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正月过后,庄院附近下了一场大雪。

章越披着蓑衣与唐九从西山寺返回庄院,章越走着山路一面欣赏雪景一面喝着酒,手中酒葫芦里是前几日与山间一位道人买来的黄精酒。

山居数月,章越也微微留起了短须,远离了官场少了几分拘束,多了几分不羁。

到了庄园前,却见门外停着马车。

章越脱下蓑衣正要找庄客询问来客是谁。

却见一名四五十岁穿着青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面前。

章越看见对方不由受宠若惊,笑着上前行礼道:“不知司马公大驾至寒舍,实是有失远迎。”

这名中年男子正是司马光,对方笑着道:“度之,这真是好地方。”

章越笑道:“司马公若是喜欢就留宿在此,只是怕耽误了公事。”

司马光摇了摇头。

章越问道:“怎么?”

司马光叹道:“老夫实在是一言难尽。”

章越闻言明白司马光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有话说,于是笑道:“那就慢慢的说,我这里有山间道人所酿的黄精酒……差点忘了司马公滴酒不沾,也好,咱们这里的鸡鸭鱼肉倒是新鲜,请让我尽地主之谊。”

司马光失笑道:“打搅了,但简餐便饭就好了,老夫平日饮食清淡惯了。”

当即章越与司马光在舍里对坐。

章越罢官后,韩琦曾以西北军功保他复出,但天子没答允,司马光则上疏官家,说章越有功不赏,罚其小错,韩贽有过不罚,却无功而赏可乎?

司马光仗义执言了一把,吕诲也是出声,不过官家却是于公议舆论置之不理。

章越道:“司马公之前仗义执言,我还未谢过呢。”

司马光摆手道:“莫要谢,老夫作事不计较这些。”

司马光顿了顿道:“今日至此,老夫实是有一事相求。”

大佬说话没有兜圈子的习惯就是如此的开门见山,章越道:“司马公请讲!”

司马光道:“还记得当初老夫与你闲聊时,要修撰一部史书之事么?”

章越道:“记得,当时我与司马公同侍先帝经筵,司马公曾与我言道史籍浩繁,学者难以遍览,因欲撮取其要,欲撰一史书。”

司马光微微笑道:“对了,之前范景仁出外后,老夫如今也是卸下谏职,本欲向陛下恳请离开汴京,去西京安度此残生,但官家恩重没有答允。”

“正好我一直有意撰写史书便以此上奏,官家便恩准让我在崇文院里建一书局。”

说完司马光笑道:“想起当初与度之论史,老夫犹有不如,你之博闻强记,当今无人可及,故而老夫冒昧来此,想让你助老夫一臂之力如何?”

章越恍然原来司马光是这个意思。

原来司马光目前的处境与自己一样,都被官家给边缘化了。

但似章越,司马光这样有定策之功的官员,即便是被边缘化了,但也是保留一定的体面和待遇。

比如章越工资照发,你不来上班也无所谓。

至于司马光还比自己好一些,毕竟当初他的功劳比自己大么。

司马光被除了谏职,官家还必须假惺惺地挽留他,你不是喜欢修书么?我就让你在崇文院里组局专心修书,但其他的事休要来烦朕即是。

章越听了司马光的待遇不由暗笑,没料到啊,你司马光也与我一起坐冷板凳了,然后今日邀请我一起修史,若是所料不错的话,司马光邀请自己所修的就是被后世称为帝王教科书的资治通鉴。

司马光拿出草修的史书给他,章越一看即赞赏不已,对司马光道:“好,好,司马公此用心着实大善。”

司马光问道:“哦,不敢当,其实老夫今日来是想听一听度之你的高见的。”

章越道:“高见不敢当,司马公这所修的通史,是一年一年而记吧,所谓以事系日,以日系时季,以时系年。”

司马光点了点头道:“然也。老夫打算从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写起,一直到后周世宗显德六年征淮南为止,写一史书。”

章越道:“此乃春秋,左传之体也。”

史书主要分两种一等是编年体,还有一等是记传体。

如后世咱们读的二十四史就是记传体,而司马光打算修的资治通鉴便是编年体。

章越道:“如史记汉书,以人物为篇幅,讲得是帝王将相,英雄人物……以后的史家多是如此书,一直到欧阳参政修成的新唐书都是如此题材,如此观史可学个人之成败得失,但却难见事之大体,统观全局。”

司马光闻言微微点头。

章越道:“好比我们读三国志,若看诸葛北伐一出祁山,修养半年,之后再数月而伐,再一年而伐,再三年而伐,为何如此不知所云。”

“但读如此记年之通史可知,第一次所伐是魏主新登基之故,第二次是因曹休败于石亭之故,第三次……如此对照一看,可知战争之首尾本末。”

“一言概之,读史观人,读司马公此书可以观事。正所谓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不谋全局者不足以谋一城,有了此书,以后君王都要放在案头了。”

章越所言就是资治通鉴为何作为帝王书的地位。

就好比对于信息事件的处理,一年之事十分繁杂,如何从这么多的信息之中捕捉细微末节从而作出正确的决定。

几千年来治理国家的政治精英们都是如此,每天经常有无数个人给你提建议,当事后诸葛亮非常容易,一旦做错了事,无数人会告诉你,这事干嘛干嘛不听我事先的建议,但是事前那么多建议,谁也没把握到底听哪一个。

故而经过所有的意见信息的处理,最后的决心肯定是要一把手来下的。

这就是最高层面的战略问题。优秀的君王官员,平日可以不琢磨细事,但心里没一刻不考虑战略层面。

故而读一读资治通鉴,能学一学先人都是在这样场合下如何决断。

章越略讲了一讲自己对此史书的精彩之处的分析,但没料到自己说完后司马光却是震惊了。

章越自己也是吓了一跳,不会吧。

自己所说的都是后世各路网友们对资治通鉴的分析评价,说这本书如何如何厉害,编撰此书的司马光如何之用心良苦。

但此刻章越看着司马光的表情不由心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人家司马光似乎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本章完)

第502章 势

司马光捏须对章越道:“老夫,确实没想得那么深,老夫撰书其意在于删削冗长,举撮机要,专取国家盛衰,系生民休戚,善可为法,恶可为戒者。”

但司马光对章越拱手道:“但听度之方才一番妙语,老夫真是深有所获,实有不虚此行之感。”

“可知老夫今日来请度之出山修撰史书,没有找错了人。”

章越起身还书给司马光道:“蒙司马公青眼,在下不胜惶恐,但如今我既已是罢官在此,即再无返回汴京之意。”

司马光听得章越拒绝,失望之意难掩。

庄院内到了快要晚饭的时候。

几名厨娘都是章家的雇佣,作得一手好茶饭。

这几名厨娘来请教十七娘。

“启禀娘子,听闻来得是大官,本是吩咐着要好酒好肉招待,但方才又传来话,老爷说饭菜不必太丰盛,着意清淡,我们几个没得主张来请教娘子。”

十七娘闻言道:“来的人是司马君实,我听过此人名声,确实是平日衣食俭朴至极。你们听我的吩咐准备一杯,一饭,一面,一肉,一菜便是,照着去办绝不会怠慢了。”

几名厨娘听了都是应诺,正要下去准备。

十七娘道了一句:“且慢。”

几名厨娘不知十七娘还有什么吩咐,十七娘道:“我听闻司马公是陕州人,既是陕人必喜面食,我去下厨亲自作一碗汤面。”

十七娘平日虽很少下厨,但偶尔作出来的菜肴,几位厨娘都是十分佩服,连汴京大馆子的名厨都不如她。

……

庄院里燃起了炊烟,不久饭食已是做好。

厨娘捧着食盘端在司马光,章越面前,司马光见案上一杯饮子,小半碗粟稻饭,一碗汤饼子,一盘酱羊肉,一样菜蔬不由微笑。

章越笑道:“穷乡僻壤,没什么好招待的,实在是怠慢了。”

司马光笑道:“足矣,足矣。”

说完司马光先是动手吃一口汤饼子,然后不住赞道:“甚好,甚好。”

然后章越便看着司马光吸溜起汤面来。

章越不由好奇,似司马光行止饮食都非常得体?为何吃一碗汤饼却吸溜有声。

司马光看见章越的神色笑道:“老夫是陕州人,平日不爱吃米饭,唯独对这汤饼情有独钟。”

章越哈哈笑道:“若是司马公喜欢常来舍下。”

司马光笑了笑,一旁的厨娘道:“这汤饼是我家夫人亲自下厨作的。”

司马光闻言笑着对章越道:“真是有劳尊夫人了,真是作一手好汤饼。”

章越听得司马光夸自己老婆也是高兴。

二人吃完了饭,司马光再度向章越提出助他一臂之力的事。

司马光言道:“度之,老夫自号迂叟,著此迂书,实是难通古今之变,需要度之这般贤良助老夫一臂之力,否则难以为继。”

章越道:“司马公号迂叟,白居易也号迂叟,其实我看来何来迂之?难道只有朝堂事君为正,江湖著书则为迂否。”

“其实我看来著书立说似迂实正,朝堂事君才是似正反迂啊。”

章越一言,引起了司马光的感叹,二人如今都属于政治上的失意者,一并都从庙堂上退了下来。

司马光道:“度之所言在理,我辈读书人常言三立,立德为上,立功为中,立言为下。我是从末等去为之。”

章越笑道:“立言不是末等,立德之事见仁见智,各说不一,立功之事却于庙堂凶险,凡夫俗子难以企及,故而我等读书人第一件可以为,也是要为之事,便是要立言。”

“就算功业之事再大,但年寿有时尽,荣华止于一身,倒不如文章可以经国,也可以垂世。故我等读书人寄身于此翰墨之中,不论身前身后之人如何评价,不必假托权贵飞驰之势,于此短短的篇幅之中,将自己的心血留馈后人。”

司马光闻言不由离案而起,向章越拱手道:“度之这一番话说得太好了,真是老夫的知己,忘年之友啊!”

司马光重新入坐后问道:“既是如此,为何度之不随老夫立言呢?”

章越笑道:“因我已在草写拙作了。”

司马光恍然道:“原来如此,不知是何文章?”

章越想了想道:“不重征伐政治,而侧重于经济之学。”

司马光一听脸色就不对了,他本身对经济之事就不感兴趣,比如唐朝著名的税法租庸调制,在他的资治通鉴里只有二十几个字。

“经济……”

章越道:“司马公请先听我说,过去的史书,切于个人,认为王朝之兴衰在于几个帝王将相身上,此为以人为鉴,再如春秋左传,以及司马公所修史书,则切于史事,此为以事为鉴。”

司马光点点头道:“不正当如此么?难道还有第三者么?”

章越道:“其实我所著之书,则抛开人与事?”

若旁人肯定是要一晒,司马光则正色道:“愿闻其详。”

章越道:“好比变法改革之事,为何大多是民间百姓喜之,而大多士大夫商人不喜之……为何同样一个身份的人会得出同样之论?”

“为何草原之民,既喜商通商,但中原之民,却重农抑商。”

司马光心底自有无数个答案。

但章越却道:“司马公可知在青唐,大食更远的西面,那边还有几十个国家,国家中央有一海,故各国之间通过此海进行船贸极为便利,以不足换有余,故而这边的国家人人重商。”

“但反观咱们中原这么大的一个国家,丁口上亿,若注重商业,那么人人经商,以至于耕种的人少了,就会饿死人,故而必须反而过来重农抑商。”

“再比如说为何要强干尊君,因为从大禹治水起,中原即是江河泛滥,要治水便不是一县一州之事,必须上下合力。故而百姓们便思一位有为之君,将上下数千里之地皆归于他统一管理。”

“故而可知其地不同,其制也不同,其文化也是不同,故而修史在人与事之上,还需要查起势,这也是我著书之意。”

司马光听了章越的话,一时也无法察觉他说的到底好,还是不好于是道:“老夫信得过度之之才,到时候还请让老夫第一个拜读大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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