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7.第1039章 可喜可贺

第1039章 可喜可贺

政绩斐然。

这四个字,无以表达刘健的心情。

所以,他用了两个政绩斐然。

可随即,刘健回过了神来。

不对啊……

他正色道:“此大事也,数十个军士,押送八十万多两纹银,倘若有失,该怎么办?又倘若……有军士利益熏心,携款私逃,当如何?这是国家的命脉,是朝廷的根本啊。”

命脉和根本,这话说的一丁点儿也没有错。

毕竟,单单这一笔财富,就足以扭转整个大明的财政状况。

说出来都可悲,这民间巨富者,如过江之鲫,可国库的收入呢,寒酸。

这也是大明历来的顽疾。

有产者几乎不用缴纳税赋,最底层的平民却需负担沉重的赋税,开国时,还能维持,毕竟那时候,小户人家多,士绅和大户人家少。

可正因为这样的特权,却使士绅的土地越来越多,财富越来越集中,无数的小农纷纷破产,成为了流民,结果,国家的税收,越来越少,到了如今,竟到了难以维持的地步。

现在,大家伙儿,都指着定兴县过年呢。

区区一县啊,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大明若有十个这样的县,税银就可多达千万,若是有一百个呢?有三百个呢?

王鳌此时心头一震。

他是跟着方继藩‘胡闹’过的,对于方继藩的许多荒唐事,他多不以为然,可现在回过头来,细细去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味。

看似荒诞的背后,某种程度,真是方继藩荒诞吗?倒更像是,这天下有太多太多荒诞离奇的事,反是衬托着方继藩正常了。

刘健正色道:“立即快马加鞭,去定兴县,让定兴县暂时不要押解银子入京,可不要出了什么事才好,朝廷该调一营人马前去。”

“刘公,调兵……只怕……需要陛下的旨意。”

“那就请旨。”刘健眼睛发亮。

其他人,也都眉飞色舞,像是已经过年了一样。

有钱的人,天天都是过年。

穷光蛋才指着春节那两日吃顿饱的呢。

你看那方继藩,听说他一顿饭,要啥一头牛,这不就是成天都在过年吗?

可是……为啥无论什么喜事,只要一想到方继藩,突然就觉得索然无味呢。

刘健打起精神,大袖一挥:“觐见!”

“走,见驾去。”

李东阳一颗心放下。

他这兼任的户部尚书,突然冒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倘若,天下都实施新的税法呢?

倘若,天下都执行新的新政呢?

这念头冒出来,就如潘多拉的盒子,有点盖不住了。

不成……太冒进了。

治大国如烹小鲜啊。

众人浩浩荡荡回到了奉天殿。

……

弘治皇帝本是松了口气,心说自己的银子,算是保住了。

朕差一点,就松口了啊。

朕总是心太软。

可就在他刚刚松口气的时候,低头看着案牍上的行书,萧敬忙翘起大拇指:“陛下的行书,龙飞凤舞,媚而不俗,造诣极深,真是得了王右军的真传,此王式书帖,竟犹如王右军附体,奴婢佩服;佩服!”

弘治皇帝脸拉了下来。

“朕这是仿宋徽宗的瘦金体。”

萧敬:“……”

弘治皇帝一脸嫌弃的看了萧敬一眼:“何况,朕方才行书,心浮气躁,何来的媚而不俗,造诣极深?”

萧敬:“……”

弘治皇帝长叹:“你呀,学一学方继藩。”

萧敬心里突然想,是该学一学,为啥那小子,总是马屁拍在了点子上呢?

弘治皇帝又道:“学一学他的忠厚,而不是成日在朕面前,溜须拍马个没停!”

萧敬:“……”

萧敬心里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这方继藩的溜须拍马,难道已至无形无迹,出神入化的地步了吗?

陛下,奴婢有话说啊。

他终究不敢顶嘴,笑吟吟的道:“奴婢万死之罪,以后一定好好向方都尉学习。”

弘治皇帝颔首。

可下一刻。

弘治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看到落地窗外,乌压压的人朝奉天殿来。

“又来了,朕不是说了,没钱,朕穷的很,朕满打满算,也就四千一百二十六万三千二百二十一两银子,他们这是要做什么,要逼宫吗?朕不是好欺负的!”

虽是这样说,弘治皇帝心里却有点慌。

他受不了群臣们苦口婆心,一个个愁眉苦脸的样子。

果然,宦官进来通报了。

弘治皇帝咬着唇:“没说朕乏了?”

“说了,他们说,有要紧事见驾。”

弘治皇帝苦叹,将手中的笔一搁:“宣他们进来吧。”

…………

刘健等人入殿,行礼,三呼万岁。

弘治皇帝则背着手,一脸铁青的看着他们:“诸卿何故苦苦相逼,朕再说一次,朕不曾染指……”

“陛下!”刘健居然打断了弘治皇帝的话:“臣等,是请陛下下旨。”

弘治皇帝皱眉:“何旨?”

“请陛下下旨,调一支军马,速去定兴县,押送钱粮入京!”

弘治皇帝诧异的差点说不出话来:“怎么,定兴县的钱粮簿册送来了?”

“正是……”说到此处,李东阳忍不住了,感动的一塌糊涂。钱啊,钱啊……自打兼任了这户部尚书,他是没一天好日子过,今日……总算是手头宽裕了,他道:“今岁,定兴县缴纳纹银八十二万两,这是天文数字啊,陛下,臣恭喜陛下,这欧阳志,实又惊世之才,可谓是经天纬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所有人都笑容可掬的颔首点头。

欧阳志真是个人才啊,又稳重,又忠厚,有大将之风,行事果断,没想到,治理地方,竟还出了如此成绩。

如此闪亮的明珠,哪怕是蒙尘,也无法遮盖他的光华。

此人,将来势必要名垂青史,成为大明名臣。

弘治皇帝一听……

他猛地想到,方继藩当初对自己说的话。

定兴县……

一下子,弘治皇帝有一种解脱了的感觉,竟忍不住眼里泛泪,终究……不担心贼惦记了。

八十二万两,区区一县,这绝对不是小数目。

弘治皇帝抖擞精神,惊讶的道:“噢?是吗?只有银税?”他下意识的,觉得这未必是好事,银子收多了,岂不是横征暴敛:“收来了这么多银子,只怕百姓们……”

“陛下。”李东阳摇头:“定兴县的人口,增加了八万户,二十多万人丁,倘若是横征暴敛,为何如此多的流民,纷纷落户,百姓们若是活不下去,逃之夭夭都来不及,岂有纷纷投效之理?”

弘治皇帝眼睛一亮。

果然……不愧是欧阳志。

弘治皇帝想了想:“只收银税,只怕如卿家们所言,这兴了工商,百姓们无心务农,会不会伤农?”

“陛下……”李东阳哭笑不得,他觉得自己的老脸,红的厉害,因为……这话是他说的,弘治皇帝不过是鹦鹉学舌罢了:“今岁,定兴县的粮产,也是大增,比之其他诸县,可谓是独领风骚!”

弘治皇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完美!

干的太漂亮了。

“陛下,欧阳志此人,有经略之才,此人……可以大用!”刘健毫不吝啬溢美之词。

他甚至想到,自己年纪已经越来越老了,三五年,或是十年之后,谁可以接替自己呢?

思来想去,欧阳志这个小伙子,足以承担大任。

一个优秀的宰辅,辅助君王谨慎的处置国家大事是必须,可为皇帝推荐人才,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从前,总觉得此子,尚需磨砺,可现在看来,磨个屁,老夫都不如他。

王鳌也正色道:“陛下,后生可畏,老臣,也以为,欧阳志此人,有大气度,有大智大勇,已成栋梁。”

众臣纷纷点头。

若说庙堂之上,有一个人可以获得所有人点头赞许的,想来……也只有欧阳志了。

这就好像,广场舞的大妈们,横竖都看年轻人不惯,却有一个年轻人,蹦迪蹦的特别好,成日还往广场里钻,和大妈们谈笑风生,还能一展歌喉,唱的一首极好的《最炫民族风》。

这样的年轻人,他一年能相亲一千零九十五次。

刘健忙将簿册奉上。

弘治皇帝低头,细细的看起来,越看,越是心惊。

“这才是大治天下的典范啊,只怕尧舜在世,其治下,也及不上定兴县。”

这话……有点侮辱圣皇了。

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不较真的说,尧舜之世,反正也没人见过。

奉天殿里,一下子欢快起来。

弘治皇帝紧接着道:“这是方继藩的功劳啊,想当初,是方继藩请求新政,朕当初,还摇摆不定,因而,他才提出,让欧阳志前去尝试,这天下的各府各县,倘若都能如定兴县一般,那么大明距离天下大治,就不遥远了。”

又是方继藩。

弘治皇帝面带笑容:“方继藩是朕的女婿,是大明的驸马都尉,如此大功,朕这一次,非要重赏不可!”

………………

第六章,有点累了,从早上到现在,一刻都没有停,手臂酸麻,腰肌酸软,不过……还有一章,嗯,真的还有!男人嘛……

(本章完)

第1040章 无憾也

弘治皇帝所喜的,是自己的女婿的成果。

当然,欧阳志朕一直都觉得他是人才。

此番,又立下了大功,更证明了朕有识人之明。

弘治皇帝眉飞色舞,显得颇为激动。

“这是一道钱粮簿册吗?”弘治皇帝质问。

见众人默然。

他摇摇头:“不是!这是曙光,是一道曙光!朝廷多年的积弊,在定兴县看到了希望,卿等看到了,朕也看到了。”

“从前,卿等总是说,工商伤农,这话……放在从前,不错。可如今,时局大变,却是错了。人力不足,可以用耕牛代替,只要种粮食,还有利可图,何况还有红薯和土豆补充,在那宁波,有数不尽的渔船出海捕捞海鱼,我大明,就暂时缺不了粮。甚至,还可以让屯田所,改育良种,总是会有办法。诸卿家啊,无工不兴,无商不富,这富的,何止是区区商贾,还有升斗小民,甚至……还有国库啊。”

弘治皇帝说到这里,点到即止。

他知道,若是再多说,就有点犯忌讳了。

可他依旧为此可兴致勃勃。

他咳嗽一声:“卿家们要派军马前护送税银至京,朕准了!萧敬,你亲自去一趟定兴县一趟,朕要召欧阳卿家入京,朕好久没有见他,了,倒是有些想他,有许多事,朕要询问他,卿家们说的不错,这是栋梁,朕不能亏待了他。”

“此外,朕拨一队勇士营给你,让勇士营,护送税银入京吧。”

萧敬哪里敢怠慢:“奴婢遵旨。”

刘健等人,心里也满怀着期待,他们倒也希望,此时见一见这欧阳志,这个小子,不错!

…………

萧敬奉了旨,几乎马不停蹄,至定兴县。

欧阳志似乎早就知道了什么,一见宫中来了使者,忙是开了中门迎接。

萧敬还以为,他见了自己,会吓一跳呢。

毕竟,自己可是陛下身边的人,寻常人要传达陛下的旨意,宫里一个宦官来也就是了,何须要司礼监秉笔太监以及东厂厂公亲自来。

这是何等的殊荣啊。

哪怕是太子殿下,陛下都没有这雅兴呢。

可是……欧阳志面上没有表情。

因为……等他察觉到噢,原来是萧公公亲自来,好厉害啊,可惜……这兴奋劲已经过去了。

这县衙上下,俱都崇敬的看着欧阳志,欧阳县令,果然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所有人看到了萧敬身上钦赐的斗牛服,再加上他自称自己为萧敬,都已吓得脸都白了。

这位萧公公,地位远在他们之上,非同凡响啊。

欧阳志平静的道:“陛下可有旨意。”

“有口谕。”萧敬心里无奈的苦笑,闪亮登场,得来的却还是这般气定神闲的脸,让他不甘心:“陛下命你立即随咱入宫,噢,还有,税银统统封存,由勇士营护送入京。”

欧阳志沉默片刻:“臣遵旨,臣已经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动身。”

准……准备好了!

萧公公其实一直怀疑,欧阳志是不是脑子有什么问题。

可现在,看看人家这有备无患的样子。

这哪里是脑子有问题,人家就是这么稳重。

欧阳志朝身边的胥吏使了个眼色。

那胥吏顿时千般不舍。

随即,取来了一个包袱。

来时,欧阳志就是这么一个包袱,如今,要走了,依旧还是这包袱。

欧阳志背上了包袱,显得说不出的踏实。

这种充斥于内心的踏实感,令他露出了笑容。

“公公,可以走了。”

“啊……”萧敬很想说,咱还没吃饭呢,难道不要招待一下。

可是……看着背着包袱,那洗的浆白的包袱……一下子令萧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心里苦笑,忍不住佩服的看了欧阳志一眼。

欧阳志从容的举步。

可此时,这县中上下,许多差役却纷纷涌上来。

几个司吏打头,拜下:“使君……”

有人竟是落泪。

走的太突然了。

他们和欧阳志同衙办公,一个是官,一个是吏。

欧阳志治吏严厉,不容他们有半分的差错。

甚至……有不少差役,都受过惩罚。

可现在……许多人却泪眼模糊。

公是公,私为私,没有人心怀怨恨,心里却充斥着一股悲凉。

欧阳志驻足,回头看着他们,他想了想:“你们回去吧,不必相送,你们且放心,这一年多来,新政的推行,你们功不可没,我会禀明圣上。”

“使君且留下来,在廨舍,吃一点东西,垫垫肚子再走。”

欧阳志脸色木然,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可不成,天使已来了,圣命在身,我岂可留下,你们都回去各司其职,记住,新政自我们而始,一定要坚决推行下去,十里铺的商业街,按原先的规划,不可出差错,有时,也可和商户们商量着。西山钱庄的贷款,要及早还,会有滞纳金的。还有……”

欧阳志絮絮叨叨的交代之后,别过头,阔步上前,他没有留下多少的遗憾,背着包袱,犹如当初来时的样子,面上那样的木讷,或是在别人眼里,还是这般的高深莫测,他抖了抖包袱,双目沉如水。

慢慢的,他进入了马车,马车徐徐而动。

似乎……已经有了闻到了音讯。

沿街上,有人奔走相告:“欧阳使君要入京了,欧阳使君要走啦。”

却不知何时,这马车走不动了。

竟是乌压压的人,拥堵了车道。

随来的禁卫纷纷呼喝。

而道路的人群,有的高声大呼,有的不知受什么情绪感染,仿佛生离死别一般。

县里的每一寸土地,欧阳志都用脚丈量过。

或许他并不认得每一个人,可这县中绝大多数,都曾远远看过这位使君留下的身影和足迹。

人们只觉得,自己渐渐吃饱了,自己渐渐可以养家糊口了,见识到,自己的身边,有太多太多的变化。

而这一切,都来自于这位不苟言笑,据说高深莫测的县令。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竟有一种天崩地裂的感觉。

人们推搡着,有人垂泪,有人哀嚎。

马车每动一下,都极艰难。

欧阳志不敢打开车帘子,他只端坐在沙发上,带着他的行囊,曾来过这里,或许……此去便再也回不来了,可他来过,这就足够了。

人生有太多遗憾,就如自己恩师所言的那样,只要做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那么……就没有遗憾了。

欧阳志唯一庆幸的,就是自己离开时,不曾在这里留下太多的遗憾。

马车终究还是冲破了人群,徐徐而去。

留下的,是千呼万唤。

欧阳志木然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神采。

只有眼睛是红的,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眼角滑出,他来不及擦拭,却是正儿八经的坐在沙发上,随着道路的微微颠簸,而身子起伏。

良久,他轻声呢喃而念着:“恩师……学生不辱使命!”

于是,他闭上了眼睛,豆大的泪水便随着眼睛的阖起,扑簌落下,睫毛已湿了。

萧敬龇牙咧嘴的挤出了人群,他起初恨不得呼喝着让人将这些该死的刁民打开,等冲破了重重的人障,已是大汗淋漓,身后,隐隐还传来了哭声,他回头,看着那数不尽的人影,猛地,萧敬再扭过头看了欧阳志的马车一眼,心里竟是一叹,该死,方继藩还有一个这样的门生,咱家是一辈子都及不上他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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