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4章 春来待我眠

见闻仙光交织出蜃景,许怀璋墨发飘飘,霜鬓两缕如雪染,这一卷《仙道九章》,从神话时代的末期递过来,跨越了一万八千年的仙人时代、如流星划过的一真时代、一真破灭后的无序年代……直至新启道历三九三零年的今天。

粗略一算,也已经超过三万年!

三万多年的岁月长河,在这位仙师的眸光里跨越。见闻的仙意,仿佛要脱离这位传奇人物的眼神,蠢蠢欲动,似求飞升!

姜望没有犹豫,直接五指一张,探手过去——

这一刻五指如山,铺天盖地,在时光的河流里急剧膨胀,似是要将那片天地、那个时代接掌。他和许怀璋的相遇,是因为《灭情绝欲血魔功》和云顶仙宫,如今两种缘分、两般因果,他都接下了。

许怀璋只是站在那个时空的山道上,投来悠远的眸光,似乎在问——你是否已经决定?

三万多年的时光,被一卷玉简连接。姜望握在时间的这头,许怀璋握在时间的彼岸。

今时今日已经无法体会许怀璋的力量,但姜望青衫静伫,已是新时代的超凡极限。

他以见闻接驳见闻,以仙光融洽仙光,只道了声:“仙帝之传,舍我其谁?镇魔炼魔,当仁不让!”

似有山风起,许怀璋在时光彼岸,似笑又似叹。关乎仙帝师的蜃影,就此散为流光。可是这卷刻写《仙道九章》的玉简,是真切地落到了姜望手上。

其为玉也,荧荧有光。仙气氤氲,或为道章。

他抬手便将这玉简卷开——

整个玉简共有玉签一百零八根,最前面的十二根玉签上,有密密麻麻的仙字,字如仙人舞,缥缈不见尘。铺开了以“凌霄”、“善福”、“恶祸”为核心的三大仙术体系。

当初青云亭所推出的殃祸乌云,便是这“恶祸仙术”的一角。

除这前十二根玉签之外,第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根玉签上也有仙字,再就是第七十五根玉签上有寥寥几笔。

剩下的都云雾缭绕,不见其显。

姜望只大略看一眼,便已经明白,所谓“仙道九章”,目前只有仙道总纲“凌霄章”。

其余九十六签上的内容,恐怕要从其他仙宫上求得。

云顶仙宫的传承,原本应该如何才能完整获传,姜望并不知道。他一度觉得,永远不会有完整的传承了。

毕竟失落是历史的必然,消亡是时间的惯性。仙宫时代都被击破,还能指望什么呢。

在那呼啸而过的时光长河里,湮灭的岂止是仙人?

而他得到云顶仙宫之后,除了一门用得出神入化的“平步青云”,确实别无所得。也再没有找到过跟云顶仙宫相关的东西。

能够获得传承,根本就是绕过了一切,直接在过去的时空里,跟仙师许怀璋见了一面。

若说这是唯一的传承路径,还真没有几个人能够摘得。

现在看来,云顶仙宫的传承要想真正完整,得先获得其他八大仙宫的支持——在本身没有给予什么力量传承的情况下,这也是痴人说梦。应该说最初的传承设想,是有一个天纵之才,能够一一捡起九大仙宫的传承,将诸般仙道合为一身,如此才能重现仙帝之贵。

只是仙人之意,并不能确定未来,这些传承,最终被时光冲刷得七零八碎。

《仙道九章》一百零八签里,这一至十二签,乃【凌霄章】。三十七至四十八签,是【万仙章】,七十三至八十四签,属于【如意章】。

姜望在万仙术上有些心得,在如意仙术上也有所探索,故都能唤醒一些仙字。

略略感受了一番,便将《仙道九章》卷起,放在仙龙手中,道了声:“有劳仙友!”

仙龙漫声一笑:“阁中岁月今何计?一梦岂知年又年。仙人吹鼓玉山老,我说春来待我眠!”

一手握此仙章,一手抓住白云胖童的后脖颈,大袖飘飘,便往阁中去。一步青云来,一步乌云聚,几步路,仿佛踏出万里遥。那贵不可言的仙门,便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整座云顶仙宫的变化,还在缓慢发生,自陨仙林后最完整的一次自我修复,便从今日开始。而这一切,都会成为仙龙的修行资粮。

这一次仙道修行,不成法身,不会出关。

也是以此般闭死关的方式,来隔绝七恨的干扰。纵然天意如刀,若不能斩死名为姜望者,也落不进这凌霄阁里来。

这必然会引起七恨的警觉,但青穹神尊都上去捅刀子了……七恨也不妨更警觉一些。

他需要仙道的传承,看一看七恨到底在忌惮什么,到底遮掩了什么。

作为道历新启后的衍道修士,他也要站在当下的时代绝巅,去审视已经消亡的那个时代,探究彼刻的巅峰。这是计之长远的修行。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他山之玉,可以鸣珏。

……

“暮尊者!”姜望回了星月原,便忙来献宝:“看我带回了什么?”

离开郑国后,他先回了一趟云国,算是报个平安。也将叶凌霄留下的那枚“云”字,送还叶青雨,跟她琢磨了许久“云道仙身”的可行性——

作为叶凌霄和闾丘朝露的女儿,叶青雨继承了父母修行方面的天赋,却不太有斗法的天资。若要在斗法上争胜,只能走大势压人的路子,叶凌霄给她留下的财神,便是这般方向。

其摘得的【云篆】,也是如此,千变万化,几乎可以修成符篆的总纲。如意仙术和云篆也非常相合。

若能在此基础上修得仙身,将来铺天盖地的仙术,当是一番壮景。

姜真君是算着时间回白玉京。

神冕布道大祭司涂扈和肃亲王赫连良国,已经联袂来到白玉京酒楼,以九匹天马拉车,苍图神骑开道,迎赫连云云回国。天下观礼的登基大典,不日便要举行。

暮扶摇在极短的时间里,已经完全把自个儿处成了“自己人”,言谈举止都很有几分老白玉京人的自觉。一边喝茶一边道:“欸!东家!人回来就好,还带什么礼物,这多不好意——”

祂接过那三昧真炉,眼角抽了抽:“什么都能往家拿的吗?”

以祂的修为,都觉得这炉子有些烫手。

烫的当然不是火,而是炉里的一缕神意——苍图神的神意!

姜望坐下来喝了一口茶:“如果有问题,青穹神尊不会让我带走。”

“青穹神尊……”暮扶摇张了张嘴,有几分羡慕,几分仰望,终是道:“说得也是。”

祂若是能走到青穹神尊那一步,神道便不算白走。这么多年趋吉避凶,如今押上重注,也算是得偿所愿。

可是……何其难也。

“怎么样,能剥出一点什么东西来么?”姜望问。

苍图神已经彻底地死去了,这只是一缕残意,兴许还保留了些记忆片段。趁着赫连青瞳撕破神躯的那一刹,姜望辛苦将它从神躯里分解出来,本是想着若事不可为,便以至情极欲之魔,填补这份残意,看看能不能推举一尊魔神出来,去同苍图神夺位。

这当然只是设想,但尘埃落定后,这缕残意便成了收获。他宝贝似地拿回来,是想看一看能否了解苍图神的神道,也算是送给暮扶摇一份大礼——

暮扶摇为叶青雨守神,他一直在想要怎么还这份人情。欠债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真叫我剥?”暮扶摇看着这位年轻的东家,一时不能平静。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有段时间过于无聊,其实也研究过一点厨艺,在白玉京酒楼掌勺,好像也不错。也不知幽冥菜系,大家吃不吃得惯……

姜望摊了摊手:“这屋里还有别人么?”

暮扶摇把注意力放回三昧真炉,习惯性地加固炉身,又小心地布下【永夜神禁】,这才揭开炉盖,抬指一引——

一缕青色烟气便飞出。

烟气见风便涨,见光则炽。煞时显化恶形,如青面之鬼,张牙舞爪:“跪吾神座,敬颂神名,得神恩佑,长福永乐!来来来!入吾喉!享长寿!”

哗啦啦!

漆黑的夜之锁链,倏然便将其钻透,束紧这青面鬼五体,猛然绷直了,吊在夜色罗盘的正中间。

此刻罗盘下的三昧真炉,犹见焰光静燃。

若是真正的苍图神在此,暮扶摇自然不敢造次。可仅仅一缕残意,坏个神临都难,在曾经也幽冥永证的祂面前,能翻起什么风浪?

当然,如果能给这缕残意一点时间,让其寻回更多属于苍图神的见识,凭借超脱者不可测度的手段,也未尝没有复证人间的可能。

“逾轮神主?”暮扶摇墨瞳幽幽,永恒的漩涡在悄悄转动。

夜之锁链如灵蛇退草,只留下晦隐的波纹。

罗盘横转,正面朝上,倒像是置在神炉上的食盆。

那青面之鬼,一下子跪在了罗盘上!

今欲食神也。

暮扶摇的面容在其眼中,一霎铺天盖地。祂所见之世界,已然永晦永沦。

似乎经过了漫长的沉眠,青面鬼浑浑噩噩地醒来,忽然头疼欲裂!

逾轮……逾轮!

“我不是那匹马!”

祂抱着脑袋,颤抖着说:“我是……神国的马夫!”

“最早我只是一头小小的阴神,因为伺候逾轮神主用心,才受赏神法,慢慢修成了真神。我看到逾轮神主,飞驰时光之隙。我看到永恒天国,已经镇入天海。我看到整个现世,都在苍天之下——我感到光荣!!!”

“诸天万界,都在敬颂神名。我拥戴,我崇敬。可是一夜之间,一夜……永恒天国破灭那一刻,吸干了一切,神像一尊尊崩溃!我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死。”

祂慢慢地抬起头来,披发如雾一般弥散,眼瞳散发幽幽的光:“我饿,我太饿了。”

“逾轮神主就倒在我的面前,祂像从前一样唤我,叫我扶祂起来,叫我给祂敷一些伤药,吞服一些丹丸,祂还要继续战斗……我!咬破了祂的喉管,喝掉了祂的神血,嚼碎了祂的骨头,把祂吃得干干净净。”

“我太饿——贪狼神主,天鹰神主,白义神主……我很尊敬祂们,可是我太饿!”

青面鬼痛苦地喊叫,又恐惧地呜咽:“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我就会消失……呜呜呜,呜呜呜……我饿,我是神,还是鬼?我活着是幸运还是罪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

暮扶摇抬起一根手指,点在祂的眉心,制止了祂的哭泣,转对姜望道:“这缕残意承载不了太多,再让祂哭下去,就没法问其他问题了。”

姜望点点头表示理解。

他向来懂得尊重专业的人,关乎神道的一切问题,肯定都是以暮扶摇的意见为主。

“也只有这点情绪是清晰的了……祂现在只够回答一个关键问题,且无法保证答案的完整,开口就会消散。”暮扶摇商量道:“我是问祂永恒天国的破灭,还是问祂的神道?”

姜望想了想:“历史是史家的修行,当然是问有益于尊者的事情。”

知见亦是三昧真火的修行!

暮扶摇看着那灿烂明艳的三色火焰,没有说话。祂的手指静悬在彼,而那缕残意所化的青面鬼,便化作点点墨色,被咽进夜里。

“苍天神主的神道,有包容一切的力量。”暮扶摇沉吟着说道:“苍图神取其皮毛,看到了吞噬。这条路驳杂不纯,混乱无序,越往后走,越是拖累,理应无法靠近永恒,祂却能超脱永证……这实在是一尊非常可怕的神灵。如果最早没有走错路,现在都不知到了什么高度。”

越是了解神道,越是能够明白苍图神的可怕之处。以其一开始只能作为天国马夫的资质,却能修成真神,吞咽神主,一路永证。这不是机缘巧合能够解释的,非大智大勇大毅力,不能狭道通天。

姜望当然不会因为参与了夺神之战,就对苍图神有什么轻视。反是心有戚戚:“事实上若不是青穹神尊夺神成功,苍图神就已经补完初憾了。届时祂的强大,真的无法想象。”

“用了点手段,为这缕残意续命,算是压榨到了极限……”暮扶摇一翻手,将夜色卷为一部书,递送过来:“得了半部《吞天神典》,东家看两眼,略作了解便是,万万不要学它。”

苍图神一开始走岔了路,一直岔到阳神,道成无悔,最后是靠时代洪流、霸国体制,完成永证。这样的道路对于前途无量的姜真君来说,自然不是良选。

但姜望接过来,仍是细细地读。虽不往赴,欲知其高也。

他要在此山望彼山,在绝巅看绝巅。仙道也算,神道也算。还有向前留下的唯我剑道,那也是飞剑的绝巅。

“知见”是阶梯,历史绝巅千万座,看得越多,越靠近无上。

某个时刻他晃过神来:“现在是什么时间?”

暮扶摇的眼眸更加深邃了,姜望参悟的时候祂也没有闲着。虽说只看到了苍图神的只鳞片爪,对祂也触类旁通,大有益处。闻言只是笑道:“倒也没有过去多久……草原上今日新君大典。”

眼前只有微风一缕,姜东家的身形已经不见。

三昧真火余温犹在,微不可察的剑气丝缕,游离在空气中,还有点点神意,混同仙光。

弹指间便过去了一个半月,东家在修行上实在用心。

似这等时代主角,盖世天骄,还没有遇到前路关锁、寸步不前的时候,尚不觉岁月无趣,不曾想“打发时间”。或只有在超脱那一步,他才会不得已停下来,在日复一日的停滞前,意气消磨。

不断振作又不断消磨……重复这苦熬的过程。

暮扶摇一拍额头,想起来忘了商量掌勺大厨的工钱。

虽则以东家的“节俭”程度,这个钱不会太多,但也不能不要。

钱是红尘气,钱是白玉京酒楼的香火情。

钱多福亦多。

祂想了想,凑了几部跟厄运有关的道术,又凑了几部幽冥剑决,下楼去找白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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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75章 解剑(最后一天求月票)

大牧帝国新帝登基,毫无疑问是当今第一等大事。

说起来是“青穹”替“苍图”,神国还是那个神国,不涉俗世的超脱还是一尊。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但主导王权压神权、与诸位盖世雄主争锋的赫连山海,却换成了洞真境的赫连云云……

她是否压得住?

在当今这个天下大争的时代,修行的记录被不断打破,对当国者的要求越来越高,霸国非真君而履极,是国势衰落的明证!

赫连山海是不得已而亲自夺神,赫连昭图是不得已而登庸赴死。

赫连云云的登基,也是很多人眼里的不得已——因为没有其他选择。

况且牧国在夺神一战里消耗的恐怖国势,还能给新帝多少支持?这也是一个巨大的疑问。

满朝文武,哪个不需要国势支持?国势的枯涸,代表国家整体性的衰落。

诸方霸国来贺,天下来朝,这是最高的尊重,也是最严格的审视。

这也是姜望必须在这一天来到草原,为新君贺祝的原因。

赫连云云履极,是法理的必然,正统的延续,是先君赫连昭图、青穹神尊赫连山海都认可的人选。

在当今这个时代,有一个名叫“姜望”的人,坚决地表示承认。

当然,为了在表示这份承认的时候,更有份量一点……他此刻泡在“天之镜”里,在厄耳德弥旁边的“有憾渊”。

取义“人生有憾,天神弥之”,所以又叫“弥天瞳”。

“有憾渊”其实就是一眼温泉池,神晶凿成的方砖铺底,由外至内呈阶梯状,中心位置无底无尽。每一块方砖,都刻满神纹,每一滴泉水,都蕴含澎湃的生命力。

据说当年永恒天国里就有这么一口泉,名为“天神渊”。无论受了多么重的伤势,但凡有一缕神念在,都能在此得到恢复。

而“天之镜”里的这口“有憾渊”,还是牧太祖当年亲自督建完成,据说是为了救给他挡刀的“神魔大将”完颜予怀,史载“不惜物力,尽悦神心”。

可是“有憾渊”建好的时候,完颜予怀却已经伤重不治。“有憾”之名,或也从此而来。

完颜予怀即是完颜氏先祖,留下了至今还影响草原格局的真血家族。

“有憾渊、弥天瞳……”满脸络腮大胡的杜野虎,坐在井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翻来翻去:“叫我看这个干什么?”

今天是小五夫妇的大事,作为二哥的杜野虎,自然也是来了。

他现在看书倒是没有以前那么辛苦,但也不爱看。

姜望整个人都泡在水里,闭眼感受神力对道身的修补。温和的神力在神纹所构造的秩序下,如一条条小鱼,慢慢啄食道身的苦痛,次第填补道身的缺憾。不同的神力有不同的责任,虽无具体形显,可秩序严谨,就像一群以神力为单位的小小医师。

这种精密且完整的神力修复体系,不像是严重偏科的苍图天国能够捣鼓出来的,应该是永恒天国时期的产物。

挪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姜望懒洋洋道:“看看跟以前的记载有什么不同?”

长得过于着急的好处,是杜野虎现在跟当年也没什么变化。

他成就神临的时间不算晚,三十出头的神临,在现世范围内也算天才。但自知自事,洞真这辈子是没有指望的。

神临已是无数次拼命的结果。

哪怕姜望天天把他放在洞天宝具里待着,甚至赵汝成想办法让他进了一次厄耳德弥,借“窗口”窥真,他也什么都看不明白。

落在现世,更是如在茧中。根本不知所谓的“真”,究竟长什么模样。

但他是个豁达的性格。神临寿限五百一十八岁,这辈子已经足够。当初新安易帜,他举旗未死,往后的日子,就都是赚的。只是想趁着年月还有,做点什么有用的事情。

“我哪儿知道跟以前有什么不同?”杜野虎咕哝道:“我还是第一次看《牧书》。”

“以前牧太祖的故事,可没有这么多细节,不止是‘有憾渊’的构造,你看后面的钦文王的故事,以前都没有……”姜望说着,抿了抿唇:“你跟黎师兄周游列国,还没游到牧国么?”

杜野虎往后翻了翻,的确看到了“钦文王”的相关记载——

“道历三九零零年。大牧钦文王、王夫施柏舟,登天伐神,焚命而战,击破不朽,留剑创于永恒。”

他以前没有在意过,现在总算知道,那位登神的女帝,其王夫叫什么名字。小五的这个岳父,还挺厉害的。

“我们只游小国,不游大国。”杜野虎瓮声道:“清约走后,我跟剑秋达成了共识——靠我们两个,是解决不了根本问题的。事情要一步一步来,饭要一口一口吃。我们想的是怎么在现有的现世秩序下,让小国百姓过得稍好一些。”

他说的稍好一些,不是某一家某一户过上富足的生活。而是所有的小国百姓,都能有秩序层面的“更好”。

这当然是一个漫长的目标。

曾经的“犬蛟虎”,在启明新政失败后,仍然带着理想周游列国,寻找救民良方。但是随着长河龙君被镇死,黄河总管被吊在观河台受辱……宋清约便独自离开了。

哪怕他们最后真的找到办法,能救小国之民,也救不了水族。宋清约对前路是绝望的。

“跟清约后来有再见么?”姜望问。

杜野虎摇摇头:“这个世界很大,不想联系的人永远碰不到。既然他不想见面,我们也不好打扰。”

姜望又把话题往回拢:“你们就算不来牧国看,功课总要做。”

“你还不知道我吗?字都认得我,我也认得它们,但是连在一起,就很陌生。”杜野虎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里面的水甩干:“读书明志,以史鉴今,是黎剑秋的事。我就是经历,感受,拿眼睛去看,看看老百姓都是怎样生活。”

姜望提及《牧书》,本是想跟虎哥聊些历史的改变,宏大的时代潮流,想着怎样让虎哥在修行上往前走。但虎哥关心的小国百姓生活,又何尝不是很重呢?

理想没有高低之分,他只有支持,没有指点。

想了想,他说道:“虎哥,这边事情结束了,就去白玉京,叫上黎师兄一起。楼里新来一位先生,见识广博得很,兴许能教你们一点什么。”

若只是杜野虎自己,他肯定不愿浪费时间,也不想老三跟着欠人情。但黎剑秋的话,还是保留了一点洞真的希望的。所以他点了一下头:“你认识的那些个前辈高人,见惯了天才,也该叫他们看看,什么叫七窍不通,榆木脑袋。这算增广见闻了!”

姜望哈哈一笑,本想说萧铁面就是打你打得轻了,但又咽下话茬,从“有憾渊”起身,披上了如意仙衣:“有人来了,接咱们去参加典礼的。”

杜野虎赶紧把书放下,想了想又从地上捡起来,揣进怀里。

作为小五的“娘家人”,他今日也是稍微打扮过的,满脸的络腮胡略有修剪,新买的武服很衬他威武的身形。

姜望又将一枚青羊天契给他系上,系在那熊腰:“虎哥,太衬了!”

杜野虎倒不觉这护身符丑,只嘿然一笑。

“姜先生,杜先生。”一员将领风驰电掣般落下天之镜,径穿深湖而至底。在百步之外便转为步行,急促几步后,定在十步之外,很有分寸地道:“末将奉命迎两位观礼。”

杜野虎抬眼过去,正瞧见一双鹰隼般的冷厉眼睛,并没有说话。

姜望随手挽簪如剑,束了长发,缓声道:“有劳朱邪将军!”

来将正是朱邪暮雨。

赫连云云回到草原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穹庐山,接受刚刚更名的青穹神骑的效忠。

第二件事,是把弋阳宫的胭脂骑,赫连昭图的亲卫军,都并入了王帐骑兵。

王帐骑兵自此分为四部——青虎、苍狼、云昭、胭脂。

第三件事情,是交付礼庙,为先君定谥——一次定议两位君主的政治生命,褒贬功过,在牧国的历史上,也是首次。

这三件事情都办完了后,她才会见诸部首领,着手准备登基。

当然牧国上下,至此已无阻碍。

王帐骑兵乃天子亲军,历来是最受皇帝信任的一支军队。新君登基,莫不换帅,以亲信任之。

赫连云云当然也对这支骑军做了调整,但跟很多人的设想都不相同。

王帐骑兵一分为四,赫连云云自为主帅。

青虎部的骑帅,还是宗室真人赫连虓虎。

苍狼部的骑帅,乃是当代“忽那巴”那良。

云昭部整体是由原赫连昭图的亲卫骑军转来,骑帅仍然是朱邪暮雨。

胭脂部是赫连云云居弋阳宫时的亲卫骑兵,骑帅却换成了完颜青霜。

完颜青霜本来应该封后进宫,在赫连昭图不幸之后,也当尊奉在殿。又或退一步,按照赫连昭图生前最后的安排,登顶完颜氏,执掌乌图鲁。但她自己心灰意冷,放弃了乌图鲁的军权,也退出了家主之争。

赫连云云亲自上门,安抚完颜雄略、完颜度父子。

又亲自去请完颜青霜入宫修行,完颜青霜说“青霜是冬月之花,不愿枯死深宫,愿提长剑,血绽边荒”,请求独死边荒,步当年完颜青萍后尘……赫连云云抱着她便哭了起来。

最后也不知是怎么谈的,总之两人关上门聊了一整夜,最后完颜青霜红着眼睛出来,执掌胭脂骑部,为赫连云云拱卫王帐。

原来替赫连云云统御胭脂骑的将领,一个名叫“高妆”的、一度同朱邪暮雨争锋相对的女将,则是调到了至高王庭的城卫军里。暂为副职,但已经实际上负责整个至高王庭的治安。

草原二十四贵姓尽皆宣誓效忠,共一百三十七个大部族的族长,此刻皆朝于至高王庭,等待新君册封。

便是对政治再不敏感的人,也能清楚地看到,赫连云云在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已经完全接手了两代先君的政治遗产。至少在明面上,草原没有第二个声音。

朱邪暮雨是作为新君的亲信前来,以王帐骑兵为仪仗,足见新君对两位义兄的重视。

他们也自跟着上了马车,驰于云廊,向至高王庭而去。

“老三,我对这些没有经验。云云当皇帝,咱们是不是要送上贺礼?”杜野虎坐在马车上挠头:“我倒是有些准备,恐不体面,叫小五难堪。要不你添一些?替二哥遮掩一番。”

“那是霸国皇帝,能要我们的贺礼吗?恰恰相反,她还要赏赐咱呢!”一说到这个,姜望就兴致勃勃:“作为王夫的家属,咱们的好处少不了。什么绫罗绸缎,宅子铺子……你就等着瞧吧!”

亲自为他们驾车的朱邪暮雨,只作没听到。

风驰电掣中,姜望忽而掀帘,往下方看:“那是谁的车驾?”

杜野虎也跟着看过去,但见一支奢华车队,招扬大旗,在草原前奔,气势恢弘,如龙游青海。旗面猎猎,却是一个“黎”字。

朱邪暮雨十分严肃:“黎国皇帝!我们也是今天才得到通知——黎国的使臣都已经在敏合庙里住了十天,他竟然亲至!”

原是洪君琰来了,是说怎么魏青鹏都在!且那主车云遮雾掩的看不分明。

“虎哥,你先去王庭观礼。我见一见老朋友。”姜望拍了拍杜野虎的胳膊,便掀开车帘,一步踏远。

既然说贺,怎能无礼呢?

姜望送的不是金玉钱帛罢了。

这一次牧帝登基,天底下算得上有份量的势力,都派人来草原观礼。但其中份量最重的一尊,非黎国皇帝洪君琰莫属。

这黎天子的车驾,重到放眼整个牧国,恐怕只有青穹天国的【神涂扈】下来相迎。

镇守妖界的宇文过当然可以回来,但那恰恰说明王庭的虚弱。

姜望人都还没有靠近,洪君琰所坐的银霜马车,便已推开车门。

瞧着是两扇轻薄的门,推开却有沉重的闷响。

车门打开后,里间竟是一座雄阔的宫殿!

洪君琰一身雪龙袍,端坐帝王大椅,正是以君王见君王。

君王囊括天下的五指,搭在扶手之上,轻轻叩响。其声恍惚在高天,与姜望同行而同鸣:“姜真君!不曾听闻你是牧国臣,牧国人!怎么今为王庭迎宾?”

姜望哈哈一笑:“我亦客也!今日幸见黎天子车驾,厚颜同行,求个指点!”

话说间已踏碎了风,也轻易穿透了黎国皇帝的车驾防卫,从身披重甲的光头巨汉魏青鹏旁边错身。

直身候在车门外,不卑不亢,笑脸灿烂:“不知陛下是否方便?”

一直等他这句话说完了,曾经也显耀一时的雪国第一代冬哉主教魏青鹏,这才轰隆隆转身!

他沉睡的那些岁月,不可避免地让他与当今时代有所脱节。可复苏的这些年里,他时刻都在恶补几千年修行路上的种种变革。见证时代变迁的傅欢,做了足够多的准备,帮他们这些“冰棺里的人”以最快速度融入这个新时代。

他归来更在姜望证道前!

哪怕是从这时开始算,他在绝巅境界的经验,也应当远胜于姜望。

可是……为何?

姜望侧过头来,笑吟吟地看着他:“魏真君!莫非要姜某解剑?”

魏青鹏光头结霜,恶形恶色:“陛见天子,当知礼也!”

知觉的交锋已经落败,他虽惊而无惧。在天下乱战的时代,厮杀而成绝巅,他不认为自己没有一战的资格。狞声笑道:“姜真君不曾学过?”

姜望哈哈一笑:“姜某书读得少,魏老前辈勿怪!”

说着竟真个解下了腰侧长剑,只在手上一横,握鞘便前递:“此姜望之爱剑也,曾见齐天子、牧天子、楚天子,都不曾离腰。想来您一定会替在下……好生保管。”

魏青鹏要高过姜望两个头去,体壮更是遮蔽天光,低瞰这年轻真君,像是一把就能捏碎。便是那柄天下名剑长相思,也似个牙签般。

他笑着便伸手,但陡见此剑如山脉横!眼前的姜望,一霎巍峨在天边。

他僵着脸保住那笑容,大手继续前探,好似巨人搬山,终究握住那剑鞘——

手上蓦地一沉!

这只能够搬山拿月、捏碎星辰的手,竟然抬不起来。

他的恶笑便如冰棱碎了,寒霜化后是崎岖的冻土,双眼悚立而圆。

他感受到了什么?

那不可触及,无法搬动的……道质?!

年仅三十岁的真君?

他知道姜望若是一松手,他顷刻要被这柄剑压到地上,爬都爬不起来,丢个大丑。

而姜望横握长剑,仍是知礼地递来,仍是毫无锋芒地笑着:“千载岁月结一梦,不知是茧还是空。冻雪已化,寒冰虽消,阁下……真的醒来了吗?”

魏青鹏咬着牙没有说话,直到身后传来一声——

“姜真君!跟朕客套什么?咱们是老朋友了!上殿来!勿拘俗礼,何必解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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