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笑傲江湖(是非曲直 二)

“先前我的肩头一阵剧痛,原来是肩上的穴道解开了,这时背心的穴道又疼了几下,我慢慢地爬起来,伸手想去摸地上的那柄断剑。令狐大哥听到声音,高兴地说:‘你穴道解开了,快走,快走。’我说:‘“华山派的师兄,我和你一起跟这恶人拚了!’他说:‘你快走!我们二人联手,也打他不过。’田伯光笑道:‘你知道就好!何必枉自送了性命?喂,我倒佩服你是条英雄好汉,你叫甚么名字?’令狐大哥道:‘你问我尊姓大名,本来说给你知,却也不妨。但你如此无礼询问,老子睬也不来睬你。’师父,你说好笑不好笑?令狐大哥又不是他爹爹,却自称是他‘老子’。”

定逸哼了一声,道:“这是市井中的粗口俗语,又不是真的‘老子’!”

仪琳道:“啊,原来如此。令狐大哥道:‘师妹,你快到衡山城去,咱们许多朋友都在那边,谅这恶贼不敢上衡山城找你。’我道:‘我如出去,他杀死了你怎么办?’令狐大哥道:‘他杀不了我的!我缠住他,你还不快走!啊哟!’乒乓两声,两人刀剑相交,令狐大哥又受了一处伤,他心中急了,叫道:‘你再不走,我可要开口骂你啦!’这时我已摸到了地下的断剑,叫道:‘咱们两人打他一个。’田伯光笑道:‘再好没有!田伯光只身单刀,会斗华山、恒山两派。’

“令狐大哥真的骂起我来,叫道:‘不懂事的小尼姑,你简直胡涂透顶,还不快逃!你再不走,下次见到你,我打你老大的耳括子!’田伯光笑道:‘这小尼姑舍不得我,她不肯走!’令狐大哥急了,叫道:‘你到底走不走?’我说:‘不走!’令狐大哥道:‘你再不走,我可要骂你师父啦!定闲这老尼姑是个老胡涂,教了你这小胡涂出来。’我说:‘定闲师伯不是我师父。’他说:‘好,那么我就骂定静师太!’我说:‘定静师伯也不是我师父。’他道:‘呸!你仍然不走!我骂定逸这老胡涂……’”

听到这里,定逸脸色一沉,模样十分难看。

仪琳忙道:“师父,你别生气,令狐大哥是为我好,并不是真的要骂你。我说:‘我自己胡涂,可不是师父教的!’突然之间,田伯光欺向我身边,伸指向我点来。我在黑暗中挥剑乱砍,才将他逼退。

“令狐大哥叫道:‘我还有许多难听的话,要骂你师父啦,你怕不怕?’我说:‘你别骂,咱们一起逃吧!’令狐大哥道:‘你站在我旁边,碍手碍脚,我最利害的华山剑法使不出来,你一出去,我便将这恶人杀了。’田伯光哈哈大笑,道:‘你对这小尼姑倒是多情多义,只可惜她连你姓名也不知道。’我想这恶人这句话倒是不错,便道:‘华山派的师兄,你叫甚么名字呢?我去衡山跟师父说,说是你救了我性命。’令狐大哥道:‘快走,快走!怎地这等罗唆?我姓岳,名叫岳华伟!’”

易华伟不由得一怔:“冒我的名?”

闻先生点头道:“这令狐冲为善而不居其名,原是咱们侠义道的本色。”

定逸师太向易华伟望了一眼,自言自语:“这令狐冲好生无礼,胆敢骂我,哼,多半是他怕我事后追究,便将罪名推在别人头上。”说着,向易华伟瞪眼道:“喂,在那山洞中骂我老胡涂的,就是你了,是不是?”

易华伟苦笑道:“弟子不敢。”

定逸师太神色缓和一些,朝仪琳点点头:“你继续说。”

仪琳道:“那时我仍然不肯走,我说:‘劳大哥,你为救我而涉险,我岂能遇难先遁?师父如知我如此没同道义气,定然将我杀了。师父平日时时教导,我们恒山派虽然都是女流之辈,在这侠义份上,可不能输给了男子汉。’”定逸拍掌叫道:“好,好,说得是!咱们学武之人,要是不顾江湖义气,生不如死,不论男女,都是一样。”

众人见她说这几句话时神情豪迈,均道:“这老尼姑的气概,倒是不减须眉。”

仪琳续道:“可是令狐大哥却大骂起来,说道:‘混帐王八蛋的小尼姑,你在这里罗哩罗唆,教我施展不出华山派天下无敌的剑法来,我这条老命,注定是要送在田伯光手中了。原来你和田伯光串通了,故意来陷害于我。我岳华伟今天倒霉,出门遇见尼姑,而且是个绝子绝孙、绝他妈十八代子孙的混帐小尼姑,害得老子空有一身无坚不摧、威力奇大的绝妙剑法,却怕凌厉剑风带到这小尼姑身上,伤了她性命,以致不能使将出来。罢了,罢了,田伯光,你一刀砍死我罢,我老头子今日是认命啦!’”

众人听得仪琳口齿伶俐,以清脆柔软之音,转述令狐冲这番粗俗无赖的说话,无不为之莞尔。

只听她又道:“我听他这么说,虽知他骂我是假,但想我武艺低微,帮不了他忙,在山洞中的确反而使他碍手碍脚,施展不出他精妙的华山剑法来……”

定逸哼了一声道:“这小子胡吹大气!他华山剑法也不过如此,怎能说是天下无故?”

仪琳道:“师父,他是吓唬吓唬田伯光,好叫他知难而退埃我听他越骂越凶,只得说道:‘岳大哥,我去了!后会有期。’他骂道:‘滚你妈的臭鸭蛋,给我滚得越远越好!一见尼姑,逢赌必输,我以前从来没见过你,以后也永远不见你。老子生平最爱赌钱,再见你干甚么?’”定逸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厉声道:“这小子好不混蛋!那时你还不走?”

仪琳道:“我怕惹他生气,只得走了,一出山洞,就听得洞里乒乓乒乓兵刃相交之声大作。我想倘若那恶人田伯光胜了,他又会来捉我,若是那位‘岳大哥’胜了,他出洞来见到了我,只怕害得他‘逢赌必输’,于是我咬了咬牙,提气疾奔,想追上你老人家,请你去帮着收拾田伯光那恶人。”

定逸“嗯”的一声,点了点头。

仪琳突然问道:“师父,令狐大哥后来不幸丧命,是不是因为……因为见到了我,这才运气不好?”

定逸怒道:“甚么‘一见尼姑,逢赌必输’,全是胡说八道的鬼话,那也是信得的?这里这许多人,都见到了我们师徒啦,难道他们一个个运气都不好?”

众人听了都脸露微笑,却谁都不敢笑出声来。

仪琳道:“是。我奔到天明时,已望见了衡阳城,心中略定,寻思多半可以在衡阳见到师父,哪知就在此时,田伯光又追了上来。我一见到他,脚也软了,奔不几步,便给他抓住了。我想他既追到这里,那位华山派的劳大哥定在山洞中给他害死了,心中说不出的难受。田伯光见道上行人很多,倒也不敢对我无礼,只说:‘你乖乖的跟着我,我便不对你动手动脚。如果倔强不听话,我即刻把你衣服剥个精光,教路上这许多人都笑话你。’我吓得不敢反抗,只有跟着他进城。

“来到那家酒楼回雁楼前,他说:‘小师父,你有沉鱼……沉鱼落雁之容。这家回雁楼就是为你开的。咱们上去喝个大醉,大家快活快活罢。’我说:‘出家人不用荤酒,这是我白云庵的规矩。’他说:‘你白云庵的规矩多着呢,当真守得这么多?待会我还要叫你大大的破戒。甚么清规戒律,都是骗人的。你师父……你师父……’。”她说到这里,偷眼瞧了定逸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定逸道:“这恶人的胡说,不必提他,你只说后来怎样?”

仪琳道:“是。后来我说:‘你瞎三话四,我师父从来不躲了起来,偷偷的喝酒吃狗肉。’”众人一听,忍不住都笑。仪琳虽不转述田伯光的言语,但从这句答话之中,谁都知道田伯光是诬指定逸“躲了起来,偷偷的喝酒吃狗肉”。

定逸将脸一沉,心道:“这孩子便是实心眼儿,说话不知避忌。”

仪琳续道:“这恶人伸手抓住我衣襟,说道:‘你不上楼去陪我喝酒,我就扯烂你的衣服。’我没法子,只好跟他上去。这恶人叫了些酒菜,他也真坏,我说吃素,他偏偏叫的都是牛肉、猪肉、鸡鸭、鱼虾这些荤菜。他说我如不吃,他要撕烂我衣服。师父,我说什么也不肯吃,佛门戒食荤肉,弟子决不能犯戒。这坏人要撕烂我衣服,虽然不好,却不是弟子的过错。

“正在这时,有一个人走上酒楼来,腰悬长剑,脸色苍白,满身都是血迹,便往我们那张桌旁一坐,一言不发,端起我面前酒碗中的酒,一口喝干了。他自己斟了一碗酒,举碗向田伯光道:‘请!’向我道:‘请!’又喝干了。我一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又惊又喜,原来他便是在洞中救我的那位‘岳大哥’。谢天谢地,他没给田伯光害死,只是身上到处是血,他为了救我,受伤可着实不轻。

“田伯光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说道:‘是你!’他说:‘是我!’田伯光向他大拇指一竖,赞道:‘好汉子!’他也向田伯光大拇指一竖,赞道:‘好刀法!’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一同喝了碗酒。我很是奇怪,他二人昨晚还打得这么厉害,怎么此刻忽然变了朋友?这人没死,我很欢喜;然而他是田伯光这恶人的朋友,弟子又担心起来啦。

“田伯光道:‘你不是岳华伟!传言华山二弟子玉面剑客貌若潘安,哪有你这般粗俗?’我偷偷瞧这人,他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原来昨晚他说的,都是骗田伯光的。”

说着,仪琳转头看了易华伟一眼,心下暗暗点了点头,田伯光这厮,倒也没说错。顿了顿,继续道:

“那人一笑,说道:‘我不是劳德诺。’田伯光一拍桌子,说道:‘是了,你是华山令狐冲,是江湖上的一号人物。’

“令狐大哥这时便承认了,笑道:‘岂敢!令狐冲是你手下败将,见笑得紧。’田伯光道:‘不打不相识,咱们便交个朋友如何?令狐兄既看中了这个美貌小尼姑,在下让给你便是。重色轻友,岂是我辈所为?’”

定逸脸色发青,只道:“这恶贼该死之极,该死之极!”

仪琳泫然欲涕,说道:“师父,令狐大哥忽然骂起我来啦。他说:‘这小尼姑脸上全无血色,整日间只吃青菜豆腐,相貌决计好不了。田兄,我生平一见尼姑就生气,恨不得杀尽天下的尼姑!’田伯光笑问:‘那又为什么?’

“令狐大哥道:‘不瞒田兄说,小弟生平有个嗜好,那是爱赌如命,只要瞧见了骨牌骰子,连自己姓什么也忘记了。可是只要一见尼姑,这一天就不用赌啦,赌甚么输甚么,当真屡试不爽。不但是我一人,华山派的师兄师弟们个个都是这样。因此我们华山派弟子,见到恒山派的师伯、师叔、师姊、师妹们,脸上虽然恭恭敬敬,心中却无不大叫倒霉!’”

定逸大怒,反过手掌,朝易华伟扇了过来。易华伟苦笑一声,身子往后一退,躲过这一巴掌,开口道:“师叔莫要生气,想必是大师兄为了救怡琳师妹才故意如此说话。”

定逸一怔,道:“你说他是为了救仪琳?”易华伟道:“我是这么猜想。仪琳师妹,你说是不是?”

仪琳低头道:“令狐大哥是好人,就是……就是说话太过粗俗无礼。师父生气,我不敢往下说了!”定逸喝道:“你说出来!一字不漏的说出来。我要知道他到底安的是好心,还是歹意。这家伙倘若是个无赖汉子,就算死了,我也要跟岳老儿算帐。”仪琳嗫嚅了几句,不敢往下说。定逸道:“说啊,不许为他忌讳,是好是歹,难道咱们还分辨不出?”

仪琳道:“是!令狐大哥又道:‘田兄,咱们学武之人,一生都在刀尖上讨生活,虽然武艺高强的占便宜,但归根结底,终究是在碰运气,你说是不是?遇到武功差不多的对手,生死存亡,便讲运道了。别说这小尼姑瘦得小鸡也似的,提起来没三两重,就算真是天仙下凡,我令狐冲正眼也不瞧她。一个人毕竟性命要紧,重色轻友固然不对,重色轻生,那更是大傻瓜一个。这小尼姑啊,万万碰她不得。’

“田伯光笑道:‘令狐兄,我只道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好汉子,怎么一提到尼姑,便偏有这许多忌讳?’令狐大哥道:‘嘿,我一生见了尼姑之后,倒的霉实在太多,可不由得我不信。你想,昨天晚上我还是好端端的,连这小尼姑的面也没见到,只不过听到了她说话的声音,就给你在身上砍了三刀,险些儿丧了性命。这不算倒霉,甚么才是倒霉?’田伯光哈哈大笑,道:‘这倒说得是。’

“令狐大哥道:‘田兄,我不跟尼姑说话,咱们男子汉大丈夫,喝酒便喝个痛快,你叫这小尼姑滚蛋罢!我良言劝你,你只消碰她一碰,你就交上了华盖运,以后在江湖上到处都碰钉子,除非你自己出家去做和尚,这“天下三毒”,你怎么不远而避之?’

“田伯光问道:‘甚么是“天下三毒”?’令狐大哥脸上现出诧异之色,说道:‘田兄多在江湖上行走,见识广博,怎么连天下三毒都不知道?常言道得好:“尼姑砒霜金线蛇,有胆无胆莫碰他!”这尼姑是一毒,砒霜又是一毒,金线蛇又是一毒。天下三毒之中,又以尼姑居首。咱们五岳剑派中的男弟子们,那是常常挂在口上说的。’”

定逸大怒,伸手在茶几上重重一拍,破口骂道:“放他娘的狗臭……”到得最后关头,这个“屁”字终于忍住了不说。

易华伟事先避在一旁,见她满脸涨得通红,又退开一步。定逸见他避开,悻悻地瞪了他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本章完)

第767章 笑傲江湖(是非曲直 三 )

众人又带着几分好奇,目光紧紧锁住仪琳。

刘正风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令狐师侄此番举动,虽是出于一片好意,可这般信口开河,确实有些过份了。但话又说回来,面对田伯光这等恶贯满盈的大恶徒,若不编得像模像样,还真难以骗得他相信。”

仪琳微微歪着头,眼中满是疑惑,问道:“刘师叔,您是说,那些话都是令狐大哥故意编造出来哄骗姓田的?”

刘正风微微点头,神色肯定:“那是自然。五岳剑派之中,怎会有这等既荒诞又无礼的言论?再过一日,便是刘某金盆洗手的大日子,我自然是盼事事顺遂。倘若大伙对贵派真有什么顾忌,刘某又怎会恭恭敬敬地邀请定逸师太和诸位贤侄光临寒舍?”

定逸师太听了这几句话,原本紧绷的脸色稍有缓和,只是仍忍不住哼了一声,骂道:“令狐冲这小子,那张嘴真是臭不可闻,也不知是哪个缺德之人教出来的。”这话里话外,显然连令狐冲的师父——华山掌门也一并骂了进去。

刘正风赶忙打圆场:“师太莫要动气,田伯光那厮,武功着实厉害。令狐师侄自知不敌,又见仪琳贤侄深陷绝境,这才想出编造言语的法子,期望能哄得那恶贼放过她。想那田伯光行走江湖多年,见多识广,岂是轻易能骗的?不过世俗之人,对出家的师太们难免有些偏见,令狐师侄便顺势利用了这一点。咱们身处江湖,行事说话,有时不得不权宜变通。令狐师侄若不是看重恒山派,华山派自岳先生往下,若不是对三位老师太敬重有加,他又怎会如此尽心尽力地营救贵派弟子?”

定逸师太微微点头,说道:“多谢刘三爷美言。”随后转头看向仪琳,问道:“田伯光因此就放了你?”

仪琳轻轻摇头,说道:“没有。令狐大哥接着说:‘田兄,你虽轻功卓绝,独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倒霉的华盖运,轻功再高,怕也无济于事。’田伯光听了这话,一时似乎有些犹豫,目光朝我这边扫了两眼,而后摇摇头说道:‘我田伯光独来独往,横行天下,哪能顾忌这么多?这小尼姑嘛,反正都已经见着了,就让她在这儿陪着便是。’”

“就在这时,邻桌的一个青年男子猛地站起身来,‘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几步抢到田伯光面前,声色俱厉地喝道:‘你……你就是田伯光?’田伯光神色自若,慢悠悠地回道:‘怎样?’那年轻人涨红了脸,怒声道:‘杀了你这淫贼!武林中人人都恨不得杀了你,你却还在这儿大言不惭,莫不是活得不耐烦了?’说着,挺剑便向田伯光刺去。看他剑招,应是泰山派的剑法,就是这位师兄。”说着,仪琳手指了指躺在门板上的那具尸身。

天门道人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哀意:“迟百城这孩子,很好,很好!”

仪琳继续讲述:“田伯光身形一闪,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单刀,脸上带着一抹戏谑的笑,说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说罢,便将单刀还入刀鞘。可那位泰山派的师兄,不知怎的,胸口已然中了他一刀,鲜血汩汩直冒。他双眼圆睁,死死瞪着田伯光,身子摇晃了几下,便直挺挺地倒向楼板。”

仪琳的目光转向天松道人,接着说道:“这位泰山派的师伯,见状纵身一跃,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抢到田伯光面前,口中连声猛喝,手中长剑如毒蛇出洞般疾攻而去。这位师伯的剑招自是精妙绝伦,但田伯光却依旧稳稳地坐在椅中,不慌不忙地拔刀招架。师伯一口气攻出二三十剑,田伯光便稳稳地挡了二三十招,始终坐着,未曾起身。”

天门道人面色阴沉,目光落在躺在门板上的师弟身上,沉声问道:“师弟,这恶贼的武功当真如此厉害?”天松道人听闻,长叹一声,缓缓将头转开,脸上满是无奈与悲愤。

仪琳接着说:“就在这时,令狐大哥拔剑朝着田伯光迅猛刺去。田伯光回刀挡开,缓缓站起身来。”

定逸师太眉头一皱,说道:“这可有些奇怪了。天松道长接连刺他二三十剑,他都稳坐不动,令狐冲只刺他一剑,田伯光便需起身。令狐冲的武功,又怎会高过天松道长?”

仪琳解释道:“那田伯光这么做是有缘由的。他说:‘令狐兄,我当你是朋友,你若出兵刃攻我,我若仍坐着不动,便是小瞧了你。我虽武功比你高,但心中敬重你为人,所以不论胜败,都须起身招架。对付这牛……牛鼻子老道,却又另当别论。’令狐大哥哼了一声,道:‘承蒙你看得起,令狐冲脸上有光。’说着,嗤嗤嗤朝着田伯光连攻三剑。师父,这三剑去势凌厉,那剑光如同一团银色的光幕,将田伯光的上盘尽数笼罩住了……”

定逸师太微微点头,说道:“这是岳老儿的得意之作,叫‘太岳三青峰’,据说第二剑比第一剑劲道更狠,第三剑又胜过第二剑。那田伯光如何拆解?”

仪琳道:“田伯光接一招,便退一步,连退三步后,大声喝彩道:‘好剑法!’而后转头向天松师伯道:‘牛鼻子,你为何不上来夹攻?’令狐大哥一出剑,天松师伯便当即退开,站在一旁。天松师伯冷冷地说道:‘我乃泰山派的正人君子,岂会与你这等淫邪之徒联手?’我忍不住大声说道:‘你莫要冤枉令狐师兄,他是好人!’天松师伯冷笑一声,道:‘他是好人?嘿嘿,他是和田伯光同流合污的大大好人!’就在这时,天松师伯突然‘啊’的一声大叫,双手紧紧按住胸口,脸上神色古怪至极。田伯光顺势将刀还入鞘中,说道:‘坐下,坐下!喝酒,喝酒。’”

“我瞧见天松师伯的双手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不知田伯光使了什么奇妙的刀法,我竟全然没瞧见他伸臂挥手,天松师伯胸口已然中刀,这一刀实在太快了。我吓得大声呼喊:‘别……别杀他!’田伯光笑道:‘小美人说不杀,我就不杀!’天松师伯捂着胸口,脚步踉跄地冲下了楼梯。”

“令狐大哥见状,起身便想追下去相救。田伯光伸手拉住他,说道:‘令狐兄,这牛鼻子骄傲得很,宁死也不会要你帮忙,又何苦自讨没趣?’令狐大哥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随后一连喝了两碗酒。师父,那时我心想,咱们佛门有五大戒,其中第五戒便是戒酒,令狐大哥虽说不是佛门弟子,但如此不停地喝酒,终究不太好。不过弟子自然不敢跟他说话,生怕他又说什么‘一见尼姑’之类的话。”

定逸师太道:“令狐冲这些疯话,以后莫要再提。”

仪琳赶忙应道:“是。”

定逸师太又问:“后来又怎样?”

仪琳道:“田伯光说:‘这牛鼻子武功确实不错,我这一刀砍得不算慢,他居然能及时缩了三寸,这一刀竟没能砍死他。泰山派的功夫倒还真有两下子。令狐兄,这牛鼻子不死,今后你的麻烦可就多了。刚才我本想杀了他,免得你日后有患,可惜这一刀没要了他的命。’”

“令狐大哥笑道:‘我这一生,麻烦天天都有,管他娘的,喝酒,喝酒。田兄,你这一刀要是砍向我胸口,我武功不及天松师伯,那便避无可避。’田伯光笑道:‘刚才我出刀之时,确实手下留情了,这是报答你昨晚在山洞中不杀我的情谊。’我听了好生奇怪,如此说来,昨晚山洞中两人相斗,倒还是令狐大哥占了上风,饶了他性命。”

众人听到此处,脸上均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心里都觉得令狐冲不该与这万恶的淫贼拉交情。

仪琳继续说道:“令狐大哥道:‘昨晚山洞之中,在下已然竭尽全力,实是技不如人,又怎敢说剑下留情?’田伯光哈哈一笑,说道:‘当时你和这小尼姑躲在山洞之中,这小尼姑发出声响,被我察觉,可你却屏住呼吸,我万万没想到还有旁人在侧窥伺。我拉住这小尼姑,正要破了她的清规戒律。你只需稍等片刻,待我神魂颠倒、心无旁骛之时,一剑刺出,定能取我性命。令狐兄,你又不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其中的利害关系,岂会不知?我知你是堂堂正正的大丈夫,不愿使出这般暗算的手段,所以那一剑嘛,嘿嘿,只是在我肩头轻轻刺了一下。’”

“令狐大哥道:‘我若多等片刻,这小尼姑岂不就受了你的污辱?我跟你说,我虽见了尼姑便心生厌烦,但恒山派终究是五岳剑派之一。你竟敢欺到我们头上,那可绝不容情。’田伯光笑道:‘话虽如此,然而你这一剑若再向前送三四寸,我一条胳膊就此废了,为何你刺中我后,却又缩回?’令狐大哥道:‘我乃华山弟子,岂能暗箭伤人?你先在我肩头砍一刀,我便在你肩头还一剑,大家扯平,再来堂堂正正地交手,谁也不占谁的便宜。’田伯光哈哈大笑,道:‘好,我交了你这个朋友,来来来,喝一碗。’”

“令狐大哥道:‘武功我不如你,酒量你却不如我。’田伯光道:‘酒量不如你吗?那也不见得,咱们便来比上一比,来,大家先喝十大碗再说。’令狐大哥皱起眉头,道:‘田兄,我本以为你也是个光明磊落、不占人便宜的好汉,这才跟你赌酒,哪知大错特错,令我好生失望。’”

“田伯光斜着眼睛看向他,问道:‘我又如何占你便宜了?’令狐大哥道:‘你明知我讨厌尼姑,一见尼姑便浑身不自在,连胃口都倒了,如此这般,我又怎能跟你痛痛快快地赌酒?’田伯光又大笑起来,说道:‘令狐兄,我知道你千方百计,无非是想救这小尼姑,可我田伯光爱色如命,既然看上了这千娇百媚的小尼姑,说什么也不会放她走。你若想我放她,只有一个条件。’令狐大哥道:‘好,你说出来便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令狐冲绝不皱一下眉头,若皱眉头,便不算好汉。’”

“田伯光笑嘻嘻地斟满两碗酒,道:‘你喝了这碗酒,我便跟你说。’令狐大哥毫不犹豫地端起酒碗,仰头一口喝干,道:‘干!’田伯光也喝了那碗酒,笑道:‘令狐兄,在下既然当你是朋友,便得按照江湖规矩,朋友妻,不可戏。你若答应娶这小尼姑……小尼姑……’”

怡琳说到此处,双颊绯红,宛如天边的晚霞,目光低垂,声音越来越小,到后来几乎听不见了。

定逸师太伸手在桌上重重一拍,喝道:“胡说八道,越说越不像话了。后来怎样?”

仪琳轻声细语道:“那田伯光口出秽言,嬉皮笑脸地说:‘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若答应娶她为妻,我立刻放她,还向她作揖赔罪,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令狐大哥‘呸’了一声,道:‘你这是想让我倒一辈子霉吗?此事休要再提。’田伯光那恶贼又胡言乱语了一大通,说什么留起头发就不是尼姑之类的,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疯话,我赶忙捂住耳朵,不去听他。令狐大哥道:‘住嘴!你若再开这等无聊玩笑,令狐冲当场就被你气死,哪还有性命跟你拚酒?你若不放她,咱们便来决一死战。’田伯光笑道:‘讲打,你可不是我的对手!’令狐大哥道:‘站着打,我确实不是你对手。但坐着打,你便不是我对手。’”众人先前听仪琳讲述,田伯光坐在椅上,不站起身便挡下了泰山派高手天松道人二三十招凌厉的攻势,显然他擅长坐着与人争斗。令狐冲说“站着打,我不是你对手;坐着打,你不是我对手。”这话,显然是故意激怒他。

何三七微微点头,说道:“遇上这等恶徒淫贼,先将他激得怒火中烧,然后再寻机下手,倒不失为一条妙计。”

仪琳接着说:“田伯光听了,倒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地说:‘令狐兄,田伯光佩服的,是你的豪气胆识,可不是你的武功。’令狐大哥道:‘令狐冲佩服你的,乃是你站着使的快刀,却不是坐着使的刀法。’田伯光道:‘你有所不知,我少年之时,腿上染了寒疾,有两年时间只能坐着练习刀法,坐着打正是我的拿手好戏。适才我与那泰山派的牛……牛鼻子道人拆招,并非轻视于他,只是我坐着使刀习惯了,也就懒得站起来。令狐兄,这一门功夫,你可比不上我。’令狐大哥道:‘田兄,你有所不知。你不过是少年时因腿患寒疾,坐着练了两年刀法,时间再长,也不过两年。我别的功夫不如你,这坐着使剑,却比你强。我天天坐着练剑。’”

众人听到此处,目光纷纷投向易华伟,心中都在想:“不知华山派武功之中,是否真有这样一项坐着练剑的法门?”

易华伟赶忙摇头,说道:“大师哥是骗他的,敝派并无这一门功夫。”

仪琳道:“田伯光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说道:‘当真有这回事?在下倒是孤陋寡闻了,倒想见识见识华山派的坐……坐……到底是什么剑法?’令狐大哥微微一笑,道:‘这些剑法并非我恩师所授,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田伯光一听,脸色顿时一变,道:‘原来如此,令狐兄的才华,令人钦佩。’”众人皆知田伯光为何动容。在武学之中,要新创一路拳法剑法,谈何容易。若非武功高强,且有过人的才智学识,绝难另辟蹊径,创造新招。像华山派这等开山立派数百年的名门大派,武功的一招一式皆经过千锤百炼,想要将其中一招稍加改动,都极为困难,更何况是另创一路剑法。

只听仪琳继续说道:“当时令狐大哥嘻嘻一笑,说道:‘这路剑法实在不怎么样,有什么值得佩服的?’田伯光大感奇怪,问道:‘怎么个不怎么样?’我也觉得好生奇怪,剑法再不济,也不过是不高明,怎会有其他古怪?令狐大哥道:‘不瞒田兄说,我每天早晨上茅厕,坐在那儿,周围苍蝇乱飞,实在讨厌,于是我便拿起剑来刺苍蝇。一开始刺不中,时间久了,熟能生巧,出剑便能刺到苍蝇,渐渐领悟到其中的诀窍,从这些刺苍蝇的剑招中,悟出了一套剑法。使这套剑法的时候,一直坐在茅厕里,那味道,可不就是臭气冲天么?’”

“他说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位令狐大哥实在是太滑稽了,天下哪有这样练剑的。田伯光听了,脸色却变得铁青,怒声道:‘令狐兄,我当你是朋友,你说出这话,未免欺人太甚,你是不是把我田伯光当成茅厕里的苍蝇了?好,我倒要领教领教你这路……你这路……’”众人听到这话,都暗暗点头,深知高手比武,若心意浮躁,便已先输了三成。令狐冲这些话显然是故意激怒对方,如今田伯光终于动怒,第一步算是中计了。

定逸师太道:“很好!后来怎样?”

仪琳道:“令狐大哥依旧笑嘻嘻地说:‘在下练这路剑法,不过是图个好玩,绝无与人争胜拚斗之意。田兄千万不要误会,小弟绝不敢将你当作茅厕里的苍蝇。’我忍不住又笑了一声。田伯光愈发恼怒,‘唰’的一声抽出单刀,重重地放在桌上,说道:‘好,咱们便都坐着,比上一比。’我见他眼中闪烁着凶光,心中害怕极了,显然他已动了杀机,想要取令狐大哥的性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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