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5.第355章 众叛亲离

第355章 众叛亲离

水之北称阳,汉江北面的汉阳如今已被定名为汉城两百余年。

李成桂开创朝鲜李氏王朝后,认为开城王气已经十分薄弱,于是另择宝地营建王都。山水襟带的汉阳被选中,至今已经是第十六个王在这里。

其中包括两个在王位上被夺了大权最后废黜的人。端宗还好,被夺位之后最终得了个庙号;燕山君则死后无庙号、谥号、陵号。

如今光海君李晖的处境则更为艰难。

使臣从北面来,正是陶崇道。

这活很危险,十分危险。

此刻李晖的表情和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但陶崇道代表的是大明,所以他必须挺直腰杆。

得拼一把了。

“大胆!你敢再说一遍?”李晖的语气森寒,表情狰狞。

陶崇道站在他面前不远的殿中,旁边是此时位列朝鲜朝堂的诸多大臣。

望了他们一眼之后,陶崇道才淡淡说道:“本使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圣旨明白:惊闻朝鲜光海君弑父篡位,以致国内义军四起,民不聊生。朝鲜先失国土,光海君不思驱除外敌,反与之媾和,反叛大明,恩将仇报。此不忠不孝之人,朝鲜有识之士当擒之绑缚帝都。朝鲜李氏纲常败坏,民心尽失;为免宗藩反目成仇,圣意允从昔年朝鲜内附之请,将另行册立朝鲜国主!”

他迎着李晖噬人一般的眼神,硬着头皮说道:“我为大明钦使,无非一死而已,你尽可一逞快意斩我于当场。但天兵将至,枢密院副枢密使邢阶亲率大军!诸位仍旧执意拥立此人,难道不畏天威吗?”

“拉下去!拉下去斩了!”李晖顿时咆哮起来,“辱我太甚!辱我太甚!”

外面顿时涌入他的禁卫来,陶崇道虽然怕得不行,但没办法。

这是他自己选的。旨意到了辽东,必须要有分量足够的人去朝鲜,因为沿途就能把大明的意志先散出去。

对朝廷来说,如果朝鲜国主当真一怒之下斩了明史,那就多了一桩罪责;对勇于担任这个使节的人,当然也允诺了足够丰厚的奖励:平定朝鲜之叛后,封为朝鲜伯爵,作为朝鲜重臣。

所以陶崇道来了,而他的一线生机自然就在此刻的朝鲜朝堂上。

他看了看武臣那边的一人,希望袁可立从麻贵嘴里听到的话是对的。

“殿下!不可!”李晖的头号重臣,如今朝鲜的领议政郑仁弘连忙上前阻止,“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上国震怒,想来那努尔哈赤所言有虚,殿下也是受了那奸贼蒙蔽,这才信以为当真是上国驱策其夺了咸镜道。如今那奸贼自己建国称帝,其中必定有天大误会!”

李晖死死地盯着他,而郑仁弘急迫地对他眨着眼,满脸请求。

“能有什么误会!”李晖咆哮着,“孤没有弑父,更没有篡位!孤做王世子多年,大明为何不允册立!孤自入京面圣,皇帝旨意无有不顺从!若念及朝鲜民生多艰,为何停了赈济,为何不予孤册立旨意!”

陶崇道被人控制着双臂,虽然被压得弯下了腰,但还是抬头冷笑道:“你非嫡非长,大明如何能乱了法统纲常?大明援朝逐倭,助你李氏光复山河,赈济不绝多年。朝贡往来,朝鲜得大于失。大明不欠朝鲜分毫,反而恩重如山!你固有功劳,然则既然名不正言不顺,若真念及朝鲜黎庶之苦,定要为王?如今既不肯为朝鲜之臣,更要做朝鲜判臣,足见你权欲熏心,与那努尔哈赤正是狼狈一对!”

“拉出去,拉出去斩了!”李晖愤怒地盯着郑仁弘,“谁也不许劝阻,不然便是叛国之贼!大明是决心吞并朝鲜,你们难道看不出来?”

“殿下息怒,万万不可啊!”郑仁弘跪了下来,“叛军仍未剿灭,若是上国天兵讨伐,如何御敌?还是该上表辩白,这都是那努尔哈赤搬弄是非,殿下误信贼子所言。所幸朝鲜尚未侵犯上国疆界分毫,如何才能息上国之怒,还请先礼待天使,好生商谈!”

李晖的面前,朝鲜群臣一时神色各异,大多数人纷纷跪了下来求情。

他们各有各的想法,但不论是真正忠心于李晖的,还是之前屈从于形势的,其实都绕不开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如果大明真的打来了,打得赢吗?

打不了一点。

陶崇道已经明说了,大明既定率军讨平朝鲜的,正是当时督帅各路大军援朝逐倭的邢阶。

因为感念他的恩德,李晖他爹为邢阶立的生祠还在釜山呢。

邢阶有多熟悉朝鲜?不说当年入朝作战时的经过,哪怕是战后,“选将帅,练精兵,守冲要,修险障,建城池,造器械,访异才,修内治”,当时都是邢阶等大明边臣帮着朝鲜重新规划的。

大明官军和文武大臣彻底离开朝鲜还只有十年多一点,如今大明先包围鞑靼汗庭、逼得他们汗主乞降;咸镜道的建州精兵在过年后也突然不再帮着朝鲜平叛了,而是缩回咸镜道边堡内固守,可见大明对建州女真的攻势也凶猛无比,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紧急分兵回援了。

事实上,自从大明在辽东的大捷消息传来之后,朝鲜上下就已经进退两难,为此争论了很久。

劝和的声音早就甚嚣尘上,只不过李晖心里的怨念太深,十分固执。

现在是不得不面对这个问题了。

李晖看着面前跪满的文臣,眼神里十足的失望,但也迷茫无比。

在大明这个庞然大物面前,朝鲜就是小国。

自从倭贼入侵,朝鲜元气未复之余,又因为王储之争始终在内耗。

再加上他登位后内部有反叛,汉城王权本就萎缩了不少。去年战乱以来,财赋骤减,军费陡增,本就艰难。外部有女真人夺了一道之地,若非要面对的问题很多,他如何会在艰难之余还愿意和努尔哈赤一起反叛大明?

怨恨大明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必须把所有人都绑在他这条船上,树立一个让他们没有退路的外敌,凝聚内部。

女真人不够份量:即便被女真人夺了一道之地,但朝鲜向来视女真为蛮夷,只不过是形势所迫,无力反攻罢了。

可谁想到大明面对屡屡没讨到好处、比朝鲜要强悍得多的鞑靼人,再加上辽东四面皆敌,居然就那么干净利落地赢了鞑靼人?

如今竟逼得建州女真也要先自保,而不是信守诺言帮他先平叛。

看了自己这些惊惧到不行的臣子,李晖又看向那个明使。

“可他说,定要绑缚我去大明问罪。”李晖的目光又看向自己的臣子,森然问道,“你们是想舍了我,保你们家小性命?”

“殿下明鉴,大明皇帝陛下盛怒之下,自然要斥问朝鲜。”

“他无论如何也不肯册命孤为朝鲜之主!”李晖死死盯着陶崇道,“是不是?”

陶崇道咬了咬牙,重重说道:“法统何等大事?伦序,你就不该为王!”

“听到没有?”李晖气笑了起来,“你死我亡!是忠臣,就不必再劝!拉下去斩了,大明既定要孤死,那就来吧!”

他知道这些大臣可能有退路,但他自己绝无退路。

于是他咆哮着:“他说的是李氏民心尽失!你们是要背主自立,盼能篡我李氏江山吗?今日殿中,再有劝降劝和者,斩!”

说罢气急败坏地挥着手:“拉出去斩了!孤的王命你们也不听吗?”

陶崇道真的被人拽着拖出去了,而他大喊着:“此贼丧心病狂!他不肯就擒,朝鲜才当真要亡国!你们当真要与他一同抵御天威?擒缚僭主有功,附逆者诛九族!我为钦使,戕害大明钦使,罪同弑天子!”

他的眼睛盯着李晖的禁卫军统领、如今担任朝鲜京畿道兵马节度使的金景瑞,既是最后的警告,也带着最后的期待。

金景瑞面不改色,让人把他带出殿外,并且亲自抽出了刀。

“好!即刻于殿外斩杀,头颅呈上来!”李晖大喜,“金将军忠勇无惧,孤重重有赏!”

金景瑞却转身看向了他,平静地说道:“上国不可敌!保护天使,闭了宫门!殿下,还是乞降吧!”

李晖顿时呆住了,浑身冰凉。

而这时候倒是郑仁弘惊怒不已,七十多岁的人了,站了起来指着金景瑞:“你要犯上作乱吗?”

金景瑞摇了摇头:“你们劝不动殿下,那就只能靠我们了。”

他执刀在手看着李晖:“殿下何必一意孤行?咸镜道百姓还在女真人奴役之下!”

“……孤待你不薄!”李晖怒叱道。

“先王待我不薄,殿下也待我不薄。”金景瑞静静说着,“我门第低微,能有今日固是先王待我不薄,但也是我屡立战功。十六年前,我虽大明祖承训克复平壤;丁酉再乱,明军未至,我泄露明军行期给倭贼是为权宜以震慑之,结果职差悉数被革,白衣从军;是大明经略杨镐、提督麻贵称我善战,先王才再授我庆尚道中营将。”

“早年能授庆尚右道兵马节度使,是柳议政提携我。驱逐倭贼后,朝堂党争,南人党势微,我屡受弹劾,是先王保了我。但论功行赏,我也不在宣武功臣之列,而后就回乡闲用。殿下即位,叛军四起,殿下能起用我,自是待我不薄。”

金景瑞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看了一圈众人,再直视着李晖:“我平定了江原道,殿下却割了咸镜道给女真人,还下旨判明。殿下不知天兵悍勇,我知道。斩了天使,朝鲜遍地焦土。忠言既不听,那就让我们这些武人来用刀逼迫吧。这不是犯上作乱,这是为民兵谏!”

见到金景瑞这么坚决,殿中有些人眼睛转了转,顿时先继续哭谏道:“殿下,还是听金将军的吧,天使不能斩啊!”

“……孤知你善战,这才委以重任,节制京畿道兵马!”李晖浑身发抖,“你就算擒了孤,平安道、忠清道勤王大军一到,你也死无葬身之地!”

“那是后话了。”金景瑞不再看他,而是看着群臣明白问道,“你们谁定要置朝鲜于万劫不复之地,还是先随我向上国议和、光复咸镜道?”

殿外的陶崇道松了一口气。

朝鲜反叛的消息传到辽东后,袁可立和熊廷弼当然也要关注这边的形势,提前谋划方略。

而刘綎赶到后,作为曾经也参与了援朝抗倭的重将,他们当然互相交流了一下意见。

对大明来说,既然对朝鲜的大方向已经定了下来,那么就要分辨一下哪些人可以争取,怎么让大明以最小的代价完成目的。

出身真正低微的金景瑞当然被麻贵提了出来,那是让麻贵也说出“东方不可谓无人”的将才。

关键是金景瑞多次与明军并肩作战,他们还比较熟悉金景瑞的性情与能耐,知道他必定不满李晖割让咸镜道,必定不愿与大明官军作战。

在党争中受到了排挤被闲用的金景瑞又恰好因为朝鲜现在反叛四起而被重新启用,平定庆尚道后被李晖调到汉城节制京畿道大军,准备作为抵御大明或征讨大明的最关键力量。

陶崇道到了这里表明大明容不得李晖的坚决意志,无非就是逼朝鲜群臣做抉择而已。

现在金景瑞做出了抉择。

至于他到底是想要夺位、以为大明只是在朝鲜另择一氏为主,还是纯粹为了朝鲜和百姓考虑,陶崇道就不管了。

他就这么在身边金景瑞麾下的保护之中看着殿内群臣犹疑及争吵。

但改变不了什么了,他分明看见金景瑞的麾下将士有许多人都眼神雀跃、狂热不已。

兵变啊!事成之后,说不定还可能搏个开国勋臣当当!

至于殿里的文武……既然如今京畿道大军在金景瑞手上节制,他们无非选择死还是活罢了。

事实上,墙头草本来就很多,何况杀身之祸在前?

殿中的李晖顿时有了众叛亲离的态势,流放兄长、割地、叛军四起,他爹还死得突然,李晖的处境本来就危机四伏。

现在大明还给了他们关于李晖明确的定性和处置方案,偏偏要为他们创造一个“从龙之功”。

殿外,朝鲜王宫之中的风吹过来,陶崇道现在才开始感觉到自己贴身的衣服已经快湿透。

不过还没完。

金景瑞到底是想自立为主还是只想议和不肯内附,能不能接受大明另派国主,一切才刚刚开始。

想到自己孤身出使说动了朝鲜重臣“归义”,陶崇道的背挺得更直了。

族谱、县志都得单开数页吧?青史留名!

看着李晖被金景瑞的手下逼着走下了王座,陶崇道也有些唏嘘。

就算大明不肯册封他,小国之主当然只能千方百计委曲求全了,再怎么跪请开恩也是应该的。

怎么能够受情绪左右,任由怨念爆发,授大国以柄呢?

完全没有胜算的做法。

也许是……建州女真攻下了咸镜道,反而让他觉得建州女真很强,确实能让大明吃大亏,可以让他火中取栗?

努尔哈赤自己恐怕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呢!

陶崇道想得没错,刘綎已经看到赫图阿拉城了。

(本章完)

356.第356章 离大明太近

第356章 离大明太近

到这个时候,努尔哈赤才算感受到天枢营的真正威力。

“死守赫图阿拉!”他悲壮地对扈尔汉和费英东说道,“守的时间越长,八旗子民才能走得越远!”

扈尔汉和费英东眼含热泪:“皇上放心,我们必定在这里挡住他们,誓与此城共存亡!”

努尔哈赤双手依次握紧他们的肩膀:“不要共存亡!半个月!只要半个月,我们就能渡过松花江到敖东,重筑忽汗城作为新都。你们两个随后且战,一个退到松花湖东南的费尔忽,一个到东边城。扬古利和诸英,我已经传令他们急行军绕过辉发城,南北夹击乌拉城。那个到了拔堡沟一带的明军,我必须亲自去抵挡他们的袭扰。镶四旗的人,也必须有我镇住他们!”

事实上赫图阿拉城早就开始转移,持续时间已经近一个月了。

但努尔哈赤必须继续坐镇赫图阿拉,正如大明文武所考量的那样:刚建的国,都城都不好好守一下就败退?那军心还剩多少?

现在是早年编定的正四旗留守,这是努尔哈赤的心腹精锐,他哪里舍得让他们全部战死在赫图阿拉?

城内城外,气氛紧张。

赫图阿拉的西面,刘綎所率的主力大军出现在了那里。西堡和后堡已被攻陷,苏子河北面只剩一个头道堡还没失陷。一旦头道堡也被攻陷,那么明军就不用担心从头道堡北面的山沟经过六道堡、五道堡回援赫图阿拉的建州兵。

而在赫图阿拉的西南面,天枢营从灶突山下来奇袭破了二道堡后,并没有固守那里。

从鸦鹘关出来,要到赫图阿拉必经这个山谷口,努尔哈赤是必须夺回那里的。结果天枢营并没固守,让他们夺回了空堡,又不得不送粮食过去。粮队遭袭,天枢营先夺了粮,再破二道堡,洗劫一番粮草军资又隐匿到了赫图阿拉城南面的群山之中。

这样的形势下,西南面紧挨赫图阿拉城的二道堡已经不必再夺回了,不如就在城西的河东边、河南面布防。

结果两日后,天枢营又出现在了赫图阿拉城东面、苏子河上游的拔堡沟。

那里是建州女真的退路。

要顺利退走,就只能走这条宽阔的山谷,一直到东边城。

这东边城就是后来的通化。群山之中的东边城,北侧山峦再向北就是更宽阔的辉发河谷,往南翻越群山则是鸭绿江。如果能守住通化,随后再能夺下乌拉城,那么依旧能钳制住宽阔的辉发河谷。

努尔哈赤的规划里,他将来要坐镇敖东。这里就是当年渤海国的都城所在上京龙泉府,后来被契丹所毁。

敖东离西北面的乌拉城不算远,东南面就是锡霍特阿林山的统门河谷,也就是后世的延边。

西南面距离东边城虽然有数百里之遥,可那里如果放弃了,已经夺得的朝鲜咸镜道就更不安全,可能就只能收缩回统门河入海口一带。

当然,现在这都只是努尔哈赤不得已的中策:苏子河谷守不住,辉发城和哈达城夺了也不好守,只能考虑守住东边城、夺下乌拉城。

首先得解决退路问题,保护好建州女真大本营这边的八旗子民向东转进东边城、进而退走到更远地方。

此刻,俞咨皋在赫图阿拉东面的群山之中隐匿着。

张神武到了他面前,一边嚼着从女真人那里抢来的鹿肉干,一边说着:“侯爷,咱们虽然来得早了些,但看沟里的车辙印,女真贼子只怕过年时就一直在往东撤。”

俞咨皋也吃着东西默不作声。

“他们知道赫图阿拉守不住!”张神武问道,“眼下先撤的是女真小民。要想堵截虏酋,咱们还是得像在哈达城那样死守这条山沟。”

俞咨皋也知道形势是这样,因此更难做决定。

努尔哈赤的心确实狠,赫图阿拉直接就准备在战略上弃守,而非死守住他的都城、建立他能确实抵挡大明的进攻的威望。

那样的话,他这个大金国才算立住了。毕竟你虽是敌国,但攻灭不了我,那我这国才算是个稳固而强大的政权。

但他现在战略上就准备弃守,这自然是在谋求喘息的时间,以待将来反扑。

天枢营想堵截住他们,就要面临他们真正撤退时的全部军力。这与守哈达城不同,女真人是要夺下活路。

天枢营现在所处的位置也不同,背后没有广顺关,他们是确确实实的孤军。

看着张神武,俞咨皋问道:“兄弟们知道死守这条山沟是什么意思吗?”

“自然知道。”张神武点头,神情凝重,“兴许全都死在这,也挡不住。”

哈达城那里可以提早做准备,但这拔堡沟一带,无险可守,敌人又比他们熟悉这里得多。

天枢营已经在拔堡沟一带打了一仗,男拔保更是残破,来不及加固工事。

即便到时候有刘綎他们在后面追击,但正面想要冲破他们往东去的必定才是主力,将卒何止一万?

俞咨皋又左右看了看:“这一带的山不算险峻。我们要堵的是山间沟谷,动弹不得。他们小股人马翻山合击,我们不仅阻挡不住,还有全军尽墨的危险。”

“侯爷,那怎么办才好?”

俞咨皋幽幽望着东面,想了好一会之后才下定决心:“我们先攻城!东边山谷众多,他们可能跑到柳河那边去辉发城,也可能跑到东边城,凭我们两千人堵不住。先攻城!彰勇侯听到动静,必定知道我们是堵不住。西面自有援军不断,盼他能当机立断,先沿苏子河北岸堵到东面来!”

就这时,王名世又匆忙赶了过来。

“散到城外的女真探子忽然多出数倍,前面的兄弟已经和他们打过照面交上手了!赫图阿拉城里动静不小,足有万余人出了东城门,聚在湖北岸。”

俞咨皋猛地站起来:“来不及了,他跑得好快!传我将令,径直下拔堡沟。先冲破贼军,再守住山口。叫腿脚利索的,速速传信彰勇侯,就说努尔哈赤已经出城准备东逃,贼军不会死守赫图阿拉,如今堵截为要,请他速率精骑往东!”

赫图阿拉城并不是一个规则的四方城,而是依山而建。

在它的东南侧,是纵深有数十里、宽约十里的一座小山脉,山脉北面就是苏子河。

俞咨皋这麾下近两千藏匿山中,和女真探子你找我藏,那已经是明牌,毕竟双方哨探打过照面。

有直接狙杀了对方没走漏消息的,也有远远瞧见一些异动就回去禀报了的。

总之,女真人知道他们这支明军就隐匿在这里面。

张神武问着:“我们不摸到他们那个湖边,攻东城门?”

“来不及了。过去要一个时辰,努尔哈赤绝不会坐等被困死城中,他毕竟先出了城。我们去那边,他就从苏子河跑了。”

咬了咬牙之后,俞咨皋说道:“死守拔堡沟是下策!但既然不得不为之,只能殊死一搏。努尔哈赤一死,既报了兄弟们的仇,女真贼军顿时军心涣散各自为政。传我将令,边走边吃!”

苏子河谷的北面,浑河谷的界凡寨已经重新插上大明的旗帜。

诸英接到了努尔哈赤的命令,他已经退到了清原。

“大阿哥,事不宜迟,快些动身吧!”跟随努尔哈赤多年的大将额亦都劝告着诸英。

“……我们这么快就从清原撤走,明军探知,只会更快驰援赫图阿拉。”

“皇上自有安排!”额亦都说着,“赫图阿拉以西各寨堡失陷,明军重夺界凡寨之后本就能肆无忌惮向赫图阿拉增兵。如今兵贵神速,扬古利必定已经遵令出发,我们再不走,恐怕会被广顺关出来的明军堵在辉发河口。要绕过辉发城去乌拉城,走柳河更容易。”

“可恨!”诸英十分不甘心,“难道就这么舍弃赫图阿拉城?”

“失了赫图阿拉城,将来还能夺回来!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额亦都苦劝,“大阿哥,快下令吧!”

努尔哈赤有心历练诸英,那么尽管额亦都本身就是大将,也要尊重这新生大金国的“皇储”。

诸英遥遥望了望南面,只能下令迅速整军启程。

辛苦了几个月,好不容易重新打下来的哈达城和这个浑河谷一带又需要放弃,这回要放弃的还包括整个苏子河谷、原先建州女真的大本营一带。

额亦都所料不差,广顺关那边探知扬古利弃守哈达城,已经在快速行动。

“科尔沁已经乞和,去告诉布扬古,不必亲自护送部民西迁!如今建州女真要退走,那些建州逆民,他若愿意掳走一些,就快快派兵往东增援乌拉城,堵住他们!”

有袁可立和熊廷弼在,辽东战局走向已经研究极多,几种可能走势都有预先研判。

如果建州女真准备避大明锋芒,失地也要存人,下一道防线大致是什么位置,努尔哈赤所设想的,袁可立他们当然也能想到。

山川形胜就在那里。补给线长短决定了大明兵锋的强弱,以大明边军战力,如果后勤无忧,此刻的建州女真就是打不过。

那么这一带最为宽阔的辉发河谷,他们是守不住的;离大明边墙太近的苏子河谷,他们也是守不住的。

所以各种战局走向要采取什么应对策略,也提前下了军令给各个方面的主将。

现在开原一带的主将邀请叶赫部来一起“摘桃子”,他们则要迅速进入小清河谷去辉发城,在辉发河口和辉发城南面也布置防线,防备建州女真往这个方向退到北面。

就算建州女真最终想往北,也要他们从更东面的海边绕过去。

如果他们不准备往北,而是准备往南,那么整个辉发河谷这一条线的明军也能隐隐形成一道北面的包围圈。

此刻,界凡寨和苏子河大捷的消息才刚刚传回北京城。

王师已经兵逼赫图阿拉城下,胜利应该只是时间问题,无非能歼灭多少敌军、能不能擒杀努尔哈赤等虏酋。

寒梅盛开,宫后苑有些草木已经开始抽芽。

朱常洛穿过宫后苑来到了万岁山那边,站在圣庙面前手持新的望远镜,随后感慨不已:“不容易啊!”

从前年这伽利略刚来时候粗大的原型,到后来开始想法子研制更合用的玻璃、借助更精确的数学计算和更精细的人工打磨,这手持式的望远镜经过了一年多才成功。

现在伽利略在这里,开普勒也被他喊来了。

他是去年底才到的,朱常洛从辽东回来之后还没顾得上接见他。

“听说你在光学上的造诣,为这望远镜最终能调教好出了不少力。”

“乐意为您效劳,伟大的皇帝陛下。”

朱常洛笑着点了点头:“有了它,你们的研究会更顺利,朕的将士也添了件利器!刘若愚,把科尔沁和土默特献来的皮裘赐他们一人一件。大的观天望远镜速速打磨,不耽误他们的研究。另外,去枢密院那边告知田枢密,先抽调人手尽快磨制出一批这种手持望远镜出来,送到辽东。”

“奴婢遵旨。”

他的心情很好。

在燧发枪还不能量产、望远镜这种侦查利器不便手持使用的情况下,明军已然能面对强敌获得大胜。

接下来不仅大势有了,利器只会越来越多。

“回乾清宫,召诸位博研院供奉都来。”他吩咐着,“承德府那边新勘煤矿,将来开采用得着一些利器。排水通风,人力实在难为。朕去年在辽东,观炉上烧水,有了一些想法,看供奉们能不能集思广益,创一利器!”

在朱常洛的认知里,蒸汽机最早就是因为煤矿开采的应用而被不断改进的。

经过数年,百家苑培育了一些对各种杂学有研究又年轻的人,博研院里搜罗着越来越多的供奉。

望远镜初成,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会有眼界大开之感。

对大明的人来说,这东西有个十分朴实而且耳熟能详的名字:千里眼。

那可是传说当中的仙佛神通!

有了成果,再给他们新的课题。

大明将士正在为大明征伐出更大的疆土,而大明的朝廷若是想要稳稳守住这偌大疆土,必须要想办法提高交通和通信效率。

朱常洛当然希望在他有生之年,看到火车奔驰于大明。

皇帝在为更遥远的将来做准备,朝鲜各道惊闻汉城兵变之后,则要对眼前的事情做出抉择。

汉城的景福宫内,陶崇望已经被尊为上宾,以天使的身份和如今掌控了汉城的金景瑞及其他朝鲜臣子谈条件。

现在他更有底气了,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们:“金将军明白了吗?你们若觉得大明这是要吞并朝鲜也不是不行,总之新王会姓朱。若是不愿,还可再斩了我。天恩浩荡,朝鲜百姓若得长治久安,不能再总是勋旧士林外戚纷争不绝了。你国弊病,翻翻华夏史册,哪一件不是曾有过的?学我大明又学不好,不如让大明来。”

金景瑞等人沉默不语。

“以后亲如一家。陛下视各族如同汉民,绝不像蒙古人那般将各族分数等。你们的子孙学问有成,将来也能到大明为官;你们如今立下功勋,也能在朝鲜以勋臣辅佐新王自治朝鲜。汉时朝鲜本为华夏实土,如今不过重回故土;既有藩国之名,亦有藩国之实,无非国主由陛下册立罢了。”

他深深地看着金景瑞:“莫非金将军兵谏不是为了收复咸镜道,为了朝鲜百姓,而是想要这朝鲜王位?”

陶崇望把大明的底线明白划了出来,现在金景瑞也要选择是不是做一个为了王位而兵变篡位的“乱臣贼子”。

大明始终有讨伐理由,是正义之师。

面前的明使很倨傲,很不在乎大明权贵的担忧,看上去很欠砍。

但他毕竟是明使。

他背后,是强大到让人感觉无力的大明,是那个十多年前帮朝鲜赶走了几乎灭了他们的倭贼的大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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