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炸鱼”的嫌疑

“《新月》!?”

“探讨‘所有’现代艺术流派!?”

范宁此言一出,克林姆特直接惊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音调在“所有”一词上落得很重。

一直坐在范宁办公桌对面默默记录的希兰,也抬起头,吃惊地望着他。

“冷静,主席先生。”

范宁却是用淡笑的神情,让他缓缓重新坐回了座位。

克林姆特自己想了足足一分钟,完整地思考了这一举动背后的性质后,才终于开始认真开口提问:

“范宁大师,你选择了先向我透露动向,是在希望着什么呢?以你现在的地位,别说创个艺术期刊,更大的动作都是可以推行的”

创刊这种事情,从体量上来说并不大。

克林姆特问题里的意思很明确。

如果范宁要创立一个期刊《新月》,他不用担心财力,也不用担心在自己喊上一声后,没有人往这里望过来。

同样的道理,反过来,范宁也用不着靠一个期刊来赚更多地钞票,或者吸引更多的人气。

所以克林姆特顺理成章地认为范宁的目的肯定是“花钱宣传”,就和砸上一大笔广告经费来推介公司产品的那些大工厂主类似。

这很正常,事实上,《分离》《世纪末》这样的报刊都很难盈利,同样也是为了宣传。

“所以范宁大师,我身上有什么,是你觉得能够帮到你的呢?”克林姆特问道,“你不缺资金,也不缺吸睛度,不瞒你说,我的确一时没有想到。”

“当然有。”范宁笑了,“首先是经验分享,你在这方面算‘过来人’,我很乐意聆听你关于创建《分离》报刊过程中的各方面经验。”

“哦,分享的话,那是我的荣幸。”克林姆特再次想了想,“嗯,首先,你要明确创刊的功能和目的,任何一个艺术刊物,都绕不开艺术评论这一重头戏,如美术评论、音乐评论.表面上看,‘公正、全面、客观’是一切评论行为的根本准则,但关起门来讲,这种说辞有些冠冕堂皇的意味在里面”

“所以,立场!自己先明确自己的立场很重要。”

“比如我们雅努斯的《分离》和贵国的《世纪末》,都声称所有的评价全然公正客观,但实际上宣扬的仍然是自己的‘表现主义’或‘世纪末’思潮;《南国音乐》自诩是‘世界听众’的读物,但有谁会认为其在撰稿行文方面不是在偏爱南大陆的艺术呢?”

“老牌刊物也一样,不过他们作为一个规模化的组织,所谓‘立场’的集合体范围也更大一些,《提欧莱恩文化周报》是学院派的主流阵地,《雅努斯之声》是宗教派的主流阵地,而《霍夫曼留声机》字里行间所传达出的每一种态度,都经过了当局特巡厅的默许”

“说到底,大家创刊的动机,还是为了给自己的理念、阶层、或利益共同体造势。这就是我刚才觉得疑惑的原因。‘宣扬所有’有时等于‘什么都没有宣扬’。”

“一部期刊的内容和基调,来自于它的供稿源,固定的受众也是如此培养出来的.范宁大师,你说要探讨‘所有’的当代艺术,那你难道各个派系的乐评人稿件都收吗?”

“好吧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邀请到他们,他们也愿意与你这个平台合作但到时候发表的种种音乐评论可就是炒成一锅乱粥了,你还怎么为你想宣传的理念站台呢?”

“所以,你一定要再次明确你的目的和动机。”

克林姆特在分享中用了很完整的论述。

看得出他的建议,是要重新定位。

范宁表达了对对方态度的谢意,可随即笑着问道:

“但如果说《新月》的目的,真的就只是‘评论’呢?”

“.广泛而公正的评论,而不是宣扬什么我的个人理念呢?”

“.只是‘评论’?”克林姆特皱眉思索起来。

这位“圣珀尔托分离派”的主席,被神圣骄阳教会和博洛尼亚学派两方势力所共同秘密选中的现代艺术扶持骨干.

他的眼皮垂下了去,再度抬起时,先是带着一点小动作地看向了房间关上的门,而后表情多了某种微妙而警惕的意味。

甚至于,眼中射出了一丝森然!

迎接他的是范宁依然淡笑且不回避的目光。

怎么回事?.这里有什么敏感话题吗?.希兰的心下意识悬起,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人。

“范宁大师,这个‘评论’,我看,恐怕还有另一个近义词吧?”克林姆特眯起眼睛。

“嗯?评价?艺术评价?”范宁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直接把对方心中某些讳莫如深的词汇给组了出来,“哦哦,算是吧,所以经验分享后的第二点,是和‘关系较近的友方’通个气。”

他的语气慢慢悠悠,也不介意口语化的表达:“评价么,无非到处援引举例,针砭时弊,指指点点.其中一部分涉及到你们的例子,如果喜欢的话,多来一些互动、一些碰撞,如果不喜的话,提前打了招呼,也不算得罪人你们的后方,我们的后方,学派啊,教会啊什么的,对吧.”

“学派,教会,然后呢?还有么?”克林姆特眼神闪动。

“没有了啊。”范宁摊手。

“没有了?”

“对。”

“这样的么。”克里姆特若有所思地点头。

两人好像说了点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这克林姆特美术理念自成一派先锋,但为人行事也是个老狐狸啊范宁却是心里什么都清楚。

能被两方势力选为共同的新赛道利益代言人,这人肯定是点东西的,有些尺度的问题,恐怕是想回去后再和两方势力打商量。

博洛尼亚学派在现代艺术方面有些谨慎,恐怕和自己三天两头对罗伊的提醒有间接关系,她平衡了另外一部分激进的高层但这神圣骄阳教会目前也这么小心翼翼的吗,难道是因为拉瓦锡走了还没回来?.

对方又继续斟酌着开口:“范宁大师,感谢你的通气和信任,我们‘分离派’在供稿素材上帮忙打个头阵是没问题的,但后面如果涉及更多的互通有无,我恐怕回去后还得和各位同僚——”

“一点也没关系。”范宁笑着摇头,“虽然,欢迎大家投稿,但很多评论文章,最重要的那部分,会是我自己来写。”

他自己写!?真是活见鬼了克林姆特心里直摇头,只是今天也不是头一回讶异和惊疑不定,他没有额外再做出什么夸张动作来。

但他感到这个《新月》的思路听起来越来越魔幻了,他觉得范宁可能是办了个假刊.

见鬼,不会实际上这人的真实目的,是特巡厅安排出来“炸鱼”的吧?我就是第一条大鱼?克林姆特在心中恶意而警惕的猜测。

其实他并不怀疑范宁的理论水平。

毕竟人家是音乐学专业的科班出身,之前的《和声学》《宁氏教学法》等教材也编得水平极高。

但关键在于,人的精力有限啊!

自己去写?

一部期刊,要维持稳定发行,所需的稿件量摆在那里,各种体裁,各个方面如今丰收艺术节临近,谁会把宝贵的创作时间和“走动”时间,花在写什么鬼文章上面?

克林姆特他自己为《分离》也做了很多努力,但这真不是靠写文章。

好吧,退一步,就算范宁实在与众不同,文思如有神助.

但他说这《新月》讨论的是所有现代艺术啊!

一边,自己得为登顶浪漫主义赛道的“掌炬者”而努力,另一边,每天却在大谈特谈各类先锋派技法.

这人不会得精神分裂的吗?

“克林姆特主席,交流非常愉快,你暂时没什么事的话,可以到艺术厅四处转转.”

克林姆特进而揣测起了对方的精神状态,范宁却是这时慢悠悠地示意谈话结束。

“.哦对了,今天好几位老朋友造访,晚上留你用个便饭。”“咕咚——”“咕咚——”

并且在说话的后半部分,往自己嘴里拍进几粒花花绿绿的胶囊,和水吞下。

(本章完)

第635章 审计委托

范宁喝水的动作,弄得疑神疑鬼的克林姆特自己也下意识噎了口口水。

起身站起,临走前的一分钟,克林姆特突然又说道:

“范宁大师,我突然想起来当年你退出指引学派会员,辞掉分会会长一职,据我所知,呃,大家也都猜测应该不是因为您和指引学派本身有什么芥蒂吧?”

“嗯,不是。”范宁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话题,但没多想就坦然回应。

“哦哦.”克林姆特似乎在斟酌措辞,“还有,我记得你和神圣骄阳教会的关系也一直不错,无论是公开的合作,还是和几位主教的私交什么的”

“当然,在下两代师承都是教会信徒。”范宁不由得多瞥了他一眼,“而且现在特纳艺术厅的瓦尔特总监先生,马上也是要当上主教的。”

克林姆特似乎更加松了口气,不过他又想到了现在听说的一些特纳艺术厅内部合作方之前存在嫌隙的传闻,于是继续试探追问:

“对了,还有,您和罗伊小姐的关系呃,怎么样啊?.问得有些冒昧,不过应该,不算坏吧,呃,虽然现在有些人说博洛尼亚学派和”

你特么到底想说什么.范宁少见用前世的心理活动腹诽起来,他只能有些无奈地摊开手掌作澄清:

“相当的好。”

克林姆特如释重负地鞠了一躬:“噢噢噢,打搅了,我们期待着您的《新月》见刊。”

他终于拉门离开。

“这人前面还挺正常,怎么越往后越感觉怪兮兮的。”对面手持钢笔的希兰终于嘀咕了一声,“.而且就是从你们开始聊起艺术期刊、聊起《新月》之后。”

“是特殊的情况,还是普遍的情况?”

范宁却是拖着下巴望着天花板沉思自语起来。

“现在的新兴艺术家们对当局的‘评价权’敏感度已经到这种程度了么?以至于需要反反复复地确认我和那几家学派教会的关系,才能打消他们的顾虑?”

当局的评价权希兰这下明白了,她不禁笑得有些荒唐:“卡洛恩,你是说,这个克林姆特刚刚在怀疑你?”

“怀疑你的背后是特巡厅在暗中测验被举荐上来的‘潜力艺术家’们的忠诚度‘你的背后是特巡厅’?噢,天呐,这是什么地狱级别的笑话”

“地狱笑话?也许吧。“范宁叹了口气,“我的秘书小姐,也许,这就是现今当局的管控形势下,大多数‘潜力艺术家’们的真实视角和真实感受”

他也是现在才意识到,其实在上流社会看来,特巡厅和自己的关系是非常“好”的!

至少算是比较“好”.

类似于扶持者与被扶持者、欣赏者与被欣赏者、服务者与被服务者、管理者与被管理者、感谢贡献与作出贡献者.

少了很多隐秘因素的审视角度后,一切被简单化了。

“好吧,他们总一天会发现自己真的想多了。”希兰撇了撇嘴,“不过卡洛恩,你说的那关于《新月》的计划不会是真的吧?包括你的定位你的想法,唔.和刚才对外传达的说法真的一致?既然特巡厅现在在神秘侧和艺术侧的管控都这么严厉,尤其是‘艺术评价’权这一块——”

“不然我回来是干什么的?”范宁笑着反问,让她一时怔住了。

“下一位是谁来着”随即范宁抄起桌面上的表格,“哦,几位老朋友带了几位新朋友,我的秘书小姐,让他们进来吧。”

数秒后房门再度被敲响及推开。

最前面带路的是“内部高层人士”——卢·亚岱尔少爷,今天在正式场合穿了一套古戈瓦个人定制款的哑光面料西服,高大的身材被撑起得很有力度又锋芒内敛。

卢在特纳艺术厅是负责“渠道、标准化与政府关系”的副总监,当然,这是兼职,他目前的主业职位是提欧莱恩铁路公司的第一副董事,接过了这个家族财阀集团的绝大部分权力。

亚岱尔伯爵近年在钻营自己角逐下议院议长的事情,精力放到政治关系上后,对铁路公司业务的态度基本就是当甩手掌柜了,他的儿子最后还未获得的,不过是若干年后一个继承的爵位,和一个名义上的掌舵人位置。

三年多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现在的卢,身材比以前略微胖了一点,发型修得更短了一点,相貌里曾经还有的一丝敦厚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即便不做什么对手下发脾气的事情,也很难再把他和那个带点学生气的定音鼓手联系起来。

跟在卢后面第二个进办公室的男士,穿着一身笔挺棕色西装,戴夹鼻金丝眼镜,一副斯文礼貌、又专业职业气息浓郁的模样。

正是范宁的老队友,兵器学专家兼马术爱好者,指引学派会员门罗律师。

再后面则是两位头发略带灰白的中年绅士来客。

四人接连在加长沙发上落座。

“卢,门罗,总算是见你们把这几位贵客带过来啦。”范宁笑着打招呼。

“范宁先生,我来介绍一下,这两位朋友是蒙哥马利会计事务咨询公司的亲兄弟创始人。”

相比其他人彬彬有礼的表现,卢对于半个自家主场就没有什么拘谨了,他从桌面上提起果味冷茶水帮几人斟上,然后随意靠坐在了沙发上。

“.在圣塔兰堡,蒙哥马利公司是与多个产业集团和政府机构深度合作多年的幕僚机构,他们在财务咨询和经营合规性咨询等方面悠久而专业的经验绝对令人信服。”

“亚岱尔少爷过奖了。”蒙哥马利兄弟俩赶忙道谢,大蒙哥马利谦逊道,“雇佣者和受雇者总是互相信任互相成就的.呵呵,提欧莱恩铁路公司就是我们众多大客户中合作年限最长的那一批,我很高兴能看到它始终能保持着旺盛的增长态势”

这两人看着旁边同样到场的门罗,也是心中在暗自思忖范宁今天邀约己方到此的可能的合作或委托方向。

嗯,门罗背后的“门罗律师事务所”,近几年也是业务越做越大,生意各地开花.其背后代表的势力正是指引学派——特纳艺术厅本身的资产庇护方。

一个会计事务所,一个律师事务所?

难道是想上市?

“不知范宁大师是否是想要我们提供财务咨询服务呢?”小蒙哥马利试着开口询问,“嗯,这方面的评估是具备相当必要性的,尤其是针对贵院线的情况,无论是业务范围还是经营体量,都在朝着一个上市集团的规模水平增长,类似一个腾飞前的拐点期,我们会给到您足够专业的建议,该以如何的姿态去完成腾飞”

“不。”范宁呵呵一笑,“这听起来很棒,不过暂时往后放。”

他朝着沙发上的众人微微撑起身体。

“我需要委托诸位,对整个特纳艺术厅的各级院线体系,开展一次全面的审计行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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