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仗不能白打

“陈长史,瞧啊,那就是老铁山,看到此山,便是到辽东了。”

船员好心提醒,说甲板摇晃, 让陈平去舱内,立在船头的陈平却摇了摇头,只戴上了一面斗笠,披上蓑衣,避免海水打湿全身。

离开沙门岛一日后,他们的船队从一阵短暂的阴雨里冲出,云开雾散之际,就看到了远方的陆地。

那是一个整齐清晰的尖端, 黑褐色的险峻峭壁, 像是一把未开刃的剑尖,横亘在海天之间,也将海分成了两半——一半海水较蓝,一半则偏黄,此处便是少海和东海(黄海)的分界线,两色浪潮由海角两边涌来,交汇在此,颇似关中的奇景“泾渭分明”。

但水手们却顾不上欣赏景色,这附近,也是航线最为凶险、涌急的水道。陈平甚至能看到,老铁山悬崖下方,狭窄的白色海滩上,一些沉没船只的残骸被冲到上面,它们都死于急流和尖锐的暗礁!

好在, 这艘旗舰的船长经验丰富,小心翼翼地绕开老铁山下的急流, 大船桅杆上, 硬帆微微调整方向,带领身后十余艘吃水很深的粮船,在南风推动下,逆着看不见的洋流,掠过辽东海岸,继续向北驶去。

绕过老铁山的急流后,已是傍晚,赶在夜幕降临前,船队加快速度,抵达了一处风平浪静的绝妙海湾,烽火台充当的灯塔在闪烁火光,指引船队靠岸停泊……

这便是辽南为数不多的城邑,沓氏,被黑夫改为“旅顺“,因途径此地船只旅途一帆风顺,。

这里也是陈平他们在辽东的第一站逆旅。

“陈长史慢点。”

在奉命驻守此地的五百主眼里,郡守长史,已经是了不得的大官了,他得知消息后,亲自带来来迎,还欲搀扶陈平下船,毕竟他看上去很是文弱。

陈平却拒绝了,灵活地跳下船帮,站在坚实的陆地上。

“别看我现在这样。”

陈平也不拿架子,举起宽宽的衣袖,对楼船之士们笑道:“我年少无形时,亦曾脱了上衣,在家乡的河上,帮人划船混口饭吃,与二三子一样,也算是在水上讨生活的。”

此言惹得众士卒哈哈大笑,别看陈平貌似文士,说话却很接地气,气氛不那么尴尬了。

粮船不仅只为迎接扶苏,也会给沿途各港口亭障带来补给,粮食、蔬菜、衣裳,所以驻军对船队十分欢迎,旅顺口的五百主亦热络地张罗饭食,与陈平分享他们打到的鱼和野味。

饭食是有些粗陋,但在饭后,五百主却又点着火把,带着陈平,打开了狭小的仓库。

刚开门,一股浓烈的皮毛味便传了出来,让陈平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五百主却习以为常,拎起一根草草处理过的貂尾道:“奉郡守之命,吾等驻守当地之余,也派人向周边岛夷、濊貊收貂鼠之皮,请长史过目清点。”

陈平进去转了一圈,看到仓库里堆着扎在一起的貂尾、貂皮,有数百之多,亦有一捆捆的海狸皮,还有几张有破损的狐皮,乃至稀有的白鼬皮,这便是旅顺口治下方圆数百里土地,为数不多的特产了,多是本地渔猎部落提供的。

“可这些本地常见的物产,运到中原,价格却能翻百倍啊!”陈平看罢,两眼放光。

辽东郡治襄平远在千里之外,没有从陆路管制辽南沿海的可能性,黑夫跨海经营辽南,将这里变成胶东的县,已经板上钉钉的事,陈平作为幕僚,自然有责任了解此地情形。

通过典籍上的寥寥数语,以及商贾见闻,陈平注意到辽东的一种特产:

“貂!”

陈平知道,貂皮、貂尾,在中原,那就是身份地位的标志!

秦朝官方,武官戴的是“武弁冠”,共敖、曹参等人头上便是,这种冠据说是从赵国传入的,附蝉为文,貂尾为饰。秦以军功爵立国,朝野上下,有多少个武官,又需要多少貂尾?

而貂尾的主要入贡来源,便是辽东,乃至于辽东更外围的朝鲜、夫余、肃慎。

而在民间,虽然明文规定,不允许商贾穿丝帛文绣,但没规定不准穿皮草啊!于是穿不穿得起貂裘、狐裘,就成了财富的标志。昔日苏秦未发迹时,家中富裕,为了显得自己不是穷士,特地置办了一件“黑貂之裘”去游历各国,最后貂裘穿蔽,混不下去,这才灰溜溜地回家,悬梁刺股。

眼下,一件普通的貂皮大衣,在咸阳价值数十金!上好的紫貂裘,更值百余金!

中原北方山林虽然也常见貂,但不论是数量还是皮毛的成色,都远不如辽东紫貂出名。

更何况,辽东的土著蛮夷淳朴好哄骗,随便一点中原的布帛铁器,就能换一大捆貂皮回来……

这是极其暴利的生意,陈平可以想见,此业前景不可限量。

陈平这次来,除了督运粮草外,亦是得了黑夫的指派,实地考察一番,看以胶东为基地经营海外,到底有哪些利益可图?

“何止有利,且是巨利!”

才到第一站旅顺,陈平却已如此笃定。

光旅顺附近的夷人部落,就能换得如此之多皮毛,若胶东能在辽南广立据点城邑,又能获得多少?更别说一海之隔的朝鲜、沧海等地,也盛产此物啊。

……

六月初二这天,离开旅顺后,船队沿着辽南人烟稀少的辽南海岸前进。陈平看到,左前方岸边满是松柏交错组成的森林,林间冒出许多青葱的圆岭、许多长着茂盛花朵的土丘和许多尖尖的山峰,间或看到麋鹿、獐子在林间跳跃。

而他们的右前方,则是一连串小岛,海域中有大群的海豹和“海大鱼”在游戏,海大鱼便是鲸鱼,体型巨大,隔着数里,就可以看到它们喷出的高高水柱。

果然如徐福所言,此地有洋流,颇如逆水行舟,船速快不起。,他们在一座名为“长山岛”的岛上休息时,却见白色的海鸟迎风而飞,海滩上趴着一大群圆滚滚的斑海豹,那是船员们很喜欢的美食。

这群海豹没怎么见过人,全副武装的兵卒走过去也不跑,就呆呆地看着,结果被长矛刺穿了身体,鲜血染红海岸。

陈平目睹了船员们收拾海豹的过程,这软绵绵的海兽全身是肉,割成条形,用盐一腌,放火上一烤,便是一道美味,船长请陈平吃了一些,感觉像兔子肉。

海豹那肥厚的油脂也有妙用,稍微提炼一下,居然能直接拿来点灯。

“海大鱼的油脂更好。”有人如此对陈平说,只是鲸太过庞大,难以捕获,其鲸膏也更加珍贵,只有宫室里才用得起。

待他们抵达西安平时,有了这一路的见闻,陈平对辽东也大体了解透彻了。

此地寒冷,比北地郡更甚,冬天尤其可怕,没有皮裘毛衣便无法忍耐,宿麦也无法越冬,不太适合生活和耕作,故人口稀少。

但这苦寒之地,却是动物的乐园,当地物产有三:北部盛产东胡马;东部、南部的山脉森林中,则为貂、狐;沿海更有大量的鱼群、海豹、大鲸。

陈平立刻就思量开了:“辽东北部的马匹牛羊,可以跨海运到胶东,补充胶东牲畜不足之蔽。东、南之貂、狐之皮,亦可作为货物,以海路贾入中原,价值不菲。沿海鱼虾海兽,较胶东更多,若让渔民驾驶大船来此捕之,满载而归,亦能使胶东之民,人人皆能食有鱼……”

“如此想来,若能将辽南纳入胶东治下,顺便开辟海外之利,这场仗,也不算白打。”

陈平身为长史,凡事皆为黑夫、为胶东计算。黑夫治胶东两年的成果,都花在此战上,决不能打完后,什么都捞不到!

他提笔暗道:“我定要将见闻和想法好好记下,待回胶东后,禀明主君……”

但随即,陈平却停下了手中的笔,又无奈摇头:“但即便获益颇多,又有何用?这些利益,都会被朝廷取走。送去的貂皮,只为公子贵人保暖,创造的财富,也进了少府的腰包,再用于骊山的陵墓,关中的宫室,还有那无穷无尽的欲望。”

很不甘啊,就像是花了精力细细缝补,却为人做嫁衣一般。

“归根结底,主君和吾等在胶东做得再好,最后还不是只为朝廷补窟窿?”

而且这窟窿,还补得完么?黑夫才刚把齐地诸田之乱的窟窿填完,人家立马就在南方北方各捅一个大的。东征之费,还要胶东一力承担。

在陈平看来,黑夫虽是能吏,似乎去到哪都能点石成金,但这就像是抱着柴,去救火一般,薪不尽,火不灭!

有时候陈平会想,也许让那火灭掉,才是正确的选择?

“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站起身来,再度念起这首与萧何提起过的诗,陈平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

“主君啊,你说过,吏者,民之所悬命也。秦吏如狸奴,为百姓捕鼠,秦吏乃天狗,为世人御害!”

“但这天下最大的硕鼠,九州生民最大的祸害,难道不是欲壑难填的秦始皇帝么!?”

PS:第二章在晚上

(本章完)

第599章 险恶

“陈长史。”

六月下旬,数艘来自朝鲜海岸的“商船”在鸭绿江口的西安平靠岸,尉阳甫一下船,就见到了笑吟吟的陈平在不远处,连忙过去见礼。

陈平算是除张苍外,与他们家最亲近的人了, 尉阳知道,仲父很器重陈平,留则为守,出则为使,地位远超其他人。

“又在海上晒黑了几分。”

陈平与尉阳说话,亦是熟络的语气, 他笑道:“有了季风, 新航路果然远胜旧航路, 我才在西安平安顿下来没几日,你却已将这片海绕了两圈,又回来了。”

没错,继五月初第一次远航后,尉阳已经又经历了两次航行,第二次时,他们的船只在鸭绿江口与陈平的粮船擦肩而过,只打了个招呼,这第三次,特地在西安平靠岸,却是有胶东的消息要交给陈平。

尉阳奉上黑夫的亲笔信,陈平当面拆开观看,里面的内容,除了询问西安平近况,陈平是否与扶苏大军接上头外, 就是叙述胶东舟师接下来的计划……

陈平读罢后,哈哈大笑起来:“这的确是郡君会做的事, 可别吓坏了朝鲜的箕氏国君!”

将信放入怀中, 陈平问尉阳道:“这两次远航,收获如何?”

“一回生二回熟。”

尉阳自信地说道:“第一次只去三艘船,第二次五艘,此番已是七艘,对那跨海的航路,吾等已是越来越熟悉了,就算仲父命舟师远航,我亦能为之引路。”

相比于第一次直接失踪一艘船,后两次倒是有惊无险。第二次时,有艘船被大风吹断了桅杆,旅顺修理,而这次,有艘船中途漏水,停在了满番汗。

“各地的纬度,吾等也偷偷测好,沿岸合适的泊点,也一一探明,只是……”

尉阳咬了咬牙,心有不甘:“只是那艘失踪的三百斛船,下落不明的上百袍泽,依旧不知音讯。”

这两次出海,船队特地分出两艘船,在那艘三百斛船可能失事的海岸附近巡梭,尉阳甚至主动请命去找。但他们沿着朝鲜贫瘠的海岸线走了许久,甚至登上几个无名岛屿查看,仍一无所获,连沉船残骸也未找到。

这很不寻常,徐福猜测,或是那艘船折断了桅杆,舵也失灵,被那阵忽如其来的西北风,卷到更南方去了。

朝鲜海岸数百里,蜿蜒曲折,再往南,绕过一个很大的海角后,会抵达一处广阔的海湾。那是濊貊之地,岸上到处是未开化的部落,景致与辽南差不多。

而名声传到中原区的“沧海君”的城邦,就坐落在海湾中一座距离陆地数里的大岛上,修建了城邑,聚夷众数千,更有反秦的六国士人慕名来投,遂成濊貊一霸……

如此一来,需要担心的已不止是那上百船员的生死,还有兵卒被俘后,经不住拷问,泄露秦朝用兵意图的风险!

这种情况下,除了加快战争步伐,别无他法。

“谁让此战,胶东、舟师必为偏师,决不能抢了公子将军的风头呢?”

陈平心中如此腹诽,沧海小邦,以胶东舟师借西南风之势,渡海突然发动进攻,纵然不能全歼,也能重创他们。但聪明人都看得出来,这场仗,必须交给公子扶苏来打,谁若急着抢功,那便是没眼色。

归根结底,还是几万人陪着皇帝的公子,玩一场打仗游戏……

“可等那位公子带着远征之师磨磨蹭蹭抵达沧海城,沧海君,说不定已听闻消息,带着部众弃城而逃了,数万大军疲惫远行,耗尽数郡钱粮,最后却扑一场空,那真是个笑话……”

陈平心里有些矛盾,他既希望这场仗能一劳永逸,让胶东自此再不必劳师远征。但又希望沧海君能跑掉,那样的话,黑夫便能“养寇自重”,久镇胶东!

这时候,尉阳才看到了西安平的变化,一个月前,他第一次路过这里时,它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滨海小邑,宽阔的鸭绿江口,水流缓慢,船只可以溯流而入。

现如今,这小邑已被拓宽了不少,码头扩大了一倍,外面加了一道简陋的外墙,内外墙之间,全是堆积如山的粮仓,从这里开始,大军的补给,就要由胶东一力承担了。

西面,来自胶东的民夫正在砍伐树林,开辟让大军扎营的空地,东面,工匠们正在目测河流宽度,有船队相助,随时可以搭建浮桥。

在陈平指挥下,一切都进行得井井有条,不愧是黑夫的首席谋臣。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扶苏的大军迟迟未到了……

陈平叹息道:“据先行抵达的斥候说,半多个月前,公子率部离开襄平,如今二十多天过去了,却迟迟未见。”

襄平城到西安平,近五百里路,没有驰道,只有人兽踩踏出的小路,中间还横亘着连绵起伏的“千山”,它有峰峦千座,从鸭绿江西岸一直延伸到辽南。五六月的辽东,亦是多雨的时候,几万人冒着骤雨翻山越岭,披荆斩棘,耽搁许久也在意料之中。

正说话间,墙垣上传来了清脆的金鸣!

鼓声集合,号角敌袭,鸣金,则是友军抵达的意思。

“是那位公子的大军到了。”

尉阳倒是很高兴,如此一来,他就可以回胶东向仲父复命,说扶苏大军已至。

“总算到了。”

陈平面上似乎也松了口气,可心里,却有些遗憾。

片刻后,待陈平带人出城迎接时,看到远处那支拉成一字长蛇,缓缓走来的队伍,面上却露出了一丝讥讽。

“这哪是无敌的秦军啊。”

“这分明是一群临时拼凑起来,去异域送死的乱军罢!”

……

那支军队刚刚靠近,陈平就看出来他们有问题。

靠前的是肃穆的关中士卒,虽然他们步伐缓慢,脸上写满疲倦,但队列还算整齐,维持着基本的士气。

后军亦是关中之卒,一样的肃整,公子扶苏的旗帜,被骄傲地高高举起,他还算明智,在后押阵,以免士卒溃逃。

但被夹在中间的近万人就不一样了,他们应该是从燕、赵之地临时征召的兵卒,一个个垂头丧气,衣裳鞋履也多有破损。毕竟是在辽东野猪熊瞎子出没的老林子里跋涉了二十天,真是吃尽了苦头,估算人数,比起来时,起码少了上千人!也不知是死是逃。

陈平读过兵法:在行军期间,倚着兵器,有气无力站立的,是三军饥饿的表现;旌旗不整齐的,是指挥已经混乱的表现;端上食物,相互争抢的,是秩序已经动摇的表现……

这支远征军,尤其是燕、赵之士,几乎三点全中。

陈平让人立刻去递送食物和水,却引发了骚动,因为争抢水和食物引起的混乱,直到公子扶苏的车驾从后军来到前方,方才停止。

身为公子将军的威严还是有的,随着传令兵呼喝,燕赵兵卒停下争抢食物的行为,纷纷退了回去,留下几个摔倒的倒霉蛋被军法官擒住。

扶苏是步行过来的,战车早在翻越千山时便损毁了,一起失去的,还有不少辎车和上面的粮食。

“公子……”

军法官上前请示,公子扶苏看了看数名抢夺饭食的燕赵兵卒,咬了咬牙,挥手道:

“按律,夺抢食物,乱我行伍者,斩!”

在求饶声里,这数人便被当场砍了脑袋,枭首示众!

这让旁观的陈平啧啧称奇,比起在北地时,这位公子,心肠硬了可不止一点半点啊!

他立刻上前行礼:

“胶东郡守长史陈平,奉监军之命,渡海在此督粮,以迎公子!”

扶苏当年在北地,是见过陈平的,立刻扶起他道:“原来是潜入匈奴,立下奇功的陈先生,真是许久未见,快快请起。”

抬起头时,陈平发现,相比于上次见面,公子扶苏又瘦削了几分,也晒黑了不少,脸上棱角更加分明,眼睛里,则是深深的忧患,还有些未褪去的血丝。

“见过公子。”

陈平再拜,斜眼看了看左右,除去扶苏的幕僚、卫士外,却没看到一个身影,便问道:“不知副将杨老将军何在?平也一并拜见。”

扶苏却长叹了口气,痛惜地说道:

“杨端和老将军他……十日前翻山时,犯了心疾,逝世了……”

“竟会如此!真乃将星陨落,大秦又失一宿将啊!”

陈平大惊,深深作揖道:“公子节哀!”

但他垂下的脸庞,却无半分悲伤之色,反倒露出了一丝险恶的笑容!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