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2.第406章 获鹿

第406章 获鹿

建炎十年正月十六,正是初春时节,这一日,宋军派出了成建制大部队向井陉方向发起了试探性攻击。同时,太原周边集结的大军中也开始有部队以稍缓的速度陆续拔营向东。

这个动作背后的战略意图,不言自明。

且说,或许从矫情的赵官家,从战前太原前线那些思虑重重的文武高层来看,下定决心迈出这一步还是非常艰难的……什么东蒙古的立场,什么金国骑兵野地聚拢后的战斗力暴增,什么金国哀兵之势可能促成决战迅速而猝不及防的爆发,包括赵官家本人对战后的考量,吕相公带着病体从临汾赶到太原催促……这些都是值得叙述和讨论的现实经历。

整个事情,是有一个所谓煎熬与克服过程的。

但实际上,从宏观角度来说,从后方官僚、士民,从中下层军官、士卒,从对面的金人,从刚刚抵达大同不久的同盟援军的角度来看,赵官家和宋军主力的进发,反而是毫不迟疑、毫无间隙,以至于让围观者感到窒息般压力的那种。

原因很简单。

首先,自然是赵官家的迟疑与挣扎出现在了必要战事间歇期与整备期内,就好像洗茶杯虽然花了很大功夫,但一开始就是在烧水的时间段里去洗的茶杯,没有耽误后来的正事。

其次,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太原城的陷落过程实在是过于惊人。

现在回过头去看,从打通雀鼠谷后,赵官家与以及河东路大军的进军速度、分割包围速度、破城速度,还有部队四面八方的挺进规模、后勤准备,哪怕是不考虑那场堪称神话一般的破城过程,也依然给人一种震动人心的感觉。

说白了,当极少数人开始迅速考虑破城后很可能出现的野地决战时,其余所有人,包括敌人和盟友,依然沉浸在那场注定要从方方面面载入史册的两方向破城表演里。

实际上,如果将来要讨论这场战事,可能会将太原城和元城的攻陷放在一起,视为北伐的第二个阶段,视为同一场战役。而在这场战略意义非凡的战役里,宋军在两个方向同时取得了决定性胜利,使得金军丧失了整个河东地区,并进一步丧失了随后的战略选择权,被迫进入宋军预设的单战略轨道之中。

“所以说,合不勒汗本身并没有抵触我们的心理,而是他根本无法对东蒙古诸部做到令行禁止?”这日下午,空荡荡的中军大帐中,赵玖若有所思,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

“是。”

得知出兵消息后被吴玠要求急速驰回的仁保忠不顾自己车马劳顿,当即在座中捧着温盐茶、抹着汗解释。“按照我们此行探听的消息,东蒙古内中,如今地位最高、部众最广的当然合不勒和他的堂弟所领的孛儿只斤-泰赤乌一系部落,但如蔑儿乞部也很强盛,两大派系在东蒙古一直隐隐对立,只不过是因为金国崛起才不得已捏合在一起……”

“所以这次是蔑儿乞部私通金人,而合不勒根本无法控制?”

“不是。”仁保忠也有些无奈。“据吴都统与臣一起查问猜度,私通金人的应该是塔塔尔部……但也不确定,本身就不好说是有私通金人的部众,或许真是金军撤退太快,东蒙古进兵不及,只能说塔塔尔人是通金可能性最大的一家。”

赵玖怔了一下,明显是消化了一下信息,然后才反问:“塔塔尔部难道不是金人为了对抗东蒙古,人为捏合的边境部落吗?”

“是。”仁保忠愈发无奈起来。“但是金人之前为了示好合不勒汗,有将塔塔尔部及其领地部众尽数转送给了东蒙古的动作。”

“合不勒就要了?”赵玖彻底无语。

“好让官家知道,合不勒没那么蠢。”仁保忠真心觉得口干舌燥。“但是合不勒借着金兴辽亡之反覆,到之前宋金的走私贸易,其部在草原大举扩张,扩张之后按照传统与其堂弟俺巴孩分了帐,俺巴孩居南,其部渐渐强盛,改称泰赤乌部,势力渐渐不弱于合不勒本身的孛儿只斤系……两家是一体不差,俺巴孩是合不勒最大的助力也不差,但毕竟变成了两家……”

“朕猜猜。”赵玖忽然在上首冷笑一声。“塔塔尔人是金国扶持的小部落捏合而成,自然在草原东南边境,素来也是俺巴孩和他的泰赤乌部负责对付。而如果转入东蒙古,他们必然要成为俺巴孩和泰赤乌部的直接附属。俺巴孩其实也没有要跟大宋翻脸的意思,而且也知道塔塔尔人注定要跟金人千丝万缕断不开,但是反正天塌下来有合不勒顶着,他乐的少流血,顺便扩充自家势力,所以就直接纳下了塔塔尔人,而合不勒也没法子为这个跟他堂弟翻脸……是也不是?”

“是。”仁保忠赶紧在座中低头。“官家圣明,明见万里。”

“狗屁明见万里。”赵玖收起笑意,整个人都不好了。“朕最怕的就是这种没有坏心眼,可说成敌人就成敌人的原始部落,能辩不能为,什么乱子都能惹出来……”

仁保忠一时不敢答,而此时帐中只有刘晏往下区区几名侍卫,所以帐中一时沉寂。

“无论如何,东蒙古人里面都有塔塔尔部做金人内应,是也不是?”赵玖等了片刻,示意仁保忠将一杯盐茶喝完后,这才重新追问。

“嗯……是。”仁保忠明显犹豫了一下,却在抹了下嘴后给出了肯定回答。

“吴晋卿怎么决断的?”赵官家继续追问。

“吴都统说,官家既然决意出兵,他便按照之前吩咐,从速从严处置……臣来之前,吴都统已经发出信函,要求合不勒汗三日内将军中塔塔尔部尽数处置了。”仁保忠丝毫不敢停。

“处置了之后呢?”赵玖微微蹙眉。“便带东蒙古剩下援兵南下?”

“不是。”仁保忠终于咽了一口口水。“是不管东蒙古如何处置,或者不处置,他都会留一部守大同,监视东蒙古;再留一部守雁门关,为锁钥;然后带着契丹人、西蒙古诸部,还有王郭两位副都统的兵一起回太原来,绝不耽误大战……这便是吴都统让臣先回来说给官家的意思。”

赵玖终于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这个处置方法,但很快却又一声不吭在座中陷入到了第二次沉默,似乎是在思索什么。

另一边,仁保忠喝完了盐茶,汇报完了要害,却依旧有些气喘吁吁的感觉,似乎有些紧张。

这也是难免的,须知道,这次大同那边的事情,又一次让仁保忠有了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心态,因为他又一次感受到了数年前西夏灭亡时的那种惶恐。

这种惶恐,不是具体什么背叛,什么处置引发的,而是说在上位者一层一层的不在乎中,许多人的命运就被决定了。

平心而论,这一次东蒙古军中的那些塔塔尔人,或许是内通了金人的,但或许并没有,真的很可能就是金人撤的太快没赶得及。

但吴大不在乎。

那些随军的塔塔尔部众,足足两三千人,很可能会因为吴大的一句话就遭遇到全员覆厄的命运,很多边境上的所谓塔塔尔部族,也会因为这件事情陷入到灭顶之灾中。

而再往上一层,则是无论合不勒和他的堂弟如何处置塔塔尔部,那些塔塔尔人无论是生是死,也都无法改变东蒙古诸部将被隔离在这场大战的现实,他们再怎么挣扎和补救,都无法改变合不勒与东蒙古失去了大宋军事信任这一事实。

同样的道理,再往上一层,来到在眼前这位不忘给自己赐座赐盐茶的和善官家这里,怕是整个东蒙古部众的命运,都要因为一些潜在的可能性,因为一次误会,因为这位官家的一丝念头,在战后被彻底改变。

这种事情,仁保忠见过一次的,上一次,这位官家因为要取得对河东攻击时的形胜之地,就轻易选择灭亡了西夏……而在以开垦过度破坏水土的理由灭亡西夏后,宁夏那里为了储备此次出兵的军粮,灌溉面积反而更大了。

“仁卿……仁卿。”

“臣在。”仁保忠回过神来,惊出一身冷汗,却是赶紧起身应声。

“且坐。”

“喏。”

“西蒙古怎么说?”

“西蒙古还好,忽儿札胡思汗只是个混人,而西蒙古诸部正如臣之前所言,因为处于西辽与大宋之间,内中也多受西辽八部影响,根基上还是稳妥的……只是此番官家让脱里回去后,脱里上蹿下跳,多有狐假虎威之态,拉拢了好多其父直属部众,似乎稍有不妥。”

“便是如此,混人也留不得。”赵玖忽然出言,显得莫名其妙。

“官家说的是……”仁保忠也丝毫不停,赶紧附和。

“契丹呢?”

“契丹更是妥当……虽然彼辈曾放任忽儿札胡思汗劫掠大同,有试探之心,但耶律余睹本就是一个惊弓之鸟,情知将来阴山与他的长久还是在大宋,有此作为反而合情合理。”仁保忠继续言道。“这件事是梅学士负责的,他在大同不过两三日,竟与一群契丹人宴了七场,做了八九首诗词……”

“这倒无所谓了。”赵玖嗤笑一声,确认契丹人没问题后就赶紧打断了对方。“本就是让他去做这个的。”

“是。”仁保忠愈发小心。

而中军大帐也在此时第三次陷入沉默……因为仁保忠的汇报理论上已经完成了。

“仁卿身体还好吗?”稍作片刻后,赵玖看着对方若有所思。

“臣虽年长,犹能披甲驰马。”仁保忠一惊,再度站起。

“不用你来披甲驰马。”赵玖终于哂笑以对,却没有让对方再坐下的意思。“朕是想说,你在朕身侧也有数年,参赞军务与边地政略,多有功绩。而此战若能成,那不管北面边境推到什么地方,总要有一个沿着边地设置的新路……朕不是说燕山路,乃是说要以大同为核心,统揽周边州郡,参与阴山事务、蒙古事务,大概相当于辽国之前的……”

“西京道。”仁保忠终于没忍住提醒。

此时此刻,之前的什么思虑、什么胆怯、什么惊惶,全都没了。

“是,西京道。”

赵玖若有所思。“仁卿跟着朕许多年了,知道朕不是那种喜欢许空话的人,大同路也好、西京道也罢,朕觉得,卿家才是最适合做这个新路首任经略使的……因为你是近臣出身,肯定能了解朕的心意,不会办错事。”

“臣……”仁保忠脑中几乎一片空白。

“而且,这个路中大部分领地一开始多是不能实据的,部族也太多太混乱,该拉拢拉拢,该融合融合,该压制压制,你也算是经验丰富。”赵玖没有在意对方的反应,而是自顾自继续分析道。“何况仁卿还是党项族,乃是早几十年便闻名天下的党项豪杰,虽说朝廷反对族裔分划,但有些事情也算是历史遗留问题,咱们君臣不必遮掩,你作为党项人标杆,也该有个实权使臣的经历,好让党项人归心。朕甚至想过,若你能漂漂亮亮把大同路的事情处置好了,再回来补一任尚书都是可行的……但卿家的年纪着实让朕有些担心。”

“官家。”仁保忠好不容易等到对方话语告一段落,却是直接在帐中俯首跪地,一时涕泣。“臣能为官家分忧,便是粉身碎骨也浑然不怕,区区年迈何足挂齿?为了官家,臣还能再干十年!”

赵玖点了点头:“仁卿愿意便可……且歇一歇,等朕和吕相公商议了,便给你正式旨意,你就直接回大同。”

仁保忠怔了一下,然后心中陡然醒悟——他终于知道为何吴玠要将自己这个老头子遣回来报信了!这可是一个天大的人情!

然而,虽然醒悟,仁保忠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愈发严肃:“官家既选了臣为大同路经略使,臣必然竭尽全力,报效官家信重。”

“时势如此,此时正需要一个这么与内地使臣不同的经略使,偏偏仁卿就在跟前。”赵玖幽幽叹气。“所以,也可以说是时代和国家选择了仁卿,还请仁卿同样不要负了时代与国家。”

仁保忠只是叩首,已经不知道赵官家在说什么了。

就这样,在匆匆确定了大同方向的布置后,宋军最后一丝顾忌也消失不见,接下来数日,以统制部为单位,一部又一部的主力御营部队开始大规模向东挺进。

最开始的时候,当然是正月十六那一日最先进发的董先、张玘二部。

而当日下午,就有牛皋、翟进、翟冲、邵云四个统制官累计万余人,兵分两路,一南一北,夹杀熊岭进发向东,以为后援。

正月十七上午,董先、张玘二将便抵达几乎算是太原府最东面的寿阳县东部,来到了著名的绵蔓水,并与小股金军发生交手。

所谓绵蔓水,乃是滹沱河支流,也正是那条穿越井陉,经历了背水一战的著名河流。

同时,御营左军都统、延安郡王韩世忠亲自带领以御营左军为主、解元为首的七名统制官,近两万五千御营战兵,外加一万余民夫、辅兵走杀熊岭北侧道路进发。

待到这日下午时分,也就是仁保忠匆匆折返回太原的同时,以牛皋为首的四名尾随其后的统制官也分南北,分别抵达了太原府最东面的盂县与寿阳县。

正月十八,仁保忠一早便带上任命北返。

上午时分,赵官家则亲自引龙纛,在杨沂中、刘晏两位班直的护卫下离开了太原城……随行的,包括御营总都统王彦、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以及自后方抵达汇合没多久的御营后军副都统吴璘。三人往下,又有十五名统制官,所率诸部,乃是此次北伐中几乎没有任何减员、堪称生力军的三万御营后军与一万五千御营骑军中的党项轻骑。

如此之众,加上本就有四千的御前班直,本身具有丰富战斗经验的六万党项辅兵,再加上诸如日本武士、泼喜军、以备咨询这些杂七杂八的人,总计十一万众必然是有的。

当然,如此之众,日行军不过三十里,却是沿着杀熊岭南侧大路,经榆次缓缓向东。

而这次出兵之盛大,基本上盖过了其他所有讯息……无论是作为先锋的董先、张玘二将配合默契,成功攻克绵蔓水畔本就没有多少驻军的平定军首府平定城,逼近了狭义上的井陉道口;还是郦琼部一万众自上党盆地转入辽州(后世左权县一带);又或者是大同府方向王德率部折返过了雁门关,都无人在意。

正月十九,风平浪静,诸军进发不停而已。

正月二十,心急火燎的王德率先行自大同归来,引军两万进入太原盆地,而得知此消息后,随军相公吕颐浩也旋即启程,他只带领数千部队与两万马扩精选出的民夫,携带大量辎重,外加随军的大部文官向东进发。

这日下午,正式进入井陉范畴的董、张二将忽然在百井寨遭遇金军主力,猝不及防的宋军一时难克,不得不后撤十里扎营。

正月廿一,经过三日从容行军,赵官家所率主力抵达寿阳县境内,而吴玠率一万契丹阴山援军,一万五千西蒙古援军,外加剩下的一万御营后军,也越过忻州,进抵太原盆地。

随即,李彦仙率剩余的陕洛部队,约一万众,外加王德的两万众,合计三万战兵一起启程,一日内便向前追上了吕颐浩。

也就是同一日,牛皋、邵云、翟进、翟冲与董先、张玘二将在井陉内汇合,六名统制官轮番上阵,通宵达旦,却是一举攻克百井寨,夺取了井陉前段要害,并于后半夜遣使向身后的赵官家报捷。

正月廿二,距离董、张二将出发已经足足七日,吴玠终于自太原整军向东,他在留下一万守军分布太原、西河后,率领以契丹、蒙古、党项、奚等轻骑援军为主的部队,向东启程。

到此为止,宋军只是自太原出动向东的战兵,便高达十四万之众!

且说,开战时宋军三十万御营一分为二,河北方向为御营前军、右军、水军、海军,约九万余战兵,那么河东方面汇集的御营主力不言自明,乃是足足二十一万战兵!算上此次阴山、西蒙古援军两万五千众,更是应该有二十三四万战兵才对。

但是,数月战事,必然会有消耗与各自奇怪的减员,除此之外,宋军在占领了几乎整个河东地区后,也总免不了要在要害处留下守军,以防万一,并参与维护后勤……譬如太原、大同、雁门关、西河、隆德府,更是留下了成建制的守军。

所以说,李彦仙看到吴玠出现在太原盆地,不等对方回来便直接率部东进,其实内里原因就是想让御营后军来承担太原盆地的防御工作,而让自己的剩余部队参与东进战事……而吴玠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不得不将郭浩率领的两万众尽数撒在了大同盆地与太原盆地上。

可怜郭浩,尧山时便被曲端给坑在了坞堡中,这次又被李彦仙给坑在了太原。

同样被坑到的还有王胜,但王胜属于自作聪明,却怨不得别人——他在瓶型寨大败,失了辎重,无法进取,后勤刚刚供应上,却也只能从蒲阴陉继续进发,作为去挠真定府背后的‘奇兵’了。

但谁都知道,井陉是太原通往河北的最直接通道,是太行八陉最方便的一条通道,甚至真定府的行程与太原府的重要性,很大程度就是因为他们跟井陉的关系……这种情况下,王胜想要赶上一些事情,似乎就显得有些艰难了起来。

除此之外,还有郦琼部八字军一开始就被扔下的小范统制为首的万余主力,不用想都知道,他们肯定要跟着曲端的御营骑军进入隆德府,成为隆德府的守军,只有郦琼本身率领的万余八字军主力,得以从辽州折返,应该能够来得及与赵官家主力汇合。

便是曲端的御营骑军,在张中孚惨败后,一时也不知道还有具体多少可用之兵,而且他们现在应该在执行于太行山以东尾随金军主力北上的任务,情况更是两眼一抹黑。

还有已经没人在乎的东蒙古部众,就更是被摒除在所有计算之外了……哪怕合不勒得到吴玠的要求后,第一时间派遣俺巴孩来到大同做解释,哪怕俺巴孩发现大同的各路部队纷纷南下后,立即掉头,主动说服合不勒放弃辩解动手处置了塔塔尔人。

一万多东蒙古部众,从首领往下,几乎整个陷入到了惊惶与茫然之中,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但还是那句话,没人在乎了。

而即便如此,即便是抛开这些所有的枝叶问题,所有人也都能算出一个可能的、令人感到惊悚的最终参战数字来。

“最少十五六万,最多二十万,最终实际上可能会有十七八万……”

隔着一座太行山,距离宋军前锋直线距离不到一百里的地方,大陆泽以北,赵州高邑县,城中县衙大堂上,在汇集了各方面情报后,双目满是血丝、坐在下手的高庆裔给出了一个比赵官家那边更确切的数字,因为他们非常清楚知道自己身后远远辍着的曲端、刘錡、张中孚、张中彦、张宪等将汇集的骑兵集团有多少人。“主要看蒲阴陉那边的王胜,和更北的合不勒会不会汇集过来。至于曲端和张宪那些人,已经不可能抢在宋军主力出井陉就解决了。”

“算上已经在真定的讹鲁观他们,咱们这边是十三个万户,但各种战损根本来不及补充,实际上尚余战兵步骑十万出头。”大堂内,空空荡荡,只有一个铺设了地图的桌子,而同样疲惫不堪的兀术此刻正在桌子的一侧闭目出言,却是将那些早已经烂熟于心的数字重复了一遍。“活女和乌林答泰欲已经到保州(后世保定)了,大兄也按照俺的书信,将燕京的四个合扎猛安一并交给了完颜剖叔,马上就到保州……这三人一定能赶得及!可是南边怎么办?不设防的吗?万一让岳飞追来,参与进来又如何?”

“所以要尽快发动。”高庆裔也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重复了许多次的那句话。“抢在岳飞顺流而下抵达河间前,赵宋官家出井陉抵达真定前发动……最好是北面王胜来不及汇合,这样便是十二三万打十七八万!”

“元帅以为如何?”口干舌燥,同时疲惫难耐的兀术闭着眼睛喊了堂中另外一人……实际上,堂中摆着地图的桌子周边,此时只有三人,他们也是仓促抵达此处,仓促召集小规模军议。

撤退不是那么容易的,尤其是曲端出滏口陉与岳飞部的‘骑兵’汇合,一直紧随其后。无奈何下,无数签军被大量抛弃,很多物资也都被抛洒,只有少部分家眷、贵重财货、军需物资得以保存……只能说好在签军可以沿途补充,而真定还有一定储藏。

但此言既出,却许久得不到答复。

兀术诧异睁开眼睛去看,却发现枯坐在斜对面,此刻正和高庆裔一样睁着满是血丝眼睛看着地图不放的拔离速方才抬头瞥了自己一眼:“就这个数,一路上算了那么多次,魏王何必再算?”

兀术不置可否,只是反问:“那元帅刚刚在想什么?”

“在想赵宋官家的进军。”拔离速抚摸着身前简易地图,摇头以对。“魏王,你说人家之前赵官家进取太原,算不算其疾如风?这次自太原进发井陉,又算不算是其徐如林?接下来,是不是便要侵略如火了?”

兀术怔了一怔,一时无法反驳,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再度去看高庆裔:“高通事,俺再问你,抛开兵力问题,眼下稍作喘息,军中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处置吗?”

“一则,井陉要不要守?”高庆裔脱口而对。“二则,选何处为战场?这二者又是相互关联的。”

兀术思索片刻,反问一句:“只有这些吗?”

“还有很多。”高庆裔近乎于冷笑道。“如燕京是否安定?会不会有一支骑兵出军都陉直逼燕京?燕京新军那些新兵到底是否可用?该以谁为帅?真定府具体还有多少军需?陈王(讹鲁观)在真定给我们准备了多少签军以作辅助?咱们大军辛苦至此,到底有多少掉队减员?什么时候才能收拢得当?只要去想,到处都是事情……”

“但也全都不是当务之急,也不是全局大略。”兀术幽幽一叹,然后强打精神同样去看那份简易地图。“眼下,什么都不顾都要决断的,便是耶律马五要不要撤出井陉来与我们合流,然后再选在何处决战?”

“撤吧!”

拔离速突兀出言。“井陉内中宽阔,当年韩信在陉道中打了十万人的大战都不嫌狭窄……马五和他的部属肯定是挡不住宋军大队的,还是撤下来保存实力为上。而且,一路上你们就不停的说,一定要尽快决战,尽快决战,抢在岳飞追上来之前决战……指望着层层抵抗拖延下去,对我们反而不利。”

“能否在井陉内中决战?”兀术忽然插嘴,俨然是直接默认了让耶律马五撤退的意见。

“到底是通道地形,不适合骑兵大队。”拔离速摇头以对。

兀术复又去看高庆裔,高庆裔也是摇头。

“如此说来。”这位四太子先是点点头,然后看着地图念念有词。“今日便是要在井陉以东、真定以西,找一块好地形来战了?守滹沱河,还是绵蔓水?”

“魏王糊涂了吗?”拔离速忽然不耐。“都说了,不能拖下去……眼下越快与宋军决战,才越能有一战之力,一旦拖延,拖到岳飞北上河间,两面包夹,局势只会更糟!而若是要速速与宋军决战,守这些河川是图什么?把他们放过河川才是正题!”

兀术陡然一惊,再度去看地图,却是将目光移到了进入河北平原后几乎转向正北的绵蔓水以东地区。

而此时,高庆裔也缓缓出言:“话虽如此,也不能放宋军过滹沱河,因为真定城就在滹沱河后,万一宋军再行那般破城之法,全军震恐,不敢接战,坐视宋军夺取真定怎么办?”

“也不能挨着滹沱河立营。”拔离速再度补充。“否则就成了背水之势……一旦……一旦战败,我们虽是骑兵,却也不好四散而走,有被全歼包抄的危险。”

兀术闻得此言,终于摸着地图苦笑起来:“如此说来,便几乎只能在绵蔓水以东(出井陉后南北走向)、滹沱河西南(真定附近西北东南走向)之间的平地里找个不三不四之地了,然后引宋军过绵蔓水来取我……可这片地方本来也就只有一个县,估计几十万大军几乎要将此处塞满了。”

“获鹿!”

下一刻,再稍微停顿了一下后,此时根本没有看地图的拔离速和高庆裔几乎是同时喊出了那个县的名字。

“距此一百二十里。”高庆裔多补充了一句。“咱们的西北方向。”

“获鹿……好名字。”

距离赵州高邑直线距离不过一百五十里的绵蔓水畔,营地内,赵玖看着地图给这个地方做出了另外一个评价。“真是好名字。”

韩世忠刚要附和,赵玖忽然抬头再问:“看地图在咱们东北面……有多远?”

“一百二十里。”韩世忠微微一怔,旋即肃然。“就是一个井陉通道,外加一道绵蔓水。”

PS:感谢云竹之歌老爷的第二萌。

(本章完)

第407章 进军

获鹿!

这是一个真定府下辖县,虽然历来很富庶,面积也很广大,可依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河北西路所属县而已。

而现在,当宋金高层按照自己的进军速度,敏锐意识到双方很可能会仓促迎上,仓促爆发大规模野战时,却都不约而同的注意到了这个地区。

这种巧合,加上这个名字,不得不让人有一种天注定的宿命感。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自从太史公在《淮阴侯列传》中写下这句话后,天下之鹿的比喻便深入人心,甚至细究下来,这句话劝说的对象韩信,彼时正是以河北为根基,获得的这份逐鹿之本。

故此,当这个名字被两军高层齐齐喊出后,便似有一股魔力一般,吸引住了双方的决策层,双方都意识到,发生在这个地区的得失成败将会决定河北的归属,决定此次宋军北伐的最终成败,决定两国的基本命运。

当然,抛开名字,有些事情,尤其是地理学在军事、政治、民生上的应用,真的是脉络清晰到天注定的那种,本质上并没有巧合……就好像如果有人告诉赵官家,他们看中的这块区域,本质上就是后世河北省会石家庄的核心市区时,他也一定会恍然大悟一般。

所谓获鹿县,本来就是井陉出口最近的一块大平原,只不过是因为此时人类活动范围外加城市发展还没能达到突破滹沱河这种级别河流的地步,所以真定府的首府止于滹沱河北而已,滹沱河南的获鹿沦为纯粹的农业区。

而现在,因为双方军队规模过于庞大,需要一块就近的大平原的时候,获鹿也就自然而然的浮现了。

类似的地理存在,古今中外数不胜数。

比如说北面张家口地区的涿鹿,比如说孙权在南方长足开发后于后世南京地区修建的石头城,比如说在罗马统一地中海后,位于海峡峡口的君士坦丁堡渐渐取代古希腊时的吕西马克亚成为色雷斯乃至于整个东地中海首府一样。

天底下有很多巧合,但有些真不是巧合。

正月廿四,得到了后方许可的耶律马五终于放弃了在井陉的努力,主动后撤……实际上,即便是他不撤退,也要顶不住了,宋军太多了,而井陉通道也不是什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天险,宋军足以铺陈下足够兵力,来维持轮番攻击。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随着耶律马五的后撤,宋军前锋一时豁然开朗,御营中军大将邵云一马当先,率部尾随耶律马五,率先走出井陉通道,来到井陉县境内,这里便是名副其实的河北西路地界了。

紧随其后的,乃是牛皋、董先、张玘、翟冲、翟进诸部。

第二日,也就是正月二十五,则是解元、呼延通、董旻、陈桷等御营左军诸部随之越过通道。

等到这日傍晚,李世辅所领的党项轻骑也迫不及待越过次序,抢在宋军核心大部队之前涌出井陉,以作必要的侦查、协防。

也是同一日,先锋五部便横扫了甘泉、小作口、王家谷、旧县诸寨,控制了绵蔓水以西、滹沱河以南的井陉出口区域。

而在获取了必要的安全区域后,等到正月廿六这天,数不清的宋军部队便在数不清的旗帜带领下连续不断,越过井陉,抵达河北。

且说,金军只是丧失了绵蔓水西侧的主要据点,却还有零散的哨骑冒着生命危险留在这里做必要的侦查,他们藏身在太行山余脉中,借着山谷丘陵颇多的地形远远窥探……一开始,还试图计算出宋军的具体数量以及辨认出各部部队的主将,但很快,他们就放弃了这一徒劳举动。

没办法,宋军人太多了,不仅仅是战卒,还有数不清的民夫、辎重,根本无法统计。而且随着这些宋军主力部队的涌出,绵蔓水以西的所有城镇、山谷、平地、丘陵几乎全被宋军控制,这些哨骑也大部分失去了藏身的根本,只能选择后撤。

不过,即便如此,金军哨骑也在撤离前窥视到了最重要的情报——那面龙纛确系出现在了太行山东麓,来到了河北。

实际上,这面龙纛一直进抵到绵蔓水西侧的小作口寨,方才止步,而此处距离绵蔓水不过十数里罢了。

闲话少说,当日晚间,宋军高层匆匆在御前召开了一场军议,商议下一步进军事宜。

主持军议的不是别人,正是昨日才追上大部队的吴玠,而参与者人数并不多,赵官家以下……除了马扩在后方督运粮草,没有在此……其余吕颐浩带着几位学士,韩世忠带着几位帅臣,外加杨沂中、刘晏,如此而已。然而即便如此,资历最浅如虞允文与梅栎,也都只能去狭窄的堂门那里站着去听。

“还是获鹿!”

军议一开始,灯火之下,吴玠便持马鞭指着挂在屏风上的简易地图,毫不犹豫的给出了与韩世忠之前在井陉西侧时完全相同的答案。“也只能是获鹿!”

“为何?!”问话的是明显有些精神萎靡却在强打精神的吕颐浩,他毕竟是上了年纪,而且军旅生活对健康摧残极大。

“好让相公知道,现在是,我们位于绵蔓水以西、滹沱河以南的井陉出口……”吴玠继续指着地图,言语明晰,逻辑清楚。“金军主力则猬集在滹沱河南侧的获鹿,隔着一条绵蔓水与我们遥遥对峙,两军主力皆庞大无匹,蓄力相对,当此之时,断不可轻易分兵。”

“不错。”吕颐浩稍一思索,便捻须认可。

“而接下来,我军为攻,主力要么渡滹沱河去真定,要么渡过绵蔓水去获鹿……可去哪里不是我们说了算,因为按照斥候所报,金军主力明显已经在获鹿城东南的石邑镇周边旷野中猬集立寨,若我们渡滹沱河,不需要全渡,只要能渡个四五万,他们就会立即渡过绵蔓水,趁机与我们决战,或者说再等一等,等我们大部渡河后尝试堵塞我们后路!”

“不可以沿绵蔓水的地利阻拦金军吗?”范宗尹没有忍住插嘴。

“不可以。”吴玠的回复堪称斩钉截铁。“滹沱河是大河,但绵蔓水却只是支流,是小河,部队往来滹沱河,难度远大于部队往来绵蔓水!更何况,从我们这边来看,王师所控滹沱河段过短,远不如绵蔓水几十里绵延,方便往来。”

言至此处,吴玠稍微一顿,却是看向了一直没吭声的赵官家,因为他知道若是吕颐浩没有反对意见,那按照眼下这般仓促之态,基本便是官家一句话的事情了:“其实说白了,双方如此大军,无论是什么河水,都不可能有效阻拦,能阻拦十几万大军的,只有十几万大军!而且,王师此次东出河北,本就是冲着金军主力来的,断没有本末倒置之理!”

此言既出,吕颐浩以下,韩世忠、李彦仙、王彦、王德、郦琼、吴璘、李世辅等人纷纷回头相顾,去看坐在一侧烛火下的赵官家。

吴玠明白,他们当然也明白,战事这般仓促,很多时候就是赵官家一句话而已。

“说得好。”早就听韩世忠、李彦仙、王彦等人分析过数次的赵玖毫不犹豫点头应许。“只能去获鹿迎战!何况,若不渡过绵蔓水,也无法与曲端部汇合……可晋卿,若是在获鹿接战,你可有什么条陈布置?”

吴玠听到这个问询,稍作沉默,然后才认真相对:“好让官家知道,如此大战,规模几乎是三倍于尧山之战……官家若问行军布置,臣当然能仿效邸报那种文体列出一二三四来,但都是依着经验之谈搞得纸上谈兵之术……真正的针对性布置,怕是要等到渡过绵蔓水,临到阵前,看地形、看军情、看天气,临时布置。”

堂中稍有骚动之态。

但赵玖表情丝毫未变,只是颔首:“无妨!咱们如此,女真人也如此,仓促也好、没有经验也好,都是一样的……按照军报,女真人抵达获鹿也不过比我们抵达井陉县早一日半而已……你只说眼下要做什么便可。”

众人稍作释然。

吴玠也干脆异常:“渡绵蔓水,取井陉县城,然后遣大军在井陉县东部、获鹿县西部的丘陵之地设立大寨,布置防御,然后汇合曲都统骑兵,再向前推进,沿途观察敌情、与金军试探交手,决定战略。”

“好,就这么办。”

赵玖言简意赅,直接了结了这一日的御前军议。

而既然经历了第一次军议,接下来,赵官家亲自下旨,大军立即做出调整,沿着绵蔓水铺陈,决意渡过此河,夺取井陉县城与平山县城,以为立足立寨之地。

翌日上午,赵官家更是率御前诸将与大部队亲自向东,抵达绵蔓水,亲自督战,兼做渡河准备。

按照昨夜吴玠制定,赵官家传下的军令,今日一早,足足有十三个统制部,在各自将领的率领下一起渡河,以作必要扫荡。

而一旦扫荡完成,宋军主力便将大举向东推进,逼入获鹿。

且说,十三个统制部,每个统制官都算是闻名天下的名将了,加一起的部众,光是纯战兵就达到了小三万之众。这么多披甲战兵,这么多名将,同时在几十里宽阔的战线上协同渡河,分别攻城拔地……而且不光是正面渡过绵蔓水进取井陉、平山两座县城,甚至还有三个统制官各自率数千人向北渡过滹沱河去取柏岭寨、西临山寨、东临山寨(后世西柏坡一带)……所谓正奇有度,规制宏大。

如此军势,如此动作,放在一个小国,几乎算是决定国运的一场战役了,但偏偏宋军也好,甚至对面金军也罢,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宋军为了给大部队进发扫清障碍、腾出空间、防备突袭的必要行动。

只能说,战事规模荒唐到让人麻木的程度。

不过,金军不遑多让。

正月二十七,中午时分,草木皆绿,生意盎然。

春水潺潺的绵蔓水前,赵官家的龙纛在春风之中微微摇晃,而对岸目视可及的井陉县城已经在这次北伐中表现的越来越突出的董先部奋勇攻击下摇摇欲坠。

但也就是此时,宛如春雷的隆隆之声自远及近,越来越明显。

宋军上下,当然知道这是什么……金军骑兵嘛,而且金军也没理由坐视宋军夺城立寨,总要趁宋军渡河立足未稳,稍打几仗提升士气的,算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初时并无人以为意,只是从御前传下军令,着原本就要次序渡河的御营左军诸部做好准备,随时渡河与董先做呼应罢了。

然而,随着雷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超出所有人的经验认知,对岸董先部从东向西,部队率先进入慌乱失控状态,最后居然主动放弃了唾手可得的城池,背河挨着浮桥猬集起来……宋军上下也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很快,根本不用董先部的信使渡河回来汇报,龙纛下的宋军高层便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们亲眼看到,数不清的金军披甲铁骑,一人双马,宛如潮水一般翻过了对面的丘陵、小坡,进军的横向战线绵延不停,居然达七八里之宽,而且还在接连不断,拉长纵深。

春日阳光之下,金军甲胄、兵刃闪闪发光,旗帜密集,放眼望去,不乏金军名师大将,引来河水西岸的宋军纷纷色变,甚至有动摇之态。

没办法,金军骑兵太多了,甚至这很可能就是靖康之变以来,金军骑兵一次性统一汇集最多的场面了。而尽管今不如昔,但金军铁骑之威名依然让人震动畏惧。

这一点,看河对岸董先部的反应就知道了。

董先部自此次北伐以来,战阵经历最丰富,战功最卓著,董先本人也是河东方面积功最多的一位统制官,否则也不会用他做此次出河北的先锋了。但就是这么一支部队,金军骑兵根本没有与之交战,仅仅是从井陉县城南侧蜂拥而来,在距离他们几里外的山坡上列阵,耀武扬威,煊赫战力,便已经被惊吓到摇摇欲坠的地步了……背河列阵的董先部中,不乏试图扔下阵列,沿浮桥逃回河西的士卒,只是都被斩了而已。

也正是因为军法严密,才勉强立住阵。

而且,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换自己及部属在对岸,怕是还不如董先部的反应呢。

甚至,哪怕是河这边的宋军,也早在金军铁骑大举进军铺陈时,有不少人渐渐心生怯意,只是龙纛立定不动,也无人敢动而已。

龙纛下,赵玖和吕颐浩还有诸帅臣皆一声不吭,一直到金军在对面山坡列阵完毕,一面五色捧日旗和一面同样规制的‘魏’字王旗出现在对岸阵列正中,这才稍有骚动。

“这是多少骑兵?”

紧紧攥着马缰以掩饰紧张的赵玖面色不变,终于开口去问身侧将领。“五万还是六万?”

“三万!”韩世忠脱口而出。

“只是三万吗?”赵玖略显诧异。

“好让官家知道,骑兵铺陈的广而已,就是三万。”李彦仙在旁冷静解释。“不过,如此三万铁骑集中使用,已经足够一锤定音,决二十万大战之胜负。”

“但金军骑兵应该不止三万吧?”赵玖稍微一想,依然不解。“按照军报,燕京的两个万户和四个合扎猛安已经来援,他们应该有六七百个谋克,便是不算燕京援军,只说跟着兀术与拔离速从南边撤下来的这般铁骑,再加上大同两个万户,以及耶律马五的部属,应该也最少有五六万之众。”

“官家。”之前一直用望远镜观察敌阵的吴玠忽然勒马掉头,挤到了赵官家与吕相公之间的位置。“兀术和拔离速应该就是想让我们这般思虑……”

赵玖微微一怔。

“金军虽然可以有六百个谋克,但实际上,经历了三个多月的战事,辗转数千里,损耗减员无数,一直跟着兀术和拔离速的军中,如这般威势整齐的,怕是只有这三百个谋克!”吴玠冷静以对。“而且若臣所料不差,金军燕京方向的援军应该还没到,滹沱河北真定府那边的原大同两个万户,在我们主力越过此河前也是不敢轻易渡过滹沱河,耶律马五更是在一直挨打,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整备出来。换言之……这三百个谋克,已经是金军此时能凑出来列阵的极限了!而且,内中也十之八九是虚的!”

赵玖微微醒悟。

“官家且放心,便是后来援军汇合,全军整备,金军也不可能集中六万骑兵使用的。”韩世忠再度插嘴,却又嘴角泛起,微微冷笑起来。“因为骑兵本就是要冲刺扫荡使用,想要指挥妥当,如娄室那般一将使用五六千众,便已经是一个将领的极限,再多一点,就要分出心腹副将协助了……何况是五六万骑?如臣所料不差,待到决战时,金人必然是要分出数万之众,预先按照地形布置妥当,列堂皇之阵……十之八九是步兵居中,骑兵分两翼,然后拔离速再合两三个妥当万户,四五个妥当猛安,聚起两万精锐铁骑,以作胜负之分!”

赵玖想起尧山战事经历,却是重重颔首,其余军官也多附和。

“可眼下之势,又该如之奈何呢?”心中稍微放松后,赵玖追问不及。

“简单。”吴玠严肃以对。“请官家下旨,提前渡河!”

赵玖心中只觉得荒唐,但毕竟是磨砺出来了,脸上竟然一点愣神的姿态都没有,只是沉默而已。

“不错。”吴玠见状沉声催促。“请官家不要犹豫……此时金军必然是闻得我们渡河,仓促汇集示威,既没有步兵相随列阵配合,也没有足够军械后勤布置,而且还要担心曲都统及其部在侧后的威胁,根本无法也无心与我们堂堂相争,更遑论决战准备了!而我军浮桥已立,早已经做好全军渡河的准备,只要发精锐先渡,掩护全军渡河,数倍兵力之下,金军必然惶恐失措,只能撤退!”

赵玖怔怔看着吴大,然后忍不住看了眼对岸金军那铺满山野的铁骑,复又来看对方,却又在对方身后的吕颐浩即将开口之前忽然扭头下令:“虞允文!”

“臣在!”身高极为突出的虞允文心中一突,即刻打马向前。

“怕死吗?”赵玖冷冷喝问。

“不怕!”虞允文干脆以对。

“渡河过去,替朕劝降兀术!”

“喏。”

“良臣!”赵玖复又喊起一人。

“臣在。”韩世忠拱手以对。

“你部两万余众本来就要渡河的,现在你打起自家大纛,亲自都督本部自下游抢渡,汇合董先部!若金军胆敢不撤,你就与朕迎头痛击!”

“臣领旨,请官家观臣破敌!”韩世忠依然睥睨,却是打马率大纛而走。

“王德。”赵玖继续打量,却是盯上了跃跃欲试一人。

“臣在。”王德一时惊喜。

“你自上游去渡。”

“喏。”

“其余全军。”赵玖回头相顾。“做好准备,待延安郡王与王副都统渡河立足,李副都统(李世辅)便以骑兵援护后发,其余中军,按照之前渡河预定,次序进发!”

众将轰然一片,王德更是匆匆而走。

且不提河西宋军分派,只说片刻之后,绵蔓水东侧,五色捧日旗之下的那个山坡上,兀术立在马上,拔离速在侧并马,左右皆是仓促汇集的万户、猛安,身后也是数不清的幕僚、亲卫,也算是气势非凡。

然而,这位大金魏王刚刚列阵妥当,才说了几句话,甚至还有些气喘吁吁,便陡然见到那面天下无双的大纛离开龙纛向北疾行,与此同时,另一个规制稍小的王字大旗迅速向南,如何不知道这都是谁?

韩世忠和王夜叉嘛。

于是,当即便有些忐忑。

而不过片刻,忐忑之心便没了,因为他们已经知道宋军要做什么了……金军高层眼见着庞大到漫山遍野,几乎震撼到他们不敢动弹的宋军大阵不等两面旗帜抵达位置,两翼不下数万宋军甲士便争先来渡,却是愕然不及,个个相顾失色。

说句良心话,宋军见到金军如此骑兵大阵,一时惶然,可金军远道而来,见到十几万宋军主力沿河十几里甚至快二十里铺陈,且阵势密集厚实,而自家扔下步兵和大营,只区区三万骑兵远道至此,又如何不惧?

谁比谁更怕啊?

“元帅,如之奈何?”兀术强压心中慌乱,越过众将,扭头相对拔离速。

拔离速张了张嘴,尚未给出言语,便又有哨骑疾驰而至,声称有宋军使节直学士虞允文单骑越浮桥到来,奉赵宋官家旨意来见魏王。

“说不得是曲端已至,且与河对岸赵宋官家有了联系!”闻得此言,拔离速脱口而对,状若醒悟。“所以宋军才手段频出,不惜一切想要缠住我们,好方便曲端偷袭我石邑大寨!”

兀术愣了一下,继续等拔离速后文。

但拔离速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兀术来看……后者再度愣了一下,然后忽然醒悟,当即拊掌:“是了!必然如此!元帅,我军既已示威,沮丧敌军,便没必要多留,依俺心意,还是折返大营,小心为上!”

拔离速思索片刻,这才缓缓颔首:“既是魏王军令,自当遵从。”

众将以下,如释重负,便纷纷折返阵中,却收拢部队,准备后撤。

而很快,骑兵的战术机动优势便发挥出来,金军各部纷纷后撤,虞允文更是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便被直接绑上,作为俘虏带回石邑。

一场示威对峙,虎头蛇尾。

甚至坦诚一点,赵玖吴玠韩世忠这些人都没想到金军撤的这么干脆。

然而,耳听着宋军欢呼震野,眼见着金军大举撤离,龙纛之下,吴玠与李彦仙两个之前金军抵达没有太多激烈反应的帅臣,此时却反而齐齐色变。

但是,此时全军振奋,赵官家也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下午时分,井陉开城投降,宋军御营左军、中军精锐皆已在河东抢占高地,突前列阵,御营骑军中的党项轻骑也成功渡河,然后撒在了井陉县东侧、获鹿县西侧的那片山脉与平原交汇的丘陵之地上。

一时间,绵蔓水东侧安全无虞。

赵官家终于也率龙纛进发,准备进入井陉城中安顿。

而待赵官家打马越过浮桥,周围大部军官、近臣暂时被分割开来,御营中军都统李彦仙却忽然打马上前,趁机来到赵官家身前低声相告:“官家,莫要因为今日之事小觑了金军。”

赵玖面色丝毫不变:“这是自然。”

“陛下没懂臣的意思。”李彦仙愈发严肃。“金军耀武扬威是虚的,不足为虑,但金军撤退时,没有一支部队散乱,也没有一支部队脱离大部去攻击刚刚渡河的左右两军,这才是金军战力的体现……大战之中,执行军令第一!由此可见,金军铁骑余威尚在,足以在战事中一举定下胜负,切不可轻视。”

赵玖想起之前所见情形,终于色变,但只是微微一变,就恢复如常,继而重重颔首。

李彦仙见到赵官家醒悟,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告退,然后便去打马慰问之前作战辛苦的自家部属董先部去了。

而李彦仙刚走,刚刚渡河的吴玠便又打马过来:“官家。”

“可是要说金军铁骑军纪严明一事?”赵玖平静反问。

“是。”吴玠稍微一愣,立即如常。“但不止是此事。”

“官家。”吴大严肃以对。“臣知道此战之胜负在哪里了。”

赵玖再度色变,却又再度恢复如常:“说来。”

“金军铁骑战力斐然,必然要集中使用,恐怕正如延安郡王之前所言,拔离速将会合数万精锐骑兵,以作撒手锏……战至酣时,将数万铁骑一并撒出,做致命一击。”吴大认真以对。“故此,我军若要得胜,唯一也是必然之举,便是留出一支足以压制数万铁骑的精锐为后备,待敌骑兵大队出,也随之出,便可决胜!”

赵玖纹丝不动。

“关键在两点。”吴玠平静做了总结。“要抽调组建一支数量庞大的精锐,然后临战一定要让金军先出骑兵,咱们再发此军。”

“抽调精锐?”赵玖终于开口。

“是。”

“长斧重步和劲弩,以克金军铁骑?恰如你当日抽调各部神臂弓以成驻队矢?”

“是。”

“抽调不难。”赵玖终于说到关键。“但集中使用,何人为将?这可都是诸将官的命根子。而且还要做最后一击,既要有威望,又要知兵敢战。”

“这就是臣要说的。”吴玠瞥了眼赵官家身后,再度压低声音。“按照官阶制度、军事经验,应该是王彦王总统来领这支军才对……”

“但王彦为人小气,军中各部皆不服他是也不是?而若是不让他领,则名不正言不顺,还是会引来不服,连着他也不服,是也不是?”赵玖平静反问。

“是。”

“你有什么法子?”

“官家。”吴玠喟然以对。“自建炎以来,御营便是大将军制,各部大将皆有自家依附亲卫……这是无奈何的事情,但所幸官家威望卓著,若有御令,无人敢不服……”

“朕亲自领军?”赵玖无语至极。“怕是要一败涂地。”

“焉能如此?”吴玠无奈揭开了谜底。“请官家派一员心腹,天下皆知的御前近臣,为王总统副将,实际上是与王总统一起督此军作战……众将必然服从。”

“就如当日尧山刘晏那般?”赵玖稍微一愣,旋即颔首,却还是有些不解。“但这等大规模精锐,刘晏怕是也有些不足,而刘晏如不行,哪还有人?”

吴玠抬起头看着赵官家,一声不吭。

赵玖先是不解,但数息之后,却是恍然大悟,然后回头相顾,正见到杨沂中面无表情立马于自己身后,这才又回头来看吴玠,以作求证。

吴玠无奈,便要点头……但就在此时,距离龙纛不远浮桥方向却又忽然骚动起来。

赵玖、吴玠等人皆有不解之态,便一起心照不宣停下之前议题,一起去看。

片刻后,一名赤心骑果然狼狈来告:“官家,吕相公骑马过桥,一时趔趄,落入水中,所幸没有伤到筋骨!吕相公让末将来告知官家,不要回头管他,也不要宣扬此事,以免耽误大军前行……还请御驾速速进城!”

赵玖彻底色变,但这位赵宋官家打马在龙纛下旋转了两圈后,终于还是转身勒马向前,带着一声不吭的吴玠与杨沂中往井陉县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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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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