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长远(下)

似韩人庆这样的武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是言语所能说服。或许他留在滱河畔等待的目的,就只是把仅剩的部下托付给郭宁。

所以李霆悻悻回来,并没有能带回韩人庆。

而当他走到营地的时候,正看见韩煊的部下将无头的尸体拖到河堤,然后一脚踢下去。尸体脖腔里的血水流淌,混合进河滩上的泥水,一并涌进河里。血腥气顺着河道弥漫,下游某处湖沼方向,有一群狼被这气味吸引了,发出嚎叫。

“六郎,这些脑袋怎么办?”韩煊问道。

郭宁的神情不见喜怒,沉声道:“你带几个人,将之扔到故城店前头就行。”

“好。”

韩煊收束了身上轻甲、刀盾,带两人,每人拎几个脑袋,一路淅淅沥沥地往上游去了。

这命令下得有些突兀,但郭宁能在溃兵中赚下老大的声名,难道是靠温文尔雅得来的?他本就敢杀也好杀,是此时身边诸人肃然,没有谁敢出来劝阻。

李霆走近几步,轻声问道:“怎么了?”

骆和尚已从帐里出来,探看了一圈,很悠然的模样。听得李霆询问,他打了个哈欠,轻描淡写地道:“一命还一命,理所应当。”

李霆嘿了一声,待要往自家帐子去。

骆和尚又打个哈欠,道:“等着,郭六郎有事吩咐。”

郭宁一直站在原地。

他的脚下是溢流的血。身边惊恐万状的俘虏们,有的露出讨好表情,有的神情狰狞,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像在怒骂。这些人现在的可怜可悲,与此前手持刀斧时的凶悍恰成对比,所以郭宁全不理会他们。

他用手掌撑着栅栏,手指轻轻敲打了几下。

他早年在昌州读书时一旦陷入思考,就会不停活动手指。后来戎马倥惚,需要紧急决断的时候多,徐徐细思的时候少,这习惯被抛在了脑后。

但此时此刻,十一颗脑袋落地,郭宁的满腔火气被发泄过了,这习惯又被捡了回来。

身边的将士们侍立不动,都在等待郭宁下一个命令。

次日午时。

天空层云密布,日光有些阴暗。

换了身便服的杨安儿勒马于故城店以北,平静地看着汲君立等人踉踉跄跄回来。

先前国咬儿答应郭宁,说己方将会遣出足够分量的人物与郭宁细谈。结果,杨安儿亲自来了,而且直接就答应了郭宁的条件。于是两家各自布开队列,等着俘虏们被放还。

汲君立等人,这时候浑身污痕斑斑,蓬头垢面,煞是狼狈。有些人见到杨安儿,便羞惭异常。

杨安儿早早地跳下马,把他们一一扶起。看他的神色,仿佛眼前并不是被释放的俘虏,而是一群迎接得胜归来的将士,一举一动都带着格外的尊重和赞赏,一个个地问他们,肚子饿不饿?要不要用些酒食压惊?

此举只有让汲君立更加羞愧。他隔着老远便跪倒在地,膝行而前。又连连叩首,额头撞得坚硬的地面咚咚作响。

杨安儿三步并作两步上去搀扶,不顾汲君立身上的臭气,拍着他的后背,连声道:“回来就好!”

他待要再说什么,杨友在后头冷哼一声,扬鞭指示着道:“叔父,你看那郭宁就在对面,阵势松散无备。我领一百铁骑冲上去,枭他首级回来!”

杨安儿脸上的无奈神色一闪而逝。他摇了摇头:“不必。”

说完,他继续安抚汲君立,只三五句话,就让这粗猛军汉号啕大哭,抹着泪往后头去了。

冲一次,不是不可以,但没有必要,也没有把握。

杨安儿翻身上马,向杨友指示的方向眺望。

故城店周边,除了高林坡以外,没什么地形阻隔。杨安儿骑着高头大马,视野开阔,一览无遗。远处溃兵们结成的阵势,清清楚楚,似乎确实有些松散,也不见有什么埋伏。

那种松散,绝非因为缺乏训练和经验造成的,而是因为阵列中每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战士。

他们见多了厮杀战场,养成一股剽悍轻死的气势;所以面对这等小场面,倒不是不重视,但骨子里便透出一股子慵懒蔑视的情绪,提不起精神。

杨安儿有些恼怒。

随即他又想,真是可惜。这样的敢战老卒如果能为我所用……

罢了。

大事箭在弦上,自己亲往故城店走这一趟,诚属无奈。若再生出什么牵掣手脚的新麻烦,那是万万不划算的。郭宁这小儿,已把这些都算准了!

杨安儿眯起眼睛,再眺望一阵。

这两年他开始感觉到了衰老,比如眼神就不似年轻时锐利。虽然竭力观瞧,也没看到那个被许多人提起的昌州郭宁在哪里。

约莫是队列中间,那个身着灰白戎袍的高个子吧?但面容实在是分辨不清。

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杨安儿,郭宁绝不是大金国的忠臣。他的所作所为,绝不是为了大金,而是为了他自己的谋划。

此番我若起事成功,说不定,日后还有与此人在疆场会面的机会吧。到那时,却不知双方的立场如何?

“为长远计,不要纠缠了!”杨安儿叹了一声,勒马盘转。

杨友仍不死心。毕竟郭宁最初是他的任务目标,如今闹到如此结局,他总觉得有些灰头土脸。

他想了想,又道:“叔父,叔父!这回可是好几十人的损失!都是咱们得力的部下!我们不妨假意退走,然后绕道容城方向度过滱河,包抄侧翼,给他们来个狠的?”

“傻子!你住嘴!”杨安儿身旁,有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骑士忍不住叱了句,嗓音很是清脆。

杨友好像有些惧怕这少年骑士,当下噤声不语。

一行人沿着大路徐徐往北,走了好一阵,杨安儿才道:“小九想要立功的劲头很好。待起兵之日,唐括合打的脑袋,便由你负责取来,如何?”

杨友挺起胸膛,大声领命。

策骑于杨安儿另一侧的少年骑士翻了个白眼。

郭宁等人远远地凝视着这一幕。

他们听不到杨安儿等人的对话,却能看到铁瓦敢战军的数百人,全都保持着行军姿态,而无任何投入作战的迹象。

片刻以后,布置在周边的各处明哨暗哨也陆续发回表示正常的讯息,所有人便明显轻松了起来。

李霆时不时看两眼郭宁,仿佛欲言又止。

郭宁感觉得到李霆看的眼神。这厮的眼里,总算多了些尊敬,此外,也多了几分跃跃欲试。

郭宁知道李霆在想什么。

昨晚上这场厮杀,使李霆清晰地感受到,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到底缺了点和强手搏杀的经历。若以郭宁的号召力,在安州为中心聚合数千溃兵与铁瓦敢战军敌对,那结果绝非杨安儿所能承受。

所以,杨安儿必定会忍下这口恶气,谋求尽快去往山东,成龙游大海之势。

杨安儿走后,郭宁完全能够一举收拢河北各地溃兵。随后举相当规模的武力,填塞空虚异常的河北诸军州、刺郡,瞬间便可形成滔天声势。

溃兵们压抑的太久了。在漫长时间里,他们心里的怒气,不平和狂躁,不断的积累,终会有爆发出来的时候。只要能够掌握这个契机,郭宁等人在河北兴起的声势,会比杨安儿在山东更强。

之后,无论是自成一家,扯旗造反,还是与朝廷中的某方面势力协作,都可以赢得巨大的利益。

郭宁不禁笑了几声。

他知道,李霆一定是这么想的。李霆就是这样的人,这小子总想闹出点大动静。

但郭宁不愿这么做。

一来,郭宁比任何人都清楚蒙古人的威胁有多么巨大。河北是个好地方,但以此立足,就得身处金国和蒙古的夹缝之间,河北,直攖蒙古人的兵锋……那是迟早的事,但现在还不行。

二来,郭宁全不看好那种一时俱起而旋生旋灭的造反套路。聚合溃兵们以图一时的沙场横行,很容易。但郭宁想要改变未来,想要走一条不同的路,他需要更强的力量,更扎实的根基。

距离蒙古人入秋南下,还有半年。很多事,现在就要着手去做,但要具体的做法,要一步步来,着眼长远。

“慧锋大师!李二郎!世显兄!”他唤道。

三人近前。

“接下去有件事情,需要你们分头去做,尽快办好。”

“六郎只管讲来。”骆和尚摸了摸脑袋。

“慧锋大师,李二郎,你们两位立即巡行雄、安、保、遂、安肃这五个军州,将今日情形通报所有分布其间的袍泽兄弟。告诉他们,杨安儿已不足为惧,有我郭六郎在,杨安儿的脚步,绝不敢越过滱河。从今以后,咱们同袍伙伴彼此依靠,一应事务,我都会为大家妥善主张。”

骆和尚眼中精光一闪,呵呵地问道:“若有人不服……”

郭宁面色不变:“大师尽可放手施为,让他们服!”

骆和尚一顿手中铁棍,沉声道:“洒家定会办妥,六郎只管放心。”

李霆在旁问道:“就只要他们服?六郎,没有别的要求?”

郭宁摆了摆手:“哪有什么别的要求!不过……”

骆和尚和李霆都问:“不过什么?”

“大师,李二郎,你们给各家首领带个话,就说,我郭宁原本的亲信同伴皆已阵亡,帐下殊少羽翼。近来我声威稍振,有意招募一批得力的少年听用。”

骆和尚和李霆对视一眼。

这便是索要人质了,如此一来,便使有些人不敢虚与委蛇!郭六郎果然与早前大不相同,该讲求实际的时候,全不犹豫,很好!

两人齐声答应,各自去引领部下。

郭宁又道:“世显兄。”

“我在!”

“你和安州新桥营的俞氏,果然很熟稔么?”

“俞氏族中主事的,乃是俞显纯、俞景纯兄弟二人。俞景纯与我兄弟相称,其兄俞显纯,也是我的好友,能推心置腹说句话的。”

“那好,就请你去新桥营一趟,替我问一件事。”

“什么事?”

“我记得,河北各军州地方大族中人,许多都担任里正或主首职位。按朝廷制度,每名主首可领五到十人的壮丁,用来协助主首巡警盗贼,对么?壮丁们的粮饷供给,按理都是保伍中的殷实人户所出,对么?”

“没错。”

“那,你去问一问俞氏族长,雄、安、保、遂、安肃这五州范围里,可有保伍废弛,壮丁逃散的所在?若有的话,我们愿意抵上壮丁的员额,至于催督赋役,劝课农桑的事,全都托给俞姓族人……或者俞氏推荐的人。”

汪世显想了想,心领神会地行礼:“遵命!”

(本章完)

第32章 都将(上)

河北北部,燕山以南、太行以东的这片广阔区域,从来都不是什么安定的地方。

数百年来,这里河无定道,堤不成型,沟壑纵横,地势低洼。

当年大宋占据此地的时候,利用星罗棋布的大洼、大淀,构建了塘泺防线。随着宋辽两国沿边拉锯,在两国边境上,就出现了许多藉着湖泊塘淀存生的水贼。

后来大金入主中原,这一带的军寨、军堡大都废弃了。但一次次的通检推排、一次次的扩地、不断加码的杂税,迫得当地的百姓生存艰难,不断逃亡,终于把一处处大泽都成了朝廷弃民群聚的渊薮。

此时朝廷与蒙古连场大战失利,河北各地又连遭天灾,诸军州人民凋敝,田地抛荒,各地兵马总管、节度使、刺史对地方的掌控愈发松散。

于是,什么私盐贩子、江洋大盗,绿林好汉,销赃的商贾、聚赌的大豪都在连绵湖泽间出没。以至于这片化外之地里,形成了独有的风貌。

到大安三年以后,又有数量巨大的北疆溃兵陆续涌来,投入到了这张隐秘而实际存在的大网里。

馈军河的上游,五官淀的西缘,有一处深藏在水泽间的小小滩地。上有一座原木搭建、结构粗劣的无名野店,便是大网上的一个节点。

因为连续两年干旱的缘故,这片芦荡里几条小河沟的水量接近枯竭,但水文环境依然复杂,深深浅浅的洼地和沼泽星罗棋布,路很不好走,朝廷的巡检和土兵不到万不得已,没谁会往这里来。

这天上午,店主人徐瑨早早地开了门,在门前空地摆开桌案,又取了几个炖煮整夜的胡羊头出来,用小刀仔细削着肉,随着他的动作,晶莹透亮的羊头肉被削成半透明的薄片,香气扑鼻。

徐瑨是寿州府颍上县人,下吏家门,读过些书,练过些枪棒,开得二三石的弓。他少年时在老家惹了事逃亡,靠这野店营生很久了。十几年下来,没没攒下多少钱财,却结了不少善缘。

什么害时疫的差役、受金创的军校、丢盘缠的书生,摔折腿的剧盗、遇陷害的官人、遭瘟病的客商,投亲不遇的逃人、浪荡江湖的豪客,只要来了这处野店,徐瑨或是收留养伤养病,或是帮着掩藏踪迹,或是资助盘缠川资,凡此种种助了不知多少。

去年秋天,他还接应了一队从北疆来的溃兵,帮他们在馈军河下游找了一处废弃营地安顿。对他来说,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完就忘。

徐瑨完全没想到那个年轻的溃兵首领,便是曾在大军撤退过程中多次为众人断后拒敌的郭六郎。

他更没想到,郭宁沉寂了许久,忽然就翻了身。他不仅迫退了盘踞在涿州的铁瓦敢战军,更一举成了五州范围内三十一处溃兵营地共同的首领!

那三十一处溃兵营地全力动员,足足能给郭宁提供两千四百名经验丰富的悍卒。此等力量一旦聚合起来,在河北诸军州的地方势力中,也是佼佼者了!

这是何等样的号召力,何等样的威望!

乌沙堡郭六郎的名头,徐瑨是听说过的。可这郭宁当年在乌沙堡,不是就只一个正军吗?那些溃兵首领们难道是嫌弃原来的日子太好过了,所以非得找个区区正军,来当自己的上司?

徐瑨没从过军,也没参予过千军万马的厮杀,所以他实在很难理解,也无法想象郭宁在前年、去年的大溃退里,经历了多少艰难,才赢得这种一呼百应的声望。

徐瑨皱眉想了好一阵,忽觉眼前人影闪动,他才发现自己手上动作停了一阵。他连忙集中精力,加快速度。一群大肚汉随时会到,可不能耽搁。

眼前这位,骤登高位,正是受揽人心的时候。他愿意让自己的部下吃的好些,所以才给了徐瑨小赚一笔的机会……得奉承好了!

出现在徐瑨身前不远处的,正是郭宁。

郭宁原本在一处大树下,与身边围坐的少年军士们谈话。

这些少年军士,便是各地溃兵首领们响应郭宁的招募,派到他帐下听用的。大体来说,都是溃兵首领们的子侄辈,年纪长者十六,小的才十三岁。

能在乱世中存活的少年,没有庸人。

这些少年里,有人勇猛可堪厮杀,甚至已经有了杀敌的经历;有人头脑灵活,能识文断字,对旗号、鼓角谙熟至极;还有几人来到河北以后过得艰苦,日常久经农作,手脚都是茧子,给人的第一印象有些愣,但至少也勤勉可靠。

少年们彼此还不太熟悉。其中有个唤作倪一的,年纪较长,武艺也较出众。郭宁便让他暂时担任蒲里衍,也就是五十人长的助手。

而亲卫们的蒲里衍,则是赵决。

赵决很年轻,但性子有点拘谨,话不多。这几日反倒是郭宁和少年们聊得多些,这会儿大家的情绪都很放松,时不时哈哈大笑。

正笑着,郭宁听见了沼泽深处传来的沉闷声音。他起身站到了野店外头,向南眺望。

赵决紧随其侧。

少年们连忙在后头列队,三十余人,个个身板笔直,神情严肃,单手按着腰间刀柄,彼此绝无交头接耳,东张西望。

倪一向额外前一步,看了看郭宁。

见郭宁颔首,他取出两面小旗,分左右立在地面,又抽刀在两支小旗间划了条长长的横线。

隆隆的闷响愈来愈近,渐渐化作上百人脚步重重踏过污泥的轰鸣。

少年人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期盼神色,有人提前就高高昂首,以示胜券在握。

下个瞬间,两个百人队几乎肩并着肩,眼瞪着眼地从芦苇荡里猛冲出来,只稍一张望,便往旗门方向狂奔。看得出,他们都经艰苦跋涉而来,一路上不知在泥涂中打了多少滚,许多人从头到脚都成了泥黄色。

其中一个百人队后力不继,狂奔一阵之后队伍越拖越长,最后只有十余人和前一个百人队同步到达。与之相比,前一个百人队全员俱在,而且精神明显更昂扬,甚至还在冲向旗门的同时整顿了队列。

郭宁注意到,这队士卒在草鞋以外,还用芦苇叶子裹在脚上绑紧,从脚踝到小腿做成靴子的模样。如此一来,既能保护士卒的脚掌脚踝不被磕伤崴伤,也保护了小腿,不被断折的枯草苇叶割伤。

这是个常见的窍门,对长途行军是非常有利的。但在长达二十里的行军竞赛中这么做,就得让将士们每隔一段路程都止住脚步,冒着被竞争对手追上或甩开的风险,去耐心做这些芦苇靴子。

不是深受将士信任的都将,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这个百人队的都将是韩煊。他是最早来到馈军河营地,参与决议前往山东的溃兵首领之一,这些日子办事十分得力,郭宁都看在眼里。

看到郭宁向他走来,韩煊躬身行礼,又骄傲地挺起胸膛。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几句,发现自己一路上呼喝激励,嗓子完全哑了。

五州三十一营地的范围内,有些首领只愿服从郭宁,但想继续保持自家的独立姿态。也有一些人,则带着部下赶来投奔,使得郭宁可以直接指挥的兵力再度增长。

于是郭宁决定将之编为七个都,任命七个都将分别指挥。第一、第二、第三都自然是骆和尚、李霆和汪世显。另外四个都,郭宁任命了临时的都将,但又宣布,各都的排序,乃至都将的位置,都要通过彼此争竞来最终确定。

这一场下来,韩煊可谓实至名归了。

郭宁用力捶了下他的胸口,从倪一手中接过一面军旗,郑重地交给他:“韩都将,拜托你了。”

大体而言,金军诸猛安谋克使用黄色圆心的五色旗,而各地镇防军以土黄色和红色的旗帜为主。到了河北以后,溃兵们普遍困窘,也没那心思制作新的军旗,但早年用过的旗帜还是有不少留存下来。

郭宁便用留存的红旗,改造成部下各都的军旗。旗帜不大,三角形,上头的字样也很简单:“第四都”。

韩煊持着军旗,忍不住哈哈大笑,身后将士们虽然疲惫,也都欢呼。

见这情形,边上另一名都将唉声叹气,连连捶地。

这都将名叫仇会洛,与郭宁同是昌州溃兵出身。只不过郭宁是永屯军,而他是分番屯戍军的甲军,两年前从山东签来的。此人身材高大,武艺非凡,郭宁曾向他请教过铁骨朵的用法。

仇会洛的心气甚高,二十里路程,能一路竞争到此,也属不易。最后功亏一篑,实在可惜。郭宁好言抚慰,授予他“第五都”的军旗,又提高嗓门勉励了两都将士,让他们稍作修整,预备饱餐一顿。

后头徐瑨连忙吆喝伙计,把准备好的肥羊肉、烤饼、干炒面、糜子粥之类流水价端了出来。他这个乡间野店看起来破败,其实家底甚厚,藏着的好东西不少。

在这世道,绝大多数普通将士们,不定哪一天就会填了沟壑、垫了刀头。他们的想法,比首领们简单得多,所以和他们谈什么活路、前程都落不着实处。对他们来说,能吃饱饭就是最好的;而能比一顿饱饭更吸引人的,唯有一顿带荤腥的饱饭。

两都将士凌晨出发,早就饿得紧了,见到美食当前,人人喜笑颜开,个个狼吞虎咽。韩煊的部下,每人额外得了一根羊骨,一碗羊汤,更是得意洋洋。

有几名什长,乃是郭宁身边少年的长辈。他们乐呵呵地过来,把羊骨让给少年去吃。

拿着羊骨的少年,个个都觉脸上有光。

正满心欢喜时,芦苇荡里又传来隆隆脚步声响。

不少将士放下了碗筷,他们互相看看,窃窃私语不断,隐约有些骚动。

海陵王设三十二万户,每一万户授以神策、神捷、神威、神锐等美名,此后金国汉军也有明确授美名称号的。但万户以下,应当就只是简单地数字序号划分。

比如根据俄藏黑水城文书,有第一谋克到第七谋克的编制;根据金史,在庆原路也是直接从第一将排到第十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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