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3.第1346章 贡道

第1346章 贡道

处于山间的车辇馆,格外阴凉。

青山环绕的车辇馆内,此刻光海君与数十名朝鲜官员尽数跪坐在馆前的空地上。

光海君与朝鲜官员们虽静坐不言,但脸色都是肃然,仿佛如火山爆发前那片刻的平静。

等候了一阵,这时门扉一开,身着飞鱼绯袍的林延潮从屋里走出,站立在堪比人高的屋檐前,看着台阶下跪坐的朝鲜众官员们。

“世子这是何意?”林延潮出声问道。

光海君面色凝重:“朝鲜虽小,大明固大,但小邦也有小邦的道理,大国不可夺之。”

林延潮看了一眼光海君身旁的李德馨,这或许就是对林延潮当初小国不可与大国争礼的反驳吧。

林延潮道:“我记得贵国史籍三国史记中琉璃王有言,夫国有大小,人有长幼,以小事大者礼也,以幼事长者顺也!此为事大之礼!贵国庄宪王时,我朝正遭土木堡之变,贵国曾屡次我朝争礼!而今日莫非又要争礼不曾?还有贵国给庄宪王上的庙号是世宗吧!”

庄宪王就是朝鲜世宗大王,庄宪是明朝给予的谥号,他在位时是朝鲜国力最强的时候,军迷都知道朝鲜现代自研的宙斯盾级驱逐舰就是以世宗大王命名的。

当时明朝遭遇土木堡之变,世宗大王野心也就起来了,要改变原来对明朝天子的臣属礼节,比如国主面对明国使节时免除拜礼等等。

而林延潮说的庙号,那是朝鲜自己上的。你朝鲜国王称世宗,咱们嘉靖皇帝的庙号也是世宗。庙号的帝王之礼,国主称庙号,这是对明朝的大不敬!

林延潮此言一出,朝鲜大臣们无不色变。

而一旁刘黄裳,于仕廉也是暗暗流汗,林延潮莫非要与朝鲜翻脸不成。

历史上明朝大臣丁应泰至朝鲜时就发现这个问题,就此对朝鲜提出很多批评上呈给万历。

朝鲜当时对丁应泰的批评,也作了有理有节的回复,对于庙号朝鲜解释,之前丁应泰污蔑的事,咱们都可以辩解,但对于上庙号的事‘无辞以明’,此间有不欲辩之仪。

当时明朝与朝鲜关系极好,朝鲜也在奏章说咱们朝鲜事明朝就如同儿子事爸爸一般,而对于上庙号的事,朝鲜从明朝内阁到六部找了很多官员活动说情,最后明朝也就睁一眼闭一眼的表示理解,反而责怪丁应泰多事。再说越南,也是中国的藩属国,但越南国王也一直有给自己上庙号的习惯,还自称皇帝,但后来的明清两朝对此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当然不是要挑毛病,换作不理解的人,只会拿此事来大做文章。庆幸的是明朝决策层还是清醒的,对于外交的处置上还是灵活和变通的。如果事事从政治正确的角度出发来处理外交,那么就不要谈外交了。

为官也是如此,因为党争太厉害,导致官员们都不敢事功,事事只在政治正确上,只讲礼之小节,理学之弊就在这里。

见朝鲜官员如此神色,林延潮淡淡地道:“我知当年新罗时朝鲜即有上庙号之习,吾国宋时也有将庙号赐予江南国主李璟,事有因俗之权,也有轻重缓急之分,当务之急先退去倭寇!至于两国之间的争议暂且搁置,倭寇退去后,再坐下来好好商谈此事!”

听林延潮举重若轻地带过,一旁的刘黄裳,于仕廉都松了口气。

而朝鲜众官员也是拭汗。

“但是朝鲜明明有银矿之物,却屡次奏明我天子无此土贡,这又是怎么回事?”林延潮突然道。

朝鲜有端川银矿等六十八处银矿,但对于明朝一直是隐瞒起来的,甚至每年进贡明朝金银时,都是用从本国百姓手里购来金银器来进贡明朝,此举就有些不厚道了。

朝鲜官员面面相窥,他们没料到林延潮居然如此熟悉朝鲜,而且手腕之灵活也是他们没有想到的。

光海君,李山海,柳成龙数人都额头上渗汗。若是他们有当年世宗大王在时的国力,是敢与明朝掀桌子的,但现在明军一撤,朝鲜立即不保。

所以面对林延潮的指责,他们也唯有先认下。如此一来,原先气势汹汹的兴师问罪之势一下子被林延潮打没了。

柳成龙道:“吾朝鲜本为箕子之地,箕子虽事周,但却为殷商之臣。虽同宗却不同国,吾小邦事中国之心,一直以来皆是以至诚之心,尊明为正朔,袭用明之年号。一直以来朝鲜尊事大之礼,明国也有尽字小之义,两国往来虽有小的争议,但从大而言倒是十分和睦!至于银矿之事,倒不是本国意欲对大明瞒报,只是银矿归于小国地方所有,地方官员对于国上也常欺瞒。”

字小就是爱护小国,说白了小国事大国以礼,那么大国也有保护小国之义。

柳成龙这一番话说得有理有节,令林延潮深感朝鲜确实人物不凡。

“只是这一次倭寇犯我朝鲜,焚我宗庙,戮我子民,毁我三都,此仇十世亦不可忘,别说割让四道,就算是片土,我等也是无颜面对三韩祖先。还望上国体察吾等小国之请。”柳成龙说得极为诚恳。

光海君道:“我朝鲜北部多山地,少平原,而上国之辽东多平原,少山地,若入倭国之手,将来为肘腋之患。我朝鲜一向忠诚事之大上国,愿为上国世世代代守护辽东边境,还请上使明鉴!”

光海君深深拜下,话都说这份上,林延潮却默然不语,似仍不能打动他。

光海君心想,莫非此人是无利不起早的,可他之前也授意过朝鲜在明朝斡旋的官员给林延潮送过金钱美女,但是都被退了回来。

光海君正要出言,林延潮对于仕廉道:“将昨日与倭使的笔谈给世子过目。”

于仕廉一愕随即道:“是。”

说完于仕廉将此物奉上给光海君,光海君阅毕后转交给柳成龙,李山海。

数人看完后喜色已见于脸上。

光海君拜下道:“非上使吾小邦不存也!”

李山海,柳成龙也是一并俯首,他们愿以为林延潮为了达成封贡之事,要背着朝鲜与倭国商定割让朝鲜南四道的和议,但见林延潮与玄苏的笔谈上,他已是明确拒绝了此事。这令他们如何不喜出望外。

林延潮淡淡道:“吾奉圣意为之,尔等要谢,当谢天子!”

“是。是。”其余朝鲜官员,也听说了明朝要继续与倭寇打下去的决定,都是大喜,甚至不少官员是喜极而泣。

之前宋应昌主和,李如松主战的局面,终于有了改观。

但见林延潮开口道:“并非吾欲相难,只是这一次出兵朝鲜吾大明劳师七十万,耗饷数百万,吾天子虽是不言,但吾身为臣子却不得不多说几句!吾国已尽字小之义,但以后朝鲜能否对吾国尽事大之诚呢?这话诸位不着急现在答我,而是要将来倭寇退去后,你们将如何?”

“悠悠青史,自有人来说是非公道。”

之后,光海君,李山海,柳如松三人一并进入屋里与林延潮细谈。

李山海先道:“倭酋秀吉反复无常,奸险无比,方才所言贡道一通,即为兴兵讨伐鞑子绝不可信。至于和亲之事更是有辱上国国体啊!还请上使三思。”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明白。”

三人心想,不仅林延潮,更要紧是大明天子要知道,万一这笔谈一上,大明天子心血来潮怎么办。

柳成龙又道:“之前贵使分国之事,陪臣已向国主禀告……还请贵使宽限一些,等倭军稍退后再议,吾担心此事一提,会动摇敝国之根本。”

林延潮道:“分国之事是朝廷主张,吾乃承意而为,之前冒犯还请几位体谅。”

众人恍然,明白他们又误解了林延潮。

但是越是如此,这几人心底越是担心。柳成龙问道:“不知上使对我等有何吩咐?”

林延潮点了点头当即道:“吾有一事早就想说了,一直以来贵国朝贡我大明以金银马匹人参为主,且是一年三贡。”

“据我所知,大明丝绸在朝鲜为贵,堂上官方许穿大明丝绸所制的官服,而堂下官则不能。所以贵国贡使每次来朝,以丝绸论正使副使能带十匹归国,正官五匹,角夫迎送军为三匹。“

“至于贵国携至本国的人参则是反之,正使副使十斤,角夫迎送军三斤。不知我说得是否正确?”

柳成龙道:“正是如此,上使对敝国实在太了解了。”

林延潮笑道:“本部司礼部,会同馆里官员多有向本部禀告过此事,本部还听说,贵国贡使经贡道至大明时,每经关口时都有遭到盘剥对吗?”

“确实如此,”柳成龙道,“贵使想说的是海上贡道之事吧?”

林延潮点了点头,不仅仅是贡道之事,若明日能够达成封贡,那么将来贡道选择浙江,对明朝,日本更加有利。

但是沈一贯,孙鑛二人都反对贡道取于宁波。相反他们与张位都想屯兵于朝鲜。

所以从政治资本上考虑,林延潮就必须将贡道设立在朝鲜,然后完成屯兵朝鲜之事。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364.第1347章 龙山大捷

第1347章 龙山大捷

历史上沈一贯,张位二人在阁一并提出了在朝鲜驻军屯田的方略,史书上记载‘请于开城、平壤建置重镇,练兵屯田,通商惠工,省中国输挽。且择人为长帅,分署朝鲜八道,为持久计。事下朝鲜议。其国君臣虑中国遂并其土,疏陈非便,乃寝’。

此事最后因朝鲜的反对,担心明朝吞并其领土而告吹。

所以这一次林延潮与朝鲜商谈的,实际上是办到历史上沈一贯,张位没有完成的事。

眼下的光海君,李山海,柳成龙三人都是朝鲜最高决策者,与他们商议自是比两国文书往来要好多了。

国与国之间关系,这里就涉及到一个体系的建立。

明朝,朝鲜,以及将来的倭国三国肯定是要建立在朝贡体系上的外交关系。

这不是三十年战争后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实际上是弱肉强食的体系,但表面上大家都假惺惺地说自己忠于彼此的主权,平等。

朝贡体系,只能有一个爸爸,那就是明朝,然后在这个前提下,明朝必须保障下面国家间的主权和平等。

用儒家的说法,那就是‘事大’和‘字小’。

朝贡体系,比较适用于国家体量悬殊,且又是文化中心的明朝。

林延潮对光海君,李山海,柳成龙三人道:“朝鲜是吾大明藩国,藩国与地方诸省不同,对于藩国上朝只是安排而不是直辖,而维系上朝与各个藩国就是封与贡。”

在座都是明白人,故而有些话可以直接说,一旁的刘黄裳与于仕廉也是全程记录,这些话都是要上呈御览的。

“之前朝廷决定对倭国是许封不许贡,本部以为不妥,封是义,贡是利,哪里有只讲义不讲利,但凡对我大明称臣之国,都可许以进贡,哪怕我们与倭寇几百年不曾往来。”

封王就是大明这朝贡体系的准入门槛,我既已承认你为体系一分子,再不允许你朝贡,那么这个逻辑不能自洽。

李山海道:“据我所知,上使大人的先父先母就是倭寇所害,为何上使可以放下仇恨呢?”

林延潮见李山海提及此事,目光一凛,李山海俯身道:“李某言语冒犯还请上使见谅。”

林延潮道:“无妨,想起一些往事,先父先母是本部孩提之时被林凤的部下所害,由名字可知,此人并非倭人。当年嘉靖之倭害,究其因也是因为不通往来而至,若封贡可成则可免除千千万万沿海百姓之苦。”

光海君道:“上使造福百姓之心,实在我等敬佩,只是……只是倭寇屡犯我大明,朝鲜,此恨无穷无尽,怎能因此就放下,给予进贡之利呢?”

林延潮道:“世子所言即是,若是一兴兵就允贡非大国之体,但倭寇若愿放弃贵国南四道之地,那么允其封贡以消兵止戈又有何妨呢?”

李山海道:“若是倭寇肯退出敝国,又将贡道设在吾国,恐怕……”

林延潮道:“这么说贵国是完全不愿意办一点事?”

听林延潮语气,光海君立即道:“复国事大,以此为重,只要上国能驱逐倭寇。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必须禀告国主后,再行回复!”

林延潮点点头道:“正当如此。”

于是三人起身告辞。

林延潮命于仕廉送走他们。

然后刘黄裳向林延潮问道:“经略大人,若是允许倭寇在朝鲜取贡道,其再度来犯如何是好?如此朝鲜君臣岂非寝食难安了?”

林延潮道:“我也有担心,就算这一次驱逐倭寇出三韩,但将来未必没有去而复返之日。所以本经略打算奏请朝廷,不论朝鲜是否答允,都要于义洲设镇屯兵,由朝鲜为吾输粮供给大军。”

刘黄裳一愣问道:“不知经略大人打算在朝鲜驻扎多少人吗?”

“三万之数如何?”

刘黄裳摇头道:“朝鲜国力疲弱恐怕供给不了这么多人马。”

林延潮道:“退而求其次,就设一个镇,一万人马如何?若担心兵力不足,可以让我军派出教练来操练朝鲜兵马。有了此精锐之师于朝鲜,那么既可不用担心北面女真入寇,也可不惧南面倭寇来犯。”

刘黄裳身为兵部主事,当然知道此举的意义。

“洪武时我铁岭卫设在鸭绿江以东,但因朝鲜狡计,不得不徙至江西,若是能够在铁岭设镇,不仅可以威服女真,还能令朝鲜听命啊!”

林延潮点点头对刘黄裳道:“那依你之见,将来驻军是调南军,还是北军?”

刘黄裳道:“南军募兵,更加精锐,而北军屯垦,倒也能自给自足,两边各有所长。”

林延潮点点头道:“吾已有方略。”

刘黄裳当即拜道:“若是经略能成此大事,必有利于社稷!”

林延潮道:“那也要看能不能击退倭寇才是。这时候李提督想必已是兵临龙山仓了吧!”

这日夜里朝鲜龙山仓。夜色浓浓之下,山间到处都是火光。

辽东副总兵查大受是李成梁的家丁出身,这一次受李如松之命率军奇袭龙山仓。

查大受选拔死士从偏僻山道上攀至,明军杀到时,倭军是一点准备也没有。

一番激战查大受突袭之下,杀散了大部分守仓倭军。

死士人虽少,但各个都是精锐,现在正追杀倭军。

眼下看着龙山仓已得,查大受吞了口吐沫道:“娘得这么多粮草,朝鲜那般人都干什么吃的都留给了倭人!”

左右兵丁问道:“咱们怎么处置?”

查大受道:“尽数烧了!”

“烧了?这是几十万石粮食,足够咱们大军吃半年了。”部下心疼地道。

“可惜什么?”查大受道,“烧了!”

说完查大受命士卒往粮仓四面泼上火油,然后他亲自举了火把投入仓库中,但见火焰一下子的腾起。

“真他娘的好看!”查大受见此哈哈大笑。

“尽快杀散倭寇人马,将这仓库一一都烧了,今日一战后看谁敢小视我军威名!”

这时候西北风大起,明军死士用明火、毒火、火箭齐发,这些火箭正好点燃了仓库的草垛,顿时仓内仓外燃起熊熊大火。

火势熊熊,当下烧红了半面天空,即便身处远方的李如松以及各处日军也是清晰可见。

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都是从梦中被叫醒,然后看到了龙山仓被焚毁了一幕,都是惊骇不定。

而李如松倒是淡淡地道了句:“乘夜进兵!”

次日,林延潮接到了龙山仓大捷的军报。

李如松派查大受等将领借助朝鲜水军的运载夜袭龙山仓。明军以火箭扫射,将囤积在龙山仓的几十万石军粮焚烧大半。

龙山仓被焚后,倭军驻扎在王京的第一第二军团小西行长,加藤清正部顿时方寸大乱。

闻此消息,李如松部乘胜追击。

王京之内,小西行长,加藤清正听闻明朝大军赶来,当即退兵离开王京。

倭军临行之际,一不做二不休,当即放火焚烧朝鲜王京,倭军退至汉江,这时候李如松前锋赶到,双方在汉江边激战一场。

倭军断后的黑田长政部大败,被明军斩首数百级。但是黑田长政部仍烧毁了汉江上所有渡船桥梁以阻止明军追击。

倭寇虽是远遁,但明军乘势收复王京!

焚烧龙山仓,又击败黑田长政,最后又收复王京,好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传到车辇馆。

收复王京消息传到时,林延潮正与柳成龙在下棋。

得到捷报时,他故作镇定将捷报放在一旁,柳成龙知道这是军报,不由好奇询问道:“这是前方紧急军报吧,不知可否告知柳某。”

林延潮这才慢吞吞地道:“柳相想知道啊,好似王京收复了吧!”

柳成龙闻言一怔,然后举袖掩面了一会,这才道:“林公这学谢安石学得不像啊!”

林延潮闻言道:“能得其意就好。”

说完二人都是大笑。

林延潮将谢安装逼的架式学了个十足,柳成龙也是也不以为意。此刻他向林延潮作揖后,急忙离开了车辇馆。

柳成龙走后,林延潮推开棋盘当即给朝廷写请功奏章,为参与这几战的明军将士请功。林延潮奏功可谓只要有功无论巨细都写上,不管是管理后勤的,还是前方战死的将士一个不漏。

如此一来,这请功的名单一口气竟开列了三百多人,奏章上看去那是长长一串名字,甚至连没有上过战场护卫宋应昌本人的亲兵将领也是名列其中。

林延潮又在另一封奏章中盛赞李如松骁勇善战,宋应昌的运筹帷幄,为二人尽力表功,刘黄裳,于仕廉,以及海运运粮的梅侃也有提及,甚至连天津,山东的官员也是表扬了一番,就是唯独对自己则是一字不提。

这些请功奏章自是要李如松,宋应昌联署。

宋应昌看后欣然画押。

而李如松看后则是对左右道:“以往我在前方作战,总是担心宋经略委过掩功,而今日见林经略请功,方知何为至公!如此我等敢不为朝廷效死尽力吗?”

听李如松之言,众将无不称是。

最后这些奏章是一封接着一封送往京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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