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3章 月下满城心思

开国十年,马上就要到第十一个年头,整个朝廷已经基本上稳定下来,随着诸皇子陆续长成,自然而然就有人,会生出一些心思出来。

比如说姚少卿这种念头。

毕竟眼看着李家江山,已经必然代代相承了,那么就要抱稳这条大腿,为将来做打算。

而朝廷上,其实非止姚少卿一个人这么想,许多人都是这般念头,因此太子殿下驾临金陵这一年时间,整个江东乃至于整个江南,都在积极配合太子殿下的,积极响应新政。

甚至有一些大户人家,不惜大亏特亏,也要让今年一年新政的成绩好看一些。

不过姚相公却不这么想。

哪怕杜相公,从来都很亲近太子,对太子也是知无不言,恨不能把自己所学,统统教授给太子,一副亲师徒的模样,但是姚仲很清楚,杜受益这般态度并不是因为他想要抱东宫的大腿,更不是因为他想投靠皇太子。

只单纯是因为,太子身在储位,他这个百官之首,想要把太子殿下给教出来,让朝廷社稷等候稳固传承,新朝能够二十年乃至于三十年不乱。

让将来有可能出现的萧墙之祸,消弭于无形之中。

也就是说,他这个态度并不是因为太子是李元。

如果当今的嫡长非是李元,是另外一个人,杜受益也会是这般态度,

甚至,哪天太子这个位置上换了一个人,只要合乎礼法,杜受益一样会倾囊相授。

但是姚仲却不认为自己有教授太子的责任,他一直以来,只做好自己的事情了事,很少亲近东宫。

皇帝陛下…太年轻了!

满打满算,今年也不过四十出头而已,这样的年岁,哪怕在这个时代的士族人群之中,也是正当年的年纪。

更何况,皇帝陛下身体还好的离谱。

他跟着李皇帝,已经十好几年了,这十好几年以来,他甚至没有听说过皇帝陛下生过什么病,哪怕受了伤,没过几天就又龙精虎猛起来。

在姚相公看来,当今皇帝陛下,日子还长的很。

至少还有二三十年!

也就是说,二三十年内,皇权都不会发生变动。

二三十年…实在是太漫长了。

远的不说,二十多年前,天下还姓武呢!

谁也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但是有一点姚相公可以肯定,如果皇帝陛下真的再在位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四十岁的太子或许还能忍得了,五十岁的太子还能忍否?

退一万步讲,即便五十岁的太子能忍,到了五十岁,皇帝陛下还会把皇位传给五十岁的储君吗?

这些都是问题。

也都充满了变数。

姚相公想的很开,他当年考金陵文会的时候,已经接近四十岁,如今已经五十好几岁了,不管怎么说,他相信在他有生之年,是见不到章武天子落幕的那天了。

因此,他对于太子,并不是特别感兴趣。

此时朝廷设宴,都是大臣们一人一个桌子,少有聚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即便如此,姚相公几句话,还是把姚少卿吓得半死,一顿饭吃的战战兢兢,一直到散了宴席,他上了老爹的轿子,还是有些后怕。

“爹,您老人家,真是胆子愈来愈大了。”

姚少卿拍了拍胸脯,苦笑道:“差点把儿子吓死。”

姚仲笑着说道:“为父都已经五十多岁了,还能再活几年?”

“而且,我在朝廷里的官,已经做到头了。”

姚相公低眉道:“便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姚仲属于大器晚成,杜谦都比他年轻十多岁。

也就是说,不出意外,他一定比杜谦先离开朝堂,不管是何种方式。

杜相公在一天,中书令的位置就不会有第二个人选,所以姚相公能做到这个次相,的的确确是已经做到头了。

父子二人一路回到了姚府,姚少卿搀扶着老父亲,一路来到了书房,关上门户之后,姚慎才长出了一口气,他给老父亲倒了杯茶,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爹,您觉得…”

“太子不成?”

“太子是聪明的,而且做事没有犯过什么错。”

姚相公淡淡的说道:“最大的问题,可能就是生的太早了。”

在姚仲看来,当今太子的身体,远不如今上,太子…甚至不一定活的过他的父亲。

姚少卿低头苦笑:“年幼的皇子们,俱没有出宫,谁也接触不到啊…”

姚相公瞥了他一眼,闷声道:“蠢笨的东西。”

“朝堂争斗,从来不在人情往来,最重要的是要根基深厚,否则即便你跟新君关系再好,能够骤然登得高位,也是无根浮萍。”

姚相公默默说道:“去岁这场大案,空出来许多要紧的位置,咱们江东人…”

“要把握好这一次机会,不能被关中,中原…还有东宫的人,都抢了干净。”

旧周势力即将被清理出朝堂,但是剩下的新朝官员,也并不都是同一个派系,姚仲是江东人,多年宰相,江东士人以及当年金陵文会出身的那些“金陵进士”们,现在已经隐隐以他为首。

而当年的金陵进士们,其中出彩的,比如说姚仲已经位列宰相,徐坤也已经做到了大理寺卿。

其他的同跻,多半已经是朝廷的中层甚至中高层官员。

这是朝廷里,相当重要的一股力量,正因为如此,先前杜谦才会跟姚仲说要姚仲提携这类的话。

这一次变动,受益最大的,或许就是姚相公了。

另外,关中与中原以及洛阳的本地士人,多以杜相公为首,他们也有机会,吃掉这些空出来的空缺。

第三股力量,就是新兴的东宫势力了。

姚相公神色平静,开口道:“太子殿下匆匆赶回来,可不是为了越王的大婚。”

姚少卿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父亲,吏部还是杜相说了算。”

“自然是他说了算。”

姚相公神色平静:“但是这一次动乱,不少关中人牵涉其中,杜相总揽百官,也要避嫌,就不太可能再让关中人进身了。”

“这是个好机会。”

姚相公笑着说道:“这几天,来送拜帖的人不少,你整理整理,把其中的江东人先筛选出来。”

“再从剩下的拜帖里,筛出履历好看的。”

说到这里,姚相公看了看儿子,问道:“记住了。”

“不要收钱,也不要收人家东西。”

姚少卿先是点头,然后有些好奇,问道:“爹,这样分法,陛下不会知道么?”

“陛下当然会知道。”

姚相公无奈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摇头道:“所以才不能收钱。”

“陛下知道了,也没有什么,人数多了,锅子大了,总是要分锅吃饭的。”

“只要填上空缺的,不再是武周旧臣,而是我们新朝的臣子,对于朝廷忠诚,不跟新政新法唱反调。”

姚相公低头喝茶道:“陛下不会说什么。”

“对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问道:“大理寺大牢里,还有多少死囚?”

姚慎想了想,开口说道:“还有三百余人没有审结,不过徐卿正说,年尾了就不要杀人了,哪怕审结之后,也要明年开春之后再动刀子了。”

姚相公摸了摸下巴,微微点头。

“在大理寺,记得尊着些徐卿正,不要翘尾巴。”

姚少卿连忙低头,笑着说道:“这个孩儿知道,徐卿正与父亲同科嘛,当年还是父亲那一科的头名,只是没有跟父亲一样官运亨通。”

姚相公闻言,放下茶杯,轻哼了一声:“头名…”

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却没有跟儿子多说什么,顿了顿之后,继续说道:“卓家也是我们江东人,往后你跟卓侍郎,可以走动走动,合适的话,结个姻亲。”

姚慎先是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道:“卓家是江东大族,咱们家却是寒门出身,只怕他们未必看得上咱们家,不愿意同咱们结亲。”

“大族…”

姚相公“嘿”了一声:“现在已然算不上什么大族了,你自去跟他们交好就是,卓尚书自然会懂。”

说到这里,姚相公站了起来,来到了窗子门口,抬头看向外面的月亮。

姚慎站在他身后,有些好奇:“父亲在看什么?”

“看这明月。”

姚相公背着手,望着明亮的月光,喃喃道:“此时此刻,洛阳城里,这月光铺洒之处,不知还有多少人,如你我父子这般…”

姚少卿没听明白,神色有些迷茫。

姚相公回头看了看他一眼,随即又抬头望月,补全了这句话。

“各怀心思。”

(本章完)

第1084章 新嫡

第二天,太子殿下与越王殿下,以及皇三子一起,都去了北邙山,南阳王陵前,祭拜过世一整年的薛老爷。

而薛老爷的陵落在北邙,没有运回老家安葬,也就意味着,整个后族薛氏,将来都要在洛阳落地生根。

毕竟,薛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外戚,他们一家,也可以说得上是开国功臣。

祭拜了薛王爷的陵之后,兄弟三人又一同返回皇城,进入到了皇宫之中。

进了皇宫之后,三兄弟一起进了甘露殿里,进了甘露殿之后,越王李铮与三皇子李苍,只是同李云行了个礼,相当于打了个招呼,就各自进后宫寻刘皇妃与秦昭容去了。

而太子殿下,则是留在了甘露殿里,看着正在翻看文书的李云,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欠身道:“父皇。”

李云对着他按了按手道:“坐下,坐下。”

太子坐在了老父亲对面,深呼吸了一口气。

昨天刚回来,一切都是热热闹闹的,老父亲也没有扫兴,几乎没有提什么“工作”上的事情,大家高高兴兴的过了一天。

但是今天,在甘露殿里,私下里见面,太子殿下心里知道,父亲真正的考校要来了。

他心里难免惴惴。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考试,而是一国甚至可以说天下共主,对未来继承人的考核。

尽管太子殿下很清楚,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便这一次没有通过老父亲的考核,也不怎么会影响他储君的位置,至多就是“分数”低了一些而已。

但是,还是难免紧张。

李皇帝批复了手里的一份文书之后,抬头看了看李元,这才开口说道:“一整年时间,我儿还有江东衙门,以及张遂,差不多隔几天就送来一份文书到我这里来。”

“江东的新政,总的来说,这一年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各方各面都很好,不过…”

皇帝看了看自己的儿子,叹了口气道:“你走之后,明年可能就不太一样了,到时候不知道能剩下今年的几成。”

“父皇。”

太子殿下慌忙说道:“儿臣…儿臣绝没有伪造半点数目。”

“不是说你伪造数目了。”

皇帝看着他,摇头道:“是许多地方的官员,乡绅,想要巴结你,也想要巴结为父。”

“不过政令这东西,还是要见到实效才成,所以昨天我才说,试行五年,一年也不能少。”

皇帝陛下顿了顿,继续说道:“江东的海运,这一年有见长,这出海的船次总不会是假的,这个办的很好。”

皇帝陛下说到这里,突然话锋一转,开口说道:“礼部左侍郎,牵扯进了去岁的谋刺案中,虽未直接涉案,但也已经罢官去职,东宫属官之中,如有合适的,你可以往吏部推荐一个。”

太子闻言,深深低头:“儿臣遵命。”

皇帝陛下又看了看他,默默说道:“为父准备,给你换一个太子詹事,你觉得如何?”

太子詹事,是三品官。

在三师三少俱都成了虚职的情况下,这个职位基本上就是东宫属官之中官职最高的官员了,也几乎类同东宫小朝廷的“宰相”。

一旦太子即位,东宫詹事即便不能立时成为中书令,但也会立刻转正,进入政事堂拜相。

相比较中书行走或者是政事堂行走来说,这才是正儿八经的“储相”,只不过这个储相转正的条件有些苛刻罢了。

不过皇帝陛下正当年,杨宏这一任东宫詹事不太可能转正,因此李云提起调任,太子也只能立刻低头道:“此是朝事,父皇安排就是了。”

“那好,让杨宏先回家待职,然后你从东宫属官里,另挑一个,荐为礼部侍郎。”

太子一愣,问道:“父皇不是要调杨宏做礼部侍郎?”

“不是。”

李云微微摇头,同时皱了皱眉头,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直接开口说道:“好了,这个事就这么定了,不必多说,咱们继续说新政的事情。”

“这个商船出海的事情,如果办的好,明年可以在江东道的南边,比如说福州,再设一个市舶司。”

皇帝陛下摸了摸下巴,开口道:“当年,为父在江东的时候,专门有一批人手,负责建造战船,如今战船暂时不太需要了,可以调这些人去江东沿海,成立一个船行,负责造大型的商船。”

他看着太子,问道:“东宫有合适的人,能主管这事吗?”

太子想了想,摇头道:“父皇,东宫属官,俱是读书人出身,恐怕…恐怕做不好这些事情。”

皇帝看了看他,哑然道:“恐怕是读书人出身,不愿意自降身份,去经营船行罢?”

“那好,这事是你自己推的,为父就另找人去做了,将来你不要埋怨。”

太子低头,应了声是。

皇帝陛下敲了敲桌子,开始了下一个话题。

这天,父子俩在甘露殿里,足足聊了一个多时辰,等皇帝陛下终于问完了所有问题,太子殿下已经汗湿了后背。

皇帝看着儿子,也不忍心再问下去,便摆了摆手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你先回去歇息罢,也好好看一看我那孙儿。”

“年内,你就好好歇一段时间,等过了年关之后,你依旧去政事堂做事罢,明年开始,为父会叮嘱政事堂,后面会陆续将一些政事,交给你来处理。”

“你要多用心思,多学多问。”

皇帝谆谆教诲:“不要让朝臣们看小了你。”

太子跪在地上,深深低头叩首:“孩儿遵命!”

说罢,他小心翼翼离开了甘露殿。

李皇帝没有再看桌子上的文书,而是默默注视着大儿子离开,等到太子殿下走远之后,皇帝才低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笑着说道:“这些政事,很无聊罢?”

屏风后面,一脸疲惫的皇后娘娘,踱步走了出来,坐在了皇帝身边,轻轻叹了口气:“确有些无聊。”

说着,她看了看李云,埋怨道:“孩子刚回来没多久,你就这样问了他一个多时辰,要是耗多了心力,可大是不好。”

皇帝陛下看了看自己的发妻,笑着说道:“这出题的人,可比答题的人更耗心力,夫人心疼儿子,便不心疼我了?”

薛皇后起身,走到李云身后,给他按了按头,一边揉捏太阳穴,一边问道:“夫君,元儿…还成罢?”

“很不错。”

皇帝陛下笑着说道:“虽然不如你家夫君年轻的时候,但是在他这个年纪,已经相当不错,明年他开始正式处理国政,只要跟几个宰相用心学,后面做好这个皇帝。”

“就不是难事了。”

薛皇后看了看李云,笑着说道:“夫君还这么年轻,他真正做皇帝,不知道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哪里用这么着急?”

李皇帝抬头看了看自家夫人,笑着说道:“这个皇帝的位置,难道真让你家夫君,干到死啊?”

这句话,让薛皇后愣住了,她看了看李云。

“夫君,天子不从来都是…”

李云拉着她,坐在自己旁边,笑着说道:“他若能成,各方面都没有什么问题,到三四十岁,干脆就让给他算了,不然为夫要是一直不死,恐怕到最后,父子都做不成。”

“这样,我将来卸去差事,也能得几年清闲。”

薛皇后有些震惊,好半天才消化了李云话里的信息,她看着李云,喃喃道:“夫君已经在为这个事做准备了?”

“嗯。”

李皇帝默默说道:“这几年都是在为这个事情做准备,这是咱们的长子,总不能到最后,真的反目成仇罢?”

说着,李皇帝看了看薛皇后还平整的小腹,轻声说道:“我刚才说的这话,夫人下次,可以透露给他,就说是我私下里说的。”

“这样,等他得知你腹中这孩儿,便会少想一些了。”

现在是章武十年年尾,差不多在三个月前,薛皇后出了九个月的“服丧期”,也是凑巧,如今已经怀了身孕。

这个消息,目前还没有传出去。

一旦传出去,太子会不会多想?

太子必然多想。

父母成婚二十年再没有第二个嫡子,怎么四十岁年纪了,突然又怀了身孕?

薛皇后摸着自己的肚子,看着李云,轻轻叹了口气:“这些话,你怎么不自己同儿子说?”

“我跟他说。”

李云摇了摇头,默然道:“他多半不会相信。”

薛皇后听了这话,也长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但愿还是个女儿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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