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4.第270章 归不归

第270章 归不归

从首阳山回来之后,薛白略染风寒,与杜家姐妹说话时声音就有些嗡嗡的。

“买下陆浑山庄没花多少钱,宋若思不傻,与其和兄弟们分,不如他一人全拿了。如此,我们也好办,转移矛盾,让他们追到虢州去闹。”

杜妗道:“樊牢的人已可安排到陆浑山庄造铜币,这不难。要花心思的反而是把铜币用出去,并把‘飞钱’的摊子支起来。”

薛白吸了吸鼻子,道:“有个简单的办法,一方面把钱借出去收利息,另一方面让人把钱存进来,我们给利息。”

杜妗眼神一亮。

换在以前,她真的很难想象世间竟有一个男子能源源不断地给她启发,相识越久,她越是看不懂他,也越来越崇拜他。

虽然两人在一起时她总喜欢压薛白一头,努力想像个姐姐,但其实她心里很清楚,他是远远强过她的。

这少年英俊的面容背后有着极深的城府与见识。

“钱庄以‘信’为第一要务,所以杨家的名义非常重要。除此之外,摊子慢慢搭吧……”

杜媗已倒了杯热水,柔声道:“好了,我们知道如何做,你既病了,好生休息吧。”

“还有一桩事。”薛白道:“王鉷应该要联络我们了,眼下他威胁到李林甫,成了右相府全力对付的目标,不该没意识到我是可以炮制出陷害他的证据的。”

“圣人能信你吗?”

“圣人虽有些烦我,但该还是认为我是诚实的。这是我的价值,王鉷该意识到的,竟还不派人来?”

杜妗点点头,沉吟道:“或是因杨齐宣在偃师?”

“很可能。”

“阿爷在洛阳,又是水陆转运副使,王鉷可能会联络阿爷?”

“我写封信给伯父,若王鉷派人来好提要求,就让五郎往洛阳走一趟吧。”

~~

“又是我?”

杜五郎挺不情愿去见杜有邻的,当幕僚每月才多少月俸,竟还要去挨骂。

“薛郎病了,只好让你跑一趟。”杜媗鼓励道:“对了,没想到说服宋若思之事伱做得很好。”

“是吧?我主要是捉住了他的心思,既不想闹大得罪人,又想拿些好处。来回过招,监察御史也被我说动了。”

杜五郎还是很有成就感,整件事的最后一环是由他来完成的嘛,于是答应再往洛阳走一趟。

开春之后,蹲在码头上等活的漕夫少了很多,与编田括户肯定是有关系的。

活路稍微多了些,漕夫拉纤去洛阳一趟能多赚三十钱。

杜五郎这次带着王仪一起。

作为王彦暹留下的忠仆,既有智勇,又了解偃师,王仪受到了薛白的重用,作为在偃师的大管事来培养。

船逆水而行,他看着洛河两岸的农田,感慨道:“偃师有在变好啊。”

“那当然,我们做那么多,为的就是变好嘛。”

“可若是少府离开了,这些又能持续多久。”王仪一指前方的纤夫,道:“只说他们这每两里多一钱的工钱,已有许多官吏都在盯着。”

“放心吧,我们早些做准备。”杜五郎生性乐观,如此应道。

到了洛阳,他果然又被杜有邻教训了一顿,但等挨完了训,还是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事。

“阿爷,薛白让我来问你,王鉷可有派人来联络你。”

“没有,我与那等人素无交情。”杜有邻心里看不上王鉷,说得十分硬气。

就在次日,他得知新任的户部侍郎邢璹到洛阳了,连忙相迎。

邢璹是当世名儒,著有《周易略例疏》,德高望重,还曾是杜有邻的老上司,因此杜有邻听闻过一些关于他的秘事。

开元二十五年,他们都在东宫左春坊,邢璹任赞善大夫,当时新罗王去世,圣人命邢璹为鸿胪寺少卿出使新罗。

回程时,邢璹泊船于炭山,遇到了百余海外商贾,载数船货物,皆珍珠、翡翠、沉香、象牙、犀牛角等贵重物品,价值数千万钱,趁他们没有防备,邢璹命人杀光了他们,投尸于海,回到长安后,他上表称新罗王献礼于圣人,圣人则将其中一部分厚赐于他。

此事长安人都不信,认为一个名儒不可能如此行事,或是有人暗中散布谣言。

杜有邻却知道邢璹私底下是非常贪财的,表面看不出来,但有些蛛丝马迹,比如,邢璹的儿子邢縡与王鉷的儿子王准走得非常近。

“邢公,多年未见了啊。”杜有邻表现得非常恭敬。

邢璹只是淡淡点点头,道:“没想到你如今也能担任转运副使之实职。”

“是。”

“数月来,河南府出了很多乱子。”邢璹道,“听闻有些年轻官员作风凌厉。”

杜有邻低着头不敢答话。

邢璹像是刚想起来一般,道:“哦,就是状元郎薛白,他接连办了几桩大案啊。”

“是。”

“他与你关系不浅,你对此无话可说?”

面对老上司,杜有邻很为难,最后干脆把事情推出去。

“毕竟是年轻人,如何想法下官也不了解。不过犬子与薛白情同手足,邢公若有问题,是否问问他?”

……

杜五郎就这样被推到了邢璹面前。

走进转运司衙门,他目光看去,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坐在上首,身穿紫袍,官威逼人。

换作是别的十八岁少年,怕是要被吓得说不出话,他这两年却是练出了胆量,挠了挠头,道:“见过邢公,可是王鉷……哦,王大夫让邢公来的?”

他太紧张了,一不小心还直呼了王鉷的名字。

邢璹脸色一沉,开口就要狠狠地喝叱,却见杜五郎这里掏掏那里掏掏,好不容易掏出一封书信来。

正要把书信递上前,杜五郎才想起邢璹还没回答呢,于是追问道:“是吗?邢公。”

“咳咳,拿来。”

“好,这是薛白到任偃师之后,查到的事实。河南府的流民能到骊山刺驾,背后该与安禄山有关。”

邢璹闻言,有个略略点头的动作。

杜五郎却不管谈话的节奏,一股脑就把薛白交代的话全丢出来。

“但是呢,薛白官位低嘛,右相府也派人来查了,查到的结果就完全不一样……”

这一通乱拳直接打过来,实在与官场上委婉的作风不同,邢璹板着脸,思来想去,也没甚好藏着掖着的了,道:“让薛白来见老夫一趟。”

“邢公见谅,薛白病了,怕是来不了洛阳了。”

邢璹的一双老眼眯起,看着薛白信上所写的种种证据,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这个年轻的县尉对接下来朝堂局势的影响力。

王鉷这次请他出面到河南府来,他本以为不值得,此时才发现自己老了,反应有些迟钝了,薛白确实是值得拉拢的。

“五郎是吧?你回去转告薛白一声,老夫很欣赏他,想举荐他为万年县尉。”

不想,杜五郎竟是早有准备,带着示弱的语气,道:“邢公见谅,但薛白其实还想知道,偃师县丞的人选会定谁?这大半年了还没消息。”

图穷匕见了。

薛白的不安份在这一刻完全体现出来,该是想趁着李林甫与王鉷之争,坐地起价,两边卡要官位,借机壮大杨党。

竖子可恶!

~~

薛白偶感风寒,于他自己而言其实没什么,偏是急坏了他身边的几个女子。

其中杜二娘表现得已是最平静的了,但私下里过来的次数还是多了许多;杜媗、李季兰更是将其引为大事,让他都觉得实在是不至于。

至于李腾空,心事就更加复杂了,毕竟薛白是陪她到山顶吹风还把衣服解给她披着方才感冒的。

她却不常去看望他,甚至对此都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他捉药、煎药。

“咳咳咳……”

一把小团扇扇着炉火,烟气炝人,李腾空绷着脸,紧盯着炉火,被熏得眼泪都要下来。

好不容易,眼看火候到了,她转头一看,见眠儿已坐在小板凳上睡着了,于是亲手去端砂锅。

“嘶。”

被烫了一下,她连忙去拿湿布。

好在打开砂锅一看,药已经熬好了,虽是相府千金,这些事情她还是会做的。

可惜不知道怎么灭炉火,她干脆端了盆水直接浇上去,迫不及待地送药往薛白屋里。

小心翼翼端着药走过长廊,杜妗正与李季兰在屋外说话。

“放心,一点小恙,过两日就好了。”

“可担心转成大病。”

“没事的,对了,季兰子替薛郎写过了两本戏文吧?”

“是我的荣幸……”

李季兰心思单纯,并没有意识到杜妗与薛白的关系有任何不对,也毫不掩饰担忧,自然而然地应对着。

李腾空有些羡慕她,过去之后默默把汤药递在李季兰手里,让她帮忙端进去。

“腾空子,脸上沾了灰。”杜妗伸出手,想替李腾空抹干净。

李腾空避了一下,自己伸手抹掉了,应道:“我是大夫,应该做的。”

“进去吧。”

“不了,请替我转告薛县尉,我很抱歉。”

说罢,李腾空转身走开,到了院子中,坐秋千上想心事。

好一会儿之后,还是杜媗过来,温柔地低声哄了几句,让她去看看薛白。

“咳咳咳……”

薛白正裹着一张毯子在书房里看着杨国忠的来信,被其中几句话气得呛出了咳嗽。

他一咳,身边的青岚当即紧张起来,恨不得马上把屋子里的窗缝全都贴死,不让一丝风进来。

正对着门缝鼓捣,恰见李腾空过来,青岚便唤道:“腾空子。”

薛白听了回过头来,不由自主地笑了笑。

青岚知道他们有话要说,借口送药碗先走开了。

屋中的两人沉默了一会之后,薛白先开口,道:“药还怪苦的。”

“那下次给你多加点糖。”

“倒也不用。”

薛白分明想顺着这句话说些什么,话到最边却是说不出口,只干巴巴道:“不用加糖。”

李腾空低着头,捏着手指,道:“是我太任性了,害你生病。”

“你还怪见外的,我们之间不至于因这点小事觉得过意不去。”

李腾空偷偷撇了撇嘴,心中埋怨他又不属于她一个人,惹得那么多小娘子着急,当然会要见怪。

薛白问道:“你们打算明天走吗?”

“嗯。”

“我既病了,能否多留几天?”薛白道,“嗯,我是怕病情有反复,你毕竟医术高超。”

李腾空前一刻还在过意不去,听了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道:“明明就病得很轻,都没发热。”

说着,她一抬头,不小心与他四目相对,眼眸都亮晶晶的。

这小小的欢喜姿态其实已经是对薛白那问题的回答了,他却还是问道:“那能多留几天吗?”

“我想想……”李腾空犹豫了一下,应道:“那好吧。”

之后她才想起要摆出仙风道骨的架势,补充道:“风寒虽小,万一加重了却是不妥,毕竟,我医术还不错。”

“多谢。”

薛白遂笑了一下,李腾空有些不好意思,假装整理衣袖,最后没忍住,抿嘴也笑了出来。

虽没有做更多,两人都觉得开心。

……

等开心的时光过去,薛白再看杨国忠的信件,脸色就再次严肃起来。

如今杨国忠还是视薛白为杨党智囊、十分倚仗,信上的内容很多。

他先提了他已将收到的证据递给圣人,奈何圣人根本不相信安禄山与此有关……这在薛白的意料之中,毕竟上眼药不是一次就有用的,无非是给李林甫施加压力。

重点在于之后的内容,杨国忠再次提到他如今主管太府,眼看关中粮仓存粮充足,建议改天下租赋为轻货运到太府。

所谓“关中存粮充足”是建立在和籴的基础上的,和籴原本或是惠民之策,被用至这种地步已是祸国殃民了。更让薛白生气的是,杨国忠还在这个过程中与王鉷产生了巨大的利益冲突。

杨国忠在信上问薛白,是否借着安禄山这些把柄,干脆把王鉷也绑上去一起除掉得了?

乍看这信,蠢。

仔细一看虽还是蠢,薛白却试着从中分析出一些原因来。

一方面确实是王鉷挡杨国忠的前途了;另一方面,只怕也是李林甫许诺了杨国忠一些好处,此人短视而贪鄙,登到这个位置就已经德不配位了。

沉思良久,薛白提笔开始给杨国忠写回信,措辞已经严肃了很多。

“如今朝中局势,助李林甫除王鉷则唇亡齿寒,攻安禄山则坐收渔翁之利,断无犹疑之理……”

之后,他还给杨銛又写了一封信。

好在如今他还能压得住杨国忠蠢蠢欲动的心思,且长安还有杨銛在,当能镇住局面。

处理过这些事,薛白裹了裹身上的薄毯,微微自嘲。

他嘲自己情不自禁地与李腾空接近,这边却还在与李林甫勾心斗角。

话虽如此,他至少能做到公私分明,绝不至于因一点私事而对做事时的选择有任何改变。

~~

次日,薛白与殷亮往城郊巡视水利。

“少府既是病了,何不多歇养几日?”殷亮玩笑道:“或是因我做事少府不放心?”

“一点小风寒,不影响。”薛白道:“更不是不放心殷先生,而是开春以来还未下过几场雨,今年恐有些旱情,这几条水渠务必得盯紧了。”

“是啊。”殷亮道,“好在少府关心农事,早有准备。”

事都是一直在做,没松懈过的,两人虽有担忧,心里还算是笃定。

聊了一会儿之后,殷亮开口问了一个别的问题。

“少府可是快要升迁了?”

“殷先生如何得知的?”

“今偃师无事,少府与长安、洛阳之间的书信往来反而变得频繁了。”殷亮道:“何况之前的几个案子既有结果,少府立下功劳,加之人脉广阔,升迁之事当不难猜。”

薛白没有喜色,反而微有些发愁。

他到偃师才有了一些成果,希望留下继续巩固一年左右,并且把继任者之事安排妥当。

殷亮捻着长须等了一会,不见他回答,遂继续道:“少府可在考虑县丞的人选?”

薛白自己还只是县尉,这问题却好似他能决定县丞人选一般,他却不否认,点了点头。

“我已向朝廷举荐殷先生为官,但起家官肯定不会是县丞,且没那么快出来。”

虽没明说,但薛白是想培养殷亮到时候接替他的县尉一职。

殷亮也是名门出身,是典型的书香门第、仕宦世家。其祖殷仲容乃是武周时有名的书法大家,官至刺史。殷亮本身就有授官的资格,不需要像薛白一样去考进士,只是一直守选不到官职,若得了薛白的举荐,此事当不是问题。

“少府误会了,我绝不是想替自己谋县丞。”

薛白道:“那是有适合的人了?”

殷亮点了点头,说了一个人选给薛白考虑。

这人叫颜春卿,是颜真卿的堂兄。因殷、颜两家世代通好,颜真卿的母亲便出自殷家,故而殷亮对此人很熟悉。

颜春卿年纪已经很大了,官途却不是很顺。他十五岁就举明经入仕,为一县主簿,押送流放的犯人时丢失了名册,但他记忆力极好,到地方后背出上千人,无一人出错,但由此可见,他性格中有些狂疏自傲的部分。他之后的经历也可以想到,得罪了不少人,至今还是县尉,但已有了迁为县丞的资历。

若用此颜春卿,以颜家与殷亮的关系,往后即使薛白调任,有他们联手,当可以控制住偃师。

唯一的顾虑是颜春卿能否理解、包容他的一些事?虽然可用“安禄山要造反,我们得早做准备”为借口,却也得看此人的眼里容不容沙子。

薛白原先考虑的人选是元结,但元结其实也不会支持他心底里的野心……眼下除了杜妗这个疯子,本就没有任何人陪薛白一起发疯。

换言之,薛党之中,本就没有任何有任县丞资历的官员,那与其用杨党人选,不如拉拢一个失意的官员。

“殷先生也知道,为了编田括户,我有些强硬的手段,不容于唐律。”

“做事嘛,自该有些手段。”

“颜公能理解?”

“少府放心,我既敢推荐,自是有把握的……”

他们谈着这些,已到了农田边上,开始询问农人田地的情况,担了几桶水浇田,看水渠的位置安排。

到了四月,正午的太阳已经有一点点晒人了,薛白伤寒未好,被闷得挺难受的。

虽说希望还能在偃师待上一年,他却已隐隐有了一点可能会离开的预感,能多在田地做一点事便做一点事吧。

~~

三日后,薛白的伤寒终究是好了。

哪怕是他假装吸着鼻子,也能让人看出精神不错……借口终是用尽了。

李十一娘迫不及待地要早点去往王屋山,因此任李腾空、李季兰再依依不舍,也只能离开了。

“你们何时回长安?”

“冬月。”李腾空应着,问道:“你呢?”

经历了这次的事,她与薛白说话时的感觉分明有了不同,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是纯粹的朋友。

“说不好,大概比你迟一些。”薛白道。

“还有大半年,嗯,别再染上风寒了,别再轻易把衣衫给别人披……”

能够用来告别的时间其实很短,最后留下的这句话十分混乱,想必李腾空又要懊恼很久。

下次见面,大概会在长安吧。

薛白在码头边目送着船只远去,之后在那思忖了许久……直到听到杜五郎的声音。

“哎,你是来接我的吗?”

杜五郎与王仪从一艘船上下来,见到薛白还挺惊喜的,迫不及待就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不枉我辛苦跑一趟,替你去当说客。对了,我发现我当说客很有天赋……”

薛白道:“回县署再说吧。”

杜五郎有些兴奋,正要说他此行的结果,没想到他这么沉得住气,只好摁捺住,先随着回县署。

“邢璹答应了?”

“答应了。”杜五郎道:“偃师县丞的人选,你离任之后县尉的人选,都由你来提,王鉷保证做到。”

“他们有什么条件?”

“说是助他对付李林甫,但我看,我们只要实话实说高崇、高尚之事,咬住安禄山,他们也能接受。”

“依据呢?”

“我感觉是这样。”

杜五郎如今竟还会独自揣摩了。

当然,他也不是毫无根据的。

“还有,万年县尉已经出阙了,王鉷、邢璹打算推举你,他们说,杨党之中昏碌之辈居多,唯你一定能看清形势,唇亡齿寒之类的,就不用我多复述了,总之是让你回长安去……”

一叶落而知秋,从这个答复来看,朝堂中的斗争已经日渐激烈了,王鉷、邢璹也在迫切争取杨党的助力。

借此机会,薛白已经可以轻易地安排人选接替偃师的位置,自己则升迁回长安。

若要更大的权力,这条升迁之路他是必然要走的。

唯独没想到会这么快。

从天宝七载的九月到天宝八载的四月,大半年的时间里,他除掉了一些敌人,争夺了县中的权力。

若只是来混个资历,其实已经待得够久、做得够多了。

可若是从为一县百姓做多少事的方面而言,他甚至还没等到过一次收成。

今年开春便少雨,夏季的干涸如何度过?编田括户时答应过的减免税赋是否会实现?

长安权斗愈演愈烈,万年县尉之职摆在那里等他回去;偃师的百姓则是沉默着,面朝黄土背朝天。

又到了需要做选择的时候……

还是再说说吧,每天更6千字以上是我能力的正常上限,之前也说过,不可能像前两个月那样一直超透支~~在这个前提下,也会有忙的时候,比如最近我在鲁迅文学院学习,白天都有课,我会尽力保持更新,还有三天左右吧,这三天可能不会那么准时~~

(本章完)

275.第271章 不归

第271章 不归

长安,宣阳坊,虢国夫人府。

杨玉瑶这日本想打马球,窄袖长袍都换好了,忽然发现遇到了不方便的日子,难免有些扫兴。

明珠见她神色怏怏,忙去安排人熬了碗姜汤端过来。

“瑶娘,既不能打马球,可想玩骨牌?”

“懒得动那脑子。”

杨玉瑶坐在那端着杯酒在喝,下一刻酒杯便被明珠抢走,换上了姜汤,还念叨了她一句。

“这时候岂好饮酒的?瑶娘都快成酒鬼了。”

“有何打紧?”杨玉瑶还是重新拿了酒杯。

明珠张了张嘴,本想说“薛郎若是回来见了瑶娘这样”如何如何,但如今府中规矩是不能提薛白的。

就连薛白每次来信,杨玉瑶也都是不看,说“看它做甚”,只是明珠猜她私下里还是拆开看了的。

“奴婢昨日听人说,洛阳白马寺供奉的菩萨很灵,女儿家若是有身子骨不适,求求也许就好了。”见杨玉瑶不听劝,明珠犹豫过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一句。

“是吗?”

“嗯。”

杨玉瑶端着酒杯忘了饮,握在手里摩挲着,以指腹温柔地抚着那杯纹,像是在抚着某人的肌肤,末了,她秀眉一蹙。

明珠便知此事该是很难安排的,各方面都说不过去。

“让念奴过来唱支曲吧。”杨玉瑶轻轻一叹。

时隔大半年,她最喜欢听的曲子还没变。

“青城山下白素贞,洞中千年修此身……”

咿咿呀呀的歌声如黄鹂鸣叫,婉转动人。

却有一婢子小跑过来,迈进门中,只见杨玉瑶还是那身男装打扮,正把念奴抱在怀里,姿态非常亲昵。

一个是酥美人,一个是玉娇娘,旁边服侍的则是一颗明珠,场面无比绮丽……奇怪的是,偏有种被冷落的感觉。

“瑶娘,有客求见,这是礼单。”

那礼单倒是很厚,但杨玉瑶心情不好,淡淡道:“不见。”

“对方说,此番前来拜访,与调薛郎回长安之事有关。”

“来者何人?”

“自称邢縡,户部侍郎邢璹之子。”

~~

邢縡正低着头坐在虢国夫人府的大堂上,听到花璧后有动静响起,他稍稍侧头,先是看见一双靴子,还以为是府中管事来了。

片刻间抬头一扫,他才发现原是个男装打扮的丽人,身材好生高挑。

畏于虢国夫人的权势,他连忙又低下头去,叉手行礼道:“见过虢国夫人。”

“没耐烦听你讲别个用的,说如何把我义弟调回长安,还有,是何官职?”

“万年县尉。”邢縡不敢怠慢,诚恳道:“李义年老很快就要致仕了,京城要职,想要的人很多,薛郎若要,该早些谋划。”

杨玉瑶这才点了点头,道:“看茶。”

万年县尉要出阙之事,她其实也听说过,但薛白那边一直反应不甚强烈。

而杨家虽富贵至极,可真到了关于朝政之事上,若无薛白出谋划策,总有点不知所措,杨銛、杨国忠显然绕不开李林甫来定夺官位,杨玉环则说她近来不宜给薛白请官。

倒没想到,有人主动找过来。

“直说,你有何门路?”

邢縡道:“实不相瞒,小人是御史大夫王公派来的,王大夫在吏部说话尚管用,只需国舅在中书门下省配合,可直接调动薛郎的官位。”

杨玉瑶就算再懒得动脑筋,也知道这是王鉷希望杨銛也出面一起对抗李林甫了。

这其实与薛白的主意算是相符的。

“有些事,想必薛郎并未告诉虢国夫人。”邢縡又道,“他在偃师,屡次遭遇刺杀。”

“什么?”

“据我所知,是李林甫密令安禄山遣范阳劲卒往偃师,纵火、下毒、刺杀,无所不用其极,誓要取薛郎性命。”

“他敢?!”杨玉瑶怒叱一声,须臾反应过来,问道:“你如何得知的?”

“王公派人往偃师查骊山大案的详由,查到了安禄山。”邢縡道:“这些年来被李林甫怖杀者难道还少吗?今薛郎查到安禄山逆罪之证,岂不虑对方狗急跳墙。为他安危计,当将他调回长安了。”

邢縡还真是带着诚意来的,眼下杨党与王鉷合作是利益使然,联弱抗强,自然之理。

另外,王鉷深恨杨国忠这短视贪鄙之辈,认为其不足与谋,让杨玉瑶积极把薛白调回来,才能教人安心。

~~

明珠再次把姜汤递到杨玉瑶手边,只见她沉思着,端起喝了一口,喃喃道:“也该回来了。”

“是,外放了大半年,且立了许多功劳,若不升迁,倒显得朝廷不公呢。”

明珠这般应着,倒显得她一介婢女也很懂朝廷大事一般。

杨玉瑶听了竟觉得很有道理,吩咐道:“备车,我去见见阿兄。”

虢国夫人府遂忙碌起来,除了备车马,一些房间开始收拾整理,婢子们搬出被褥到阳光下晒着。

……

杨銛府近年来愈发门庭若市,持着公文或礼物来拜会的官员来来回回。

杨玉瑶到了,竟也被安排在花厅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杨銛。

“阿兄好大的排场。”

“三娘见笑了。”杨銛气色看着还好,竟连原本有些灰白的发色也重新变黑了,他由婢女扶着缓缓坐下,道:“虽说我不是实权宰相,但总该多关心国事。”

如今掌权到这一步,他当然也很志得意满,飘然的喜色是能够让人感受到的。

杨玉瑶听得好笑,道:“那我就不多打搅阿兄治国了,直接问吧,打算何时把阿白调回来?”

“是哪边催伱了?”

不得不说,杨銛这气定神闲的一句问话,颇有种老谋深算的味道。

或许他的才能一开始不足以为相,但坐在这位置上久了,终究是有了宰相气场。

杨玉瑶道:“王鉷。”

“果然。”杨銛仿佛早有预料,“不急,官场上的事,对方愈急,我们就愈不能急。”

“我才不管官场上的事,只问如何把阿白调回来。如今有了王鉷配合,只需要阿兄一封批文。”

“我一批,那就是明面上与李林甫撕破脸了。”杨銛道,“如今先不必有所动作,且让李林甫与王鉷两虎相争,不能因一个小官职乱了分寸啊。短视、贪心乃成事的大忌……”

“我不管这些有的没的,只问问阿兄,他留在偃师是否会有危险?”

这问题杨銛就回答不了了,捻须不语。

杨玉瑶当即便发了火,道:“阿兄为了当宰相,却拿他的性命来权衡冒险,若他有个三长两短,你还有本事当这宰相吗?!”

“三娘,你好不讲道理,这事其实是阿白……”

“讲什么道理?我不管,马上把阿白调回来!”

“咳咳咳。”杨銛咳嗽起来,连连摇手,道:“唉,为兄也不知如何与你说,如今你我之间的见识已差得太多……”

杨玉瑶一旦撒泼却也是十分难缠,径直起身把桌案推倒,杯盘咣啷地摔了一地,非要杨銛把薛白调回来。

杨銛是嗣子,从小就让着几个姐妹,对此毫无办法,只好闷声挨着她的骂,显得有些懦弱。

末了,他叹了口气,应道:“我难道不想让他回来吗?可真做得了主吗?”

其实他也累,世人都说杨家如今富贵至极,可他已愈发意识到往后的风险;他看似贵为宰相,实则尚无权力,谋划皆出自薛白;且随着势力愈大,服众、安抚人心都能让他耗费许多心神,如杨国忠想独揽太府之事,元载想揽榷盐之权,李林甫苦苦逼迫,王鉷若即若离。

任相以来,杨銛看似威严,可夜里常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这等疲倦感却不知与谁说。连最亲的兄弟姐妹几人,富贵之后能说心里话的机会反而更少了……

这日,杨銛思来想去,意识到问题不在于杨玉瑶的态度,而在于王鉷已经开始使手段拉拢了。从这点来看,他的政治嗅觉已变得敏锐。

同时,此事也让他感到扛不住压力,于是当天便派了人往偃师去劝薛白回长安。

其实他也认为薛白回长安的时机已经到了。

~~

四月下旬,偃师县。

今年自开春以来,河南府就未下过几场雨,土地干涸,看起来硬梆梆的。

有经验的老农对此竟是有所预料的,古人千百年来凝炼的智慧便体现在一句句的农谚上。

薛白虽无这种智慧,但重视农人的意见,打算把偃师城郊的几条水渠延伸,形成一条完整地、能引洛河水灌溉大部分田地的中州渠。

这日到邙岭望了地势,下来时遇到几个担着水桶的老农。

薛白问了几句,得知他们是从四里地外的井里提水过来的,这天气不算炎热,但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肩上走如此之久,其间辛苦非亲历者恐难以体会。

“县尉,如今我们还能担水来,就怕再晚些还不来水,庄稼可得旱死哩。”

“水渠已经在修了,当能有所缓解,大伙也尽些力,多保住收成,哪怕有损失,县里也会看着再减些税赋……”

这些话其实是不宜说得太明白的,或可能影响农户的积极性。打打官腔反而会省去很多麻烦,但薛白有耐心,愿意多作解释。

能做的也只有这些,薛白也求不来雨,但他肯到田地上来,肯关心他们的收成,就已经能给到农户许多信心。

他虽以血腥手段除掉了几家大户,这些农户却是一点儿也不怕他,围着他说各种农事。

远远地,一道身影从县城的方向跑来。

“县尉,京城来人了,是国舅派来的。”

老农们听了愈觉欣慰,认为县尉能耐大,还能与国舅有交情。

薛白反而有些许的忧虑,再次看了一眼农人们愁苦的脸,返回县里。

……

在县署等候的竟是元载。

元载素来沉得住气,今日风尘仆仆地坐在花厅里,竟有些坐立难安的模样。

好不容易一见薛白回来,他立即便起身行礼,笑道:“恭喜薛郎又立了大功,青云直上指日可待。”

元载、杨国忠与薛白都算是长安官场中最上进的一批人。

彼此一见面,就能感觉到那股努力进取的热情,其实是让薛白很亲切的。

“元兄竟有空到偃师来?”

“正好有些公务。”元载道:“另外,朝中确有大事……”

“我暂时回不了长安。”

不等元载说完,薛白已给了明确的答复。

他眼下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一个个摊子已经铺开了,开荒、修渠、减税等等,一旦由旁人接手,如何能保证执行下去?

元载一愣,完全出乎了意料,问道:“为何?”

“时机未到。”薛白道:“我若调回去了,如何再以高崇兄弟的案子作为筹码?且岂非马上要被逼着表态?总而言之,我们坐壁上观,眼下戏还未开场,岂能被人请上台去?”

换作旁人也就信了,元载却了解他,道:“以薛郎之能,回了长安定能解决这些问题。立了功劳、熬了资历,你待在偃师已无必要,反而有可能被右相派御史除掉。”

薛白笑着摇手,表示不在意。

元载道:“何况,万年县尉一职可遇不可求,错过了这一次,不知何年才能有阙额。官场上,一旦受挫就耽误一辈子的例子屡见不鲜啊。”

他很热切,因为换作是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升官,他认为薛白是同路人。

薛白确实也喜欢升官,但不爱做选择,他喜欢都要。既然敢拒绝这个万年县尉,他自是不怕没有阙额,因此一直显得很淡定。

元载见他这态度,不由疑惑问道:“薛郎到底是为何?”

“我在偃师县还有未竟之事。”

“何事?据我所知,王鉷已答应由你来推荐偃师官员。”

“对民生不放心。”

元载一瞬间似有些讶异,挑了挑眉。

薛白笑了笑,问道:“信吗?”

元载沉默了一会儿,叹息道:“我亦出身贫寒,如何不信?”

这态度倒是让薛白有些诧异。

他深深看了元载一眼,意识到自己总是以千年后的眼光,将其看成一个大贪官、大奸臣。

其实今日的元载已显出些贪心、不择手段的特点来,但至少此时此刻,还未泯一颗经世济民之心?但不知还有多少。

元载竟没有再劝薛白,一路奔波而来,他亦是累了,在驿馆住下。

……

次日,两人一道往偃师城郊巡视,边走边谈。

“薛郎可知,杨国忠自从改了名,愈得圣人器重,尤其是打点太府之后,更是青云直上。”

薛白听了毫无羡慕。

在他看来,杨国忠以圣眷打点些财物的东西,他在地方上的收获亦不小。

“换作是你打点太府。”薛白问道:“能做到让圣人满意吗?”

元载沉吟着,应道:“应该是……能的。”

“我大概是不能。”

“实话与薛郎说。”元载道:“我很希望你能尽快回长安,除了应对朝中局势的变化,也是压一压国舅身边一些爱捣乱的人。”

可以看得出来,薛白离开长安之后,以杨銛略有些软弱的性子,杨党内部很快已经出现了矛盾。

元载这话,指的显然是杨国忠了。

“我会回去。”薛白道:“沉住气,等到入冬以后吧。”

“这样吧,等到新任的县丞颜春卿到了,薛郎若放心,则可早些谋划升官。”

“地里的庄稼却不能早些熟,总不能拔苗助长。”

元载转头看向远处正在修水渠的人们,注目良久。

他是懂怎么当官的,薛白若是想要政绩、或者说是收买人心,只要趁现在粮价还未涨,以官府的名义低价收了粮食,等今年若是旱情欠收,高价卖一批,再拿一批赈灾,如此,政绩与民心也就都有了。

薛白却大动干戈做这些事。

这趟来,元载本是有所期待的,助薛白谋划升官;联合王鉷扳倒右相;往后再压倒王鉷、杨国忠,十余年或二十余年间他们或能携手进入宰执之列。

此时他不免有些失望,薛白似乎变了,又好像没变。

“一县之地终究是太小了。”元载道,“国舅已有资格与王鉷、李林甫争宰执之权,到时能改变的远不仅是一县的民生。”

“争的哪是宰执之权?是圣眷。”

薛白笑了笑,心知那些人争的仅仅是一个给李隆基当狗腿子的机会。

一旦脱离了田亩人口这些最底层的东西,庙堂之争夺的权力只是空中楼阁而已。

……

元载最终还是没能劝说薛白尽快调回长安。

他在偃师待了两日,在一个清晨赶回长安,奔向一个他认为的能够迅速让他飞黄腾达的权力斗争当中去。

薛白反而慢了下来,安安稳稳地当着他的县官。

~~

元载赶回长安,才到家中,王韫秀便告诉他杨銛有急事相招,让他一回来立即过去。

待到他一到杨府,杨銛便问道:“阿白何时回来?”

“薛郎醉心于治理偃师,言最快也要待冬月归长安。”

“这如何来得及?!”杨銛不由着急,道:“朝中已有大事。”

“请国舅指教。”

“就在数日之前,丹州刺史赵奉璋列举李林甫二十余条罪状上告。”

元载眉头一动,莫名有些兴奋,他感到这是鹬蚌相争,已准备好渔翁得利。

杨銛又道:“奏状还未送入宫中,李林甫却得知消息,命人罗织罪名逮捕了赵奉璋,以妖言罪将其杖杀。”

“是王鉷指使的赵奉璋。”元载道,“必然如此。”

薛白不在,发生了如此大事,杨銛遂问道:“公辅可有高见?”

元载听了,忽然意识到其实薛白不回来于他未必是坏事。

他或可以成为杨党真正的智囊。

“李林甫有些力不从心了。”元载分析道,“换作是以往,他绝不会让事情闹到这般大的地步。可见王鉷出手确是凌厉,远不是东宫的实力可比。”

“可赵奉璋已被杖死了。”

“这是给圣人看的。”元载道:“看似李林甫赢了,可若是圣眷不在他,杖杀堂堂太守,反而是李林甫惹圣人不快的开始。”

杨銛悚然而惊,问道:“王鉷故意的?利用赵奉璋之死对付李林甫?”

元载点了点头,道:“当是如此。”

“我们该如何做?”

“国舅不急,静观其变即可。”元载沉吟着,又道:“但若想知事情进展,可向贵妃打探圣人对赵奉璋案的看法……”

仅过了三日,元载便确定了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赵奉璋案发生之后,圣人亲自下诏,贬谪了一些李林甫的心腹官员。

其中包括谏议大夫宋浑甚至还是名相宋璟之子,只因与李林甫亲善便被贬谪岭南。

再加上薛白从偃师送回的一些证据,直指逆罪案与安禄山有关。

如此种种,让人感到王鉷这次或许真能扳倒李林甫……

~~

五月初十,一名五旬年岁的老者骑着驴进了偃师县城。

他对此地十分好奇,也不先找住处,而是到处逛逛。

难得的是,这么小一个县城,茶馆里竟还有卖民报,甚至还有专门读报的人。

老者见那边热闹,于是也过去买了一壶茶汤,坐在那听人读报,一边喝茶。

这民报上刊的却是些离奇的故事,此时在说的这一个是《狸猫换太子》,讲的是海外有个小国……

老者正听得有趣,忽然,有人在他面前坐下,问道:“敢问可是颜县丞?”

这是个女娃,一身男装打扮,手里拿着柄短刀,站没站像,坐没坐像,歪着脑袋看着老者,一脸得意。

“你是谁?”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偃师渠帅任木兰是也!”

“久仰,老夫颜春卿,渠帅如何知晓我是我?”

任木兰道:“我自然有一帮兄弟盯着,你一进城就认出你了……走吧,报纸也听好了,随我到县署去。”

颜春卿颇有闲情逸致开玩笑,抚须道:“有劳渠帅带路了。”

他这态度倒是让任木兰颇为欢喜,认为这个新来的县丞也不错。

……

到了县署,先是见过吕令皓,之后才去见薛白。

从这里,颜春卿就看出薛白虽无主官之名,却已有主官之实。

“薛县尉。”

“不敢。”薛白忙道:“我该称颜公为大伯。”

颜春卿也不推拒,笑道:“公堂上还是称官名,私下再称大伯不迟。”

他作为长辈,态度很谦和,隐隐地对薛白还有些敬畏。

“好。”薛白道:“大伯放心。”

两人落座,尚未开始叙旧,颜春卿已先开口道:“薛县尉可知老夫从何处调任来的?”

“何处?”

“丹州,云岩县。”

薛白马上反应过来,问道:“赵奉璋一案,可与你有关?”

颜春卿缓缓道:“不仅是有关,而且赵太守所拟的二十余条罪证,证据皆在老夫手中。不过,老夫也并非有意沾惹此事,恰逢其会罢了。”

薛白马上明白过来,王鉷这是非要将他绑到同一条船上……

还有两天,我之后会调整一下作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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