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9章 大雪崩

钟玄胤是个知史的。

什么叫“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当年天下大争、龙虎相会,雪太祖洪君琰起势于西北,第一步却选择闭关锁国,诈称专意对付修罗,无心现世权柄,从而获得了安稳的发展时间。其意在于隔山观虎斗,要等得诸强皆疲,再来收拾破碎山河……

这稳健老辣的徐图之策,因为荆太祖唐誉的崛起,几乎成了一个笑话。

诸强确然疲过,这天下的机会也给过,但假锁国变成了真锁国。

洪君琰起先固守不出,到最后东出无路。

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接连几次东出的战略,都被荆国砸得粉碎。

多少人都在背地里嘲笑,有的甚至不在背地里——洪君琰空有宏图大志,手握强将雄兵,影响力却从未出过雪域。生在风云激荡的时代,却徒劳做了看客。

但谁能想得到,洪君琰屯兵屯粮屯到了极限,一屯就是三千八百年!

待得昔年霸主一个个退位,或死或隐,他再出关争霸。

孟令潇已衍道,魏青鹏还活着,把握长寿宫核心隐秘的洪君琰,肯定也没有真个死去。唯一的悬念,只在于他将以何等方式归来。

而钟玄胤,将亲眼见证历史!

这对史家而言,简直是天大的资粮。姜阁员拽得好哇!

作为‘老真人’,钟玄胤毕竟有年长的稳重,迅速将眼前的信息都捕捉,不着痕迹地理了理衣襟,表情已是十分沉静:“原来如此!你们把历史上的强者,都以凛冬仙术冰封起来,汇聚于今。在过去布局现在,用历史支援未来……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归位于此空棺者,应是冬皇?”

在举国文武大臣的注视下,当代雪君洪星鉴反手拽锁链,独飞更高处:“至冬棺,冻灵棺,雪寂棺,寒羽棺……此四棺者,四方之主。寒蝉冬哉仙阵的最后一步,需要四尊衍道强者的支持,方能召起极霜棺,迎回太祖的巅峰力量。”

“这口冻灵棺里,躺着的应该是霜仙君。可惜她老人家在两千多年前,战死于剿魔之役,灵性渺渺,未能归于此棺……”

洪星鉴仰天啸道:“冬皇何在?霜仙君转世身,当承霜仙君之责也!”

其声震于长空。

而有一纤冷身影,从天而降:“雪国如此大业,谢哀岂会缺席?”

姜望终于再一次看到谢哀。

这冰刻的美人,出现在冻灵城的上方,仿佛冬的衣裳,冬的形象,果是凛冬之女、当代冬皇!

“刚发现纳兰隆之的踪迹……但还是叫他跑了。”她如此平淡地解释了一句,便抬起手来,一指点向寒羽城。

一指化生,雪域新天。

寒蝉冬哉仙阵的力量被牵引,一时咆哮冻灵城。

此城城脚结寒霜,城墙爬冰棱,冷气冲天而起,霎时虚影横空——第四口棺材已召出!

寒龙负棺,真君归位。

衍道修士不是大白菜,不可能一茬一茬地长。想要瞒过世人,则更不简单。

如霜仙君许秋辞便是死得众所瞩目,根本没有逃归仙棺的可能。

雪国立国这么多年,真正藏起来的真君,也不过孟令潇、魏青鹏,两尊而已。一者是真人隐修,瞒天过海,一者是重伤垂死,假死休眠。

洪君琰争霸未来的计划,其真正核心,并非人们所仰望的衍道绝巅。而恰是被卫瑜斥为“冻肉”的那些“过去战士”!

这些在雪国漫长历史里积攒下来的强军,以及随他们一起休眠的家人,才是霸业根本。

他们将填塞这个地广人稀的国度,让雪国真正拥有匹敌霸国的潜力。

就像此刻已经被挤得密不透风的雪寂城。

将过去岁月里的潜力,挪到现在。三千八百年的时空,叠为一片。

这才是真正的“用历史支援未来”。

过程中当然有很多不可测的风险。比如还未来得及苏醒,雪国就已经被吞并。比如这些人从休眠中醒来,天下已经一统……

傅欢便是留下来控制风险的人。

他坐在永世圣冬峰,长久地注视这个国度,确保“争霸未来”计划的顺利推行。

或许他从来不孤独,因为他的战友呼之将出。

这举雪域之力推动的寒蝉冬哉仙阵,最后一步需要四尊真君来护道。

而这第四尊……自然只能是傅欢。

伟大仙阵的力量,咆哮在这片时空。

寒潮席卷雪域,天穹竟成冰鉴。

所有人都看向高穹,其间有极地天阙山脉的照影,而人们独独注视着,不化的那一峰。

雪太祖洪君琰的战略固然宏伟,藏兵三千八百年称得上大手笔,但卧榻之侧,荆国能够容许吗?届时尴尬的在两个大国之间,西北五国联盟,又将如何自处?

这一次太虚阁推行星路之法,雪国就立马决议开关,定在七日之后,全面迎接太虚幻境。更是现在就启动寒蝉冬哉仙阵,显然就是为了不给他国反应时间。

雪国有信心在七天内,将“寒蝉复蜕,旧人新醒”演化为既定的事实。

荆国是否来得及干涉?

姜望全程只做看客,就连记录也由钟玄胤代劳,回头述职都不用——翻史书不就得了?

但他却有强烈的预感,变化正要发生。

雪国到目前为止,顺利得有些不像话了。简直像是有谁在帮他们扫清障碍。

内外皆无阻,天下岂是这样风平浪静的天下?

三千八百年后的现世,未见得就比三千八百年前容易竞争!

没有辜负雪国人的期望,永世圣冬峰上,傅欢已经起身。

这位雪国开国就存在的真君,亦是雪域人民心中不倒的雄山。

由他亲手完成寒蝉冬哉仙阵的最后一步,迎归他的旧友,是再也合适不过。

“辉煌大世,风起云涌,多少英雄豪杰,成败转头空!”他赤足薄衫,立在高崖,俯瞰电光暴耀,如同远行的旅客,终于抵达苍穹尽头,来到雷海之岸:“我曾见人族胜妖族,国门镇妖门,是开国第一人!我曾见圣贤苗裔在东方,也与当世第一试高低;我见那绝世杀绝世,天子镇凶开霸国;我见神力无穷者举九鼎,日落之地传勇名;我曾见天生一双苍穹眸,引得神辉为帝袍;我见唯其不臣者,独自举旗在南疆!”

“我见英雄多盖世,江山竞妖娆,我却是岸边一看客!”

“英雄之志,岂肯熄灭?冻雪不凋,野火招摇!”

“我等了三千八百九十二年,洪君琰沉眠了三千八百一十二年,许许多多的雪国战士,如寒蝉藏在深雪中——是时候了,这天下应当听到,来自西北之地,雪域的声音!这是道历之初我们未竟的霸业,这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雪崩!!!”

他凭借洪君琰留下来的权柄,独自调理整个寒蝉冬哉仙阵,而终于在这时候成功调和所有,在永世圣冬峰上,摇摇一按掌——

这一按,便换了人间。

寒气蒸腾聚云海,茫茫云海似雪崩!

一时竟有天倾之势。

大片大片的霜云落下来,好似寒羽一片片,落向寒羽城,归于寒羽棺!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在这极致震撼的时刻,虚空之中,忽然响起这样的声音。

这个声音并不如何威严,只莫名地让人感到亲近。

像是你久未见面的友人,像是家乡的故亲。

但是它却中止了一切,如同一柄看不见的长刀,斩断了所谓的“大雪崩”。

此声响起,因缘断绝。天空倾落的霜云,全都定止了。像是一团团被木棍撑住的棉花糖,等待着稚子的取食,就这样在天穹陈列。

而后一霎清空!

无影无踪。

天穹是镜。

从冰鉴天穹的映照中,人们得以看到——整个极地天阙山脉,有一个随空间一起剧烈扭曲的瞬间。当它平复下来,也像是某种宣告。

在那永世圣冬之巅,那绕峰而聚的万古雷云海,自然而然地分开一条路。

一个两手空空,身穿黑色威仪侯服,面带微笑的男人,从雷海之路的尽处,一步步走过来,走向傅欢。

他说道:“原则上我并不愿意扼杀他人的理想,更何况你们已经筹备了这么多年。但是傅真君,我不得不说,伱们的计划,大概是有些想当然。这三千八百年,你们藏了多少兵?有几支强军?两支?三支?四支?”

此人足分雷海,眸开天地,势绝苍穹,天然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你傅欢也算是参与了时代,这三千八百年来,修行法、兵阵、军械、丹药、战法,更迭多少代。你岂不知?昔日之强军,今日仍是强军吗?我敢说,若只派这些冻肉出征,你们连寒国都打不过去。何能奢谈霸业?”

傅欢抬起眼睛,与这不速之客对视:“你也知我参与了时代——我就是那个确保他们跟上时代的人。只消有个三年五载,我自然能让他们适应当代战法,习惯最新兵阵。他们只是睡了一觉,不是真的死了。”

“你们的问题难道仅止于此?”雷海中走来的男人,抬起手,遥指雪寂城。准确地说,是指着初代冬哉主教魏青鹏:“魏青鹏当年也算一代名将,长于攻杀破阵,在虞渊战场以重骑兵闻名。但兵法已有三千八百年的代差,我们现在用的阵图,和当年已经不是一个层次的事物。我敢说,若各引一支骑军为战,仅以兵阵决胜负,他未见得能赢卫瑜。卫瑜你们可能不认识——他就是现在躲在太虚角楼里装死的那个小子。”

人们都下意识地看向太虚角楼。

卫瑜只恨角楼为什么没有地下室,他真的好想钻低一点。

剧本不是如此——他本该是那个勇敢踏入雪国、深刻了解雪国,战后也顺理成章参与主政雪国的大秦天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姜望随口说他要来雪国当皇帝,倒也不完全是屁话。

按照剧本,他应该是以一个相对明朗的身份,在关键时刻引发变化,掀起雪域乾坤之覆,赢得天心与人心。

怎么现在风头都让老头子们出了?

年纪大的翻天覆地,翻手为云覆手雨。

年纪小的如他,却只能在这里被围攻,被围观,被指指点点!

羞煞也!

不同于卫瑜的窘迫。

很多人都注意到,在历史上以脾性暴烈闻名的魏青鹏,并没有反驳什么。

真正知兵的人,一定知晓战法的革新有多么恐怖。当年他还在一线争杀的时候,就未敢放松一刻,时时学习钻研,每日军报不离手,生恐落后于时代。

沉眠了三千八百年,怎么可能没有代价?错失的三千八百年的时代发展,就是其中最沉重的一部分!

他尊重事实。但绝巅如他,一定也可以走回来。

三千八百年的时代发展,又重新成为他的老师,他可以再一次学习历史,用绝巅的眼界,这如何不是美事?

所以他只是咧着嘴,他不言语。

而行走于雷海的男人,又指着至冬城上空、轻摇折扇的孟令潇,轻笑道:“孟令潇?道历一五零零年间的绝顶真人?可惜现在已经是道历三九二六年,绝顶的界限一再被突破。今日之孟令潇若还是真人——”

他转手遥指默默旁观的姜望:“恐未见得是这位年仅二十六岁的姜真人对手!”

孟令潇扭头看向立在阁楼飞檐上的姜望,眸中是掩不住的惊讶:“长得倒是青春美好,但真只有二十六岁?”

哪怕是用透支潜力的法子,二十六岁成真,也实在有些可怖。

魏青鹏亦是瞪圆了眼睛,眺望此方,想要看清这是怎样一个怪胎——这一觉果然沧海桑田,世上已有二十六岁之真人吗?

雷海中的男人还在夸耀:“在你们被冻住的时期,这世上尚未有三十岁以内真人。但现在,仅这太虚阁里的九名阁员,就超过一半都是此等真人!而你们所看到的姜望,是二十三岁就成真!你们以为这是什么时代?人道至此为绝巅,这是最辉煌的大世!一些过时的人,带着一些过时的想法,把握一些僵硬的力量,竟然妄图建立当今之霸业吗?”

他慷慨他的,雪国人谨慎雪国的。姜望赶紧驾驭太虚阁,又后退千丈:“我微笑不代表我同意,我不笑也不代表我反对。沉默不是默认,发声也不是抗争。我只是解释我自己——在今天之前,我不认识诸位里面的任何一个,我不带任何立场。我对天下大势没有概念,我这个人也不懂政治。你们聊你们的,打起来也不用理会我,太虚阁绝对中立,我亦只是路人!”

今天的他过分谨慎,眼瞅着都要退出雪国国境外了!

众人也就收回了视线。

永世圣冬峰顶,傅欢表现得很平静:“这些问题不劳你操心。曾经走上绝巅的人,一定能够再次走上绝巅。他们缺的只是知见而已,我们早有准备,也很愿意重新学习。”

“对,说到底还是时间。只要给一些时间,相信这些旧世的精英,也能适应新时代。”身穿黑色侯服的男人,就这样一步往前,面对面地踏上了永世圣冬峰:“但已经看到了我,阁下觉得——你们还有时间吗?”

他面迎傅欢,却背负双手,淡然道:“秦国许妄,今奉大秦天子令,特来接掌雪域!”

大秦贞侯许妄!

正在虞渊引军厮杀,前不久杀死修罗君王阿夜及的许妄!

他竟然在极其危险的虞渊,杀出一条通道,杀出了雪国所镇守的虞渊入口,来到傅欢面前!

雪国要接续道历新启之年的霸业,第一个站出来阻止的,不是一直谋划雪域的荆国,而是远在西境另一头的秦国!

但还有一件更恐怖的事情——许妄是一个人来的吗?

修罗君王阿夜及的陨落,竟然只是起笔。

布衣谋国王西诩,和这位大秦贞侯,究竟是布下了怎样一局!

(本章完)

第2130章 四君迎驾,天子拉棺

倘若许妄是只身独来,纵他有通天彻地之能,也都还好,顶多就是拦下傅欢,拖延寒蝉冬哉仙阵的进程,总有解决的办法。

可许妄同时还执掌割鹿军,在今天之前……所有人都以为,许妄还领军在虞渊最前线,还在与修罗血战!

“接掌雪域?”傅欢平静问道:“秦国打算怎么接掌?”

“最好是能够和平接掌这里,但很可能不得不用一种,你们最不愿意面对的方式。”许妄慢慢地道:“你确定不去凛冬城吗?干戈军和割鹿军,现在应该已经杀到了。”

凛冬城是雪国在虞渊修建的大城,是雪国对抗修罗的最前线。雪国两大强军,雪刃和凛锋,便是常年在此城轮换。

而干戈和割鹿,都出自大名鼎鼎的秦十兵。

秦国竟然硬生生在虞渊杀出一条运兵通道,把这绝世的凶地,变作了架连现世的桥梁,发世人之所未想,用虞渊通道贯连秦雪两国!

秦有十兵,以【霸戎】始,以【割鹿】终。

曰:霸戎、嚣龙、凤雀、凶虎、镇獠、大风、长平、天阙、干戈、割鹿。

此等排名是最早秦十兵的建军之号,并不代表现在的实力排序。

修罗为杀伐而生,凶悍无匹。而秦人从不退缩,向来以杀对杀。

这也导致了大秦军伍里,极其激烈的竞争环境。当初秦太祖建国时的秦十兵,有五支已经换了旗号,有的替换不止一次。

唯有霸戎、嚣龙、凤雀、凶虎、割鹿这五军的旗号,是一直保留的,算是拥有开国至今的鲜血荣耀。但凶虎和割鹿,也都有撤而复立的经历。

真以军事实力而论,现今最强的一支并无争议——只能是许妄麾下的割鹿军。

许妄正是以此军,在虞渊杀出赫赫声名。也正是以割鹿为中军,在河谷战争里正面击败了项龙骧,大破强楚!

而此次兵临凛冬的另一只强军【干戈】,是为真人王肇所掌。王家在秦国算是后起之秀,干戈也是在近些年才替旗成功,正是铆足了劲要证明自己的时候,战斗意志可想而知。

许妄一言激起千层浪。

姜望哪怕只是个看客,也为这些“前辈”的大手笔而动容。洪君琰和傅欢积蓄时光,争霸于未来。王西诩和许妄,直接打穿虞渊,抹去万里遥途,令秦雪从此为邻!

这一个个以天下为局,纵横时空,真叫他大开眼界。

至此他方明白,为何秦至臻当初主动要来雪国,卫瑜又为何在寒花城当军师——秦国在雪国的落子,必然远远不止这些。

这一局直到现在,只怕也才掀开冰山一角。

而那斗昭,直觉还真是准确!

饱经风浪的姜真人都被镇住了,旁边的钟玄胤更是全神贯注,不舍得遗漏一字,手执刀笔,刻写不停。

谁能不惊于秦国的大手笔?

永世圣冬峰上,傅欢却只是定声问道:“你先一步来此,那么割鹿是谁执掌呢?”

许妄笑了:“王西诩。”

他有一种‘伱问到关键了’的表情,那淡笑又分明是在问——你觉得凛冬城能够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

这结局许妄明白,傅欢也明白。

如今镇守凛冬城的军队,乃是雪刃军。掌军的将领,是凛意教区主教。此等配置,也称得上是雄城强军名将。

但怎么挡得住号称“布衣谋国”、这次却亲自上阵的王西诩?又怎么挡得住兵锋无双的割鹿军?

况且还有锐意进取的王肇,一心求功的干戈军。

当许妄出现在这里,凛冬城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傅欢并无动容,只道:“秦有十兵,却只以两军来伐,是否小觑了傅某人?你的胃口,吞得下雪国吗?”

至冬城上空的孟令潇,在当年就因对局势的敏锐判断,而为人称道。今日算是他成就真君之后,第一次在人前露面——虽然已是迟了很多年。

他完全同意“今必胜昔”的观点,完全同意自己缺失了时光,过往在真人层次的顶级,恐怕距离当代的真人极限还有差距。但他亦有完全的自信,并没有掉出第一梯队。

已经踏足衍道的他,更是毋庸置疑的现世绝巅。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熟悉新时代,他不会输给任何人。

此时他亦开口:“通过虞渊运兵现世,确实是天马行空的一步棋,大胆狂放。但秦国谋雪国,有想过如何治理飞地吗?”

“虞渊险恶千万年,虞渊里这条临时打开的运兵通道,难道能够永固?从你们武阳城,到我们凛冬城,这中间少说也有数万里远!当中崎岖坎坷,途经多少修罗部族。你们如何维持这样漫长的战线?十天半月尚可,三年五载何能?

“今天就算将雪域送给你们,它也将成为你们秦国最大的伤口,将你们放血至死!

“我笑尔辈急功近利,何其短视,何其不智!”

许妄是个很有条理的人,先回答傅欢的问题:“我什么时候告诉你,秦国吞雪域,只发两军?”

再淡淡地扫过孟令潇一眼:“你当然可以笑,毕竟你在棺材里埋了那么多年,就刚刚苏醒的这么一点时间,不够你了解今日的秦国。这个时代,已经超过你认知!”

他与傅欢对峙于永世圣冬峰顶,却有一种雪域主宰的自觉,转过头来,俯瞰雪原,高声道:“我要向诸位宣布一个好消息——大秦永镇虞渊的伟略,已经迈出坚实的一步。杀死修罗君王阿夜及,击破修罗三十万大军,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算不得武勋。我们真正在虞渊做的事业,是我们正在修建的长城!”

雪域上的人们不明所以,互相致以惊疑的眼神——何为长城?

许妄的目光仿佛通过天穹雪鉴,落在了每个人的脸上,有一种碎金晃眼的辉煌:“所谓长城,人工伟迹,金石长河!”

“义安伯亲领凤雀军游弋虞渊,更发郡兵百万,建寨立营,屯驻要地,只为保障工事顺利进行。

“这是一场比河谷更重要的战争。我大秦之能工巧匠,皆出武关!征役夫千万,空兽场驮牛,倾少府之资财,尽术院之阵师。

“这条长城,起自武阳城,终至凛冬城,全程三万余里!寸砖寸瓦皆刻阵纹,十里立一法阵,百里设一信台,千里置一军堡……每万里立一座永久大城,规模比照武阳!”

此时此刻负手而立的许妄,仿佛代表了那西极帝国的伟大轮廓,如此洪声道:“万里长城建成之日,修罗永不为患!而我等任意出塞,随性击之!”

在场哪怕都是雪国人,正面临着秦国入侵的危险,以秦为大敌,也忍不住心神激荡。

虞渊是自古以来的凶地,渊源要追溯到人皇燧人氏与远古百族的誓约。

而秦国,竟要永绝此患!

若这一步真叫秦国完成了,常年镇压虞渊的秦国,将解放出多么恐怖的力量?

在此之外,许妄没有直接说,但已经表达出来的是——万里长城本身,即是一条由秦至雪的永久性的通道。

这条通道直贯南北,畅通无阻。

长城御修罗,长城之上能跑马。

万里长城建成之日,雪域就不再是飞地!

钟玄胤的呼吸肃穆起来,自河谷战争大获全胜之后,秦国就安静了许多,在国际局势中几乎不显现存在感,一直默默消化胜利的果实。

本以为少说还有十几二十年,才能看到秦人的大动静。

没想到短短九年后,秦人一动如龙飞。

这玄色之龙,已在西极张牙舞爪,俨然有吞天之势。

打穿虞渊伐雪域,修筑长城御修罗。

如此般的大手笔,一个接着一个抛出来,难道今日要见证这样的历史——秦国永得雪域,永镇虞渊,一跃成为足堪与景国比肩的伟大帝国?

天下第一帝国,难道从今日起,竟生悬念?!

孟令潇沉默,魏青鹏沉默,谢哀沉默……

傅欢不沉默。

他看着已经并不与自己对视的许妄,平静地说道:“万里长城是很宏伟的计划,雪国愿意与秦国携手完成。此人族不朽之功业,雪国出人出力,流血流汗,在所不辞!”

许妄看回傅欢,眼中有讶色:“你仍然觉得你们有时间?”

傅欢淡声道:“时间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争取的。许妄,雪国能在这片土地上矗立三千八百年,难道是因为荆国肯给我们时间吗?”

“你打算怎么争取?”许妄问。

“看来击败项龙骧,赢得河谷,再加上这次打穿虞渊,已经叫你空前膨胀。”傅欢注视着面前的大秦贞侯,眸中跳跃冰焰:“这三千八百年,他们在沉眠,我却没有闲下来。”

“哦?”以修行年月论,许妄自然是不知低了多少辈的晚辈,但对站在超凡绝巅的强者来说,时间的累积不值一提。

他饶有兴致地道:“你要拦我因缘刀,再去推动你们那座过时的仙阵?”

“若我们一点容错的空间都没有留下,就贸然开启‘争霸未来’的计划,那我们的理想,的确只是空中楼阁!”傅欢并没主动出手,也不尝试脱离许妄的注视,只道:“寒蝉冬哉仙阵是否过时,便让时代来证明吧——但谁说此阵,非我不可?”

此一言,天地改。

那天穹雪鉴,这时仿佛一池水,水纹荡漾中,有人落下来!

像是一颗陨石,像是一块秤砣,像是世间最沉默最坚硬的事物,倏然高穹至雪地,这尊人影之突兀,把空间都砸出了空洞感。而强硬地落在了寒羽城上空,踩在了寒羽棺上!

这时候他的模样,才进入人们的视野。

他的头发全都剃掉了,只在中间留了一道,如田垄一般。双耳吊着巨大的铁制耳环,耳环上刻着一些蝌蚪般的文字。身上穿着厚厚的裘衣,但裸露臂膀。

裸露的两条臂膀,像是两只大铁锤。青筋爬在坟起的肌肉上,如蛇缠树。

他的脸上有皱纹,但皱纹也像铁铸的一样,有坚硬的质感。

铁国真君老祖,关道权!

真正以一己之力,强撑西北五国联盟的强者!其坚韧其顽强其冷硬,有胜逾钢铁的声名!

他在这样的时刻出现在这里,的确代表非同一般的意义。

但在眼前,他的出现意味着——寒蝉冬哉仙阵的最后一个缺角,已经补齐。

是魏青鹏、孟令潇、谢哀、关道权,如此四尊衍道!

关道权一言不发,一念即来,一来即发力。

轰!轰!轰!轰!

四道光柱冲天而起,仿佛撑天之柱,撑起了此地神宫。

至冬、冻灵、雪寂、寒羽,四座城池仿佛动力之源,将整座仙阵催发到极限。

当世绝巅的力量,共鸣于四方。

嗡~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几乎同时耳鸣。

眼前一霎白茫茫,而有金光跃出,在此“白纸”作画,在人们失去的视野里,重新描绘感知。

在视野恢复的同时,雪国当代国主洪星鉴,也终于凭借国势加持,将那条巨大的锁链拽到极限——

哐铛铛铛铛,拽出一口巨大的盘龙之棺!

金龙龙身缠绕着贵不可言的玉棺,那锁链正是自张开的龙口中吐出。

洪星鉴遍身龙气环绕,威严地宣声:“四君迎驾,天子拉棺,万民跪伏,迎归太祖!”

极霜城头,所有甲士同一时间半跪于地,这整齐的一声,仿佛叩响惊雷。

城中百姓皆伏地。

这一城之情景,是整个雪国的缩影。

拥有三千八百九十二年历史的古老国度,在迎奉它的创造者。

而那金龙睁眸,放声而吟!

玉棺急剧缩小,变成一顶平天之冠。

那金龙却返身,缠成一张辉煌龙椅。

在玉制平天冠下,出现一张天庭饱满、威严沉笃的脸,仿佛国势交织而成,身披雪龙袍,昂然坐在龙椅上。

雪国当代国君,当场卸冠跪倒:“后世子孙洪星鉴,拜见祖皇帝!”

满朝文武,举国百姓,皆拜服!皆呼“祖皇帝”!

雪国还是那个雪国,但一切已然不同。

茫茫雪域中的所有,仿佛在这时都拥有恒一的意志。地鸣天鼓,皆发于一声。这里的山水风云甚至元力,都姓“洪”!

永世圣冬峰上,身穿大秦侯服的许妄,直接被推出峰顶,推回雷海中!

强秦虽为霸国,大秦天子之令,又如何能传雪域?

许妄后足一拧,便在雷海中站定,踏散电光千万里。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玄色的侯服,抬手轻轻一掸,拂去电光涟漪。

他的目光越过雷海,落在雪国祖皇帝身上,淡声道:“看到本侯这身衣服了么?你抗拒的不是我许妄,而是大秦帝国。你真的——知道你在做什么?”

雷海分开,他俯身而下。

明明相距如此遥远,他却抬起手来,竖掌为刀。而后一刀劈落。

咔嚓!

掌刀是往下劈,而笼罩雪域的天穹雪鉴,却是先一步开裂。

这一刀遥不可及,这一刀无所不在,他斩向了整个雪国,而由此蔓延至名为洪君琰的雪国祖皇帝!

傅欢就站在许妄身后的永世圣冬峰峰顶,却并不出手,只是遥遥与洪君琰对望一眼。

这一眼过去,焰燃于雪,有关于许妄的所有已知信息,便都为洪君琰所知。

洪君琰仍然端坐,他开辟了这个帝国,他是雪域的王,理当拥有这份尊贵。他端坐着并起二指,倏然竖在眉心前,夹住了一柄本不该存在的刀——

他夹住了【因缘】!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