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5章 1265:一战定西南(二)【求月票】

崔止并未停下脚步。

“站住!”

崔止即将甩开营帐帘幕。

戚国国主一拍桌案,气势全部压向崔止,厉声叱骂道:“崔至善,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活脱脱一个被男女情爱束缚牵绊的蠢货模样!一个还没结果的情报居然能让你方寸大乱至此!你有这气性,当年何必将家族摆在首位,装甚正人君子、迫不得已!”

她是怕死的人吗?

当年那件事,她是没有勇气以死相搏吗?

只要崔止敢站出来,哪怕父王跟崔氏老家主不肯,她也愿意跟崔止当一对死鸳鸯!

可偏偏那时的崔止选择退一步,保全二人性命!选择了他的家族!时过境迁,二十多年过去了,崔止成了说一不二的家主,他居然当着她的面选择恣情纵欲、逞性妄为!

试问——

他有资格这么选吗?

面对戚国国主声声泣血的控诉,崔止神色不见波澜,他仅是微微侧身回望:“臣只问一句,殿下,天清郡毗邻您登基前的封地,境内发生的诸多事,您——当真不知?”

他用的是二人早年间的称呼。

彼时,他还是驸马都尉,国主还是王姬。

戚国国主仿佛听到什么荒唐可笑的话,笑容隐约带着点儿癫狂偏执之意:“崔卿这话的意思是想表达什么?试探孤对你旧情不忘,跟那些满脑子情情爱爱的庸碌妇人一般为了一个男人做蠢事,嫉妒到害人?崔至善,你是不是太将自己当一回事了?你是年纪比我诸多男宠年轻,还是相貌皮囊比他们生嫩,亦或者是床笫功夫有什么独到之处?”

“你在孤这最大的魅力在于你是‘崔家主’,是‘崔卿’,是你手中掌控的人脉、权柄、势力,而非你崔至善这个人。孤只需要勾勾手指,什么样的男人到不了塌上?”

戚国国主这话是不加掩饰的讥嘲。

崔止终于蹙了蹙眉心,他道:“殿下是误会了,臣的意思是——天清郡已经被您赏赐给游君所出三女,封地事宜如今都是游君帮忙打理,您不知晓,他也能不知道吗?”

他当年安排岳母一家定居也是费了功夫的,首先就是看中天清郡的地理位置。自从戚国国主上位,她当年的封地就得到不少资源倾斜,连带着附近州郡也得了不少好处。

崔止了解岳母等人脾气,也知晓他们不乐意过多承情,不可能答应落脚王都,也不乐意住在崔氏老家,更不可能住女婿前妻曾经封地,再加上治安经济等考虑,能选择的地方就不多了。天清郡是精挑细选下的结果,这块地方也被国主赏赐给了三女当封地。

戚国国主膝下子女都是只知其母、不知其父,长女和次女是没修炼天赋的普通人,悟性也差,无法交托重任,国主对此一直不满。之后精挑细选高品质男宠,顺利与游氏男宠生下有修炼天赋的第三女,国主在周岁当天就将自己旧时封地隔壁的地方给了她。

虽未明说,但倾向很明显了。

三女将会是她的继承人,未来王太女。男宠游氏的侄女游宝,不仅深得圣心,同时还是崔止长子崔熊的未来宗妇。几重保障下来,一朝得势的男宠游氏想不飘都不行啊。

借口插手女儿封地事宜,暗中敛财。

这些事情,崔止也都有耳闻。

只是他的身份不适合说这事儿,这里头涉及未来王太女跟未来王太女的生父,说白了就是王室私事,他作为外臣贸然插手只会惹一身骚。写信给小舅子,让对方注意境内情况,若是有问题立刻带着家眷搬走,莫要耽误。

小舅子回应并无异常。

甚至觉得姐夫有些太小心了。

【……能以色侍人,让国主生下一女,盛宠不衰的男宠,怎能没点儿脑子?母亲在庵堂修行的消息,外界也不是不知道。怎么说也是他未来侄婿的外祖母,他就算再肆意妄为也不可能将现成的靠山推出去。】说是这么说,但小舅子还是将崔止的话听进去。

有什么不对劲肯定会以家人安全优先。

顺便还问一下姐夫跟他姐的进度。

追妻火葬场,还是看别人的有意思。

一提及这事儿,崔止难得的好心情也垮下来,容貌和年龄焦虑越来越严重。面对姐夫的碎碎念,早已中年发福、膀大腰圆还留胡须的小舅子脑仁儿都疼了,严重怀疑他姐夫故意跟自己炫耀呢。崔止这个状态叫色衰爱弛的话,他这叫什么?难道算毁尸灭迹?

上一次通信,已是三四月前。

眼下兵荒马乱,又有永生教徒兴风作浪,别说传出一封家书,就是带一句话都难。

见误会崔止,戚国国主也没道歉服软。

只是内心越发恼恨男宠游氏僭越。

念在三女的份上,她对他多有宠爱,却没想到会将他胃口养这么大,天清郡的事情她确实是现在才知。崔止岳母一家提前走掉还好,若是留在境内,不敢想后果会如何。

作为小富之家,造反刁民岂会放过他们?

这种富户往往是最好压榨的。

想到天清郡眼下局面跟她宠爱的男宠有干系,戚国国主也生出一点儿心虚,说话没了刚才的底气:“此事已派兵处理,崔卿此刻过去有什么用?真要有事,也难挽回。”

崔止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戚国国主又道:“崔卿还是以大局为重。”

崔止终于肯给回应了,张口便举荐了一个人替代自己:“臣以为梅相与主上相知相识多年,君臣默契,且实力不亚于臣,臣有私心而她心无旁骛,会更适合眼下局面。”

只差告诉戚国国主——

岳母被困天清郡,妻子崔徽可能去救,对他而言,两件事情加起来比康国与西南盟军干仗更重要。他不去救人会心烦意乱,啥事儿都干不成,留下来有什么用?还不如让满脑子事业心的梅梦顶岗更好,至于说梅梦踪迹?

呵呵,他自然知道梅梦私自到前线了。

交代完这事儿,崔止也不管国主答不答应,径直掀开帘幕,大步流星离开,命人准备快马,调动数百私属部曲随行。戚国国主派人来阻拦,营帐哪里还有崔止等人身影?

戚国国主闻言面色铁青。

命人封锁崔止临阵跑人的消息。

只是晚了,纸终究包不住火。

公羊永业和罗元二人都是崔止帮忙牵线的,听到崔止因为岳母妻子有危险就走人,一时间五味杂陈。他们自诩活了一把年岁,什么场面没看过?但,这个是真没见过啊。

别说盟军其他人,崔氏自己人也懵。

崔止身侧心腹更是一把震碎了崔止急匆匆留下的叮嘱,眼神凶恶带着嗜血寒芒,饶是崔麋这个胆大包天的也打个抖:“年轻时候稳重自持,年纪一把开始轰轰烈烈……”

崔麋一边吐槽,一边给人顺气。

生怕这位看着他爹长大的长辈气死过去。

这种热闹也少不了戚苍这个乐子人。

在其他盟友从政治局势多方面分析崔止此行用意的时候,戚苍想法就简单多了。他忍不住吐槽:“英雄难过美人关,色是刮骨刀,也不知道崔止他婆娘什么模样,居然能将他迷得五迷三道,干得出临阵救人的蠢事……大男人想要成功,还是得远离女色。”

沈棠道:“你远离,你成功了?”

戚苍白她:“老夫何时禁色?”

上位者总喜欢用钱权色拉拢武将,高官厚禄、豪宅美婢。戚苍又不是圣人,自然是来者不拒,不管是在郑乔帐下还是在戚国国主帐下,他都没收敛过私欲。人活一辈子还没尝过纵情声色的滋味,那人生也太枯燥乏味了。

沈棠:“……”

戚苍:“崔止应该就是你说的恋爱脑?”

果真是屎壳郎看了都不吃的脑子。

沈棠要被戚苍自诩清醒的模样气笑:“相信世家大族族长是恋爱脑的你,岂不是更天真无邪?被人卖了还能帮人数自己的卖身钱。人家可是多投下注的操盘手呢,懂?”

戚苍蹙眉:“有猫腻?”

沈棠挑了挑眉,故意刁难羞辱对方。

“这个嘛,你若喊我义父,我告诉你。”

“你胯下有能让老夫喊义父的东西吗?”

沈棠没让戚苍喊义母自然是因为“母亲”角色在戚苍眼中不一样,作为寡母拉扯大的孩子,用“父亲”羞辱戚苍,对方只会无动于衷,疯起来还能阴阳怪气玩一玩“公若不弃布愿拜为义父”以及“方天画戟专杀义父”的梗,用“母亲”……戚苍真会翻脸。

戚苍没翻脸,也没喊义父。

能混到这年纪不死的武将怎会是莽夫?

沈棠提点一句,戚苍就能想通关节。

戚苍眸色阴鸷看向康国驻军方位:“崔止这只老狐狸,他私下也对康国示好了?”

背后还有一个细思极恐的点。

倘若崔止此举不是因为恋爱脑,而是借着恋爱脑的机会躲到后方观察局势,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短期内可能分出胜负,早就两头下注的崔止只需远离危险,明哲保身。

戚苍闭上眼,思索各方线索。

倘若真相如他猜测,那么——

究竟是什么让崔止做出胜负将分的判断?

完全想不通,还不如相信崔止就是个病入膏肓的恋爱脑,病情严重到能抛弃大局。

作为风暴中心的崔止懒得搭理,昼夜兼程往天清郡赶,沿路所见比情报更为恶劣,也有可能是永生教徒叛乱蔓延恶化太快,各地官府根本来不及反应,全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崔止这一路人看着不多,但各个人高马大,一看就知不好惹,谁也不敢贸然阻止。

“局势竟然严峻至此了?”

崔止一行人也不是完全畅通无阻。

小规模乱民看到他们会躲,但规模大到一定程度,盯着他们的眼神就像看一盘肉!

“家长,消息打听到了。”

日夜赶路不仅耗费体力更耗费心力,饶是崔止也有些吃不消,一行人不得不在路上临时歇脚调整,补充食物水份,经验老道的部曲提前去打听。不多时就带回来一噩耗。

叛乱源头源于永生教徒,但随时间推移,真正的主力却变成了普通人。他们之中,有一开始就贫困到活不下去的,也有被人浑水摸鱼劫光家产,不得不随波逐流谋生的。

规模从涓涓细流很快汇聚成奔涌江潮。

规模扩张之迅速,让人瞠目。

各地官府又有不少尸位素餐之辈,反应慢一些,局势就迅速不可控制,再加上一些有心人浑水摸鱼发灾难财,可想而知会有多混乱。

崔止抿了一口清水。

“天清郡呢?”

那人眸色闪躲,神色为难。

“天清郡境内瘟疫横行,官府一直压着消息,发现有人患病就假托其他借口将人聚到一处自生自灭,民间被瞒着不曾知晓。官府只是抓人不去救治,境内封闭各处要道,如何能杜绝瘟疫蔓延?人心惶惶,直到永生教徒反叛攻打官府,瘟疫才完全失控……”

“家长,天清郡进不得!”

“可有主母消息?”崔止没回应,反而问起崔徽的动向。崔徽若冒险,消息肯定会下传到各地,他只想知道崔徽这会有无动身救人。

“主母用您的手令调了账上三成药材。”

这些药材是供应前线兵马的,三成也是个天文数字,这会儿都被主母给调走了……

“去天清郡了?”

“去了。”

崔止点点头。

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了:“出发!”

“遵命!”

崔止与崔徽和离之后,与前岳家一直保持着联系,鼓励儿女与外祖母走动,其中又以崔麋跑得最勤快。崔止若得空也会亲自送,故而,他对天清郡不算陌生。却无法将眼前的断壁残垣与记忆中安宁祥和的地方画上等号。

满目疮痍,各处都有火焚迹象。

心腹取来面纱让他戴上:“家长小心,这些残躯都死于瘟疫,您小心过了疫气。”

崔止道:“去清水庵。”

清水庵是他岳母修行的庵堂,小舅子一家为了方便侍奉她,也在附近置办了宅子。

越靠近,他的心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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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6章 1266:一战定西南(三)【求月票】

清水庵修建在边郊半山腰。

起初只是一座藏在掩映山林间的荒废庵堂,之后被崔氏老太君买下修缮,用来修行与收养无家可归的妇孺弃婴。一些宵小之徒一度以为清水庵是那种白日虔诚礼佛,晚上与人谈论风月的野庵,视庵中比丘尼为从事风月的野庵姑子,居然半夜三更上山侵扰。

为了让岳母安心修行,崔止派人看护。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自己多此一举。

他这位吃斋念佛的岳母有的是凌厉手段。

抓住试图翻墙轻薄比丘尼的宵小之徒,命人上刑搞成残废丢出庵堂。岁月在五官雕琢的痕迹并未让岳母慈眉善目几分,斜睨地上几人仿佛在看几团会呼吸的烂肉:【尔等该庆幸遇见现在的贫尼,若再早个一二十年,必叫你们五马分尸、凌迟三万六千片!】

几次下来,天清郡都知道此地有一座罗刹坐镇的庵堂,附近那些走投无路的妇人来投奔,她们的夫家娘家也都要掂量一下能不能惹,再无蠢货敢去打扰一众比丘尼清修。

清水庵几乎不招待男客。

之所以说是几乎,那是因为崔麋和崔熊幼时去看外祖母会小住几日。不过,他们长到少年身量的时候,便不再去了,每次过来都是在山脚小宅与外祖母见面,共聚天伦。

即便是崔止这女婿,拢共也就上山三回,每次还都是在清水庵外一里处的香客茶肆等待。第四次踏上上山这条路,连天摧地塌都不能让他失态的人,这会儿却失了力气。

山道脚印凌乱,入眼皆是枯枝败叶。

继续沿着山路往山上走。

必经之路被截断,简陋拒马桩拦住去路。

崔止敏锐注意到暗中有对准他要害的弓箭,他抬手命令随从停下:“崔氏崔至善,请好汉出来一见,吾等并无恶意,此行是为接山中清修的女眷下山归家,恳请通融。”

听到“崔氏”二字,远处隐有骚动。

不多时,从地下、树后、石旁冒出十几颗脑袋,小心观察,确定崔止没有僭越强攻才派主事出来跟崔止交涉。主事有些迟疑地打量崔止模样,试探:“你是……姑爷?”

凑巧,主事是崔止小舅子家中管事。

因为崔止甚少出面,管事只见过他几次。

不太确定,再仔细认认。

崔止勉强松了口气。

既然是小舅子的人扼守此处,山上的岳母应该无事。管事也将悬着的心放回原处,回首招呼其他人将拒马桩搬开。崔止让一半随从留在原地帮忙防守,剩下的人带上山。

路上跟管事打听情况。

主要还是在骂自家小舅子。

不是早就吩咐他要见机行事,一有不好就带着家眷投奔自己或者崔氏大宅?外头再怎么惊涛骇浪,自己总能护住他们周全。崔止对外人都极少说重话,更别说是自家人。

可见他这次是动了真火!

管事忍不住替自家家长叫屈。

并非不想走,而是实在是走不了。

官府派人把守各处要道,不管是谁都不能离开,家长只能走官府的门路,只是结果还没下来,庵堂新收留的女子身上突然发病。她们身上带着疫气又感染了数人,短短两天时间倒下了十几人,剩下的比丘尼也心下惶惶。

发病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此刻弃之不理,她们死路一条。

“怎会有这么多人感染瘟疫?”

管事压低声音:“年初情况不好,许多人家一天吃不上一顿,庵堂住持让人布施斋饭足足两月,之后庵堂也没了余粮,不得不停下,但庶民却将家中累赘都丢了过来。”

庵堂人多口杂,瘟疫就是那时混进来的。

以住持脾性不可能抛下这些人不管。

感染瘟疫的人虽多,但庵堂储备的药草不少,勉强能撑住。情况刚有好转,山下又发生什么邪教徒暴动,到处烧杀劫掠。管事心有余悸道:“听说官府也被他们砸了。”

崔止又问起小舅子一家。

“主母和诸位郎君娘子一并送到安全地方,家长不放心老太君,带人折返回来守着庵堂……”管事疲累苍老的声音添了点儿不易察觉的哽咽,崔止想到山脚下的布置,不由自主勒紧了缰绳,不祥预感如厉鬼纠缠在他心头。

“住持如何了?”

“四日前圆寂了。”

这个消息犹如晴天霹雳砸到他头上。

耳畔嗡鸣不断,他险些没听到管事说崔徽赶在最后见到住持最后一面。说话间,视线中也出现一派萧条的清水庵,侧殿被布置成了简陋灵堂。崔止一个踉跄,险些被门槛绊倒,撑着门框才站稳。崔徽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不该出现的人,麻木眼底浮现诧异。

“克五……”

他唇瓣翕动,吐出两字。

崔徽披麻戴孝替生母守灵。

她这几天心绪平复许多,连崔止跪在自己身侧都没阻拦:“你怎么会跑到这里?”

“收到消息说天清郡被围,担心你与母亲……母亲为何会圆寂?是因为疫病?”崔止忍不住问岳母的死因。他刚刚跟管事打听,对方也是含糊不清,崔止只能来问崔徽。

他设想过许多可能。

也许是病故,也许是大限到了……

“母亲被歹人所杀。”

崔止猛地看了过来。

“歹人在何处?”

崔徽麻木无神的眸子涌出晶莹热泪:“暴徒听说庵堂此前布施斋饭两月,收留诸多难民,便以为庵中有余粮,也有浑水摸鱼的匪徒盯上庵中收留的女眷,带人来洗劫。”

作为住持的母亲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搜光庵中上下也只弄到一点粮,顿时恼羞成怒,欲杀人泄愤。母亲出面阻拦,匪首诧异这个老尼姑居然有着不错的身手,几个回合下来也没能杀了对方,再加上身边有人受过清水庵一饭之恩,担心大开杀戒会惹众怒,便想了个折中法子:【老子没念过书,不认得几个大字,却也听说过你们这些秃驴念叨什么佛祖割肉饲鹰……嘿嘿嘿,不如这样吧,你若是自裁于此,老子就放过这里所有人……】

住持自然不会答应。

双方冲突,住持为护弟子被伤了要害。

庵堂一众弟子看到住持受伤,奋力抵抗,一直撑到山下曾受庵堂照拂的村民赶来相助。这些匪徒本就是乌合之众,仗着人数才作威作福,看到这个架势也打起了退堂鼓。

住持受伤过重,撑了两天等到崔徽。

匆匆交代遗言便去了。

临终之前也不忘安慰女儿,说自己这算是喜丧:【……你阿祖两代人干的都是打家劫舍的活儿,为娘也染了不该染的血,这条命早该被天收了……能活到这把年岁,子孙绕膝享天伦之乐……呵呵呵,那也是上天不长眼……】

土匪就是土匪。

从无正义还是不正义之说。

她自小在匪寨长大,能知道什么好坏?

她年轻的时候跟着她父亲也杀了许多人,这些人里面有不无辜的,也有无辜的。她当时不觉得如何,但等金盆洗手,自己也成家有了子女,那些看似寻常的画面变成了午夜梦回纠缠她的梦魇。一边侥幸自己会是例外,一边忐忑冥冥之中会有报应。日子一晃就晃到女儿长大,她几乎要忘掉恐惧的时候,匪寨上下被焚尽,儿女跟着她颠沛流离。

是报应。

她这种人就不该善终。

憎恨崔孝欺瞒害死全寨的时候,她何尝不是在逃避自己的责任?女儿的不幸,寨中叔伯婶娘的死,何尝不是当年杀戮的报应?她应该以死谢罪,但又放不下她一双儿女。

看着儿女成家,孙辈一个个降生,久违的恐惧又侵占她每个噩梦。她努力吃斋念佛,努力做善事,只希望抵消哪怕一点点罪孽,让子孙后代能顺遂平安一生。看着女儿女婿和离,女儿孤身一人在外流浪,心中悔恨更深。

这种念头缠得她无法解脱。

是她当年创下的恶报才让子孙不幸。

崔徽没想到母亲心中郁结这么深,这么多年都不曾释怀。不,至少临终前释怀了。

庵堂虽有死伤,在她拼死之下保住了大半,崔徽调来的药材能挽救更多人性命,这些多多少少能让她对当年血债释怀。崔徽还在母亲耳畔一遍遍呢喃保证:【够了,这些绝对够洗清咱们家的罪孽。若不够,女儿后半生也会攒够……女儿一代人不够,咱们还有孙辈,未来会有曾孙……子子孙孙总能偿还干净。】

崔徽这么说不过是想母亲走得安心一些。

“至善,这批药材你……”

“留着吧,母亲灵前说这些作甚。”

崔徽紧抿着唇。

她调走药材不算小事,崔止跟她争吵也是正常的,如今却一语不发,反倒让她无所适从。崔止命人取来笔墨书简和女婿孝服:“除了这些,母亲临终前还有其他交代?”

崔徽道:“还有就是一些叮嘱。”

不外乎是一些平平安安的祝福。

几乎每个人都照顾到了。

包括她那个父亲。

守灵一整日,崔徽让崔止多少吃点儿,夫妻二人坐在侧殿门外相顾无言。崔徽心中酝酿了许多话,最后只剩干巴巴的两句:“战事要紧,你作为国主重臣岂能在外逗留?你留点儿人下来就行,这里有我盯着……耽搁久了,对你,对崔氏……都不太好……”

崔止将抄好的经文一篇篇烧了。

“不好就不好吧。”

这话让崔徽怀疑身侧男人是假的。

她做梦都没想到这会是崔止亲口说的话。

崔止似乎看不到她脸上的错愕:“听到消息的时候,我满心满眼担心你遭遇不测,药材没了就没了,家大业大还能再筹……你要是没了,我还能找岳父岳母再要一个?”

崔徽眼神像是见了鬼:“崔至善?”

别不是什么人伪装骗她的吧?

崔止看着炭盆中静静燃烧的书简经文,似在呢喃,又似跟崔徽说:“就这样吧。”

“什么就这样?”崔徽不解。

崔止并未跟她解释。

第二日,崔止也没离开的意思。

山下不时有暴徒想靠近,但都被崔止带来的私属部曲击退,山上获得久违的安宁。

第三日上午,山下集结两千多人。

并且还有越来越多的趋势。

一打听消息,竟是永生教徒里应外合打进天清郡。天清郡瘟疫蔓延到大批永生教徒身上,这些人又听说前几天有大批草药被送上山,便派人过来借药材。崔止不由冷笑。

“借?这算哪门子的借?”

崔徽带药材过来,本意也是想驰援天清郡,协助控制瘟疫,药材能用到普通人身上就行,怕就怕这些邪教徒据为己有。她看着满眼戾气的崔止,劝道:“山上没多少人能打,他们人多势众,要是将人惹恼了,怕是……”

若能交涉,尽量交涉。

崔止看向随从:“他们怎么说?”

这些邪教徒还挺有礼貌,正经派了人过来交涉。崔止忍下火气,决定见一见再说。

“让他们缴了兵器上山。”

上山之人不能是武胆武者。

武胆武者的兵器缴不缴没意义。

不过半个时辰,邪教徒使者被请上山。

“远道而来即是客。”

崔止坐在清水庵外待客茶肆见对方。来人也是个文心文士,但看面相却不是什么奸佞之辈,属于一眼看去能将其归类为“长相不错的老实人”行列,气息平和中正,生不出厌恶情绪。看着不像个蠢人,怎么会信了永生教那一套?崔止抬手,示意对方落座。

“一杯薄茶,还请先生勿要嫌弃。”

那名文士顺势坐下。

开场就是简单的寒暄:“不知尊姓?”

“崔。”

文士道:“巧了,在下也姓崔。”

崔止心下扯了扯嘴角,以为对方只是俗套拉拢:“话不多说,崔某手中确实有批药材,与内子商议后,准备用于治疗境内瘟疫。你们要药材,不答应,但若是有病患需要求药,大可以将人送来,崔某绝对一视同仁!”

治病可以,借药材就免了。

鬼知道这些人将东西拿走作甚。

文士没想到崔止这么好说话,态度软和几分:“崔君仁义,某替军中诸人谢过。”

说着,他视线落在崔止身上的孝衣。

“府上可是有白事?”

“岳母新丧。”

文士叹气:“节哀,不知令岳停灵何处,若是方便,某也去上炷香,聊表心意。”

崔止没有反对。

(ノДT)

是谁吞了我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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