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7.第213章 神器何其重也

第213章 神器何其重也

第二章

弘治皇帝一脸平静的坐在御案之后,看着兴冲冲的朱厚照。

哼……

还是……这般的没有规矩啊。

一点都沉不住气。

像个孩子一般。

别人家的孩子可以胡闹,可是你可以吗?

弘治皇帝眉角轻轻一挑,伸伸手,指了指朱厚照。

“啥?”朱厚照喜滋滋的看着父皇,面容里满是笑意。

父皇身体虽是疲惫虚弱,不过坐在御案之后,精神却显得不错,见父皇指了指自己,朱厚照有些迷糊,父皇这是怎么了?

弘治皇帝见朱厚照一脸不解的表情,随即又伸手一指,方向却是暖阁中的角落。

朱厚照的笑脸凝固了,又是那一处角落。

他心里郁闷,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啊……”

弘治皇帝低头,读书信了,完全不搭理他了。

“……”

朱厚照朝方继藩一头雾水的用眼神询问。

帮不了你了。

方继藩痛心疾首的想,至今还记得上一次陪着朱厚照作死的经历,太子殿下跪着,总比两个人一起跪要好。

朱厚照耸拉着脑袋,乖乖到了墙角,跪下。

张皇后和朱秀荣来了。

先看看还算精神的弘治皇帝,再看看角落里跪着的朱厚照。

朱秀荣第一个反应,便是吃了定心丸。

父皇……果然好了。

平日父皇正常的时候,不都如此的吗?

再看方继藩,却是一脸噤若寒蝉的样子,似乎因为有了前车之鉴,突然老实了,这时,他似乎又意识到了伴君如伴虎,于是忙将眼睛看向虚无之处,仿佛好像方才发生的事,什么都没有发生。

朱秀荣朝方继藩恬然一笑,她这么一笑,嘴角轻轻上扬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眸里溢满了光彩。

方继藩用眼角的余光捕捉了这一丝笑容,便也咧嘴,乐了。

张皇后喜极而泣,走到了案牍前。

弘治皇帝便带微笑,却是将书信放下,手不经意的一折,这信的内容便被掩住,弘治皇帝朝张皇后微微一笑:“朕圣躬微恙,倒是让人担心了。”

张皇后自是想一诉衷情,只是当着方继藩的面,却也不好说什么,却是看了朱厚照一眼,见他又跪着,她不禁凝眉问道:“陛下……太子,又怎么了。”

一说到朱厚照,弘治皇帝便板起脸来,很是严肃的说道。

“神器何其重也,朕手持着尚是夙夜难眠,日夜操劳之下,亦是不知何时有失。这社稷,关乎的,乃是万千人的福祉,朕受之天命,一日不敢懈怠,只恐稍有疏失,而使百姓颠沛流离。你看看他的样子,坐没有坐像,站没有站像,朕若是现在不管教,将日他若是把持神器,不知多少人要遭殃,让他跪着吧,他这猴精似得性子,多跪跪才好,朕若不是身体不好,非要将他吊起来不可。”

角落里的朱厚照打了个寒颤,本想唧唧哼哼几句装可怜,却一下子打消了这念头,此时他唯一想着的便是,最好自己是隐形透明的,别让父皇发现自己才好,唧唧哼哼,引人注意,这是找死。

卖惨这一遭,显然已无用了,他已经用过很多次了,父皇都麻木了,根本不会在心疼自己了,他还是好好的跪着吧。

“陛下……”方继藩头皮发麻,心里也有些惶恐,不敢去和朱秀荣眉来眼去,却见朱秀荣吃吃的朝自己笑,他却不敢在笑了,这是他委实有些吓着了。

怎么看着,像是在杀鸡吓猴。

他忙是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四大皆空状,道。

“陛下,臣突然想到,臣的职事乃是屯田,这屯田,事关陛下的农垦大政,一想到这么多百姓,都需食物果腹,臣就心忧如焚,臣觉得臣该告退,去西山好生督促一下百户所屯田之事了。毕竟,民以食为天,唯恐自己没有三头六臂,不能将暖棚赶在冬日来临之前,悉数搭建好。”

说着,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弘治皇帝的脸色顿时缓和了许多,赞许的看了方继藩一眼,很是满意的点点头。

“嗯,你且去吧,这一次,有劳了你,卿家有功于朝,还能心系百姓,朕甚为宽慰,你先忙你的事,朕他日,自有恩赏,还有……好好照顾小王三。”

方继藩‘动情’的道:“多谢陛下,陛下谬赞了,将心比心,臣虽没有饿过肚子,却也知道,饿肚子的感受,臣一想到,这世上还有许多人饿肚子,便心里惭愧,只恨自己不能多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上为陛下分忧,下为百姓谋福祉,此……臣毕生之所愿也。请陛下放心,臣一定尽忠职守,臣……告退。”

溜了。

惹不起,惹不起。

身后,传来了一声咆哮:“看看方继藩,再看看你,小畜生,你还笑,亏得你笑得出!”

朱厚照的声音在哀嚎:“儿臣只是觉得方继藩演的真……儿臣万死!”

…………

内阁。

兵部职方司郎中刘大夏到了内阁。

三位内阁大学士依旧还是忧心忡忡,也不知暖阁那儿怎么样了。

不过,越是陛下龙体不可测,他们就越要在此镇守,要安住人心,更要安住军心。

刘大夏素知马政,兵部尚书马文升屡屡推荐过他,他上的几道奏疏,也可见其功底。

而刘大夏最出名的,则是因为一场巨大的争议。

前几年,兵部尚书还是项忠的时候,当时朝中引发了一场下西洋的争议。

以项忠为首的大臣以为,眼下海寇横行,朝廷应该延续文皇帝的策略,建立舰队,重新开海,并且下西洋,如此,既可扫清海贼,同时也可增加与各国的往来,互通有无。

而刘大夏为首的一批官员,却极力反对,他们认为下西洋系一大弊政,有害无益,结果要求下西洋的官员得到了弘治皇帝的支持,事情已经有了眉目,可就在此时,刘大夏却是胆大包天,将当年郑和出海地图等资料收埋销毁,兵部尚书项忠命吏入库搜索却没有结果,于是再下西洋一事就此作罢。

此事之后,刘大夏声名鹊起,许多清流认为,刘大夏敢于直言,不畏兵部尚书项忠的打压。

而项忠却是大怒,向宫中上书,要求将刘大夏锁拿治罪,可最终,在无数清流的呼声之下,弘治皇帝选择了沉默。

此后,兵部下西洋的争议,以堂堂兵部尚书项忠致仕而拉下了帷幕。

刘大夏名动天下,被此时的人们称之为君子,认为他敢于直言。

以至于连内阁三位学士,对这位刘郎中,也是刮目相看。

刘大夏见过了三位三学士之后,行了礼。

刘健则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说道。

“不是命你先预备好章程,再来内阁吗?”

“章程早就预备好了。”刘大夏正色回答道:“臣这些年,凡有闲暇,就制定九边马政的章程,此时胸有成竹,不必临时抱佛脚。”

刘健与李东阳三人各自对了眼神。

不得不说,刘大夏这个人,很对此时弘治朝宰辅们的胃口。

刘健将茶盏放到一旁的案几上,不禁深深感叹起来:“不错,大臣该如此,来,取章程来给老夫看看。”

刘大夏便躬身,取出早已预备好的章程,他突然道:“刘公,下官有一个疑问,不知该问不该问。”

刘健皱眉,看着刘大夏:“你且说无碍。”

刘大夏正色道:“宫外有诸多流言蜚语,许多人说,陛下圣躬不安,下官对此,本也没有太多疑虑,只以为这是小人逞口舌之快罢了。可今日,刘公突然问起九边之事,这倒是令下官忧惧起来,莫非……大内当真不宁吗?”

刘健的脸,顿时阴沉了下来。

能入朝为官的人,哪一个是傻子呢,虽然是尽力捂住了消息,可小道消息却早已流传开了。

本来只要宫中和内阁不承认,这事也无妨碍,因为流言蜚语,本就是常态,这宫外头,哪天没有流言。

而刘大夏,却是根据内阁突然关注九边,而猜测到了大内果然不安的确实可能,看来……这消息,要捂不住了。

“唔……”刘健不置可否:“这些事,不是你可以问的。”

“是。”刘大夏点点头,便将章程送上,却还是忍不住道:“下官孟浪了,只是,若是大内生变,也要请刘公早做筹谋为好。”

刘健皱眉,露出不悦之色。

未雨绸缪,这个道理,他会不懂?

任何时候,一旦皇帝出现问题,作为大臣,尤其是宰辅,都要及早做好准备,这确实是臣子的本份。

可问题就在于,刘健等人,与当今皇上的感情不同,这已不只是君臣之义的问题了,刘健实在不忍,这个时候暗中去安排皇帝大行的事,他绷着脸,眼睛有些发红:“老夫知道了!”

声音略显严厉。

刘大夏本以为自己这一番话,会惹来刘公的赞同,甚至刘公还会认为自己深谋远虑,显得稳重,此时听刘公语气很重,脸微微一红,便道:“下官万死。”

却在此时,外头有人道:“刘公……刘公……陛下召问,请几位阁老速速入宫,陛下有事相询。”

(本章完)

第214章 圣人之师

“什么……”刘健一听,豁然而起,他显得极为诧异,刘大夏进献的章程,瞬间被他丢在地上,激动的问道:“陛下……召吾等……他……好了?”

“方继藩……治好的。”

刘健与李东阳诸人面面相觑,每人的目光里俱是透着不可思议。

刘健此时,已是大喜过望,顾不得这刘大夏,心急开口。

“快,快,去暖阁,见驾!”

刘健这一大把年纪,却几乎是小跑着到暖阁的,气喘吁吁的到了暖阁,却被宦官拦住。

“刘公,请稍候片刻。”

刘健心里咯噔一下,有些不解的问道:“什么?”

宦官道:“陛下有些私事,所以请刘公稍待片刻,待会儿陛下自会召见。”

“私事……”刘健顿时一肚子都是疑惑,陛下从前,极少有私事啊,什么事,比政务还重要。

陛下……莫非变了……

…………

暖阁里。

朱厚照还是老老实实的跪着。

其实习惯成了自然,膝盖磨出了茧子,倒也没那么难受。

可痛的是心。

为啥父皇宁愿相信老方演技,也不同情他的无助呢?

他悄悄抬眸,却见父皇端坐在御案之后,也不知从哪里取出来了许多的信笺。

弘治皇帝开始回信了。

一想到那些孩子,他心里暖暖的,皇帝毕竟是皇帝,水平就是高,为了回信,他专门将所有书信的主人都列出来……

张小虎、许杰、宋金波、赵昊……

当然,那些XXOO的署名,其实也很好归类,因为有的人是XXO,有的是人OOO,有的人是XXX,总而言之,总有迹象可循。

他列了一个长长的单子,接着再对照着书信,开始回信。

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啊。

可弘治皇帝乐于如此,整个人显得很有精神,双眸里不禁掠过丝丝光彩。

他先是取出白纸,写下:“张卿家,卿之书朕已阅,卿……”

想了想,笔却顿住了。

似乎……太郑重其事了。

倘若这样回书,学童们看得懂吗?

弘治皇帝苦笑,随即将这纸书信揉碎,丢到了一边,又取一封书信:“张小虎,书信朕已阅,你的字不好,需勤加苦练……”

这样书写,不但轻松写意了许多,而且弘治皇帝写起来,也极是顺畅。

他一封封的回:“XXOO,宫中虽有女官,却只照顾朕起居,你不可胡思乱想,朕自登基以来,废先帝旧政,亦打发了宫娥……”顿了顿,弘治皇帝皱眉,突而抬头:“萧伴伴,萧伴伴何在?”

萧敬得知陛下龙体痊愈,又吃了粥,精神也恢复了,自是欢天喜地,一直都在暖阁外头守着,一听传唤:“奴婢在。”

弘治皇帝道:“朕当时登基时,裁撤了多少宫娥?”

萧敬想了想:“大抵是九百四十余。”

“到底是九百四十几?”弘治皇帝不甘心。

“要不,奴婢去查一查?”

“罢了。”弘治皇帝挥挥手。

萧敬道:“陛下,刘公等人,已到了。”

“噢。”弘治皇帝颔首:“朕险些忘了,不过,朕手头还有些事,不妨如此,就请他们暂先回去,到时朕去内阁探望他们,朕确实有许多事想和他们议一议。”

萧敬只好道:“奴婢遵旨。”

弘治皇帝这时,心里便笃定起来,提笔神情愉悦的写下。

“朕裁撤宫娥女官等九百四十余,朕不近女色,可见一斑,你年纪尚小,又不知宫闱事,何故如此言之凿凿,以后万万不可如此,好好读书……”

这一封封的书信,写着写着,弘治皇帝自己都乐了。

一听父皇笑了,在角落里的朱厚照本是无精打采,一下子,虎躯一震,也跟着裂开嘴笑,可惜他表错了情,弘治皇帝压根没有抬头看他,不是对他笑的,朱厚照讨了个没趣,继续低下头数蚂蚁。

弘治皇帝心里想,朕……竟和一些学童为伍,真是可笑啊,罢了,罢了,这书信还是不回为好。

于是想将写好的一封封书信揉碎,可手还未动,心念却是一动,似是内心深处,触动了某一根心弦,弘治皇帝愣了片刻,却又笑了,摇摇头,继续提笔,回书。

………………

方继藩自宫中回来。

说是去西山,可一宿未睡,哪里还肯出城,坐着等在宫门口的马车回了府邸,下车,刚要进门,身后有人道:“恩师。”

方继藩诧异的回头。

却见王守仁背着行囊,孤零零的站在自己的身后,整个人显得很落魄。

恩……恩师……

方继藩不禁皱眉。

还有……这家伙怎么锅碗瓢盆全带来了,好吧,也不是锅碗瓢盆,而是背着远行的包袱。

吏部不是马上就要选官了吗?

这个时候,他要出远门?

方继藩一脸诧异,清澈璀璨的眸子不禁睁大,好奇的开口。

“你……”

“我被父亲赶出家门了。”

王守仁面上异常的平静,就好像在说,我中午吃了鸡一样。

“……”

“学生仔细想了想,吾父赐学生身体发肤,可恩师教授学生至理,而今,父亲即将学生扫地出门,那么正好,从此之后,就在恩师身边学习吧,他日,我的父亲,会回心转意的。”

“……”

“恩师,能不能腾个房子我,实在不成,我可以和唐师兄住在一处。”

“……”

“恩师怎么不说话?”

方继藩哭笑不得,一双璀璨的眸子看着王守仁,格外认真的问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恩师?”

“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学生从前所学的程朱理学,而今,都准备忘个一干二净,现在只读论语,只记着恩师的学问,学生的学问,既是源自于恩师,那么恩师自然就是吾师了。恩师,你忘了,大道至简,那些繁文缛节,何必记在身上…这是恩师教我的。”

我……有……教……他这个……

方继藩一脸懵逼,你自己脑补出来的,和我什么关系?

好吧,要心平气和。

似这样被家里人赶出门来,走投无路,还会武功的人,很危险的。

方继藩英俊如玉的面容上勉强挂起笑意。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拜师,便让我当你的师父,甚至连腊肉、桂圆这些不太值钱的束脩之礼也不打算送了。不只如此,你还卷了铺盖来我这里,打算吃我的,喝我的,睡我的?”

“是啊,这有什么问题吗?”王守仁奇怪的问方继藩。

方继藩咽了咽口水,怎么好像……混吃混喝竟好似已成了人性使然一般,方继藩笑的有点虚假僵硬,接着,看了看王守仁那精瘦却好似又爆发着澎湃力量的身体,还有那早已磨出了不知多少曾老茧的手背,以及那额上,鼓囊囊的太阳穴。

好吧,你拳头大,你有理!

“好啊……”方继藩朝他如沐春风的笑:“欢迎之至,我很高兴,真的,不骗你。”

这种奇怪的人……放在府上,会不会成为隐患呢?

要知道,历史上,此人不但血战过沙场,而且还曾被刘瑾派出杀手追杀,居然还活了下来。他被贬谪到了贵州龙场,那里据说人烟稀少,土人刁难。

在这么艰难的条件下,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方继藩头皮发炸,虽然历史上,只是轻描淡写的用寥寥几笔记述了王守仁的生平,可方继藩唯一的念头就是,似这样固执、奇怪、破坏能力又很强的人,是个定时炸弹啊。

方继藩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你被扫地出门,无处可去,第一个就是想到我,我很高兴,这是我的荣幸……哈哈,哈哈……”

干笑了几声,方继藩继续道:“不过,你还是……和徐经睡吧。”

徐经圆融,至少不会触怒脾气古怪的王守仁,这一点很重要。

唐寅那老小子就不成了,骨子里就有一种文人的闷骚,爱较真。

“为什么?”王守仁一脸疑惑。

“因为唐寅的脚臭,徐经的比较香。”

王守仁吸了口气,朝方继藩作揖行礼:“恩师想的真周到,恩师………”

“啥?”

王守仁踟蹰了片刻,道:“学生还有一事,至今想不明白,想向恩师求教。”

“别急,我们进府,慢慢的说,为师是个平易近人的人,这一点,你从徐经他们口里,想必也得知了一些吧,来了这里,就像到了自己家一样,不要拘束,你饿不饿,为师让你欧阳师兄下面给你吃?”

王守仁心里微微有些感动。

自被扫地出门,他确实有些饿了,因此他朝方继藩点头道。

“确实饿了,不过,还是先请恩师解惑之后,再吃面不迟。恩师,知行合一,这知即为人的良知,也即是圣人所说的仁义道德,可行呢,行该如何贯彻呢?若是行的时候,犯了错误,该当如何呢?”

方继藩沉默了,我有说过知是仁义道德吗?

你到底脑补了多少东西啊。

方继藩想了想:“错了……就改!”

“……”王守仁又沉默了。

知错就改……

他苦思冥想,居然连这个没想到,如此简单直接,如此浅显,偏偏自己搜肠刮肚,钻着牛角尖,可哪里想到,竟只是改这样简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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