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李追远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检查确认了一下,身上并无实质伤口,意味着刚刚的金线反噬,创伤的是自己灵魂。

柳奶奶曾在南通以那群上门报复的道士为踏板,借风水气机回溯,剑斩千里之外的青城山道观传承。

他李追远刚才,就是被斩的那座道观,不出意外的话,始发地还是更为遥远的西域。

问题是,他的弱项是身体,可在魂念层次,前有雄厚累积、后有菩萨果位等一系列加持,竟还能被这般反噬重创。

不管对方是人是物亦是邪,都到达了一个哪怕以当下李追远视角为基点,亦称得上是可怕的层次。

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处祖坟坑洞。

连日阴雨,导致它又塌了,很正常;可塌得如此应景,很难说服自己只是巧合。

若是抛开其它,把事情简单化一刀切,就可以想当然地认为,西域秘境,和魏正道有着极深关系。

不是那种魏正道以前去过的关系,而是他真正参与过、影响过、改变过,甚至是……死过的关系。

太爷当年好心救人却不小心毒死的那位,就算是魏正道,他也绝不是真正被太爷那碗药给送走的。

哪怕他是死在了这里,也被埋进了这里,但真正导致“他能死成”的地方,定然不是这里。

李追远走到坑洞边,积水汇聚成道道细流,还在朝里头灌。

不光是太爷、爷奶,在英子也考上大学后,全村都有个共识,那就是老李家的祖坟很容易冒青烟,这也就使得村里外姓人祭祖时,也会抽空跑这儿来拜一拜,希望老李家先人抽个空,保佑一下同村自家伢儿顺利进学。

从专业角度,老李家的祖坟选地真的很一般,冒没冒青烟不知道,但埋在这里的先人们应该没少因这个洞在下面泡澡。

李追远转身,往家走。

他事先要求了伙伴们不许靠近打扰,他认为自己不会有危险。

事实也的确如此,若不是他故意冒风险去试验的话,他可以一丁点伤都不用受。

好在,风险与代价是值得的,既然西域秘境的规则强大到如此地步,那就不用费心思去破坏扭曲它了,尊重利用即可。

小黑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李追远,生怕少年走着走着就倒下。

李追远还撑得住,但他觉得没必要硬撑。

“去喊人。”

“汪!”

小黑得令,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谭文彬跟着狗跑了过来。

“小远哥?”

“很顺利,我没事,填祖坟。”

李追远不再维系平衡,闭眼,身子倒了下去。

他被带回了家,以热毛巾拭身子,换了身干爽衣服,先喝了碗姜汤,又被喂了一罐明家牌饮料,接下来,就沉沉地睡去。

谭文彬开车,把杨半仙送回狼山,顺便再将阿友接回来。

润生和阴萌扛着铲子锄头,走在村道上,陈曦鸢好奇地凑过去,然后被拉着一起去给老李家修祖坟。

谭文彬接到阿友后,没直接返程,而是去了白家寿衣店,准备顺路把笨笨和孙薇一起接回来。

进了店,看见笨笨站在婴儿床边,与薛爸薛妈一起逗弄着小丑妹。

孙薇坐在小板凳上,左手端着饮料,右手攥着零食,战战兢兢,一动不动。

小姑娘原以为离了村,这世道就能恢复正常,谁知来到这里后,发现活人居然是少数。

“笨笨。”

听到呼喊声,笨笨依依不舍地最后看了眼小丑妹。

走到孙薇面前,牵起孙薇的手,带着她一起走出店里,坐进黄色小皮卡。

白芷兰站在店门口准备目送,薛爸走出来掏出烟,想邀请谭文彬他们留下来一起吃晚饭,谭文彬以家中还有事为由婉拒。

回去途中,坐在车里的孙薇明显整个人都放松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笨笨。

刚进店时,她差点又被吓哭了,是笨笨拉走了那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

笨笨从自己小书包里取出两个奶瓶,把其中一个递给孙薇。

每天早上,萧莺莺都会帮笨笨把奶瓶灌好,并要求他喝完。

今天来到小丑妹家,小丑妹爷爷奶奶一直塞吃喝,就没来得及完成今日任务。

谭文彬扫了一眼后视镜,看见俩孩子坐在后排,专注地喝奶。

到村口时,笨笨开口道:

“下……下……”

谭文彬会意,把车停下。

笨笨和孙薇下了车。

谭文彬:“伞落了。”

外面下着雨,孙薇把她的小花伞落车里了。

林书友将伞递了出去,笨笨接了,撑开伞,踮起脚,给孙薇一起打。

“汪。”

小黑跑了过来,回归队伍。

孙薇见笨笨打伞艰难,就想伸手接过伞,她来打。

笨笨没给,而是将伞柄插在小黑的狗鞍上,小黑抬起前腿,后腿直立,将伞撑起。

坐在副驾驶上的林书友问道:“笨笨还是不习惯说话么?”

谭文彬:“贵人语迟。”

林书友:“可我记得笨笨以前至少能说个短句,怎么现在又变成发单音字了?”

谭文彬:“还在接富贵呗。”

林书友:“还有这个说法?”

谭文彬:“小远哥眼下走得多高,笨笨以后的起始位也会相对应提高,秦柳两座龙王门庭以后会不会拆分独立不知道,但至少在笨笨这一代,应该不会。”

林书友:“赢在起跑线?”

谭文彬:“小远哥设计的起跑线,你想体验一下?”

林书友:“不要,太可怕了。”

以前觉得小时候不是在上学就是在庙里练功,连躲被窝里偷偷看个漫画小说都得被白鹤童子缉拿,这日子实在太苦;

但看看笨笨的学习压力,阿友觉得自己简直是在被放养。

有柳老夫人的命令,笨笨最近可以不上课不下窑,专司陪玩,所以就算去市区里浪了一圈,只要能和孙薇一起回来,就不会被责骂。

夜里,陈曦鸢带着孙薇洗完澡后,就躺上床聊天。

把孙薇聊困到睡着后,陈曦鸢才意犹未尽地睡去。

翌日清晨,孙薇依旧是早早地一个人起床,陈曦鸢得睡到早饭前一刻。

洗漱,下楼,来到客厅里,熊善正在修补着稻草人。

孙薇站在旁边看着。

熊善看了看她,孙薇也看了看他。

“咳咳……”

撇过头,熊善目光前移,继续专注做手头的事。

他好歹还记着自己有个儿子,也知道这位小姑娘和自己儿子有婚约,虽说按老夫人的意思八字就一撇,可作为准老公公和未来准儿媳妇站一起,还是有些窘促。

可孙薇好像真的被这技艺手法给吸引到了,越看越认真。

“那个,孙小姐……”

“熊叔叔,叫我薇薇。”

说着,孙薇就准备行礼。

熊善单手虚扶了一下,另一只手抓了抓头:“薇薇啊,在这里不要动不动行礼,家主不喜欢。”

“多谢熊叔叔提醒。”

“咱们说话也不用这么正式……算了,还是正式点好。

薇薇啊,你对这符感兴趣么?”

“好有趣。”

“那叔叔我教你画辰州符怎么样?”

“不行的,爷爷说过,擅偷别家传承是大忌。”

“嗐,一个符罢了,没那么严重,再说了,你又不是外……你爷爷不也在教我家笨笨阵法么,我教教你也是一样的,互通有无嘛。”

“我得……问过我爷爷。”

“正巧了,我要去窑厂烧砖了,我帮你去问你爷爷。”

熊善扛起稻草人,走出屋。

萧莺莺端出早饭。

平日里,她和老田头交替做饭,因陈曦鸢不在这边吃,他们的活儿很轻松。

孙薇帮忙端咸菜碟和布筷。

期间,与萧莺莺对视时,能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孩子适应环境的能力是很强的,一个给你做饭灌奶瓶的死倒,看久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了。

至少,比那个一身烟味,还喜欢对自己比划鬼脸的羊角辫小姐姐,要和善得多。

笨笨起得是最早的,他已经吃过了。

没看见笨笨人,用过早饭后,孙薇就来到笨笨房间。

床上的那幅画轻轻晃动,似在问好。

孙薇怯生生地上前,脱去鞋子,爬上床,主动把那幅画解开,让其落下呈现。

“哦!”

画卷里,密密麻麻的私塾学校补习班,把小姑娘给深深震撼到了。

“我们……我们去找他玩吧?”

两道笑声传出。

画卷落在了孙薇身上,像是给她披了一件披风。

画轴转向,指引孙薇去找笨笨。

来到桃林边,画卷落下,他们不敢进了。

孙薇指了指里头:“在里面?”

小姑娘准备进去找人。

画卷缠绕住小姑娘的脚踝,阻止她进入。

“哦,那我不进去了。”

这时,一道柔和的声音自里面传出,是苏洛。

“小姑娘,进来玩嘛。”

画卷松开缠绕。

“可以么?”

孙薇对这片漂亮的桃林一直很感兴趣,她家宅中景致也很不错,却没一处能比得上这里万一。

仿佛每一片桃花,都带着独属于它的空灵意境,对小姑娘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强了。

当然,前提是你不知道里面住着怎样恐怖的一位存在。

“可以呀,来,我带你进去。”

苏洛牵起孙薇的手,带着她步入桃林深处。

“哇,这里好美啊!”

清澈如镜的水潭,精致古朴的茅屋,虽没有富丽堂皇,却绝对是远超画中的牧歌妙境。

“喝茶不?”

“我会泡茶的,在家里,给爷爷泡过。”

“那你来泡?”

“好。”

苏洛和孙薇在茶几边相对而坐。

小姑娘泡茶时,苏洛不时看向茅屋。

茶泡好了,苏洛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好香。”

孙薇脸红道:“是茶好。”

笨笨背着桃枝、小黑狗鞍上也负着两捆,从另一侧走来。

他的小阵旗用完了,得自己进林子里来捡。

苏洛:“你们去玩吧。”

孙薇站起身,小跑向笨笨。

等俩孩子离开桃林后,苏洛端起一杯茶,走到茅草屋前:

“您要不要喝?”

“呵。”

屋内传出一声不屑。

“资质普通,天赋普通,普普通通。”

显然,清安对孙道长的这个孙女,不满意。

苏洛:“小姑娘挺有礼貌的。”

清安懒得再接话。

苏洛将那杯茶放在窗台上,转身去调琴了。

等琴调完,再回来时,发现那个茶杯已从窗台转移回茶几,空了。

笨笨将桃枝卸下,堆放在角落。

萧莺莺会帮他削整桃枝,贴上纸,做成小阵旗,供他上课时使用,像是母亲帮儿子削铅笔。

见笨笨忙完了,孙薇开口道:

“走,我们坐车去市里?”

笨笨看着她。

“走呀,早班车应该快到了。”

笨笨摇摇头。

“你今天不去了?”

“不……去……”

孙薇:“是我昨天第一次看到她们,我害怕,今天我不会像昨天一样了。”

“不……去……”

“那今天我们做什么?”

“上……课……”

笨笨来到供桌前,小黑跑过来,给他借力一顶,让他得以坐上那张高凳子。

清安的供桌在平日里,就是笨笨摆放在坝子上的课桌。

小黑冲着孙薇摇尾巴,示意也可以送她坐上去。

孙薇摸了摸小黑的头,自己坐上了另一张凳子。

小黑好像才意识到,小姑娘比笨笨高不少,是它狗眼看人低了。

笨笨将阵法书、阵图册这些从供桌抽屉里掏出,铺在桌面上。

孙薇看到熟悉的东西后,脸上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好呀,我来教你阵法。”

笨笨点了点头。

人在陌生环境里,对熟悉的东西会更加亲近。

可当孙薇跟着笨笨一起看向那张阵图册,仔细沉心下去,发现图册上有一只只动物在追逐撕咬时,她不禁用力揉了揉眼睛,很不理解地看向笨笨。

笨笨拿着笔,不停地在图册上画圈勾勒。

他像是个指挥官,在主导着这场厮杀,让这乱糟糟的局面,逐渐呈现出秩序。

孙薇:“这真的是……阵法么?”

笨笨听到这话,同样很不理解地看向孙薇。

这不是阵法的话,那他上了这么久的课,学的是什么?

孙薇:“我看不懂唉……”

听到这句话后,笨笨脸上的不解之色,更加浓郁。

孙薇低下了头,手指又开始摩挲,身为阵法家族的子弟,被人如此不解,确实很羞愧。

笨笨没有丝毫瞧不起人的想法。

他是很单纯地不理解,学过阵法的人,为什么会连这么简单的题都看不懂。

这是他之前的作业,今天实在没事做,才拿出来重新做一遍的。

一支毛笔,被塞入小姑娘手中。

孙薇抬起头,笨笨将图册推到她面前。

“我……”

孙薇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道,本来都快被笨笨整理好的秩序,一下子就乱了套。

“啊……我……我真的……”

笨笨伸手,指了一处地方,他来教孙薇来画。

阵图局面,逐步稳定下来。

等笨笨不再教,让孙薇自由发挥时,又开始乱了。

笨笨就继续教。

孙薇的压力很大,但当她发现笨笨每次教她,脸上不仅没有丝毫不耐烦,反而越来越开心、越来越有趣时,她的心也就安定下来。

桃林深处,茅草屋中传来一声询问:

“小崽子今儿个在玩什么?”

苏洛的脸消失,在最外围一棵桃树上浮现,看完状况后又敛去。

“熊愚和孙小姐在玩作业。”

……

李追远醒了。

他本就没彻底失去意识,是主动选择休息疗伤。

醒来后,少年看见阿璃坐在画桌前,做着手工。

女孩从昨天守他守到现在。

阿璃放下手头东西,走过来帮少年垫起被子,帮他靠坐在床上。

随后,女孩就走出房间。

听脚步声,是去了厨房。

没多久,一碗红糖卧鸡蛋就被端了进来。

阿璃的厨艺一直是有精进的,至少对这红糖卧鸡蛋没什么问题,只要不是像上次林书友那般飙血而出,阿璃就不会给你做浓稠版的。

鸡蛋的香味配合着恰到好处的甜蜜,吃下一碗,身体立刻就暖和起来。

按计划,今日就该启程去柳家祖宅,眼下就只能再拖一拖。

虽说就算撑着个病体被抬去祖宅,李追远也有信心将那帮穷亲戚震住,可好歹也得考虑一下柳家亲戚们的情绪价值。

要不然秦家那边再传个信,互相攀比吃醋起来,就没个完了。

事实上,李追远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在秦柳两家祖宅那儿布置个隔绝阵法,给这两家亲戚间的联络斩断。

这帮邪祟,是真愿意付出提前百年消亡的代价,就为了传讯得瑟这一下。

阿璃将《追远密卷》和笔送到李追远面前,李追远坐在床上,开始书写。

父子之情记在心里即可,李追远记忆力好,可随时翻看记忆,就用不着写日记来自欺欺人。

写完后,《追远密卷》交给阿璃,阿璃将最新的内容提笔誊抄两份后,下去交给了谭文彬。

李追远故意写得很详细,这样也省去了一次交流会。

润生推开门进来:“萌萌,背书了。”

昨日阴雨下了一宿,今儿个阳光轻媚,透过窗户能瞧见远处挂着淡淡的虹。

阴萌边吃着零嘴边逗弄自己的那只小蛊虫,就着窗外自然挂历,好不惬意。

这下子,惬意被打破。

而且,更可怕的事被牵扯出来,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阴萌都待在地府不参与团队走江,无论是早期的《走江行为规范》还是现版的《追远密卷》她都落下了很多进度。

在确认阴萌下一轮起要正式回归团队后,谭文彬就顺理成章地出手把这漏洞补上。

接下来,二人都坐在床边。

润生手里拿着几张纸在背,阴萌抱着厚厚一沓在啃。

很快,润生就背好了。

这是小远写下的东西,他背诵时就像是在听小远说话,他记得一向很清楚。

当然,记住是记住了,可具体的理解和使用是另一回事,润生也不焦虑,倘若团队真需要他来动脑子时……那团队应该是要没救了。

“唉……这得背多久啊。”

阴萌身子向后,靠在了润生胳膊上。

蛊虫围绕着桌上的一个苹果飞舞,将苹果皮削了个干净,然后提着苹果,晃晃悠悠地飞来。

阴萌摊手接住苹果,咬了几口后,就递给润生。

刘姨恰好从窗边经过,瞧见了这一幕。

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替换后的画面,倒也贴切,反正都是木头桩子似地坐在那里,无非是新老木头区别。

就是这老木头,也不知是怎么了,现在喜欢晚上坐在床边,对着自己笑。

这笑像是有种魔力,次次都能把自己的忐忑惶恐转变为恼羞成怒,就想对他发脾气。

陈曦鸢蹦蹦跳跳地过来,她最近挺忙的,除了忙着吃三餐外,还忙着找阴萌一起吃零嘴或者去逛小吃街。

刘姨把陈曦鸢拉走。

“别去当灯泡。”

“换灯泡?那不该找阿友么?”

“等你以后有了对象,你就懂了。”

“可是阿姐,找对象好麻烦呀。”

“确实。”

“还得办婚礼,穿上嫁衣被一群不熟悉不认识的人当猴儿看。”

“没错。”

“然后还要生小孩,更麻烦。”

“是啊。”

“万一小孩长得不好看,不聪明,又不能退换。”

“唉……”

刘姨停下脚步,简单几句,陈曦鸢就把她心里的恐惧给勾出来了。

这可能就是一报还一报,当初刘姨走火入魔时,把陈曦鸢带进了沟里,这下还了回来。

陈曦鸢:“要是以后能让小弟弟和小妹妹来帮我生就好了,嘿嘿,生一个跟我姓‘陈’。”

刘姨:“你这话可别跟老太太讲,小心她拿剑鞘抽你。”

老太太那边“三家分晋”能不能凑得齐还不知道呢。

就算凑齐了,那儿还有一箩筐取好的名,哪可能有盈余向外分封。

聊着聊着,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驶入小径。

是南通本地的,不是常见的金陵牌照。

薛亮亮从副驾驶位下来,后头跟着的是抱着闺女的白糯。

谭文彬从屋内走出,挥手道:“稀客啊稀客,亮哥!”

薛亮亮跟刘姨和陈曦鸢打了招呼,就走上坝子,对谭文彬道:

“昨晚刚回来,你要是留下来吃晚饭,就能和我碰到了。”

谭文彬:“亮哥你几点回来的?”

“凌晨四点多吧。”

“那我就算留下来吃夜宵都等不到,得吃早饭了。”

“小远在家么?”

“小远哥在的,我领你上楼。”

薛亮亮身份特殊,不需提前通报,来了就能上去。

姑爷走了,白糯抱着小丑妹对刘姨和陈曦鸢下蹲行礼。

陈曦鸢凑过去,用手指去挑逗孩子:“汀汀乖,叫姐姐。”

小丑妹吐了个唾沫泡泡。

刘姨提醒道:“乱辈分了。”

陈曦鸢指着刘姨道:“来,汀汀,这位也叫姐姐。”

小丑妹打了个喷嚏。

刘姨上前,给孩子包紧了一点:“外头风大,别冻着孩子了。”

白糯:“是,姐姐……不,柳大人。”

刘姨:“孩子尿了。”

白糯:“啊,我带了尿布,我这就去给她换。”

等白糯抱着孩子进屋后,刘姨意有所指道:

“这是我们家小远的干女儿。”

“阿姐,我知道呀。”

“你还要么?”

“要啊。”

刘姨以为陈曦鸢没听懂,没再说什么,进厨房去给孩子准备辅食。

陈曦鸢攥着笛子跑去桃林,先合奏几曲去,等萌萌那边灯泡换好。

陈姑娘的到来,让清安离开了茅屋,走到琴边。

这把琴被苏洛调过了,清安还得再做些微调。

等待期间,陈曦鸢把刚刚的事儿说了。

清安:“你要得对。”

陈曦鸢:“嗯?”

清安:“眼下是他还没赢。”

陈曦鸢:“没赢?”

清安:

“现在有多丑有多笨,等他赢了后,就会有多漂亮有多聪明。”

……

推门进屋,看见坐在床上的少年,薛亮亮关切道:

“小远,你生病了?”

“小感冒。”

薛亮亮将手背贴在少年额头上:“不烫啊?”

“低烧。”

“要紧么?”

“在恢复了。”

“你好敷衍。”

“哥你别拆穿。”

薛亮亮在床边坐下。

“看来,亮亮哥你的工作,是真的调动了。”

“很明显么?”

“身上那股子工地味儿,变淡了。”

薛亮亮闻了闻自己袖子,笑道:“这可不行,得重新熏回去。”

谈笑间,薛亮亮伸手去拿放在少年床头的那罐健力宝。

阿璃提前伸手拿走,然后,倒了杯热茶,给薛亮亮端了过来。

“谢谢。”

薛亮亮将热茶捧在手里,抿了一口。

“小远,上面的安排,我不得不服从,但我也向上面提出了我个人的意见,目前来看,上面应该会决定尊重。”

只是轻飘飘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蕴藏着仕途发展的拐角,亮亮哥拒绝了更容易往上走的那条路。

哪怕过去了好几年,窗外景色变了又变,可坐在自己面前的薛亮亮,依旧是当初挖河工地旁对着篝火喊出理想的模样。

“恭喜你,亮亮哥。”

“别忙着恭喜我,我回去重操旧业的话,你也不可能歇下来,遇到什么事儿,我都会第一个想到你。”

“应该的,毕竟同门师兄弟。”

薛亮亮站起身,放下茶杯,又要去拿那罐健力宝。

阿璃再次先一步拿走,这次没倒热水,给他拿了罐新的。

薛亮亮打开饮料,一口气喝完,打了个嗝儿,道:

“渴死我了。”

随即,他又仔细看了看饮料罐:

“是牌子不一样么?”

“配方不同。”

“对了,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么?”

“西域的那个?”

“嗯,现在有眉目了。”

“能竞争得到么?”

薛亮亮看向李追远,不说话。

“亮亮哥,我现在支持你,把这个机会争取下来。”

“好,我会的。”

聊完天,薛亮亮就坐着那辆来时的出租车离开了。

许是觉得空手登门不好意思,这才把闺女带了过来。

等晚上,会由林书友开车把白糯和小丑妹送回去。

谭文彬站在床边,道:“小远哥,亮哥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嗯。”

薛亮亮是潜龙在渊的命格,虽子不语怪力乱神,但鬼神可辅之。

弥光的师父杨半仙,其实也是相类似的定位,命中有贵人相助。

只不过,谈不上薛亮亮在利用李追远,真要论起来,还是李追远利用人家更多,也更积极。

有一段时间里,李追远真就把亮亮哥当浪花发布器来使。

时值大兴之世,大帝尚要在国运面前低头,接受水淹酆都,李追远也需要这运势辅助,唯这世道,可抗天道。

谭文彬:“那就是真的要开启了。”

几乎板上钉钉了,下一浪,将前往西域秘境。

李追远:“从亮亮哥这里能推测出来,下一浪的具体发动时间,会比往日更长,我怀疑,咱们会得到一个……更长的休整时间。”

就算现在就确定好人选,项目即刻启动,至真正开拔进发,也需一个无法跳步的过程。

谭文彬:“这倒是有点不习惯了。”

以往他们,常常快速来浪,甚至被强行插浪,鲜有把休整时间用完了的。

但正如小远哥在最新《追远密卷》里所写的,他们的进步太快,上一浪里也杀得太狠,天道很可能在预备下一盘大餐前,让他们歇一歇。

也就是说,不久后会出现一轮西洋景,弥生、陈曦鸢和罗晓宇他们得出去走下一轮江时,李追远等人仍在家休息。

李追远:“我这伤,也不用养太久。”

谭文彬:“小远哥,你的意思是……”

李追远:“既然江上暂时不让我折腾,那我们就折腾这座江湖。”

望江楼与青龙寺那两场,只是开胃菜,下面,该关注下主菜了。

李追远因自身特殊性,有些事没办法从长计议,只能争那朝夕。

谭文彬:“小远哥,那我去和外队们联络沟通一下?”

李追远:“他们上一浪的大量功德还没兑现,从我这里拿走的功法秘籍也没完全消化,等他们下一浪走完后,再召唤他们吧,现在不要去打乱他们节奏。

另外,放心吧,有一位不可能让我们闲下来的,我们闲下来了,与这座江湖进入安静期,他吃什么喝什么?”

谭文彬:

“怪不得外队上次走得那么急。”

……

“毅贤侄,有时候连我都不得不感慨,可能,这就是天命吧。”

周儒风站在望江楼栏杆边,一边眺望江景一边发出唏嘘。

赵毅向前迈出两步,站至他身侧:“我是向来不认什么命不命的,这世上,没什么能让我真正低下头的存在,除了我祖宗。”

周儒风伸手,抓了抓赵毅的胳膊:“可惜了,毅贤侄,既生瑜何生亮。”

赵毅:“没到那最后一步,上天没钦点下最终结果,毅,就不会认输。”

周儒风叹了口气:“再过几日,这座楼里会开一场新会,无论如何,该低头时,得先把头低一下。”

不管私下里做过什么腌臜事,表面功夫打磨好,也能寄希望于最坏的情况发生时,可以留个底,亦是一种对未来龙王的约束。

赵毅回头,望向那座楼,道:

“周叔,是要亲自站在那门口,迎他来开会么?”

对那位弑父杀子者,笑脸相迎。

周儒风:“面子这东西,和里子比起来,没那么重要,我当初就曾劝说过我父亲,我望江楼没必要过度参与这江湖之事,可惜啊可惜……”

这句话,赵毅是不信的,不出意外的话,在其中撺掇最厉害、真正将望江楼推入这场漩涡的,就是这位承上启下的周儒风。

他成长于两任龙王早陨的时期,习惯了这种江湖画风,天然排斥秦柳正统再归。

赵毅:“周叔,切莫放弃希望,忍一时、退一步,吾等仍有机会。”

周儒风认可这句话,但他不愿意再投入了。

对望江楼这种以一门一户为主的传承而言,同时失去家主与少主,打击不可谓不大。

回首看去,周家仆人们还在清理着广场上的血污。

那一日在这里,死的人太多,又是分层而死,死后多层回归,那血渍,沁得更深刻。

徐明、陈靖和梁艳梁丽,也在赵毅的要求下,帮忙做着清扫。

赵毅:“周叔,我陪您去岸边走走吧,呼吸点新鲜的空气。”

这里,是他儿子身死的地方,难免睹物思人。

周儒风点点头:“好。”

拨开云雾,穿行廊桥,至于江边。

没了结界遮掩,夕阳西下,江面浸染,确实让人一抒心中积郁。

“毅贤侄,我父亲,我,乃至绪清,都认可你的能力,绪清甚至说过,他日若与毅贤侄相争,他愿意二次点灯认输。”

“是我的错,我没能将绪清兄救出来。”

赵毅知道,这根中年杂毛是自己不愿意继续投入了,给自己鼓劲去继续和姓李的干。

周家因望江楼而清贵于江湖,可周家的底蕴,也就是这座望江楼。

偏偏这玩意儿不能吃也不能咬,拆不动也偷不了,借来使一下也得让一个周家人来当钥匙。

简而言之,周家榨不出真正的油水。

“毅贤侄不必自责,谁能晓得那青龙寺里,竟出了那样一位空字辈怪胎,只能说,你我,乃至整座江湖,都看错了秦柳,他们没我们想象的那么单纯,于这江湖中于各家势力里,呵,其实早就安插了内奸。

若非秦柳遭劫而衰,任其合并发展至今,怕是大半江湖都得改姓他们了。”

“是啊。周叔,有件事,毅一直不解,请赐教。”

“贤侄当知你的身份忌讳。”

“非功法武学,而是人生哲理感悟。”

“那可以,你问吧。”

“就是,我说那些不要脸的骗人话时,我心里是膈应的,但我发现,你们这帮杂毛,好像是真能把自己给说服啊?

我这皮老是破,得缝缝补补,要是能修出你们这样的厚脸皮,那该多好。”

“赵毅?”

“嗡!”

墓主刀出鞘,捅向周儒风。

刹那间,三层防御器具光影闪现,全被击破,而周儒风本人,则发出一声闷哼,嘴角虽溢出血,却得以跳脱至外。

“赵毅,你要做什么?”

赵毅指尖弹了一下刀面,笑道:“看得出来,爹和儿子死了后,你这杂毛是真怕死得很啊。”

周儒风展开折扇,冷声道:

“赵毅,你竟敢忤逆偷袭于我,是你自己找死!”

“对对对,是我要杀你,所以你自卫杀我天经地义,好了,帮你证明好了,来吧,继续。”

赵毅一刀斩下去,周儒风持扇格挡。

原本,周儒风是想防一手再接反击,并刻意蓄累了层层阵势,可赵毅这一刀劈砍下来,他发现自己挡得格外艰难,连带着刚才蓄好的阵势也不得不尽数散去。

“你……”

周儒风眼睛瞪大,赵毅的强势,超出了他的预估。

赵毅扭了扭脖子,身上的蛟皮散开,向四周漫卷:

“你什么你?你家老爷子要是还活着且在这里,我是得喊你一声周叔,可光凭你,还脱离了望江楼范围,你周儒风,就是个孙子!”

连斩而下,赵毅不再留力。

周儒风一次比一次挡得艰难,而赵毅的攻势却一轮比一轮凶猛。

若是有行家在旁,能隐隐瞧出赵毅的刀法气势上,有秦柳之韵。

谈不上偷师,到这一步了,很难再去改换其它门庭本诀从头开始,但平日里见多了,偶尔参悟些皮毛融入己身,那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周儒风屡次试图脱离战局,回归望江楼,但都被赵毅给封堵了回去。

他才刚刚夸赞过赵毅的天赋与实力,那声夸赞里并不带多少虚假客气,可事实是,他终究还是看低了这位年轻人。

“砰!”

纸扇崩碎。

浑身血淋淋的周儒风自知被逼入绝境,他放声大笑道:

“赵毅,你越强我越替你惋惜,既生瑜何生亮,哈哈!”

“嘿嘿,是我刀出太快,你脑子转不过弯来了是么?”

“你不就是想要靠杀我,嫁祸那位,好破坏认输和谈,激起这座江湖不得不继续帮你对抗他么?”

“你确实把我的计划说出来了。”

“要不然呢?不过是天下攘攘皆为利来罢了。”

“你儿子死在望江楼里时,我也在那楼里喝着茶。”

周儒风闻言,怔住了。

他可以接受赵毅为了自己利益,继续行屠戮之事,却无法接受,上一轮的正常布局,从设计方到修改方,都是内奸的这一事实。

这会显得那一大群人,以及他周家,蠢到了无以复加。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向他跪下了,你怎么会愿意跪?别人都可以,就你赵毅不应该!”

“谁叫我家先祖喜欢那姓李的呢,硬生生给他拉高了辈分,所以啊,这逢年过节,给祖宗磕一个,也没啥不应该的。”

最后一刀斩下。

周儒风头部以下,瞬间崩散成血雾。

赵毅收刀,低头看了看又散开的皮,得,回去后又得缝腹肌了。

失去周家血脉操控的望江楼,只是座坚硬的大笼子。

赵毅费了些心思,终于钻了进去。

里头,旧污未去,添了新红。

地上,横躺着一片尸体,都是周家的人。

陈靖舔了舔舌头,举着染红的双手,与那夕阳比拼谁更骄红。

经过姓李的提升,不用妖化长白毛的阿靖,在动手时,那股妖异感反而更强了。

“阿靖,阿靖。”

力量强了,神智出了点问题,尤其是动手后。

面对自家头儿的呼喊,阿靖不为所动,还在继续欣赏自己的双手。

赵毅:“姓李的,你怎么来了?”

陈靖眼神闪烁,放下手,扭过头来:“远……哥?”

没看到人,确认远哥没来后,陈靖很是不好意思地对着赵毅低下头。

梁家姐妹分立两端,二人中间挂着血色网格,姐妹俩附近的尸体,都没一具完整的。

徐明端坐于地,身后一棵高耸的桃树正慢慢枯萎,树上还挂着很多尸体,正一具一具如熟透的果子般落下。

“呵呵呵……”

徐明笑得很开心,他已经好久没有体验过自己很有用的感觉了。

曾经,他一度被安排去做照顾陈靖起居的保姆,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没老田头的资格,能被头儿允许离队分功德。

他,很感激李家主。

徐明的心思,在赵毅这儿是单向透明的。

行吧,幸亏姓李的还未成年,自己俩老婆不至于被他拐走。

赵毅将一根旗杆插至中央,杆子顶端放着周儒风的脑袋。

抬手,蛟声低吼,将四周新鲜的血液吸卷而来,再以此为墨,于广场上挥毫写下八个字:

“血债血偿,不死不休!”

………

窑厂里的稻草人损坏率一直居高不下,每天修补也不是个事儿,熊善就去窑下询问罗晓宇,看能不能给自己点废料,好做些高档点的傀儡。

罗晓宇都没去问谭文彬就直接同意了,由孙道长抽空帮熊善制出。

说是废料,可这已经是曾经身为草莽的熊善,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搁过去,打死他都不相信,自己辰州符的巅峰,是用来烧窑搬砖。

如果李三江抽空来窑厂看看的话,能瞧见一批光泽流转的稻草人,在熊善带领下,昼夜不歇地在工作。

李三江是没功夫过来看的,他已经忙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座窑厂。

因为以前他是坐家里等生意,自打唐僧正式跟着他后,颇有种为了请唐僧而创造出了生意。

有些人家,也不管什么冥寿或斋日了,其实就是为了请弥生来家里念个经。

用谭文彬的话来说,李大爷现在就是弥生的经纪人,忙着带他去四处走穴。

今儿个吃晚饭时,李三江把一碗新米饭倒入红烧肉碗里,给弥生拌了拌:

“最近辛苦了,瞧着都瘦了,多吃点补补,弥侯。”

“可要是吃胖了的话,就吃不了年轻皮囊的饭了。”

“也是……但挣了钱连饭都不能好好吃,活着好他娘没意思,这样吧,你晚上去窑厂里帮善侯搬搬砖,应该就胖不起来了。”

“好。”

“啪!”李三江筷尾敲打在弥生脑袋上,笑骂道,“听不出玩笑话啊,你这傻猕侯。”

“不用听的,反正,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李三江很是喜爱地摸了摸弥生的光头:

“好孩子,等再多挣点,大爷我给你偷偷摸摸说门亲。”

弥生:“……”

张婶的声音自村道上传来:“小远侯,有你的包裹哟~”

这年头包裹邮寄不多,小卖部也不兼职收发这个,是张婶女儿谈的对象是镇上邮局的,得知一个包裹地址不详,准备退回去,结果一看名字,是自家村里的名人。

小远哥伤还没养好,谭文彬就先一步跑下坝子,把包裹接了过来。

张婶:“这也是赶巧了,这地址写得不对,差点没能送过来。”

谭文彬:“得谢谢你那女婿,结婚时记得通知我赶礼。”

张婶:“嗐,还早,让孩子们先处着看看。”

“张婶,我正好要买包……”谭文彬把包裹翻面,看见发件地址是西域开头后,马上道,“张婶,你给我拿条华子过来。”

不等张婶反应,谭文彬就抓着包裹飞奔回坝子上。

李三江纳罕地起身走过来问道:“咋了,谁的包裹,风风火火的?”

李追远接过包裹,它被包得很严实。

李三江:“婷侯啊,你把你的剪子拿……”

阿璃取下发簪,在包裹上划了一下。

李三江:“好了,婷侯,不用拿了。”

包裹拆开。

李三江细数着:“哟,这是葡萄干,那这红红干干的是什么,种子还是果子?”

李追远无视了那些特产,而是将里面的一张照片拿起。

李三江看了一眼,咂咂嘴:“啧啧,这人咋这么埋汰?”

粗糙的皮肤,龟裂的唇,脱皮的脸,蓬乱的头发,照片中的人也立在如此刻的夕阳下,若不看工作服和手里的器具,就像是那种要饭的流浪汉。

莫说太爷上次见到照片中人已是十多年前了,就算前不久才见过他的李追远,也无法将其与苏亦舟联系在一起。

李三江拿起装有葡萄干的袋子,去给其他人分着尝一尝。

李追远将照片反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人变沧桑了,可字迹却依旧如当年般好看:

“小远,等爸爸回来。”

(本章完)

第574章

“小远侯,这是什么。”

分完一圈葡萄干后,李三江对那袋他不认识的红色干果再次发出疑问。

“太爷,这是巴旦木。”

李追远剥了一颗,递送到太爷嘴里。

李三江嚼了嚼,道:“这个好吃,香得很哟,谁给你寄的?”

“我爸爸。”

李三江咀嚼的动作停住了,过了会儿,他将手搭在曾孙胳膊上,轻轻推了推,追问道:“小远侯,真是你爸爸寄的?”

“嗯,是他。”

“你爸爸他,再婚了没有?”

后头正在扒着红烧肉汤汁拌饭的弥生,假装去捡地上掉落的米粒,把头埋下去。

“没有,太爷,这就是他。”

李追远再次将照片展示给太爷看。

李三江郑重地接过照片,仔细看着照片上那个因风吹日晒摧磨得不像样的男人:

“你爸爸,怎么变成这样子了?”

“这是他的工作。”

“那他到底再婚了没有?”李三江指着照片继续道,“你爸条件好,哪怕变成这个样子,再婚也容易的。”

“没有,他这几年忙得不着家。”

“确定?”

“嗯,确定。”

“呼……那就好,那就好啊。”李三江抚着自己胸口,“没再婚就好,嘿嘿。”

太爷是为自己曾孙考虑,在知道对方家庭背景后,他对李兰那种离了婚再改姓的做法,始终不能理解,你是痛快了,那你孩子呢?

他倒是没那种曾孙是他自个儿的、谁也都别想抢走的自觉,老人家之所以忙着挣钱,就是不希望这个和自己一个户口簿上的伢儿因自己的条件而束缚住,飞不高远。

“那小远侯,你赶紧给你爸爸回信,有电话么,打电话,多回信,多打电话,多哄哄你爸,说想他了。”

顿了顿,李三江又补充了一句:

“那个,别跟你爸提你那个妈。”

和村里其他人不同,无论是爷奶还是菊香阿姨,在得知李兰离婚后,都是很自然地倾向李兰这边,默认是男方那边出了啥问题。

但太爷,在李兰小时候就对她有偏见,且这偏见持续到现在。

李追远点头道:“好的,太爷。”

李三江开心地又坐了回去,端起酒瓶。

没人陪他喝酒时,他吃饭就喝一杯酒,不贪多,喝完就端起饭碗,今儿个高兴,给自己破例。

顺带,给刚扒好饭的和尚也倒了一杯。

“来,弥侯,陪我再喝点。”

“是,前辈。”

饭后,夜深人静,李追远冲完澡后,坐在书桌前,拿起大哥大,拨通了李兰的号码。

不出意外的话,接电话的应该还是徐阿姨。

果然,在响了几声后,徐阿姨的声音传出:

“喂。”

“徐秘书,我是小远。”

“……”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她在调整呼吸,适应工作状态。

从这个反应里,李追远能得知,李兰已经很久没回这间办公室了。

“小远,嗯,有什……是,是又收到一份包裹了么?”

徐秘书报出了包裹上的发件地,一串……很长的地名。

李追远:“嗯。”

徐秘书:“这个包裹我知道,但按照李主任之前留下的要求,我这边没做干预,哪怕我知道它地址填得不标准,但幸好,你还是收到了。”

“说正事。”

“是,这个包裹发件地单位,在一年前就已经撤销了,我们溯源过,无法得知它具体是在哪个环节出现在这邮政系统里的。”

“还有么?”

“没了,就这么多,另外,李主任还没回来,可能回来了,但或许是因为一些特殊情况,她不能联络我们这些老下属,这在以前也是常有的事,有保密条例。”

“晚安。”

“好的,小远,晚安。”

李追远把电话挂了。

发件地单位应该是某个临时驻地,因某些任务而起,又因任务变化而裁撤。

这是唯一有价值的讯息。

至于徐秘书后面说的关于李兰的情况,可以无视。

她之所以被李兰起用,就因为她是南通人,能帮李兰讲南通话骗家乡父老。

李追远弯腰,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杯口处升腾的白烟。

好消息是,上次与年轻苏亦舟的对话,起了效果。

坏消息是,这包裹的寄送也并非是当下。

但,比之上次询问李兰自己是否会走路了,这次的父亲至少知道他已离异。

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父亲这个人,是当下的,根据亮亮哥给的信息,过去自己的新经历是对当下人产生新记忆。

若是这样,那就是当下的父亲,位于一年前的环境中。

李追远再次将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结合父亲与家中失联的时间以及这个旧单位,很可能被困在那里的,不仅仅是父亲一个人,而是一整支勘探队乃至一整个单位的所有人。

毕竟,过去的超自然现象就算再诡异,也不值得当下的高层花费大力气去解谜,唯有近在眼前的事件,才能引起足够的重视与迫切。

这又和薛亮亮所说的那个需要竭力争取、风险系数很高的项目,对应上了。

李追远的指尖,在照片中父亲那张沧桑的脸上摩挲。

假如是其它情况,那自己现在就该连夜动身,照着这个旧单位地址进行调查,可这背后涉及到秘境,还有自己的下一浪。

按过去经验,莽撞前往的后果,就是主动让这一浪提前到来,仓促之下让局面变得更为糟糕。

还是年轻的父亲出现在南通,让自己见识到了它的诡异程度,冥冥之中,这算是一种提醒。

所以,最正确的方式是等亮亮哥那边争取到、再筹备好,然后自己跟着他一起去,这样才合理合法合运。

好在,这件包裹至少证明,父亲眼下还安全。

翻到照片背面,看着上面的那一行字。

李追远想把那个称呼很自然地喊出来,可对着这行字却像是对着父亲本人,少年答应过他,不会再在他面前演戏了,也就不打算这时再勉强自己,轻声道:

“等我来接你,苏亦舟。”

……

笨笨对小丑妹的兴趣,部分转移到了孙薇身上。

在笨笨眼里,小丑妹是道无解题,始终看不透;

但孙薇,他能从不敢置信到不理解到疑惑最后到果然如此的释然。

因为孙薇有家学基础,其资质,也就是在清安嘴里叫“普通”,放在江湖也不算差了。

所以,笨笨是能慢慢将她教会的,哪怕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小姑娘好歹能懂个解题思路。

一直看无解难题,久了也会疲倦;这种能解开的题,能带来成就感。

孙薇来南通之前,唯一明确知道的事,是她爷爷给自己订了一门婚约,小小年纪,虽不懂得那么复杂的事,可好歹也知道,这种和未婚夫一起做题学习……好像是有点不对劲。

不过,她对此也没拒绝,在这个陌生的环境,能找到一件合乎常理的事来做,真的很不容易。

笨笨上午教孙薇做题,下午自己琢磨试验阵法。

他发现自从这么做后,哪怕老师们没空布置新功课,他的阵法水平也在快速进步。

毕竟,自己懂怎么做题,和能教会一个“笨笨”的同学做题,需要截然不同的认知深度。

孙薇上午和笨笨在一起,下午跟着熊善学习辰州符。

下午的课,让孙薇更开心些,脸上的笑容也更多,变相的,也让孙薇对熊善有了更多好感,因为熊叔叔总是很夸张地赞叹她的天赋,能让她捡回自信。

主要是,熊善自打把儿子抱入龙王门庭后,他就没教过儿子,没教过天才,阈值就没那么高,冷不丁碰到个家传优秀子弟,像是看见了个宝贝。

至于晚上,萧莺莺会把俩孩子都带入自己房间里,扯下画卷,一起晚自习。

谭文彬的俩干儿子,终于不用为争抢学生而闹矛盾了,当初逼得笨笨得一边学数学一边学音乐,这下可以各教各的。

就是苦了陈曦鸢,孙薇经过日夜学习后,洗了澡倒头就睡,陈姑娘失去了夜聊伙伴。

自年后,这雨,就矫情起来,时不时就作那么一下。

李追远撑着伞,牵着阿璃的手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的是润生、谭文彬和林书友。

阴萌的鞭子早已拿到,这会儿就无需过来,留在家中背书。

稻草人被包裹上了衣服,近看也分辨不出真假,反正是由秦叔开着拖拉机送货,也不怕被人拆穿,要是有小偷来了,那更好,干脆把小偷吓死。

刚烧完一窑砖的熊善站在水缸边,拿木桶往自己身上浇水降温。

梨花手持帕子,给他身上做着擦拭,当触摸到其身上那一条条疤痕时,帕子不知什么时候落到了地上,开始指尖摸索,熊善也扭头看向妻子。

“咳……”

隔着老远,谭文彬就先咳嗽了一声,生怕等小远哥和阿璃走近后,撞到什么少儿不宜。

熊善赶忙穿起衣服,梨花洗起了手。

简单点头致意后,李追远领着伙伴们来到窑厂地下。

罗晓宇与孙道长的配合,不仅体现在教学上,在炼器方面亦是绝配。

有孙道长做基础兜底,罗晓宇那天马行空的才华才得以尽情施展。

当然,根本原因在于李追远这里资源丰富,禁得起天才的试错。

罗晓宇:“小远哥,你快过来看,我都已经锻造好了。”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杆通体漆黑的新黄河铲。

其实,润生的黄河铲前不久才新制过,但受限于当时条件,无法尽情呈现。

这次,是李追远与阿璃一起设计的正式版。

其不仅保留了原黄河铲的所有架构,还在铲身上增添了一整套完整的阵法气门。

在器物上雕刻阵法不难,雕刻复杂缜密的,难度直线上升,而那种拿来近身战斗的武器,就不再是单纯难度的问题。

陈曦鸢可以拿着笛子肆意敲人,就是因为她笛子的材质,珍贵到几乎无法复制。

“润生哥。”

“嗯。”

润生上前,伸手攥住黄河铲铲柄,将其拔起。

出乎润生预料的,铲子很轻。

挥舞了几下,润生没能发觉有什么不同,反而没老铲子用得习惯。

李追远:“润生哥,慢慢开气门。”

“好。”

第一道气门开启,与此同时,手中的新黄河铲发出颤声,形成共振。

润生眼睛一亮,面露喜色,再挥舞时,铲子一下子变得很顺手了。

随着气门不断开启,震颤之声逐级强力,舞动时,掀起音爆。

并且,当润生将气门开至仅剩一处时,其身上的九条黑影活跃起来,竟能从他身上,蔓延至黄河铲上。

“咚!”

润生将铲子跺地。

孙道长和罗晓宇这两位阵法师被强风掀起,得亏阿友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二人的脚踝,要不然得摔个鼻青脸肿。

阿璃站至少年身前,谭文彬也迅速将小远哥护在自己身前。

女孩抬手起风障,化解了润生的气浪席卷。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

润生很不好意思地抓着头。

他太喜欢这把新铲子了,真就是为现在的他量身定制的。

李追远:“润生哥,以后你就可以用它持续鏖战了。”

原黄河铲的弊端在望江楼就已凸显,准备长期战斗时,润生会将铲子撇开,改用拳头。

以前正统的秦家人,确实用拳头更合适,哪怕是秦叔也是如此。

势之所化,包罗万象,以自身为蛟,行万千开拓。

这把铲子,或者这类武器,给他们,就很鸡肋,反而会形成一种束缚。

但润生没这个问题,他的身体调整靠本能,气门开启靠死板规划,以一种比秦叔更邪道的方式走上了秦叔的邪路。

因此,新铲子完美契合润生,他但凡多带点脑子,这东西都设计不起来。

罗晓宇落地后,又靠过来做解说,道:

“美中不足的是,我本来是想给它再设计点花纹的,全黑色,还是太枯燥了。”

“一是润生哥不喜欢花哨,二是我们以后得去些官方场合,太显眼的铲子不适合。”

“那自当是以实用为主。润生,那件链甲,也是你的,你试穿一下。”

润生看向身侧那摞起的铁链,不是罗晓宇提醒,他都不知道这是甲。

将铁链捡起,披挂在身上,润生不知道该怎么穿,只能自己给自己捆起来。

李追远:“润生哥,开气门。”

润生再次开气门。

铁链受到牵引,黑影再次复苏,开始主动引导铁链在润生身上蠕动,先前被润生搞得乱七八糟的状态迅速规整。

这是防具,也是武器,必要时,可以将铁链抡起横扫。

另外,铲子可以拆分,这链甲也能当绳索,日常都可放入登山包里,需要时无需手动,只需气门一开,铲子自动拼接呼应,链甲附着于身。

唯一需要改进的一点是,阿璃得给润生重做一个方便从内部撞开的“拉链”。

林书友的登山包贴背位置就有类似设计,方便符针直接刺入身体,省的方便一次就得费一个包,包不值钱,但出门在外可不止动一次架。

李追远:“你辛苦了。”

罗晓宇:“是小远哥你的设计图好,让我,大开眼界。”

不管是前期熔炼那些珍贵器物,还是后期的打造,每个过程,都是身为阵法师难得的大机缘。

最重要的是,这大机缘是免费的,它不消耗功德。

搁以往,想得到一次这种机会,都得拿不菲功德去换取,这半个月来,他罗晓宇是天天吃自助。

果然,还是留在南通好啊。

“阿友,到你了。”

“来了,小远哥。”

林书友走上前,没瞧见武器,地上只有一双护腕和一副肩鞍。

阿友心思单纯,丝毫不觉得没像润生那般给自己打造新武器有什么不对,得到两件护具也是极好的。

尤其是,这两件护具,都很帅!

护腕是紫金色的,庄重肃穆间,又不失流光溢彩。

肩鞍主色为白,和自己最开始穿的官将首白鹤童子戏服很像。

林书友先将护腕戴起,入手时感到很沉,沉得像是提磨盘,等将它们戴好后,林书友尝试自然地将双臂放下,然后肩膀被拉扯着前倾。

他下意识地挺直后背,小臂发力,才算是摆回自己日常姿态。

李追远没说话,看着阿友继续把那套肩鞍安在自己双肩处。

“呼……呼……呼……”

肩鞍也很沉,再叠加手腕处的分量,林书友得费点力气,才能让自己站着看起来正常。

谭文彬把手指按在眉心,对林书友道:

“阿友,来精神点,我给你拍一张!”

林书友露出笑容,竖起剪刀手。

谭文彬皱眉:“那个,你去那边台阶上坐下,对,对,把双脚叉开,双手搭膝盖上,算了,你双手做结印状……随你结什么印,脑袋抬起,抬过头了,下颚抬起点,目光给我倨傲点,像是你看见三只眼来了,对对对,就这样,别动啊!”

拍完了,林书友弯腰驼背,累得有点喘气。

谭文彬又指挥着润生,把黄河铲举起,链甲穿起,给他也拍了一张。

拍完后,谭文彬皱眉道:“不行,润生开气门后,身上九条蛟影一动,我这照片就洗不出来。”

能记在心里,却无法摆出于现实。

谭文彬转而看向阿璃:“阿璃,我让他们摆姿势,你来记画面,然后把他们画出来?”

阿璃摇了摇头。

谭文彬笑道:“对对对,不用摆姿势,你能给他们设计,更方便,比他们自己摆得还要好。”

阿璃脸上笑出了两颗小酒窝。

论日常熟悉互动程度,谭文彬算是仅次于小远哥和柳奶奶之后的人。

主要是别人对阿璃都带点害怕,像是对小远哥那样,谭文彬也怕的,但他更皮。

李追远:“阿友,开鬼帅。”

林书友站起身,叉腰,准备开鬼帅。

恶蛟猛地从少年体内飞出,对着林书友发出一声咆哮,这来自地府少君的威压,直接把林书友刚要开启的鬼帅印记给“吹灭”了。

林书友:“额,小远哥……”

李追远:“双手前举再开。”

“明白。”

林书友将双手举起,重开鬼帅。

护腕受到感应,古朴的质感加深,两道重叠在一起的鬼啸发出,林书友只觉得护腕一轻,一双长刀被其握于手中。

阿友:“哇哦!”

以前团队里,只有阿璃的血瓷瓶才能变化形态,哪怕晓得如今日子富裕了,可阿友也没料到自己也能拥有这种隐藏款武器。

两把刀,仿的是梅山双刀样式,但其上纹路里,加持着鬼气,当林书友开启鬼帅状态后,双刀不仅弹出,刀面上更是有一张张狰狞鬼脸流转。

反正林书友能得到来自地府的持续献祭,正好把这献祭之力,一并加持在武器上。

阿友挥舞刀花,一刀下倾,一刀倒扣,哪怕脸上挂着温暖的笑容,在这鬼气森森的双刀反衬下,更显邪异。

谭文彬弯腰,对阿璃小声道:“给阿友画得更夸张恣意点,他喜欢这种画风。”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起乩。”

“是!”

林书友起乩。

官将首与真君同时降临,刹那间,肩鞍下滑,似鳞片垂落,覆盖其身,让阿友看起来,像是重新穿上了那套以前白鹤童子那款戏服。

童子:“哈哈哈,我才是正统,我才是正统!”

增将军:“只是他以前没起乩过我,没穿过我的戏服罢了。”

童子:“这款式是主母设计的,在主母心里,我排你前面!”

林书友用刀,在自己身上敲了敲,发出铿锵之声,这已不再是戏服,而是甲胄。

“小远哥,我真没想到我能有这一天。”

这双刀暂且不提,这对肩鞍,放回林家庙,不,是放回官将首祖庙,都能当世代传承之物去祭祀,等有大难时,才由当代最优秀的乩童去穿着启用。

阿友此刻激动得,像是小时候被父母赠送了惊喜玩具。

该谭文彬了。

他的东西,有点简单小巧。

一件小的跟一支烟似的,其实,它看起来就是一支烟,带过滤嘴,甚至精细到上面还雕刻着红色繁体字“中華”。

放在嘴里,嘬一口,引动青牛之力,未等吐出烟圈,先是周身,随即四周,即被青烟弥漫覆盖。

还有一件,是打火机大小,那种煤油打火机。

他不会像阿友那样,叉腰去试,而是举着手,翻盖。

“轰!”

上方剧烈震荡,一柄黑色的细剑窜出。

将细剑横放,指尖触摸,铁锈不仅还在,而且全是铁锈。

开启的瞬间,带破阵破法效果,再给这细剑以极强弹出力道,随后的留有余锈,是对受创者的持续抚慰。

这一套东西,就是专为刺杀准备的。

谭文彬如今的团队定位,无需当前排,也不用穿插,在阿璃练武后,他也不需要像过去那样站在小远哥身后。

除了偶尔代替指挥外,他的作用就是将对方队伍里最棘手的存在,料理掉。

其余传统向的武器和盔甲,反而会破坏他的遮蔽效果。

罗晓宇:“这两件最小,价值却最大。”

光是为了得到那不影响遮蔽效果的材料,就熔炼了两件重器。

谭文彬:“晓宇啊,你再辛苦一下,给我做个烟盒呗,正好拿来放这支烟和打火机,我总不能一天到晚叼在嘴里吧?”

罗晓宇:“行,但你得记得取用时,盒子得丢掉。”

谭文彬:“嗯,我记住了。”

阿璃的血瓷瓶可以进行各种变化,可防可攻,且能随着血食吞噬成长,上一浪里吞的到这会儿还没完全消化好,也就不需再额外定制。

而像柳奶奶的那把剑,这是另一个层次,不再是材料技艺,更得看天时蕴养。

李追远更是不用多提。

不过,少年与女孩的其它消耗品,如符纸、阵旗等,也都得到了新制,这才是消耗的大头,名义上坐拥两座龙王祖宅至今,终于能用“底蕴”砸人了。

阿璃更是有一套更为精品珍贵的手工器具,可以拿来更好地刨牌位。

李追远看向孙道长:“辛苦了。”

孙道长:“心不苦,但熔炼了这么多的宝贝,确实是心痛了。”

李追远:“老夫人喜欢孙薇,她想收孙薇为干孙女,让我来问你这个做爷爷的,是否同意?”

孙道长俯身行礼:“这是薇薇的造化!”

哪怕李追远送他一件重器,都比不上这个,真给了他好东西,带回家族,就是怀璧其罪。

而这种来自龙王门庭的认可与照拂,才是清贵阵法世家最重要的。

这意思就是,哪怕俩孩子以后去追求自由,反对封建包办婚姻,这人情庇护,依旧算数。

李追远看向罗晓宇:“你快打造副新棋盘,我想和你下棋。”

罗晓宇:“小远哥,我已收获巨大,实在是……”

言外之意,就是准许他用这里的材料与熔炉,给自个儿打造一件;这量身定制的一件,可比两三件重器,价值更大!

李追远:“我只是想和你下盘棋。”

罗晓宇:“能得小远哥棋艺赐教,本就是我……”

李追远:“我是个臭棋篓子,希望你看在新棋盘面子上,不要与我生气。”

少年的围棋技艺,从未下心思去真正钻研,反正每天输给的是阿璃。

走出窑厂,看见所有稻草人全部缩在角落里。

前面,传来太爷醉气熏熏的声音:

“我说善侯啊,咋就你们夫妻俩在这里呢?”

“砖都生产好了,等着去运,等新单子到了再开窑,请的工人我就让他们放假了,省了一天工钱。”

“哪能行,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买卖是咱们开的,咋能算得这么精,这年头,出来干个活挣点钱的,都不容易。”

“是是是,我以后给他们放假,工钱照给。”

李三江睡着了,打起了呼噜。

李追远走出来时,看见太爷被弥生背着。

这是今日出门坐斋,酒喝多了。

弥生走到李追远跟前,小声道:“今日接了一单生意,省内其它市的,请李前辈去驱邪,小僧听描述,应该是真的有点邪。”

李追远:“站你立场还是我太爷立场?”

弥生:“老前辈立场。”

如果弥生都觉得邪门,那就是大邪,但太爷觉得邪门,就是普通人遇小鬼,不算什么了。

李追远:“太爷接了么?”

弥生:“接了,太爷觉得不是啥大问题,人已经送医院了,他和我去念个经烧个纸安个心就行。”

李追远:“那是因为有你在身边。”

弥生:“小远哥,毕竟是要离开南通,小僧还是有点不安。”

南通有那片桃林在,没有邪祟诞生的土壤,可离开南通,就不一定了。

李追远:“怎么,一个小邪祟,把我们新青龙寺当代佛子方丈,都吓到了?”

弥生:“小僧是担心……”

李追远:“放心吧,太爷既然接下了,那就没什么事,你看着办就行,前提是,别让太爷看见你在办。”

弥生:“小僧懂了。”

李追远:“我本该和你一起去的,但我明日要出门,有件事,不方便再继续拖了。”

弥生:“请您放心,小僧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照顾好前辈。”

李追远:“那只小邪祟,罪不至此。”

众人一起回到家,弥生和李追远一起将李三江安顿回房间床上。

晚饭将至,今日的饭菜比往日要丰盛些,摆了红席,点了蜡烛。

柳奶奶要收干孙女。

操持这场仪式的,是刘金霞。

刘瞎子要了柳玉梅和孙薇的生辰八字,又取了手相面相,算出这对干亲,适配大吉。

刘瞎子是有点真本事的,那她眼下之所以还能健健康康地坐在这里指挥刘姨秦叔布置,说明她压根就没算,纯把这个当作吉利话流程。

像他们这种半只脚踏入玄门的人,最是这样,见过这世界另一面后,就不希望身边在意的人沾染,一如当初太爷对自己。

他们甚至巴不得,那一切的一切,真就是封建迷信。

孙道长回到大胡子家,洗了澡换了身新道袍后,又跑去供销社理发店,理发修须。

再出现时,不再潦草,有了当日大项目主持者的那股子气派了。

当然,这气场也就堪堪维系至走上坝子就泄了。

笨笨和孙薇一起走来,中间负责撑伞的还是小黑。

弥生想伸手去摸一摸小黑,小黑对它露牙:“汪!”

等该到的人都到了后,刘金霞烧纸,仪式开始。

她一会儿沟通天,一会儿沟通地,一会儿又问询神佛,一一取得同意。

柳奶奶端着茶杯,微笑着看刘金霞忙活,眼角带着些许宠溺。

起了点风,花婆子去帮忙挡火盆和蜡烛,防吹防熄;王莲负责将一张张神纸,按需求递给刘金霞去焚拜。

有一张神纸,烧了一半,吹出去了,落在了李追远面前,是地藏王菩萨。

王莲赶忙跑过去,把它捡起,重新烧了一遍。

紧接着烧着烧着,酆都大帝的画像也吹了出来,依旧是落在李追远面前。

王莲再次捡起,安慰少年道:

“小远,这是菩萨和大帝喜欢你嘞。”

李追远:“嗯。”

柳玉梅:“呵呵呵呵呵……”

老太太只觉有趣,笑得很开心。

见状,其余人也不再憋着了,也跟着笑了起来。

仪式稳步进行。

刘姨牵着孙薇的手从东屋出来,小姑娘刚刚在里头换了一件正装。

孙道长鼻子一酸,眼睛一红,他原以为这是那位对他在窑厂下活儿干得好的奖赏,可这衣服得提前订做,说明老夫人一开始就打算收自己孙女做干亲,兜那份婚约的底。

笨笨很好奇地盯着化了妆的孙薇看。

孙薇和笨笨目光对视后,也笑了,然后马上掐了一下自己手腕,强行装出大人规矩模样。

磕头行礼奉茶,一套流程结束后,柳玉梅抓着孙薇的手,给她戴上一枚镯子,又将一支凤钗,插入小姑娘发髻上。

轻抚孙薇的手,柳玉梅道:

“以后谁欺负了你,跟奶奶说。”

“嗯,奶奶。”

“要是奶奶不在了,就跟……”

柳玉梅伸手,本想指向站在那边的李追远。

结果,小姑娘自以为会意,很天真地开口道:

“就跟笨笨说!”

“呵呵呵……好,你就跟笨笨说,笨笨,你听到没有?”

笨笨左看看右看看。

等看到李追远投来的目光后,笨笨用力点头。

“听……听……到……!”

孙道长在旁不住擦拭眼泪,情难自抑时,干脆蹲下来,把身前的笨笨抱紧。

笨笨能揣摩人心,却还不太懂人理,见自己老师哭了,就伸手给他擦眼泪。

这一刻,对孙道长而言,眼前这孩子未来是否真会成为自己孙女婿,已不重要了。

弥生抬头,看向楼上。

心道老前辈不愧是老前辈,每次都醉得恰到好处。

李追远则将目光,落在今日格外开心的柳奶奶身上。

老太太是喜欢孙薇的,毕竟,难得碰到一个正常点的娃娃。

自己认完干亲后,柳玉梅让孙薇挨个叫刘金霞她们奶奶,这些奶奶们也都拿出准备好的红包递给小姑娘。

李追远看到这一幕,忽然发现,奶奶的这三位固定牌友姊妹,并非随意选的。

花婆子儿子没了,现在是独居;王莲得靠自己支撑起这一大家子不散架;

可以说,她们每个人,都是奶奶的一面,刘金霞则是代表玄门的那一面。

晚饭摆了好几桌,连翠翠和菊香阿姨也来了,就这里的家主太爷还在睡。

席将散时,孙道长带着孙薇来向柳玉梅辞行。

他在这里待了够久的了,久到过年都没回家,这次趁着手头事忙完,得回家看看,不管怎样,他也是一家之主。

孙薇诧异地抬头看向爷爷,她才知道明日就要离开这里,小姑娘马上看向笨笨,笨笨在喂小黑吃鸡腿。

小黑用狗头顶了顶笨笨,笨笨这才看了过来,发现孙薇哭了,笨笨吓得马上起身跑过来。

柳玉梅宽慰道:“回趟家罢了,‘奶奶’你都喊了,谁还能禁得住你想奶奶时过来串门?”

孙薇用力擦了擦眼泪,强行撑着自己不失态。

俩小屁孩,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复杂心思。

小姑娘在这儿被狠狠上学,也确实和上学一样,忽然得知要毕业了,会很不舍。

孙道长也开解道:“就是,等回去了,还可以再来嘛,主要是爷爷也是刚好能有个假,你放心,等爷爷假休完了,还得回来给我学生上课哩。”

笨笨看向孙道长,老师不在了,他岂不是可以继续这种假期?

席散人退,各自安歇。

东屋,柳玉梅与阿璃躺在床上,对孙女讲述着自己小时候的事,主要是家里那些各种穷亲戚的怪脾气,着重讲了最大的那四个。

二楼,李三江的呼噜声很响亮。

隔壁房间里,少年左手攥着柳家祖宅的钥匙,目光落在面前墙壁上的地图,柳家祖宅……离西域很近啊。

陈曦鸢曾说过,在他爷爷和奶奶的描述里,将柳家祖宅比作瑶池。

这真的,只是一个比喻么?

西屋。

刘姨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出,伴随着砸枕头的动静:

“死木头,大晚上的不睡觉,傻坐那里笑什么笑!”

……

大清早,李三江就和弥生出了门,他们要赶第一班城乡大巴车去长途车站,再坐长途车去目的地,李三江没想着让谭文彬或者阿友开自家皮卡送,那得烧油钱,他坐大巴车能拿票,找求自己驱邪的主家报销。

在村道口等车时,李三江还耐心教导着弥生,这才叫省钱过日子的样子。

弥生知道,今日小远哥他们要坐那辆黄色皮卡出远门的。

老师回家了,师父在窑厂下给自个儿造棋盘,小姐姐不用陪了,那笨笨除了晚自修逃不脱,白天全自由。

他作息倒是很稳健,先去桃林里捡树枝,然后再打算骑着小黑好好在村里驰骋一番。

结果,等他背完柴回来,看见萧莺莺在给自己灌今日的奶瓶,一瓶、两瓶、三瓶、四瓶……

笨笨愣住了,他喝不了这么多,并且,除了灌奶瓶外,还把自己的一件件衣服,放入一个黑色登山包里。

这包笨笨眼熟,大哥哥他们人手一个,每次出门和回来时都背着。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袭来,仿佛近在眼前的自由即将溜走,笨笨翻身上狗。

结果屁股还没落小黑背上,笨笨本人就起飞了。

润生左手提着笨笨,示意萧莺莺把笨笨行李挂在他肩上。

小黑幸灾乐祸地:“汪汪……汪?”

还没来得及喊几声,小黑也起飞了,润生右手把小黑提起。

林书友和谭文彬坐车里。

阿友把着方向盘,看着润生把孩和狗提着往这里走,谭文彬坐在副驾驶位上,看着地图。

小远哥和阿璃在向老太太辞行,待会儿会在村道上等他们开车去接。

林书友:“彬哥,我都没想到小远哥这次会把笨笨也带上,不过也是,笨笨也该去柳家祖宅看看,认认路。”

谭文彬:“可不止是认路。”

林书友:“那还要做什么?”

谭文彬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圈:“这次我们途中还要经过洛阳,确切地说,是北邙山。”

林书友:“北邙山,龙王虞家?”

谭文彬:“笨笨聪明,和咱们不同,他能在有限的时光里,轻松学会很多家本诀,那就不会只局限于秦柳。”

林书友:“所以,小远哥还想带笨笨去虞家看看,让笨笨去学……”

谭文彬打断道:

“不,小远哥的意思是,让笨笨和小黑他们先去看看虞家的下场,再让他们自己去做选择……

是否学虞家的伴生妖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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