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第200章 亲家

第200章 亲家

长安县狱挖地数丈深,以大石为盖,被称为‘虎牢’。

薛白的老师虽曾是长安县尉,但他还是第一次来长安县狱。只见那大石缓缓被推开,露出一条向下走的阶梯,气势十分慑人。

连刘景见了都摇头不已,道:“昨日长安万人追捧你的邸报,今日便到这样的地牢里探人,何必呢?又不是亲兄弟,这种麻烦不沾为好。”

“无妨,牢狱之灾我经历得多了。”

“好吧,请。”

薛白走进昏暗的牢狱,沿着台阶一路向下,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脚底下全是脏兮兮的泥水。

头上只有寥寥两个气窗,火把只能照到前方几步远,到了最后一间牢房,只见薛崭手脚都戴着镣铐,正蜷缩在地上。

“我坐过牢,京兆府、大理寺,倒还从未被这般铐起来过。”

刘景道:“薛郎见谅了,薛崭年岁虽小,却是凶悍异常,衙役捉拿他时,被他砍伤了两人,咬伤了一人。”

听到牢外的动静,薛崭也惊醒过来。

“阿兄?”

铁链咣啷啷的声响中,他爬到牢门前来。

这少年还只有十三岁,去年个子还小小的,这一年多以来吃得多了,个头窜得飞快,已快有杜五郎高了。

薛白蹲下身,拿火把一照,只见薛崭满身都是伤痕。

他也不问,向刘景道:“让我与他单独谈谈可否?”

“薛郎请便。”

“好了,你实话与我说。”薛白这才问道:“薛灵是你杀的吗?”

薛崭呆愣了一下,低下头,好一会儿之后,抽泣着哭了出来,轻轻点了点头。

“怎么回事?”

“我……我杀了他……”薛崭犹在哭,却是强咽着泪,道:“但他死性不改……该杀!”

“具体怎么回事?”

“昨日,他来见了阿娘,说他要改过自新,希望能待阿姐出嫁了,让阿娘带着我们回长寿坊,阿娘心软,我就与她吵了一架……我出来时,远远见到薛灵从阿姐的闺房出来,怀里鼓鼓囊囊的,我一看就知道他又偷东西,就追了出去。他没有回长寿坊,出了朱雀门,那时候暮鼓都已经快响完了,我,我还是跟了出去……”

显然,薛崭在离开朱雀门时已经慌了,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在夜里到了城郊,慌是难免的。

薛白问道:“丰味楼派了一个伙计盯着薛灵,看到他了吗?”

“没看到。”薛崭摇头,“一直就没看到,不过他来的时候,身上像是摔了跤。与阿娘说,有人追他,被他甩掉了。”

“谁追他?”

“不知,债主吧。”

“继续说。”

“我跟着他走了一柱香,进了个村院,有一群无赖在里面喝酒赌钱,与他相识。听他们说话,他打算卖了长寿坊的宅院去河东,但这次没在阿娘那找到宅契。得下次再诓阿娘出来,但他不好出面,要请人帮他先找好买主……”

“只说了这些?有问薛灵之前去了哪里吗?”

“我听到的只有这些。我正趴在那听,被发现了,后面有无赖们围上来,我没打过他们,被捆起来了。”

说到后来,薛崭的呼吸也渐渐重了。

“然后,我就被捉了,薛灵认出我,把我带到一间屋子里,说让我跟他走,带我过大富大贵的日子。等到夜里他睡熟了,我想拿回阿娘的钱财逃走,却惊动了他。他拿了匕首要制住我,我与他打斗,抢过匕首捅了他一下,当时打着雷,我看到他浑身都是血……我拿了他的包裹跑,但才走到后门,被那群无赖挡住,捆在了柴房,天亮之后,官府的人就来了。”

薛白问道:“伱与官府也是这般说的?看到他浑身是血,你第一反应是拿着包裹跑?”

“不是,官府没问这些。”

“薛灵当时死了吗?”

“应该死了。”

“你确定?”

薛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薛白又问了些细节,起身准备离开。

“阿兄。”薛崭唤了一声,低下头道:“我当时想过要救他的……”

他欲言又止,薛白等了良久,才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过救他,但想到他若能死了对大家都好……大不了我下十八层地狱……”

薛白回过头看去,隐隐的火光下,看到薛崭话到最后,眼神很狠。

这种狠不是对薛灵的,而是这个少年对自身非常狠,他分明知道弑父是多大的罪孽,甚至他认知中的罪孽比实际还要大得多,下十八层地狱割鼻挖心油锅煎炸,永世不得翻身。

昨夜大雨,惊雷轰然砸落,如同天罚,闪电照亮薛灵的满身血迹。薛崭转身而去的一刻,已做好了接受一切后果的准备。

“知道了。”

薛白没有多说什么,出了县狱。

长安县令贾季邻已经在牢狱外等候了,抚须道:“薛郎来了,清臣这一卸任,没想到你我这般相见。”

“见过明府。”薛白执礼道:“敢问此案可是由新来的县尉负责?”

“不错,薛郎何意?”

“此案犹有疑点,可否容我与县尉详禀?”

~~

新任长安县尉名为王之咸,乃是大唐诗人王之涣的弟弟。

王之咸时年五十四岁,长须飘飘,风度文雅,但精力显然不如颜真卿,应对县尉任上的各种琐事有种心有余而力不足之感。

见到薛白,王县尉首先问的不是案情,而是邸报与秘书院之事。

薛白耐心与他寒暄了几句,方才问道:“仵作可验了薛灵的尸体,确定那匕首捅的一下是致命伤吗?”

“是啊。”王之咸虽是初次处置这等命案,却也是完全依着章程办的,道:“仵作已验过了,死者浑身上下只有一处伤口,此案人证物证齐全,还请薛郎理解。”

“能否容我再验一次尸?”

王之咸问道:“这是为何?”

“我只是说几种可能。”薛白道:“或许有可能是那些无赖贪图薛灵的钱财,弄死了他,留薛崭抵罪?”

“唉。我知状元郎与薛崭交情深厚,可此案已经非常清晰了。”

“是我冒昧了。”薛白似不经意地道:“对了,王公才学不凡,可愿往秘书省修书?我愿代为引见左相。”

秘书省校书郎品级不高,也没有实权。但不巧,因长安城发生的几桩大事,秘书省最近恰好成了实权衙门。

王之咸闻言苦笑,捻须沉吟,道:“薛郎还是信不过老夫啊。罢了,想验便验一验吧。”

……

薛白掀开麻布,仔细查看了薛灵的尸体,发现确实只有一处伤口。

伤口在右胸下方,该是由下往上斜斜插进胸口,但没切开看看,不确定是否伤到了右肺。

“看看凶器。”

“这个。”

那是一柄小匕首,血迹染了半只匕首。

薛白对比了一下,目光移向别处,观察起薛灵的脖颈、手脚、口鼻。

“他鼻腔里有水?”

刘景道:“昨夜下了大雨,他受伤之后挣扎着爬过门槛,想要求助,倒在门外死了,雨水溅入了口鼻之中。”

“有人亲眼看到他爬出去了?”

“没有,那些无赖已经跑光了,昨夜雨下得太大了,村子里也没人听到薛灵的呼救。”

“那是否有可能,有人趁着薛灵受伤再捂死了他?”

王之咸只好道:“再让仵作验尸便是。”

“可否带我去现场看看?”

“好……”

薛白出了长安县衙,正要翻身上马,远远却见到一名女子跌跌撞撞往这边走来。

他遂牵着马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受伤了?”

“挨了两刀,皮外伤。”皎奴狠狠瞪了薛白一眼,很不高兴的样子。

她该是淋了雨又被晒干,看起来很是狼狈。

“我先带你去医馆。”

“我敷过上好的金创药了。”皎奴道:“我还有事要说……”

薛白不管,直接将她推上马背,带着她策马而去,方才问道:“出了何事?”

“我杀了薛灵。”

“怎么回事?”

“十七娘让我看望薛三娘,正好那老狗过来了。我退到院中,让他们父女说话,隔着窗见老狗趁薛三娘不注意,偷了她的金首饰,我便缀上去。”

“你怎不说出来。”

皎奴道:“还说什么说,这老狗出言不逊,当我是你的婢女,说要把我卖了换钱。我打算找个没人的地方杀了他,装成债主杀的。”

“然后呢?”

“薛七郎一直跟着那老狗,我一直跟出长安,都没找到机会。只好等到夜里摸进薛灵屋里刺死了他,没想到他还有一群无赖同伴,砍了我两刀,捉了薛七郎。夜里雨大,我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破庙避雨裹伤,歇到白天,想去救回薛七郎,却听说官府已经定案了,过来看看。”

薛白问道:“那一刀是你捅的?”

“是。”

“仗着自己是右相府的人是吧?”薛白问道:“那些无赖们武功不错?”

“还行,主要是人多。”

“你有听到他们说话吗?”

“没有。”皎奴问道:“怎么了?”

“他们未必是薛灵的朋友,也有可能是债主。”

薛白也不着急,一路将皎奴带到医馆,之后看了看天色,先往金吾卫而去。

~~

杜宅。

红绸高挂的庭院已经聚满了宾客,中门大开,唱名声此起彼伏。

“颍川郡公,崇玄馆大学士,吏部尚书……左相陈公,到!”

杜有邻连忙赶出大门外,恭迎了陈希烈。

这是今日最尊贵的宾客了,虽然杜家也邀请了更有实权的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徽,但对方明确表态不会来。

“可喜可贺啊。”

陈希烈脸上满是笑意,心里却十分后悔。他之所以来,本意是想与薛白亲近,却万万没想到,转眼之间他已经与薛白太过亲近了。

但等落了座,四下一看,不见薛白,陈希烈偏又问道:“怎不见状元郎?听闻他与令郎最是交好。”

“他有些公务,一会就来。”

“看看,这校书郎比我们都忙。”

陈希烈只稍坐了一会,已听到另一边有宾客正在小声议论。

“我来时得知昨夜出了一桩大命案,城外已传开了。”

“嗯,薛家子弑父了……”

“那新娘该服丧吧?这喜酒还喝得成吗?”

陈希烈消息竟比这些人还慢,但他早察觉到杜有邻神色有异,连忙招过一个随从去打听了一番。

之后,他赶紧把杜有邻招到一边,低声道:“你与老夫说,这婚事你还敢办?”

“回左相,得办啊。”

“糊涂!”陈希烈摇头不已,道:“出了这等事,老夫劝你尽快停下。”

“事已至此,还请左相当不知如何?”

陈希烈才不愿再沾染这些麻烦,匆匆道:“你自考虑。老夫还有公务,特来送了礼,这便要告辞了。”

他一刻都不敢多待,连忙带人往外走去。

如此一来,议论声更是止都止不住。

“左相怎都坐下了还走?”

“看来是真的了,真是出了那等孽事?”

“造孽啊。”

“婚礼该是办不成了,连左相都走了。”

陈希烈或许还不如别来,他却不管自己这一来一去给杜宅中的宾客带来了多大的惶恐。

然而,赶出中门,迎面却见一队人大步赶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气势不凡。

见了对方,陈希烈不由一愣。

“左相有礼了……兀那门房,看什么看?!宾客来了,怎么不唱名?不认得老夫吗?!”

“这?”

还是管事全瑞亲自赶出来,高声唱名。

“金紫光禄大夫、太子詹事……左金吾卫大将军,薛公,到!”

“哈哈哈哈。”

薛徽大笑,迎上匆匆赶过来的杜有邻,一把拍在其肩上。

“亲家公莫要多礼,往后你我是姻亲,还得多多走动才是。来看看,我来送嫁妆了!”

“呜!”

一声唢呐大作。

杜有邻被薛徽推了一把,向长街那边看去,只见一队力夫正扛着大红箱子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这是?”

“都说了,嫁妆!”

薛徽也不理会陈希烈,揽着杜有邻便往里走。

“杜公勿要介意,我是性情中人,可知我最欣赏杜家哪一点?危难关头不抛弃朋友,有我们军伍之人的义气!”

“是,是。”

“都看我伯父做甚?!”

薛徽身后,右威卫中郎将薛畅迈着嚣张的步伐,狠狠地瞪向院中的宾客,喝道:“大喜的日子,还不把喜乐唱起来?!”

一时之间,喜乐大作。

宾客们再无一人敢讨论那造孽一般的大案,堆起笑容。

“杜家这是真与平阳郡公薛家联姻了?”

“毕竟新娘子是薛大将军货真价实的后代。”

“……”

那边,杜有邻将薛徽引进书房,驱退旁人,低声说起了今日那案子。

“薛将军想必也是听闻了吧?”

“废话。”薛徽道:“薛灵若不死,我还不来呢!”

杜有邻好生尴尬。

“以前啊,我总觉得好歹是从兄弟,若早知他死了我心里还舒坦,我早动手了。”薛徽道:“总之死便死了,反而干脆,往后我当你亲家便是。”

“这还真是……让人不知所言啊。”

薛徽道:“方才薛白已经来找过我了,这竖子说的有些道理,人死已矣,活着人却得过下去。薛灵可以死,但薛家不能沾那造孽的名声,明白吗?”

“自是明白的。”

“那便是了,嫁妆的箱子你不必拆了,空的,一时半会我上哪找礼物去?回头补上便是。”

薛徽是将门出身,地位超然,说话没有顾忌,直来直去的,又道:“好了,莫在此傻待着了,带我喝喜酒去,我肯来,便是认为杜家值得联姻。”

“好,好,薛将军请!”

~~

皇城,左金吾卫衙门。

薛白坐在庑房中看了看皎奴的伤势,见她真是皮外伤,便坐在那沉思。

两人以前经常单独相处,皎奴从来不怕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案子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那你该怎么做?”

恰此时,有一名金吾卫中郎将推门进来,道:“查到了。”

达奚盈盈一直有派一个伙计看管薛灵,但昨夜那伙计却不知去了何处,薛白遂拜托金吾卫查此事。

从长寿坊的望火楼、坊门开始查,果然,昨日有巡卫看到有一群无赖闹事,追赶薛灵与那个伙计。

“他们逃到务本坊,还是被捉了,坊门处的武侯见有人闹事,过去问了,对方交代了身份就把薛灵带走了,说是追债。”

“替谁要债?”

“赵郡李氏,清河郡公之孙,上柱国张公之女婿,太子连襟,李昙。”

“又是他?”

“薛郎与他相识?”

“有些小过节。”薛白略略沉吟,问道:“丰味楼那名伙计呢?”

“该还在李昙手上。”

“李昙既捉到了薛灵,为何又把人放了?”

“这就不知了。”

薛白已有了大概的猜想。

李昙不会突发好心,放人无非两种可能,有办法让薛灵还钱,或是薛灵招供了什么线索,比如他去年被关在哪里,是谁派人关了他。

毕竟除了要赌债,李昙还想找出是谁欺负了张泗,出一口恶气。

薛白于是道:“那看来此案已有眉目,还请将军带我去把这位伙计要回来。对了,若赶得及,一块到杜宅喝一杯喜酒如何?”

“我一定全力配合,大将军说了,都是自己人。”

由此看来,若能把一些麻烦处理清楚,薛灵死了未必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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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203.第201章 还债

第201章 还债

横梁上挂着一根麻绳,麻绳绑着一个人。

这人脚朝上,头朝下,脑门红通通的,像是要溢出血来,只好努力昂着头。

“吊了这么久,也该说实话了,招吗?”

“招。”

李昙、张泗并肩坐在那,一边饮着酒,一边听着家仆审问。张泗有些不耐,开口叱道:“问他,薛灵那些山贼朋友藏在何处。”

“不知道啊,我就是丰味楼的酒保,杜五郎让我管着他老丈人。”

“还敢骗我。”张泗叱骂道:“薛灵都已经招了,说,谁指使人来打我的?!”

恰在此时,管事在门外禀道:“阿郎,娘子,有人求见,自称是薛白。”

“哈。”李昙不由笑了出来,向张泗道:“这是无巧不成书,才提到他,他便到了。”

“哼,你给我出头。”

“放心吧。”

李昙拍了拍张泗的手,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颇为潇洒地起身。

他是世家子弟,讲究待客的礼数,也不为难薛白,还请人到堂中坐下看茶。

眼看薛白带着个侍婢、护卫,排场不小地进来,李昙当先执礼,笑道:“稀客,稀客,状元郎光临,寒舍也多了几分书香。”

薛白应道:“那倒是我的不对了,若是我能识趣些,此间也许早就书香四溢了?”

李昙心知这说的是此前他出手抢竹纸工艺一事,脸色不变,笑道:“不迟,请上座。莫嫌寒舍简陋,所谓‘贫为性疏财’,拙荆性情疏阔,借了许多钱财出去,一直讨不回来。听闻状元郎长于商贾事,若有门路,不妨提点为兄一二,如何?”

“原是这般,那丰味楼有个酒保被李兄拿进府内,可是因你想了解如何开酒楼?”

“丰味楼?竟有此事?我却不知了。”李昙讶道,“不过,我家中护院确实带回了一人,却不是甚酒保,而是一个悍匪。”

他不等薛白回答,径直说了起来。

“状元郎可知?拙荆前些日子让人拦路打劫了,对方便是一群悍匪,指使者你也识得,薛灵,此人欠钱不还,勾结匪徒。对了,他去年一整年便是藏在秦岭的山贼窝里。”

“拙荆再怎么说也是上柱国之女,皇亲国戚,指使恶徒于长安城内殴打皇亲,与造反无异。不过,此事与状元郎无关,状元郎既然已找回了自己的身世,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为好,否则万一沾上大麻烦,伱说是吧?”

一番话说完,李昙面有得意之色,看着薛白,目光含着讥笑。

他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薛白手底下养了些人,过去一年把薛灵关押起来,甚至派人殴他妻子……这些事他都知道,这次就是来找场子的。

薛白若能识趣,服软认错、赔礼道歉,此事就到薛灵为止了,他可不继续追究。

“但我毕竟与薛家有一段交情。”薛白问道:“李兄以为,我该如何做?才能不沾上这大麻烦?”

“我一直是想与状元郎交个朋友。”李昙笑道:“对了,听闻你近来办了个邸报,颇为有趣。”

“李兄对邸报也感兴趣?”

李昙放在腿上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思忖着怎么说。

虽然说为妻子出一口恶气很重要,但薛白若愿意给别的赔偿,那点冲突,算了也便算了。

“你也知道,为兄虽有个四品官衔,一直却懒得挂差职。”李昙语气微顿,缓缓道:“若是,刊报院从秘书省分出来,设置衙署,也该有一重臣坐镇,状元郎以为呢?”

薛白微带笑意,摇手道:“今日不谈公事。”

“是吗?”李昙深感失望,往后一倚,带着慵懒的语气,道:“今日长安城有桩奇闻,不知状元郎可曾听过?薛灵之子薛崭弑父了,薛灵虽死,他那几个悍匪朋友却还逍遥法外,我早晚要他们恶有恶报!”

正在此时,张泗也从壁后转了出来,安排婢子们给薛白上茶。她则自在主座边坐下,对丈夫这句硬话很是满意。

“说到此事,那日真是吓死妾身了呢,有些人呀,做错了事,就该挨罚。状元郎说是吧?”

张泗笑语着,像是在等着薛白给她赔礼道歉。

李昙则半含威胁半带拉拢地道:“朝堂上有个道理,多交朋友少树敌。对了,我有几个朋友,如歧王、宁王、申王都想要与状元郎多多来往,来日我设宴,为你们引见一番,如何?”

“是。”薛白道:“做错了就该挨罚。”

堂中的一对夫妻遂显出了笑容。

“我记得前些日子,有人伸手到将作监来,想要封锁、把持竹纸工艺。可惜,朝廷也没给这些人一点惩罚。”

若薛白不说,这对夫妻已经完全忘了事情的起因是什么、到底是谁先招惹对方的。

此时,李昙脸色当即便沉了下来。

张泗倏地站起,抬手一指,娇叱道:“你莫要颠倒黑白,你使人殴我,还敢抵赖?!”

两个男人虚伪客套被她搅了,谈话倒也干脆起来。

“殴你只是提醒。”薛白坦然答道:“下次若再敢乱伸手,就不是殴你这么简单了。”

“你!”

张泗绝没想到他敢这么嚣张,长安城也只有王准这般嚣张。

她震惊不已,连忙看向周围的家奴,喊道:“你们都听到了?他威胁我,他说要杀我!”

“放肆!”李昙拍案而起,喝道:“马上向我妻子赔不是。”

薛白其实擅于与人虚以委蛇,但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无能勋贵,若不直率些,他们是分不出好赖的。只有发些狠才能震住他们。

纨绔嘛,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他遂看向皎奴,道:“她既要,赏她一巴掌。”

“啪!”

皎奴飞快窜出,不等旁人反应,已一巴掌抽在张泗那白皙饱满的脸颊上。

她下手很重,清脆的响声之后,留下的是一片红肿。

张泗诧异得甚至忘了疼,李昙也是看得呆住了,觉得这场景像是梦一般假。

“给我弄死他们!”

“谁敢动手?金吾卫中郎将在此!”

薛白身后那一名护卫大步而出,几乎将一枚令牌抵到李昙面前。

“这……”

“你们说的好,做错了事,就该挨罚。”薛白语气平静,继续扯着没用的道理,“若让你们控制了竹纸,岂有今日的著书、开馆、刊报?今日犹想伸手到邸报来,这一巴掌是轻的。你们大可去哭、去闹、去求,为这一巴掌罢我的官、杀我的头。”

“你别太自负了。”李昙护着娇妻,一字一句道:“杀头时,你莫哭。”

“好。”薛白道:“这是你我之间的事,这一巴掌便是了结。”

“我们没完。”

“现在说你与平阳郡公、河东薛氏的事,你找薛灵要债,可以。但不该在杀了薛灵之后,把罪名栽赃到薛崭头上。”

“我杀你娘!”

“放肆!”

那枚金吾卫的令牌再次一递,抵到了李昙面前。

李昙一个激灵,此时才意识到,薛徽是绝对不会允许薛家出现弑父的孽罪……这才是薛白今日来的底气,背后有人撑腰。

“你们……”

“你做了什么,自己知道。”薛白道,“莫以为天衣无缝,这位是右相府的女使,她恰好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李昙脸色一变,预感到不好,张泗啼哭不已,不停拿肩膀撞他,要他出头。

皎奴虽只是一个婢女,比堂上大部分人都显得傲慢,冷着一张脸,道:“长安城外那片田庄是你们的吧?你们的人杀了薛灵……”

“放屁。”

“我亲眼看到了。昨夜,薛灵只是受了轻伤,跑出了屋子,嚷着让你们的人捉住薛崭,结果薛崭是被捉到了,但他们见了那些金器,贪财起意,摁着薛灵的头到水桶里,将他活活溺死了。”

“你放屁,一面之词!”

“杀了薛灵不打紧,他们还想杀我灭口,还把罪名安在薛崭头上。右相府绝不容允平阳郡公的子孙后代承受如此污蔑!”

“你……你是何意?”李昙大为着恼,“硬栽赃给我?”

旁的他可以不顾,但不能得罪薛徽,甚至李林甫都不会轻易得罪薛徽。

那今日薛白带着右相府的女使来,莫非是右相都想平息这个案子?这种无关右相利益,却会搅得满城风雨的案子,右相应该也是想平息的吧?

“人呢?”薛白道:“是非曲直,把你养的那些无赖们交出来,一问便知。”

“就是几个闲汉,见死了人,早都跑没了。”

张泗还在捂着脸,轻轻踩了李昙一脚,质问他怎么还和薛白聊起案情来了。

“多交朋友少树敌。”薛白道:“李兄若不想与薛大将军为难,还是莫要包庇,尽快把人交出来为好。”

“并非包庇,他们真卷了薛灵的财物跑了。”

“既如此,李兄方才何以咬定皎奴是在‘放屁’。”

“是我在放屁,给皎奴姑娘赔不是了。”李昙说着,用力抱住张泗,不让她动作,道:“我会到右相府、左金吾卫大将军府解释。”

薛白于是也客气起来,礼貌地笑道:“那就请李兄配合长安县缉拿‘悍匪’,如何?”

一句一句,全是方才李昙说的话的回敬,李昙却很客气,连连答应。

“为首一人名为刘朔,是长安游侠,几年前因杀人落狱,打点关系才得以脱罪。我不知此事,还雇他帮忙看管田舍,还是昨夜出了事才查出隐情。”

“李兄都这般说了,那就真相大白,可以结案了……”

整桩案子里几个人的口供,有人说了真话,有人说了假话,薛白大抵都猜得差不多了,看动机就够了。

如他对皎奴所言,他已想好了这案子他该怎么做。

李昙也想好了利弊,出了人命于他而言也是意外,他依旧认为一定是薛崭杀的,但为了给金吾卫大将军面子,他可以捏着鼻子认下。

于是,一番对答之后,薛白要回了丰味楼的伙计,也便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倒是想起一事,问道:“对了,薛灵欠的债?”

“人死债消,不必介意。”

“那我替薛灵的儿女们多谢李兄了。”

“这点家资为兄还是有的,不算什么,不算什么。”

李昙体面地将这一桩事处理了,亲自送薛白出门,仿佛宾主尽欢。

再回到堂上,只见张泗脸上已敷好了药,正面若寒霜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说的替我出头?!”

“此事确是我失算了,没想到薛徽会为薛灵几个儿女出头。你也看到了,薛白是个狠人,眼下激怒了他,谁知他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只好护着你。”

李昙好言好语哄着,在张泗额头上一亲,又柔声道:“无妨,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往后,让妹夫杀了他,一句话的事。”

~~

长安县牢里的时间似乎过得很慢。

走廊尽头亮起了微微的火光,两个狱卒提着篮子,往几间牢房里丢了胡饼。

“没有了,状元郎没给这弑父的狼子交食本?”

“没交,饿着他。”

“兀那小子,一夜一日到现在没吃东西吧?”

火把往牢中照了照,躺在地上的薛崭抬起头来,唯有一双眼还亮而有神,真像一匹被困住的小狼。

“饿吗?”狱卒问道。

“我扛饿。”

薛崭正处在变声期,声音很难听,低声喃喃道:“从小,我最能扛饿。”

“呸,饿了也不给你,丧尽天良的东西。”

那狱卒本想逗逗他,得到这样的回答,颇为无趣,往牢里啐了一口,转身走了。

痰落在薛崭的头发上,他抬手擦了,滑腻腻的,他随手在稻草里搓掉了。

他感觉薛灵一死,他的心境沉稳了起来,根本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的指责,这些人再义愤填膺,事情没发生在他们身上。不是他们的阿娘一次一次被打,不是他们的兄弟姐妹一个一个被卖掉,他们大可站在那指指点点……随便吧。

也不知过了多久,火光伴随着脚步声而来。

薛崭狞笑了一下,抬起头来,见到薛白站在牢门外,面无表情地在那里开锁。

他脸上的狞笑便一点点消下去。

“阿兄。”

薛白一边找着钥匙,一边把他脚上的镣铐打开。

“那些无赖的雇主说了真相,人不是你杀的,你那一刀只捅出了轻伤。”

“阿兄?可我……”

“哭?现在知道哭了?”

薛崭还想强忍着,被这般一问,更是嚎啕大哭起来,跪在地上哭道:“我对不住阿姐和姐夫……我刚才想到他们可能因为我成不了亲了……呜呜……阿娘一定很伤心……”

“别哭了。”

“我还对不住阿兄……”

薛崭哭到停不下来,蜷缩在地,抱着薛白的官靴,越哭越大声。

“再哭,你赶不及去杜宅看婚礼了。”

“我,我不哭……”

出了长安县衙,天已经黑了,一个金吾卫的参军录士已经与县令贾季邻打过招呼,堂而皇之地带着他们离开,在宵禁中去往万年县升平坊。

~~

杜宅的喜宴已经散场,大部分宾客都已经走了。

薛白进了前院,不由道:“终究还是没赶上。”

薛崭还在哭,努力抹了泪瞪大眼看着这婚宴的场面,生怕因自己耽误了阿姐的婚事。

下一刻,一群人便涌到了前院。

“阿娘!”

薛崭连忙上前抱住柳湘君,柳湘君显然也是在强忍着泪,把头埋在儿子的肩上。

“回来了就好……”

薛徽竟然还在,他是最像来喝喜酒的一人,脸上带着笑容,双颊微酡,泛着些酒气,招招手,让薛白上前。

“办妥了?”

薛白没有再说细节,只是道:“将军放心,已查清楚了。”

“嗯。”薛徽道:“你我算是扯平了。你借我河东薛氏子孙的名头一年,今日平息了这事,扯平了。”

薛白冒充一年薛家子孙,没给他们丢脸;而今日若非他平息案子,薛家就要出一桩孽案,结果到了薛徽嘴里就成了扯平了,但人家是将军,没办法,薛白遂点头附和。

薛徽大笑,道:“剩下的我来收尾。”

之后,他看向薛崭,朗声道:“别再哭哭啼啼了,你过来。”

“见过伯父。”

“往后你要担起二房的门户,知道吗?莫再让我失望。”

“侄儿明白。”

“就这样吧,我们走。”

杜宅还是开了中门,薛徽带着一众部将在夜色中扬长而去。

这次,薛崭就顾不得羡慕这当大将军的威风,忙不迭就往里跑去。他虽一直没进食,却一眼都不看桌上的食物,只顾看着婚宴的布置。

赶到正堂,恰见一对穿着喜服的新人牵着手匆匆赶出来。

“阿姐。”

薛崭连忙拜倒,道:“我对不起阿姐,那些金饰也没拿回来……只盼没耽误阿姐终身大事。”

薛运娘见了他,反而哭得不成样子,拿团扇捂了脸,背过身又跑掉了。

“阿姐。”薛崭有些不知所措,唤了一声,道:“往后,我不会再让你们掉进火坑了……”

薛运娘没理他,跑远了。

“你啊。”

杜五郎匆匆教训了这一句,连忙追了上去。

回到了新房里,只见薛运娘正趴在榻上哭得厉害。

杜五郎上前,拍了拍她的背,低声道:“运娘,我知你在哭什么。”

“呜呜。”

“他们心里都觉得丈人死了好,只有你在哭他,我知道的。”杜五郎挠了挠头,低声道:“我会陪你给他办完丧,尽一份孝心。”

“五郎……”

“其实我很懂你的,小喜鹊掉下来你都会照顾好,何况是你阿爷。”

~~

数日之后,柳湘君带着薛家几个儿女在长安城郊给薛灵办了丧事。

送葬的队伍寥寥无几。

“给你赌吧。”

薛崭狠狠地捉起两大把纸钱,猛地往天上洒去。

“孝敬你的,阴曹地府里赌个痛快!赌啊!”

纸钱很轻,随风飘荡,众人心里也不再那般沉重了。

……

薛崭如今已带着家人回到了长寿坊薛宅,学着撑起门户,同时,薛白也允许他学着做些事情。

处理了丧事,他迫不及待便策马赶到长安城郊一处农舍。

“凉叔,姜叔,我来了。”

“小哭包来了,昨日送葬哭了没有?”

“我没哭,也不是哭包,长安城里都叫我白眼狼。”

“不是哭包,是小哭包。”

薛崭故意板起脸,道:“别说废话了,姜叔带我去做事吧。”

“哈,老凉找到那些人了,带你去看看,走吧。能骑马吗?小哭包。”

“薛仁贵的子孙,你说呢?”

“上马。”

“一共有六个人,就是把你痛揍一顿那些人。为首的叫刘朔,藏在秦岭附近的鹿鸣坡镇,前些日子,他们卖掉了你阿姐的金链子,被郎君查到了……”

“我们将他们押送到长安县衙?”

姜亥咧嘴大笑,道:“我不干这种麻烦事,他们捂死了你阿爷,敢亲自报仇不?”

“我没必要报仇。”薛崭想到从小到大的遭遇,忿忿道:“薛灵也不是我阿爷。”

“不敢?”

“敢。”

~~

“还不动手?你个小哭包!”

薛崭没想到,一眨眼面对的就是姜亥的疯狂催促。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帐下攒了五个人头了。”

“别激他了。”老凉叱了姜亥一声,提刀过去,道:“我来。”

“让他来,他的仇人。”姜亥非要拦着老凉,道:“我没工夫慢慢教他,战场上行就行,不行就不行。”

“噗。”

薛崭双手颤动,忽大喊一声,猛地将刀劈进了刘朔的脖子。

血溅了他满手满脸都是,黏乎乎的,与旁人的痰一样恶心,他只当没有察觉,转身,毫不犹豫又去劈地上一名受伤的无赖。

“噗。”

“噗。”

如此连砍了三人,薛崭气喘吁吁,瞪向姜亥,喝道:“我……薛仁贵的子孙!”

狠话还未放完,他已压不住腹内的一片翻腾,喉咙里酸水一涌,他冲到边上吐了出来,只觉肝胆都被呕掉了。

“好了,好了,是条汉子。”

老凉上前一把抱住他,拍了拍他的背,安慰道:“你报仇了,报仇了,事情都过去了……”

第二章晚些发~~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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