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0章 都是人间

引光城中,刚刚险些爆发一场大战的宅院里。

男男女女的尸体,叠成了一个非常规整的正方体。

一道石柱拔地而起,洞穿这些尸体,从最中间的位置冒出头来,然后迅速延展开,形成一个刻文繁复的石台。

若剥离这些尸体,这石台便成伞状。

有了这些尸体填充……

这便是一个祭台。

或者说,卦台。

一院人的性命,说没就没了。

想来若有轮回,若有鬼差相问,问他们为何而死。

他们也是说不出来的。

人类的生命有时候并不能比蚂蚁更坚韧,实力的巨大差距让一些修士很难再把人当成人。

人间有时如炼狱。

此刻,身穿文士服的男子,就站在这祭台前,以指蘸血,在石台上描绘着令人惊惧的图案——

那是一个裸身上有着邪异纹路的、无头的人。

细节在他的指笔下逐渐丰满。

引光城的守城大将静野,被人以捆猪的方式,将双手双脚紧紧捆在一起,丢在院落的一角。

“算命的!”郑肥不怀好意地瞥了静野一眼:“为什么不杀了他?”

卦师很认真地描绘着,没有回头。

“这人杀不得。”他说。

“为啥?”郑肥愣愣地问。

“是啊为啥!”李瘦连忙附和。

卦师平和地道:“没有为什么。”

算命人魔虽然好像脾气很好,从不计较他们言语无状。但哪怕是郑肥、李瘦这样不着调的,也知道,卦师如果不想说的话,那他们最好就不要再问。

不过万恶人魔毕竟是万恶人魔,郑肥趁机讲条件:“那你得让我们玩点好玩的!”

“就是就是!”李瘦继续做跟屁虫。

卦师细细地勾完最后一笔,把食指放到嘴里,轻轻吮吸干净。

罢了,点评道:“你们杀人的手段太粗暴了,情绪不够,状态稍缺,味道不是很好。”

在这之后,才转回头来,对着郑肥笑了笑:“你们不是很想找那个玩具么?我现在帮你们找出来。”

郑肥不但不喜,反而一脸警惕:“我可没请你帮忙!”

卦师道:“放心,是我主动算卦。不收你们报酬。”

他露出了一个略显怪异的笑容:“我非常愿意。”

……

……

临淄城的繁华,自是东域第一,堪说车如流水马如龙。

名扬天下的三分香气楼,在这样一座雄城里,虽是投入了巨量的资源,却也只能屈居于四大名馆之下。

不过最近这段时间,却是风生水起,很是吸引了一些权贵子弟,风月班头。

来自三分香气楼总部的天香第五,香铃儿,便是那让人趋之若鹜的活招牌。

她暂时受命,来管理临淄城里的这座分楼,据说要将这里,建设得媲美总部。也隐隐有三分香气楼要将总部迁到齐国来的传闻。

总之香铃儿甫一亮相临淄,便引得无数狂蜂浪蝶,争相要来一睹芳容。

虽则人们都知晓,三分香气楼里的天香、心香,本质上是独立的超凡层次。三分香气楼的超凡力量,几可视为一个超凡宗门。作为风月场的三分香气楼,和作为超凡宗门的三分香气楼,并不一致。

但因为三分香气楼这样的风月名声,也难免叫人有暧昧的联想。

总觉得……机会很大。

而这位香铃儿,天真烂漫,纯澈可亲,叫人一见难忘,无法不怜惜。

有名士赞之曰“国色无垢,幸得天真。”

道尽了她的魅力。

可谓临淄公子尽折腰。

当然,香铃儿是很少出面招待谁的。

此刻的她,脸上带着烂漫的笑容,蹦蹦跳跳地穿廊转帘。

任谁见了,也是一个天真少女。

吱呀一声,推进一间粉色房间中。

“呀!”她欢喜道:“我的好妹妹,你可算回来啦?”

穿着一身黑衣、用薄纱遮住半张脸的昧月,此刻正坐在她的粉色房间里,旁边是一张茶桌。

那双勾魂夺魄的眸子微转:“听说刚才是和重玄家的贵人喝茶?我这才走几日,姐姐已将这里经营得风生水起,真是了不起。”

香铃儿一听这个就泄了气,撇了撇嘴:“本以为能谈些合作,不成想是绣花枕头一只,虚耗了本姑娘光阴!”

昧月笑道:“怎么说也那么大年纪了,总该有些阅历在。”

香铃儿翻了个白眼:“老绣花枕头!”

昧月动作轻柔地点着茶:“怎么说也是生出了重玄风华那等人物,不至于像你说的这样不堪才对。”

“儿子不上钩,只好从老子入手。”香铃儿叹了一口气,很是不开心的样子:“这人啊,我一开始也以为他是扮猪吃老虎,陪着他说说笑笑,费了不少心思,没想到真是只猪!以猪扮猪,难怪那么像!”

昧月忍不住一下笑出声来:“上哪儿也再寻不到你这张嘴,抹了砒霜一般,偏会糟践人!”

香铃儿嘻嘻笑着往前凑:“哪有啊好妹妹?不信你尝尝看,甜着呢!”

昧月就笑盈盈地看着她,不说话,也不避让。

她有天真八九分,她有魅惑十二成。

凑至半途,香铃儿无趣地停下,一个转身,坐在了旁边的凳子上,伸手端过桌上的茶盏,眼睛却盯着昧月道:“好妹妹,你这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到底是去哪里啦?咱们说好一起来东域,携手做一番事业,你却好狠的心,总让姐姐我薄衾孤枕,夜夜难眠。”

“姐姐。”昧月轻笑道:“你有你的事情,我有我的事情。咱们不是说好了互不干涉?要不你也给我讲讲,三月上旬,你去了哪里?”

香铃儿巧笑倩兮:“姐姐能去哪里?都是正经姑娘去的地方。妹妹若有心,下次我带你去。”

“好呀。”昧月道:“姐姐你真想知道的话,妹妹下回也带你去。”

香铃儿细细地啜了一口茶,终是不纠缠了,只道:“妹妹这茶泡得可真好!”

昧月轻轻往后一靠,便立有几分慵懒味道:“人生难得安宁,茶中却有清净。”

香铃儿笑道:“你自来齐国喝了八音茶后,境界是不一般了!”

“管是什么境界,也都须姐姐扶着才行。”昧月瞧着她道:“姐姐,咱们可是一伙儿的。”

香铃儿晃了晃脑袋,露齿一笑,十分天真:“姐姐可当真了哟!”

……

……

却说老绣花枕头……哦不,重玄明光大爷。

趾高气昂地走出三分香气楼,十分得意。

人都说三分香气楼的天香、心香难以亲近,多少达官贵人欲求一见不可得。而他重玄大爷,轻轻松松登门,简简单单相见,还喝了茶、听了曲、聊了天。

可见是宝刀未老,魅力不减当年!

他弯腰正要钻进轿子里,却刚好见着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下来一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看样子也是拜访香铃儿姑娘去的。

“咳!”

他咳嗽了一声:“阿树啊,见着世伯,怎么也不打声招呼?”

感谢书友牛有德的师兄,成为本书盟主!

(本章完)

第1231章 此地无银

谢宝树觉得自己跟重玄这个姓氏简直是天生犯冲。

怎么上哪儿都有这家人呢?

大师之礼这种上进争气的场合有重玄遵,三分香气楼这等风月场有重玄明光,出门逛个街还能遇上重玄胜……

重玄家是在老子身边布了眼线是怎么着!天天就针对我谢宝树?

他有心不理这个废物,但毕竟对方是博望侯的长子,再想想那个生生将他砸晕的日轮……

“啊,刚才脚步匆忙,竟未瞧见!”谢宝树拱手礼道:“见过世伯。没想到世伯这么大年纪了,还这么操劳!”

他自认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但也忍不住话里带了刺。

一大把年纪了还逛青楼,重玄家的人也不知羞么?

重玄明光哈哈大笑,摆摆手道:“宝刀从未老过,就不用说什么老当益壮的话啦。”

谢宝树一愣一愣的。

竟然被当成夸奖了。

这么粗浅的讽刺都听不懂吗?是不是只有当面骂才算骂啊?

重玄明光哪管他这个晚辈在想什么,一本正经地道:“阿树啊,世伯听说你跟我家胜儿,还有青羊子,有些过节?”

一说这个,谢宝树就来精神了。

岂止是有过节啊!

现在全临淄的公子哥,背地里都叫他谢小宝!当他不知道是谁传的吗?

正所谓报应终有时。

那个姜青羊,最近得意忘形,狠狠摔了一跤,还不知回不回得到临淄来。

他不趁机踩两脚,兵法都白学了。

断袖之说,便是他谢宝树传的!

看他姜望以后还怎么见人!

当然,面上自是谦和有礼地一笑:“世伯说的哪里话?年轻人,哪有什么过不去的节?些许言语冲突,不足挂齿。世伯你要不说,侄儿都忘啦!”

重玄明光半信半疑地看着他:“当真?”

谢宝树认真道:“侄儿可都是肺腑之言呐!”

“最好是如此。”重玄明光很能拿住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道:“临淄最近是有些风言风语,但都是无稽之谈,无伤大雅。你若是有什么心思,还是要克制住。做世伯的劝你,这里面的水太深,你把握不了。”

谢宝树很想一个白眼翻过去,但毕竟是在大街上,世家子弟的风仪须得保持。

“侄儿受教了。”他态度很好地说。

重玄明光一脸孺子可教的满意表情,点了点头:“行,世伯还有要事,今天就先说到这里。年轻人,还是多把时间花在修行上,不要总是逛青楼嘛!”

谢宝树就算是再能忍,也有点忍不住。

你六十多岁了都来逛青楼,我才二十出头,如何逛不得!

好在重玄明光已经心满意足,钻进轿子里去了。

不然他很难保证,他不会当街殴打老人。

……

重玄大爷的轿子,径自回了他在城北的私宅。

这宅子兼了左右邻居的宅基地,铺陈极广,布设得那叫一个高雅有格调。以富贵而论,不输博望侯府。

重玄明光把过于鲜艳的衣衫换了下去,去了身上的脂粉味,换了一身端正些的衣衫,这才另起一轿,往博望侯府去。

轿子自也不是逛青楼时的那种花哨轿子,大气端庄得很。

重玄大爷别的不说,哄老爷子的修为,可称重玄家第一。

轿子进了博望侯府,问候过老爷子,拉扯着说了会家常话,重玄明光这才施施然转去后院,去寻自家的天才儿子。

这个时候,名扬临淄的重玄风华正懒散地靠在躺椅上,单手捧着一本书在看。另一只手虚搭在扶手上,日轮、月轮、星轮,三轮在掌心悬浮转动,有一种奇妙的韵味。

真是修行休闲两不误。

见着自家老爹过来,也只是随意笑道:“正好新得了两颗东珠,父亲前些日子说内宅似缺了些什么,不妨拿去妆点。”

重玄明光这等视钱财如粪土的大爷,自然是一摆手:“为父来找你是有正事,可不是为打秋风。”

他顿了顿,又很不经意地道:“多大?轻于二两的,可没什么意思。”

重玄遵眼睛仍在书卷上,随口答道:“足六两。”

重玄明光满脸堆笑:“哦呵呵呵。”

搓了搓手,又立即正容道:“跟你说点正事。”

重玄遵一把将日轮月轮星轮收起,书也放了下来,盖在腹部,看向自家老爹,很给面子地道:“您说。”

重玄明光很吃这一套,颇是得意地道:“小胜那边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重玄遵点头道:“听说了。”

重玄明光略显骄矜地问:“你可有什么动作?”

重玄遵摇了摇头:“这局太乱,很容易引火烧身。我还在观望。”

重玄明光摇了摇头,叹息道:“你到底还是单纯了点。不知人心险恶啊。你那个胖弟弟,还有他那个朋友青羊子,都不是什么良善的。抢咱们的钱,抢得那叫一个凶!现在有了好机会,你如何能放过?”

“唉!”

他一副‘离开我你怎么办’的表情,看着重玄遵:“不过呢,有爹在!正所谓,天道有轮回,苍天饶过谁!你放心,此事为父已经帮你妥善处理。你专心修行便是,立住圣楼,早日神临,也好了却为父的心事。当年要不是忙着照顾你,为父也早就……唉,不说这个。”

重玄遵一脸惊讶。

惊讶不是因为重玄大爷最后那段、隐隐约约暗示自己曾有望神临的话,听了这么多年了,耳朵都快出了茧子,假装相信便是。

让他惊讶的,是那句“妥善处理”。

“你……”他坐了起来:“父亲怎么处理的?”

问到了得意处,重玄明光哈哈一笑:“青羊子重金贿赂郑世,从而逃避北衙任务、玩忽职守的事情,你道是谁传的?”

重玄遵脸都黑了。

这是要把郑世得罪到死啊。

他自黄河之会归来后,多次向北衙示好,就是想要缓和一下矛盾。不求郑世父子帮着自己这边,好歹让他们在帮姜望的时候,有一些掂量。付出良多,好不容易有了点进展……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时候添油加醋,这不是在帮姜望的忙吗?

他在心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勉强笑道:“父亲,您年纪大了,以后还是多休息。这些事情难不倒儿子,让儿子自己来就行。”

“哈哈哈,为父不过小试牛刀耳!”

重玄明光浑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对于自己能在天才儿子面前显摆,也是非常得意:“放心,谁也发现不了我。刚才来的时候,我还警告了一下谢家那个小子呢,叫他老实一点。旁人肯定都觉得,我对姜望这个重玄家门客出身的年轻人,非常爱护!”

重玄遵默默躺了回去,拿书盖在了脸上。

什么叫——

此地无银三百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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