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4章 南夏总督

张翠华本性是很要强的,势必不肯闲养着。

在沟通过之后,充分考虑了张翠华本人的意见,姜望便把她安排到了德盛商行,从一个普通的柜员开始历练。

他本心是打算,等张翠华在德盛商行里有所历练成长,便让她回侯府做二管家。

往后谢平负责迎来送往,人情往来,侯府外事。

张翠华来负责侯府内务。

大凡大户人家,管家都是有好几个的。

武安侯府现在也是临淄城里数得着的人家,若非姜望少有交游,谢平早就累死了。

当然张翠华若是在商行里做得开心,以后便一直在商行里发展也不紧要,随她自己心意。

至于新收的徒弟褚幺,姜望自也有过认真的考量。

他既然把张翠华和褚幺接到临淄来,就是要真心实意地对待的,而不是说仅仅为了给自己一份心理安慰。

以他今时今日的身份地位,他可以舍万金,可以送豪宅,可以一纸命令,让天南城城主把褚幺捧成天上的星星,照料他们母子一生。

这些都不难,也没人能说闲话。

但是他选择了最费心思的方式。

褚密到死都希望,他当时遇到的,是一个有恃无恐的公子哥,可以随随便便翻出底牌来,叫出两三个当世真人大杀四方,带着他一起逃出生天。可惜当时他遇到的,是一个和他一样,只能自己拿命去搏的少年郎。

但褚幺或许可以实现他的愿望。

超凡之路无法一蹴而就。

即便有了开脉丹,也不一定能够开脉成功。

既需要一定的天赋,也需要用心地打磨体魄。比如张翠华曾经也吞服过开脉丹,但并没能够超凡。

褚幺今年九岁,开始接触修行的话,并不算晚。

姜安安开脉早,是早早地就送去了凌霄阁,受到最专业的培养,有当世真人叶凌霄亲自把关。且现在也还没立成小周天呢。

诸如意境、意象,都不是凭空而生,需要有一定的感悟才行。

所以姜安安现在的主要任务还是读书练字,是积累底蕴。

褚幺当然也要先读书,以及熬练武艺,打磨身体。

读书的事情很好解决。

全临淄除了稷下学宫之外,所有的学堂都尽可去挑。

但是在那之前,姜望决定先带褚幺出一次远门,让他长长见识。然后叫这孩子自己决定,看他喜欢什么,想学什么。

目标当然是夏地。

廉雀和独孤小,一个是在中午,一个是在下午赶到的临淄。

而早在清晨的时候,重玄遵便翩然过府,拎走了重玄胜。

姜望后来对十四表示,他是没有睡醒,不是故意不帮阿胖。

然后便顺手牵了一辆牛车,带人离开了临淄。

牛是赫连云云送的神牛,车是重玄胜的特制爱车。足够宽敞,坐十来个人都不成问题。

此去螭潭,同行者,廉雀、独孤小、褚幺,三人而已。

一场齐夏战争,彻底倾覆了夏国社稷,自齐而夏的万里长途,也彻底被打通。沿途诸国虽未并土,也纷纷献表称臣,此后皆称国主,“非齐无有称天子者”。

当然,它们仍然保有社稷宗庙,也仍然保有……兽巢。

齐国其实并不要求称臣。东域诸国除昭国死活非要臣服外,如昌、弋、旭、容等国,都是高度自主的。尤其申国在东王谷的支持下,甚至可以说是独立在东域的霸国体系外,在齐国打仗的时候都不受征调。

只是夏国这么大一块地方打下来,要想稳固统治,必须保持道路畅通。齐天子才接受沿途诸国的臣表,但也并不太干涉这些小国。

这样反而才是最节约成本的维持霸国影响力的方式,只需要保障既有的开脉丹体系便可。

齐夏战争期间的“征途”,现在得到拓展。这条自齐地贯通夏地、沿途遍布征旗的道路,又被称为“齐直道”。

从法理上来说,无论它经过了哪个国家、穿行哪个势力,这条道路本身都是属于齐国的,可以称作齐土。

对此,沿途诸国都在臣表里公开承认。

所以现如今的齐国全版图,其实是以一条齐直道贯通的齐土与夏土。像是一副挑担,斜跨东南两域。

这辆牛车没有车夫,姜望告诉它,沿着脚下的齐直道一直走,它也是听得懂的。拉起车来稳稳当当。

偌大的车厢内,独孤小闭着眼睛,在认认真真地修行。

姜望成就神临之后,神印法给她带来了强大的反馈,令她的修行速度暴涨。虽然仍是不可能跟真正的天才相比,也远胜过以往的举步维艰。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姜望的努力,她对自己的要求也非常严格,从来不肯放松。以往几乎看不到进步的时候,她都苦修不辍,更别说现在进步神速,大小周天和神印都在源源不断地给她以支持。

她非常珍惜掌控自身命运的感觉,对于修行是乐在其中。

而在能够在姜望旁边修行,就坐在离姜望这么近的地方,简直是身在极乐世界。

廉雀则是极宝贝地抱着长相思,拿出了一堆瓶瓶罐罐,取出各种秘药,在那里洗剑养剑。

铸兵师的修为,在很大程度上会受到他所铸造的兵器的影响。所铸兵器越是有名,对铸兵师修行的助益就越大。这一点倒是跟官道颇有相类之处。

官道杂糅百家,或许本来也对铸兵一道有所参考。

廉雀所铸的兵器里,最有名的当然就是长相思。对于这柄名剑,他的关心爱护不比姜望少。杀生钉也是他的作品,不过没有什么名气,世人只知不周风,不知杀生钉。

什么时候长相思能够取代覆军杀将在齐国名器谱上的排名,他廉雀廉大铸兵师,怎么说也能蹭个一日千里。

总之每个人都在专心做着自己的事情。

除了在车厢里来来回回跑了几十趟的褚幺。

或许跑来跑去,就是他的“专心”。

他长这么大,也就很小的时候被他爹抱着出过远门。

但是那时候年纪太小,他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是什么情景了。他也不记得他爹的样子。

他那些天真而狭小的记忆,从来都局限在瓦窑镇中。

灰蒙蒙的天,堆成小山的砖瓦,光着屁股到处跑的小伙伴,以及疼他爱他的娘亲。

这一回不仅出了郡,现在还要出国,甚至是离开东域,去到南域!

他看着车窗外的一切,只觉得万分新奇。有时候同牛说话,有时候同天空说话,时不时又跑回来,问姜望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姜望一边修行,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

才过了一天,黑瘦黑瘦的褚幺就已经完全不认生了,很有几分他爹的机灵劲儿。当然,一肚子问题,也只敢问姜望。

那个叫“小小”的姐姐虽然很亲切的样子,他却下意识地不太敢亲近。而廉叔叔……长得实在可怕,很像是那种会吃小孩的人。

若不是有师父在边上,他老早就跑远了。

“师父师父,这头白牛好乖啊,您给它取名字了吗?”褚幺细长的眼睛里,有些跃跃欲试的心情。

想来他也是一个起名鬼才。

可惜他来晚了。

姜望眼皮都不抬一下:“起了。”

“叫什么?”褚幺好奇地问。

姜望道:“叫‘白牛’。”

褚幺:……

……

打下夏国的是曹皆,一同领军的有李正言、重玄褚良、陈符、谢淮安。

不过战后尽皆休养。

移驻夏地的,是从万妖之门退下来休整的冬寂军。

统管夏地兵事的,自然是九卒统帅师明珵。

未能争取到伐夏机会的修远,在被天子按在冷板凳上将近两年后,终于带着他的囚电军,被调去了万妖之门。

不过师明珵虽在夏地。暂以“大齐帝国南夏总督”之职,在夏地代行大齐天子的最高意志、名义上统领夏地一切事务的,却不是他。

而是朝议大夫苏观瀛。

苏观瀛是政事堂中唯一的女子,在齐地向来与祁笑并称。

所谓“武有祁笑,文有苏观瀛。”

写得一笔好词,用得一把好刀。

无论师明珵还是苏观瀛,姜望都不太熟悉。

算起来师明珵曾经奉天子之令,同温延玉他们一起,在兀魇都山脉特意寻找过他,如此勉强算是有一份香火情在。

至于苏观瀛,此前则是全无交集。

在姜望封侯之前,双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里,哪怕同在临淄,看到的也是不同的世界。

他同其他朝议大夫、九卒统帅的交集,都是机缘巧合,也基本是经由小辈开始接触。

等到齐夏战争结束,他一战封侯,倒是能够参与政事堂会议了,还常被天子点名过去罚站,有了与帝国高层坐而论道的机会,但苏观瀛那时候已经常驻夏地。

如今整个夏地的驻军,是以十万冬寂军为主力,辅以二十万齐地调来的郡兵,再加上五十万夏人混编的新军。

各府则只保持维持治安的府军力量,其余夏军全部裁撤,卸甲归田。

削减下来的巨额军费,全部用来建设。

整个夏地正式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

在整个齐夏战争中,夏廷先弃奉节,再弃整个东线,最后安乐伯姒成还来了一出引祸水灭世(名义上的罪魁祸首是武王姒骄),导致夏国经营千年的民心,几乎一朝散尽。

夏人真心实意地爱国拥君,在卫国战争里一呼百应,却被夏廷伤透了心。

“民间几无复念姒氏者,念则切齿。”

而夏国一干国柱公侯,几乎死尽。神武、镇国两大强军,全被打残。百万府军在夏国土地上被逐来杀去,放弃来放弃去……

再加上曾经的大夏岷王、现在的齐国上卿虞礼阳居中调和。

齐国对夏地的战后统治,其实是相对轻松的。所有的难题,都已经提前在战争中被扫清了。

曹皆是打了一场彻底的灭国战争。

齐天子下令大修夏襄帝陵墓,亲书祭词,称其为“千古帝王”。爵封安乐侯,世袭递替于姒成。敕封神名“南襄君”,尊其为夏地守护神明,予以香火,鼓励夏地百姓祭祀。

又赦免了夏方所有文武官员的罪责,曰之“守土无罪”。

又免夏地十年赋税,以使地休民养。

如此宽待的政策,不说尽收民心,也极大消解了夏地百姓的抗拒之心。

“以威慑之,以力镇之,以宽济之”,苏观瀛提出的这十二字南疆策,使得战争结束至今,夏地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民变发生。

当然,小规模的反抗总是会起起伏伏,也都是常事。

而在苏观瀛的治政理念中,“譬如一池春水,些许波澜,恰是生机所显”。

这是她默许,甚至纵容的。

她就在这种毫无威胁的小规模的起伏中,审视整个南疆。又在一次次平息波澜的过程里,强化夏地百姓的认同,分割“敌”与“我”。

相较于夏地的治理,更难处理的其实是同楚国的关系。

进入南域,与霸国便已成近邻。

但齐国只派两个真人镇守夏地,本身即是一种无意争锋的态度。齐国并不打算在南域发出声音,更没有挑战楚国南域霸权的意思。是以现今倒也还平静。

螭潭在贵邑城西两百里处,是一个又古老又神秘的地方。

齐天子以螭潭封武安侯,自是因为武安侯镇压祸水的功绩。而祸水在昔日大燕年间,乃是廉氏所镇之地。

如今数千年过去,大燕廉氏荣勋不再,螭潭也只剩冷冷清清的一口古潭。

姜望自封侯以后,人虽未来夏地,但这边的宅邸也早就开始修建。值得一提的是,建筑人工并非役使,南夏境内的所有重建工作,南夏总督府都是掏了钱的。

是为“以工代赈”。

包括城墙、水利在内,等等建设行为,本身即是在弥补战争的创伤。老百姓有工作、有吃穿,就不容易生乱。大规模工程的统一调度,又可以叫夏地百姓尽快习惯齐廷的统治。

时间才过去了半年,姜望再至夏地,那烽火连天、山河破碎的场景,已经久远得像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自临淄而来的牛车招摇过市,在哪里看到的都是热火朝天的景象。路遇的百姓不说夹道欢迎,也少见有什么敌意。

苏观瀛的治政之能,可见一斑。

大齐人才鼎盛,能够列名政事堂、兵事堂的,哪个也不是吃干饭的。

战争结束后,姜望还是第一次来自己的封地,也不好说不跟南夏总督打声招呼。

是以让廉雀他们先去螭潭,而他独乘牛车,行入贵邑,径往南夏总督府。

面对这样一位食邑三千户的实封侯爷,总督府当然也不会怠慢。

苏观瀛甚至是直接搁置了一场督部会议,亲自来招待姜望。

远远看到那一袭绛紫总督服,姜望便急步前趋:“怎敢劳苏督相迎?”

以实权而论,如今总督夏境万里之地的苏观瀛,几乎可以算是齐国最有权势的封疆大吏。

在未见面之前,姜望以为苏观瀛应当是那种英姿飒爽、如姜无忧般睥睨风云的样貌。但见面之后才发现,她的长得却是相当柔婉。细眉软眸,纤细轻柔。

不显得位高权重,反而颇有些弱柳扶风。

不过等她一开口,那种柔弱的感觉便瞬间被抹去了,仍然柔软,却似游云浮在高天,世人须得仰望。

“武安侯封在南疆,却累月不归,本督早备佳茗,但空沸几回,徒有余香留盏,甚憾!”她似笑非笑,立在庭院之内,如在此世之外。

“姜某惶恐。”姜望姿态放得更低:“身不由己,波折各处。早闻苏督之名,今日幸见!”

苏观瀛轻轻一笑,只侧身道:“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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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675章 垂钓空山

笃侯曹皆不可独镇夏地,自是具有相当的理由。

一则以其兵事之能、衍道之修为,易使楚国戒备,曹皆镇夏,四邻难安。二则以其人一战灭夏的巨大威望,总镇此地,很容易割据立国。

《游生笔谈》里说,“玉不可置于易碎之地,名岂可轻授执器之人!”

已经讲透了个中道理。

这无关于曹皆是否忠诚,齐天子对他是否信任。

而是任何一个帝王都应该避免这样的问题,避免给予臣子不该有的空间。

总督夏地的不是重玄褚良,不是李正言,不是陈泽青,亦同此理。

姜望作为伐夏战争里的大功臣,在夏地威望极著的存在,其实也不例外,哪怕他现在的修为更不具备威胁性。

苏观瀛说她备茗相候,当然是此间主人姿态,但言语之间,又把姜望归于南疆,划为自己人。这当中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姜望只答一句“身不由己”,我什么都听天子的,也算是有分寸的回答。

双方便通过这两句寒暄,建立了初步的共识,对彼此也有了一点传言之外的认知。

天子强令姜望背书,而且背的是《史刀凿海》,恰是因为光阴荏苒,岁月滔滔,人间数千年,并无新鲜事。今时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可以在历史上得到映照。

读史可以明智。

双方进得总督府,两相对坐正厅,倒是未分什么主次。

苏观瀛含笑道:“武安侯选在这个时候过来,正是用行动支援我南疆建设啊。”

这会她的姿态便又亲切了一些。

“姜某一介武夫,只会摆弄拳脚,哪知什么国家建设。”姜望苦笑道:“不瞒苏督,临淄太过喧嚣,我只是找个地方安静修炼罢了。”

“武安侯以武功封侯,想不到竟是个好静之人。”

“我只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罢了。”

“莫不是万钧紫金梁?”苏观瀛面有笑意:“本督看这泱泱大齐,年轻一辈里,也没人比你更重。”

“可别这么说。”姜望连连摆手:“博望侯世孙,就重过我许多!”

玩笑间自有态度。

苏观瀛见他如此不肯任事,沉吟片刻后道:“其实在你过来之前,这里正在召开督部会议。我想武安侯未见得喜欢热闹,便没有让他们过来见礼。”

姜望连忙起身:“怎敢误总督正事?您请继续。今日得见总督,已是天幸,我便先行告辞。”

苏观瀛抬手示意他坐定:“该聊的聊得也差不多了,是正好同武安侯说一说。”

她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彼时南疆初定,处处缺人。本督初建总督府,为免民心逆反,也不便调太多齐人来治,只好先用着故夏旧吏。但名分难应,易起复夏之心,终非长久,只可是暂代。”

姜望听着便觉麻烦,正想着找个什么由头避让。

但苏观瀛话说得极快,不等他想好话茬,就已经开门见山:“如今局势基本稳定,南疆百废俱兴。山河易鼎,旧事当革。我已上奏天子,即日召开夏地大考,重定名位,统一职禄……武安侯既然恰逢此会,不如来当个主考官如何?”

姜望立即拒绝:“姜某自己都很懵懂,不通政事,哪里有资格当这个主考官?南疆幅员万里,官考绝非小事,关乎亿万百姓福祉,应使德高望重者主考,我不敢误人子弟。”

“德高莫如身镇祸水,望重莫如拯救万民。”苏观瀛看着他:“在这南疆,我大齐所有官员里,只有你武安侯最是德高望重!伱不来当,谁可当之?”

姜望苦着脸道:“旁人不知,苏督岂会不知?什么身镇祸水、拯救万民,不过是我饶天之幸,欺得大名。笃侯用兵如神、算无遗策,其实早有准备。便是没有我在,祸水也落不下江阴平原。您拿这个说事,是在笑话我呢!”

“且不说笃侯省下一张底牌在战略层面的意义。对于南疆百姓来说,身镇祸水者,武安侯姜望也。这是既定的事实,也是他们认可的真相。至于其它,并不重要。共识已经形成,你在南疆的威望无人能及。”苏观瀛道:“还是说,武安侯身在其位,却不愿承其责?”

这人真是厉害。

在今日之前,姜望只对苏观瀛的履历有个大概的了解。

苏家曾经也算高门,不过自她爷爷那一辈就已经衰落。她父亲更是战死海疆,就此大厦倾塌。

苏观瀛自小养尊处优,很受呵护,可谓十指不沾阳春水。长于女红,性喜栽花,好诗,好词,好美玉。

她的父亲战死之后,一切就变了。

良辰美景,皆成奈何。

她放下花剪针线,提起旧甲战刀,从那以后长驻海外。

自谓“二十岁之前,不识人心。二十岁之后,识遍人心。”

二十五岁那年,在决明岛反击战里一战成名。

后来历任吏部大夫、静海郡郡守、万妖之门后平陆城城主……

在每一任上都有亮眼的实绩。

四十三岁那年,再赴迷界,手刃海族真王,方报了父仇。

她虽然走的是官道,但她是成就当世真人之后,才当上的朝议大夫,而不是当上朝议大夫之后,再成的真人。

虽然这两者在战力表现上没有太大差距,而且她也一样要受官道约束。但这足以证明,无论政务还是修行本身,她都具备惊才绝艳的天赋。

而今日之后,苏观瀛这个人便在姜望这里,从一份漂亮的履历,变成一个真实的人。

一个面容柔婉,实质上意志坚定,且极能贯彻自身意志,达成既定目标的人。

于官道而言,政纲即道途,政务即修行,政治资源,即是修行资粮。

南夏初定,谁能不动心思?

齐国朝议大夫有九位,兵事堂统帅有九位,在加上未能补入两正堂、却仍然有着巨大影响里和才能的人物,如东华学士李正书等,有资格角逐的超过双十之数。

最后总督南夏、把握这份巨大政治资源的,却是苏观瀛。

面对这样的人物,你拿什么抗拒?

姜望有些头疼,但也只能问道:“不知这南疆官考,都考些什么?”

苏观瀛满意地道:“文考武考并行,文考策论,武考修行。除非有某一科特别优秀,不然都要文武皆过,才算是过。‘评优定品,裁撤庸冗’,这八个字,就是这次官考的核心。”

“策论我一窍不通,修行上我还可以略解一二,不然我就负责武考吧。”姜望情知推脱不过,便主动选了一门,自己砍了一半的权柄。

苏观瀛看了看他,笑道:“也好。”

……

拜访了一趟南夏总督,便揽了一份差事。

姜望只觉万分不妙。

换做那些专意官道的人,大约是求之不得。负责南疆官考,能得多少门生,可以建立多么庞大的官场关系网。

对于往后竖立自己的政纲,推行自己的政见,有莫大的好处。

苏观瀛这简直是在送好处!

但对姜望来说,他虽身在官场,却并不依靠官道。迄今为止他一身修为,都是靠自己苦修所得。

现在完全投入官道,固然可以得到相当惊人的修行助益,大大提高洞真的可能。他日想要脱离之时,也势必要煞费苦心。他不取也。

倒是武安侯这个爵位提升的修行助益,不需要靠政务来维系。只要一日不去爵,就能借用国势修行一日。

当然,借用国势修行这种事情,本身也会产生一定的因果。将修士本身的道途,与国运连在一起。

当初齐夏大战,武王姒骄请动南斗殿长生君出手,据说其中一个条件,就是以国势相借十年,助其修行。其实就是举夏国之力,供养真君强者,让一位衍道修士吸十年的血。

也不知长生君是有什么切断国势因果的独特法门,可以只享其利,不担其责……应该也需要夏廷的配合才是。若非到了社稷存亡之机,姒骄怎么也开不出这等条件来。

回到南疆官考这件事情上,姜望根本无心经营什么门生故吏,纵然天下织网,举朝近武安,他不走官道修行,又有何用?那些都是重玄胜所长,而他只觉得太过麻烦,平白少了许多自己修行的时间。

但事情已经应下,如他自己所说,选官非是小事,关乎亿万百姓福祉,他不能轻忽。

去螭潭的路上,他一直在研究南夏总督府对各级官职的要求,以及苏观瀛给他的考官名单。

他作为主考官,可以决定考题,同时还可以有限度地调整考官名单,可谓大权在握。

官考第一要义,无非公平。只要抓住了这一点根本,这届官考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若是丢了这一点根本,官考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南夏总督府的公信力会遭受重大打击,严重点说,甚至会动摇齐廷对南疆的统治。

从这个角度来看,苏观瀛强抓姜望来当这个主考官,可称妙手。

直接跳出了南疆军政环境的干扰,找到了一个最能执行公平的人选。

以姜望现今在南疆的巨大影响力,他来做这个主考官,没人不服。而姜望本身并不在南疆任职,也是出了名的专注于修行本身,不必担心他结党营私。再加上姜望往日的良好名声,用起来实在放心。

作为南夏总督府公开推进的第一次南疆官考,几可视为苏观瀛政柄所在,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想要捣乱,姜望一来,迎刃而解。

姜望越是琢磨,越是想要对政事堂的这些人敬而远之。跟他们相处,太费脑子,一点都不爽利。

他现在甚至怀疑,南疆官考的时间,都是苏观瀛看到他之后临时定的。要不然怎么除了一份大范围的考官名单,以及那八个字的官考方针,其它什么准备都没有?说是今天才开始有这个计划,那也太巧合了些。

《大夏方志》有云:螭潭方七百步,隐于老山,常年积云不去,雷蛇触水。

是说螭潭藏在老山里,上空总是叠着乌云,雷电偶尔会打到水面上。

倒是一桩奇景。

“老山”并不是对山的形容,而是一座山的名字。在贵邑城西方,人迹罕至。

齐天子封武安侯于螭潭,当然不是仅仅划给他一座古潭让他钓鱼玩。

姜望的封地包括这座老山在内,也包括了老山附近的九个镇子。

从户籍册上看,九个镇子加起来,合计有近三十万人,完全可以独立划作一城了。当然,因为这些镇子都是依老山而立,零零散散,往来不畅,合城并不现实。

独孤小接手打理此地,所要面临的事务,自是比青羊镇要复杂得多。相应的,手中权柄也膨胀得多——值得一提的是,青羊镇的亭长之职,独孤小转给了一位后来投奔的周天境修士。该修士踏实勤恳,办事麻利,一早就成了青羊镇的二号人物。至于那位立志炼就神丹的张海,还是以供奉之职,在那里按时点卯,混吃等死。

武安侯府就建设在老山脚下,门匾上刻着的全称是“武安侯老山别苑”。

齐天子专门指派大匠师来夏地督造,精心选址后落成。耗资颇巨,独有匠心。此宅坐山望水,甚是气派。

府里养了些下人,倒也运转得开,暂时都自南夏总督府支钱。

姜望这回过来,又带来独孤小管理封地,自是都要另外招人的,此后也要自己出钱。不过这些都是独孤小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等姜望从贵邑城过来,独孤小已经指挥人里里外外的收拾开了。

她本是个见惯了世情、有城府的,在青羊镇这几年的经营,早已锻炼出来,虽是初来乍到,却一应琐务都处理得顺顺当当,也没什么奴仆不开眼、不顺服的蠢事情。

“褚幺呢?”姜望进门略转了转,便问道。

“跟廉大人进了老山,说是去螭潭看看。”独孤小回答道。

姜望讶道:“他不是挺怕廉雀的么,怎么还跟着走了?”

独孤小偷笑道:“廉大人喊了一声,他便跟着走了。我看他呀,是不敢跟着去,又不敢不跟着去。”

姜望也笑了,随手把带着的名单递给独孤小:“苏总督硬摊了我一件差事,叫我主管南疆官考,很是累心。这里是考官名单,你尽快调查一下,挑几个可靠的出来。”

这事说得轻巧,但并不是个简单的工程。尤其他们也算是初来乍到,说起调查,连个门路都难寻。

独孤小却是很开心地接下了:“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什么比被老爷需要更能证明自身存在意义的事情呢?

姜望又吩咐道:“顺便搜集一下咱们治下这几个镇子的民俗传说什么的,到时候汇总给我……这事不着急,先办考官的事。”

“属下知道。”独孤小用力点头。

环绕老山螭潭的镇子刚好又九个,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长河九镇,这当中兴许有什么隐秘存在。

不过整个螭潭都是他的封地,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把繁琐事务都推给独孤小后,姜老爷又背着手像模像样地视察了一番自己在南夏的宅邸,本来想指点一下布置,但独孤小处处都是按照他的喜好来,实在挑不出问题。最后强行叫人把前院的荷花缸搬到后院,才算作罢。

而后便优哉游哉,提了一支钓竿,自往老山而去。

想那钓海楼的山门有一联,气魄大得很,说是“卸钩为月”。

今日姜老爷得闲,也不妨垂钓空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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