些让人沮丧。

当此时机,看着在午后阳光下纵马驰骋、宛如回到自己青春的圣人,看着被他扔下的满地大魏皇室成员,张行莫名有了一种奇特的历史参与感,然后想到了那句完全不搭界的历史童谣来——随便啥吧,反正,这绝不是白登之围的剧情。

其实,混乱并不代表无效,尤其是都蓝可汗此时很可能刚刚登陆……况且,宫人、太监、金吾卫虽然一个比一个乱,可是外围军队意外的保持了韧性。

首相苏巍是个世传老书生不提(他爹就是前朝首相),可军国制度下的关陇门阀成员们天然具有军事教育与历练传统,这个时候,圣人固然失态,但从另一位相公司马长缨往下,两位尚书,一位郡守,三卫大将军,十八位中郎将,都展现出了极强的素质,愣是维持着大略阵型,一面追赶着圣人,一面兜住了混乱的內侍、宫人、太监,往云内城而去。

并在当晚之前蜂拥而入,来到了云内城下。

到了城下,天色已暗,但司马长缨依然指挥若定,他就在城头上端坐,当场分划。

乃是以刑部尚书卫赤弹压城内秩序,检验军资,迅速安定人心;

以兵部尚书段威组织信使、哨骑,往四面所有军队屯点发出勤王号令,并专门探听军情;

以马邑郡守王仁恭清点物资,分划城内屯区、检验城防缺口……并直接拆民房加固城防;

然后又以左屯卫大将军司马化达领长水军右翼三中郎将守北城,右骁卫大将军张世安领中垒军右翼三中郎将守西城,右候卫大将军李安远领射声军右翼三中郎将守南城,并临时指派仓促折返的长水军左翼第一中郎将赵光领长水军左翼三中郎将守东城;

这还不算,又以中垒军左翼、射声军左翼合计六位中郎将,分属段威、卫赤两位尚书,以备城内调用;

最后,金吾卫自归北衙诸公公统揽,护卫圣人、皇后、诸皇子皇孙。

一切安排好了,这位相公方才与首相苏巍一起去城中心郡府面圣。

圣人是如何反应不提,只说张行,他早一步进城,带着小公主从容入了郡守府,刚刚找到一位公公放下小公主,闻得这番安排,自然一时啧啧称奇。

随即,马上就听到了对应的旨意,说是圣人非但全盘认可了司马相公的安排,还临时加长水军左翼第一中郎将、绰号摩云金翅大鹏的赵光为右武卫将军。

同时,临时提拔殿内监、皇后幼弟萧余为门下省侍中,协助两位相公、尚书处事——这个时候的确需要一位可以随意出入宫禁,并与前方联络的圣人心腹。

片刻后,又出诏令,乃是即刻派遣精锐骑兵出城探查军情、沿途搜索遗留物资人员;同时各部各卫皆一分为二,立即轮番进食休息,确保战力;而且,所有宫人食物减半,肉食优先供给城上。

然后又诏令,金吾卫一旦恢复秩序,即刻归司马相公所统,参与城上轮番驻守。

张副常检一件件听来,只以为之前御前哭诉双马食槽的,根本不是这位司马相公;而之前在阳光下奋力奔马的,也不是这位圣人。

就这臣子的危机处理能力,就这圣人的善于纳谏和任人唯贤,大魏朝必然要千秋万代啊!

但是……为什么会乱成这样,甚至过两天,就有可能被巫族人兵临城下呢?

张行一晚上都没见到李定,也没来得及吐槽,倒是老老实实按照牛督公的吩咐,被要求就在灯火通明的马邑郡守府内就地歇息,等待轮班。

然后,他半夜就被奇怪的呐喊声、喝骂声惊醒了。

“三哥,是巫族人来了。”便是秦宝也有些紧张起来,直接推了下就在自己身侧的张行。

没错,兵临城下这种事情,根本等不到天明——而这也切实验证了另外一个事实,没人哄骗这位圣人。

巫族人真来了,哪怕只是前锋,那也真来了。

一念至此,不知道为什么,张三郎只是点点头,慵懒的应了一声:“知道了。”

然后,就在拥挤、温暖且气味复杂的厢房大通铺里努力翻了个身,并就在周行范几人钦佩的目光中昏昏沉沉再度睡去。

这位张副常检今日的表现,加上之前的小范围“预言”,以及之前的“声望”,使得这些人心中不免愈加高山仰止起来。

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上午……这一日外面据说已经有不少巫族骑兵了,但张行根本没去看……他在到处打探一些更有用的消息。

比如说,城内加上百姓,很可能有十五万之众,哪怕是按照宫人、妇孺减半来算,粮食也只够吃二十二天。

再比如说,信使已经抢在巫族合围之前大举发出,援军没理由不来。

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一日,又等到一天上午,张行吃饱喝足,方才得到第一个正经工作,一道来自牛督公的命令要求他护送新上任的门下省侍中、国舅萧余上城头去,观察一下据说已经主力大至的巫族军情,也观察一下城墙上的士气军心。

这当然无话可说,张副常检立即点起秦宝等十余名伏龙卫,直接护着刚刚四旬的国舅爷往北城上去。

而甫一登城,张行便随着国舅爷一起怔在当场。

国舅爷为什么愣住不清楚,张行只是这一瞬间,便已经醒悟,为什么最开始的苦海边境部落要喊出二十万众这种话来了。

因为谁也不知道眼前到底有多少人?

之前就说了,云内城北面左右夹山,西北面是武周山,东北面是白登山,两山之间可行通道约二三十里,但此时已经俱被巫族主力人马填塞。

换言之,巫族大军左右连阵近三十里,而且还没有将营寨铺陈完毕,还在有大量的军队、牲畜顺着这个通道往前铺陈压过来。

量变引发质变。

数量和规模达到这个份上,连巫族按照部落分派以至于稍显混乱的排布,以及明显并不齐全的甲胄、武器,稍显破旧的帐篷、衣物,还有极为杂乱的牲畜,此时都在阳光下展现出了一种摄人的壮观与雄壮。

这种情况,就好像你在面对着一只体型十倍于你的巨熊的时候,不可能还会在意对方身上有没有秃掉一块毛一样。

秃毛怎么了?

一口下去,咬断你的脑袋!

“卫尚书,这得有多少人?”萧余愣了足足七八息后方才小心上前,来到城门楼上,然后立即低声相询此处位置最高的一位熟人。

“萧侍中是说目中可及,还是说此番都蓝总共所出兵马?”刑部尚书卫赤披甲戴盔,冷冷反问,脸上的鞭痕犹在。

“都想知道。”萧余诚恳以对。

“目下所及大约十来万人。”卫赤有一说一。“至于总数,按照哨骑回复和我亲自在此处查看,还对照一下记录在案的东部巫族部族,估计得有二十万人,要是算上海边守船的,得更多……”

“不是说东部巫族倾族之力只有十五万兵马吗?”萧余愈发惊愕。“哪来的二十多万?中部巫族果然暗地里反了?”

“没看到中部巫族的旗号,多的应该是船夫,也是现在的随军民夫。”兵部尚书段威从旁边门楼内转出,然后从容解释道。“真要是考虑多出来的战力,与其在意这些人,更应该要在意那些被安置在苦海边上的原来东部巫族部落,也就是昨日一开始来报信的那些人……他们一旦转投过去,我们的虚实会立即被知晓,周围马邑境内的其他城池会被尽数攻陷,对面的战力也会明显多了一大截。”

萧余连连颔首。

张行也若有所思。

又看了一阵子,萧余认真再问:“敢问两位尚书,都蓝可汗本人确系来了吗?”

“应该来了!”卫赤面色依然不变,形容不改。“天刚亮的时候,我亲眼看见那面白地黑纹的烂翅龙旗出现在了城下,远远似乎有个金盔金甲的大人物……现在他应该是在安排围城与部落去周边小城做攻略。”

“周边得有多少城池百姓……?”

“最少是马邑十五城与定襄四城、雁门北三城,合计二十二城。”依然是段威主动讲解这些具体信息。“好消息是,这二十二城里一多半是军屯边城,百姓不多,存粮、牲畜和财帛也不多……坏消息是,这些城池根本拦不住巫族铺天盖地的攻势,怕是要被席卷而下……就好像当年先皇刚刚登基时巫族横扫西北六郡那样。”

“人口、牲畜、财帛一卷而空,几为白地?”萧余立即想到了脑子里的一些旧话。“我记得当年的诏书。”

“萧侍中好记性。”卫赤冷笑以对,不知道是称赞还是讥讽。

张行立即去看萧余。

但很显然,这位临时登上相位的国舅爷性格还是比较平和的,居然不怒,反而继续认真来问:“有没有可能,巫族人攻破了这二十二城后,继续南下,扫荡雁门南部和楼烦?”

“不大可能!”段威有一说一。“巫族兵马中肯定会有些许部落忍不住从东西通道进入南面掳掠,但小股兵马很难攻破汾阳宫和白狼塞……而这两个地方不失,那些小部落也不敢真的深入。”

“有没有可能都蓝可汗会派遣大部精锐主力南下呢?”萧余同样尽职尽责,有什么问什么。

“没可能。”卫赤有些不耐起来。

“为什么?”萧余似乎是真不懂。

“因为圣人在这里。”卫赤气闷回头,只给了一句话。“他们根本目的只可能是圣人!否则这一趟来的就荒唐!”

萧余当即沉默。

“这么说吧。”对比着气闷过了头的卫赤,段威依然语调平和。“正是因为都蓝的目标是圣人,才带了十五万人,因为必须要以十万人攻城,五万人做南面和东面的打援,才有可能成此惊天大计。”

萧余重重颔首,然后便想要折返——很显然,他得到了自己此行最需要的信息,也是圣人最想知道的情报。

“告诉陛下,请他早作准备。”卫赤忽然又插嘴喊住了对方。“如我所料不差,明早便会团团围住,后日便要正式交战了!”

萧余再度颔首,立即转身下去了。

而一直没吭声的张行敏感的察觉到了一点问题。

那就是两位尚书,虽然一个言语平和一个言语冷淡,可全都暗示了局势的糟糕……似乎城池是很可能被攻破的。而与此同时,张三郎明明记得,李定亲口说过,十五万人不是不能攻下城,却很可能要付出整个东部巫族部落被包饺子的代价……虽然两者完全不矛盾,却一个强调了危险,一个强调了安全性。

怎么说呢?

张行当然可以理解这点差异,毕竟兵战凶危,谁也不敢打包票。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张三郎总觉得这俩位尚书强调危险从本质上而言并不是一个意思。

对经历了几次政治风波的兵部尚书段威而言,面对着圣人和皇室大部分成员可能被一网打尽的情况,把局面先往坏了说,日后才能方便推卸责任。

与此同时,刑部尚书卫赤俨然是因为昨日那一鞭子,似乎有了郁气,有意无意的在刺激圣人。

但……这些关他一个伏龙卫副常检什么事情?

于是乎,从初始对巫族兵马规模的震惊中回复后,心态意外平缓的张行一言不发,只是跟着萧余一起下了楼,而这位国舅爷俨然也没有跟这位随行黑绶交流的意思。待二人一起回到临时充当行在的云内城郡府署衙,大概是因为拥挤和不得不临时放下架子的缘故,张行居然直接带着人跟着对方来到了圣人所在的大堂前。

甚至,直接走了进去,看到了圣人那明显的黑眼圈后,才从容扶刀立到了一旁门内。

这时候,萧国舅已经一五一十将自己所见讲了个明白,并试图与两位尚书统一立场——他也觉得对方的兵力很强盛,城池危险。

“朕还是不懂。”圣人扶着额头气急败坏,似乎有些头疼。“都蓝图什么?什么都不管,也不在乎什么出兵成本,就是要图朕而后快?”

“陛下,现在说这个没用了,都蓝已经来了,而且果然带了十五万大军,这个兵力太危险了,一旦城破后果不堪设想。”司马长缨言之凿凿。“所以臣有一个说法……”

“你说。”圣人立即应声。

“现在城内塞了六千匹马,也是我们能动员的骑兵总数。”司马长缨认真以对。“而巫族军队过于庞大,是不可能在明早之前完成四面包围的……所以,臣请陛下集合精锐骑兵和修行高手,带着伏龙印,让骑士们负着皇后以下的皇室贵胄,今夜突围!至于臣,臣预判失误,其罪当诛,但请陛下许臣死命来抵,亲自率此兵马,护卫陛下一起突围。”

圣人沉默不言。

很显然,这个时候沉默无外乎是两个理由——要么,还是觉得这么做太丢人了,毛人圣人是很爱面子的,他过不去那个狼狈而逃的门槛;要么,圣人不敢冒险,待在城里还可以熬,此时出城,要是被东部巫族的轻骑在城外包住怎么办?岂不是立即有生命危险?

没人知道是哪条理由,只知道圣人明显没有同意这个选择。

“还是要坚守。”过了半晌,首相苏巍似乎察觉到什么,出言姗姗来迟。“但要守,必须还要继续赏赐以激励人心,并尽快催促勤王之军,因为城池真有可能守不住……臣冒昧,陛下要不要定下超常赏格出来?”

“等朕明日亲自看过都蓝的攻城,最好当面问一问他,再说这个。”很显然,当日参与过灭南陈的圣人,并非是什么军事白痴,而且依然存在着外交解决的心态。

两位相公也都无言。

翌日,什么都没发生,那位都蓝可汗在意识到自己真的围住了大魏皇帝后保持了足够的隐忍与耐性,安静的安营扎寨,安静的分配劫掠队伍,安静的完成对云内城的四面包抄。

终于,又过了一日,御驾抵达云内第四日上午,鼓声忽然隆隆起来,北面城墙来报,说是在仓促完成了简单的四面拒马阵与简易营区后,东部巫族的那面标志性白底黑纹的烂翅龙旗出现在了北面城下,疑似是都蓝可汗亲自来拜见大圣人。

这个时候,必须要再度鼓励一下军心了,圣人犹豫再三,可还是鼓起勇气,自郡府中走出,往北面的城门楼上而去……他还是有点不信邪。

当此时机,牛督公、白有思自然都在随驾之众,伏龙印也在,伏龙卫也尽数登场,并按照平素故居,混杂在城门楼周边各部各处人马之中。充当预备队的射声军左翼三中郎将,也率领三千养精蓄锐的精锐登上北城,以作必要维护。

然后,圣人便在众人众星拱月之下昂然坐到了城门楼上正中间预留的座位上。

云内城是北方重镇,城池规制很大,不然当日卫赤也不至于让圣人来此了……对应的,城门楼也很排场,足够圣人铺陈的开。

众人摆好架势,张行都意外找到了李定,二人远远的立在了城门外侧外方的边缘。

接下来,随着圣人抬手示意,牛督公忽然上前数步,然后一声长啸。伴随着他的长啸,宛如青龙一般的一股厚重长生真气自城门楼外的天空中游过,瞬间便让原本仅仅是嘈杂声便铺天盖地的城上城下安静了下来。

谁都知道,这是一位顶尖的宗师高手。

牛督公轻松震慑全场,接下来似乎是谈判的好机会,但很快,有意思的一幕,或者说回应就出现了——众目睽睽之下,已经被拆开的观风行殿被从巫族营地内拖拽了出来,集中到了城北东部巫族联营最中间的庞大空地上,然后又被加入了许多马粪、牛粪、柴草,一起当众焚烧。

巨大的火焰腾空而起,形成了一个遮天蔽日的庞大火堆,复又引得巫族全军激荡,一起嘶吼欢呼起来。

似乎,刚刚牛督公奉旨长啸静场,居然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来看这一幕一般。

刚刚趁机跟李定凑到一起的张行低头偷眼去看,敏锐的察觉到,圣人的面皮不受控的抽动了起来……因为谁都知道,都蓝可汗这是什么意思?

他在告诉圣人,老子不跟你谈!老子就是要羞辱你这个大魏皇帝!

这还不算,火焰既起,响彻山野的欢呼声刚刚低沉下去,趁着长啸静场间隙,无数个号角自城下数十里宽的营寨中一起响彻天地,并在武周山与白登山之间形成了悠长的回荡。

伴随着号角声,无数巫族骑士骑马操弓,自营寨中蜂拥而出,直趋城下。

城门楼的众人居高临下看去,只觉得巫族骑兵宛如绝地洪水一般扑来,胆小之人已经两股战战,便是没有腿软的,也不耽误看的目瞪口呆、脸色发白。

来不及震惊了,因为很快便有如蝗箭雨铺天盖地,往城上飞来,别处自然是举盾不及,如城门楼这里倒是无虞,因为牛督公面色不变,直接释放出厚重如实体的长生真气,包裹住了整个城门楼,轻松拦住了几乎所有箭矢。

但是,这依然不耽误所有人盯着如此密集、如此规模的箭雨失态。

牛督公真气很强大,包裹范围极广,效果也很好,但巫族骑兵的箭雨却明显更为壮观,单个强大个体,在十数万之众面前,还是显得有些过于对比强烈了。

尴尬的沉默中,下面的巫族骑士几乎是本能的往复不断,轮流射箭不停。

片刻后,从一出场便全盘落于下风的圣人眼看着巫族人箭雨不停,终于在座中发怒:“让射声军架弩,给朕射回去!”

“不可以!”刑部尚书卫赤不顾一切阻拦。“弩矢有限,不到必要,不许射弩,有弓箭的可以将箭矢捡起来射回去!”

面色早已经发白的圣人一时气急,便要再行发作,却哪里不晓得对方说的极是,复又硬生生止住,然后只能须发抖动,含恨以对:“听卫尚书的!”

就在城门楼这里搞让人无力的戏码时,挨着墙根那里,张行和许多被真气包裹的官吏、将士忽然注意到了下方的一点异像——那面烂翅龙旗忽然从正前方的营寨里缓缓向着自己这边移动了。

而且,还带出了一支装备精悍,大约四五百骑的精锐骑兵,却又细致的分为五六队,按照一定顺序有序排列跟随。

这是一支重甲弓骑。

“跟我想的一样吗?”张行压低声音以对。

李定面色发白一声不吭。

牛督公似乎也察觉到了这只部队,立即严肃起来,笼罩着城门楼的长生真气明显厚重了一层。

片刻后,城门楼上的这几人想法得到了验证——这是一支纯粹的修行者队伍。

这四五百骑簇拥着烂翅龙旗来到数百步外,龙旗停下,而这四五百骑则如其他士卒一般涌上前去,然后一起射箭,从拉弓开始,明显的真气色调便浮现了起来。

但是很可惜,他们包裹着真气的箭矢混在普通箭矢中,根本不足以冲破牛督公的真气,尤其是很多人注意到这一幕后,立即释放出了五颜六色的各种真气,给牛督公做援护。

意识到不足以冲破真气阻碍后,这四五百修行者队伍毫不恋战,立即折返。

城门楼上,众人瞬间松了一口气。

甚至已经有人松开援护,转身回头劝圣人先回去再说了。

然而,就在这四五百骑回到烂翅龙旗跟前的时候,忽然间,那面旗帜逆流而动了,乃是主动朝着城下冲锋而来。

非只如此,这四五百骑也纷纷勒马,并且在没有任何弯弓搭箭的情况下外放出了自己的真气,赤色、白色、黑色、黄色、金色,虽然驳杂,却明显有序,以至于隐隐构成了一个整体。

而那面烂翅龙旗也仿佛有了生命力一样,卷动了所有真气。

城墙上不是没有懂行的。

但说时迟,那时快,烂翅龙旗下,一名金盔金甲的巫族大将一声怒吼,宛如雷鸣,继而突出向前,扬手一箭,射出了一根极为粗大箭矢,箭矢卷动了身后所有真气,如真龙出水一般奋力扑出,带着几乎所有下方巫族骑士的真气,直直刺向城门楼上。

站在城门楼边缘看热闹的张行白毛汗都出来了,但已经来不及了,那根带着巨大真气流的粗大箭矢迎面与牛督公的长生真气相撞,虽然明显一滞,却还是从众人头顶飞过,硬生生穿破牛督公的真气防御,重重砸向最中间的圣人座前。

所有人,心里猛地一跳。

不过,目中所及,一道金光忽然闪过,速度大大削弱的箭矢立即崩成两半——后半截儿落在城门楼上,前半截虽然再度偏移,却还是没入城门楼的条石中足足半臂长方才止住。

众人愕然去看,却见到白有思持长剑立在一侧,剑锋犹然在抖动,牛督公则面色惨白,努力重新支起真气。

再去看时,才发现白有思侧后方,圣人正在张目结舌,盯着眼前的粗大箭矢一言不发。

白有思似乎是会错意,立即上前,上前将落在地上的那半截箭杆取来,然后随手一割,众人这才意识到,这支巨箭的后半部,居然用白布系着一支中间被折断的寻常小箭。

白有思转身将小箭取出,单手奉给圣人。

圣人立即伸手欲抓,但有意思的是,这位理论上最少是成丹,极大概率在宗师以上修为的圣人本圣,居然跟一旁正面受了巫族奋力一击的牛督公一样,双手颤抖不停,始终难以握住。

这还不算,城外,那名金盔金甲的大将一箭射出,意识到没有成功后,并没有再做多余尝试,而是仰天大笑,随那面烂翅龙旗一起,带着可能是东部巫族内他能调度的所有修行者骑士,往营中归去了。

周围骑士显疲敝,却纷纷仿效这位大将放声大笑,继而引得不知道多少巫族将士一起在城下大笑。

笑声震动山野,绵延不绝,压过了几乎所有声音。

怔怔看着这一幕的张行猛地回过头来,再去看那位圣人,却见那位圣人随着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长,非但没有抓住那支小箭,反而面色越来越红,手臂越来越抖。

最后,随着他一张嘴,居然忍不住当场落泪。

所有人都惊呆了。

而张行怔了一下后,立即醒悟,却恨不能仰天一声长啸……他哪里还不知道?李定的军事账算得一点都没错!一点都没错!巫族人此番倾巢突袭,哪怕是到了现在来看,从军事角度、从经济角度,十之八九也注定是要赔本的!

东部巫族全军,也注定是要在二十日内全军撤回的。

但是,这根本就不是军事的问题,这是政治账目,这是国仇家恨!

都蓝可汗就是要白白付出那么大代价,来耀武扬威一番!来吓得这位外强中干的大魏皇帝屁滚尿流!

想此人登基以来,肆无忌惮,威福自作,状若无敌……但苛刻徭役不断,百姓逃亡不耕,两征东夷俱败,心腹之地天下仲姓造反,复又大兴土木,对上对下一般凉薄,尽失人心……现在有隔壁巫族的首领跑过来说,说他们跟着这个圣人走了几个月,发现所谓大魏圣人就是这么一个可笑的玩意,那为什么不试试?

什么叫本钱?什么叫不值得?我管他呢!我爹若有灵,都还在苦海里罪龙老爷身边探着脑袋看着呢!

这支箭,没有安装什么特殊的声响装置,却是一支地地道道的鸣镝!一支响彻了四海的鸣镝!

不就是大魏皇帝吗?

不就是一个独夫吗?

他干了那些事情,为什么还觉得他还能一直强横下去,一直无敌下去?

这一箭,你们不敢,我都蓝敢,敢为天下先!

恢复了名誉的李定看着面色潮红,喘息不停的张行,忍不住心里发虚,先是有些惶恐的往后挪了半步,但马上又赶紧往前一大步,替这位张三郎挡住了许多人的视线。

而此时,圣人已经止不住的眼泪往下流了,怎么收都收不住……他什么时候遭过这种事啊?他不该享有四海,威福自作的吗?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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