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0.第569章 人心鬼蜮(七)

第569章 人心鬼蜮(七)

大祠堂就在宗房老宅东路,从祠堂回去宗房正房极是便利,贺氏婆媳皆是缠足,由粗壮的婆子抬着滑竿送了回去,大老爷沈海则信步走回。

沈海监督完沈源那五十杖刑,再听完三房与五房掰扯沈玲妻儿归处,只觉身心俱疲,然经过两院相连的垂花门,又不禁驻足回望,心潮起伏。

从今往后,分了宗,族长又不在宗房,这门也要封起来,将祖祠独立出去。想到百年大族在自己手上分了宗……沈海几欲老泪纵横,伤怀半晌,方缓缓走回主院上房。

大太太贺氏已在屋中生了好一阵子闷气,见沈海一脸颓丧进了门,便迎过去,亲自带着婢子替他更衣,而嘴中还是禁不住喋喋不休絮叨着,一会儿指责五房跋扈,一会儿又说沈瑾污蔑贺家。

沈海简直烦不胜烦,低吼了一声:“够了!”

贺氏一愣,甩手丢下腰带,气恼道:“老爷这是将气都撒我身上了?如今老爷是越发能耐,打完了儿子,这又要来罚我了不成?这族长之位……”

贺氏本带再说,却见沈海脸阴沉的吓人,尤其她说起“族长”二字时,沈海那凶狠的目光,让她禁不住抖了一抖,知道踩了沈海痛处,便也不敢再说,往一旁竹榻上一歪,只将帕子捂了脸,气鼓鼓道:“我在你们沈家门里熬了这些年,越发连话都不能说了……”

沈海无心与她争吵,只疲倦的阖上眼,由着婢子换了家常便服,耳边还得听着她的唠叨:“珺哥儿多大的人了,你说行家法就行家法,他腿上伤还没好呢,又没什么大错……”

沈海更是烦躁,喝道:“他还没什么大错!你再纵着他,他就要弑父了!”

贺氏猛的坐直身子,脸上帕子也掉落下来,她神色有些慌张,口中强作镇定喝道:“这是什么话!珺哥儿怎么会有这大逆不道的念头!你别混说他……”

沈海已换罢衣裳,再不肯呆在这里,只道:“我去书房。”甩袖子便走。

贺氏一呆,随即气得一把将榻上竹枕、美人锤统统扫落在地,将满屋子婢女仆妇都撵了出去,自家狠狠骂了一场。

沈海走出了院子耳旁倒是清净了,心中却是烦乱异常,一时想起前日次子沈珺同他说的那些话,再思量今日种种,竟有八成是对上的,更是百感交集。

他并没有往书房去,而是踱步到了沈珺的院子,才在院门就听到里头隐隐传来哭声。

看门的仆妇瞧见老爷过来,慌忙往里禀报,待沈海走到院中,正见二儿媳珺二奶奶由个婆子扶着从屋里出来。

珺二奶奶哭得一双眼睛红肿得桃子一般,头也不敢抬,慌慌张张向沈海行礼,告罪避到厢房。

沈海看着病歪歪的二儿媳,低低叹了口气。

通倭案时,官差上门来拘押沈珺,有着八个月身孕的珺二奶奶因惊吓而早产,诞下的女婴次日就夭折了。因沈珺在狱中,珺二奶奶担惊受怕,这月子也不曾坐好,眼见是落下一身病。

仆妇打起帘子,沈海进了东间卧房。

沈珺趴在南窗下罗汉床上,只着中衣,身上搭着薄被,人有些昏昏沉沉的,眼皮半开眸色浑浊,瞧见沈海进来,他动了动一溜火泡的嘴唇,低声喊了句“父亲”。

那日沈珺将沈海灌醉后,想法子叫人将沈海困在房中,自己去开了族会,谎称父亲有恙,并会上表示宗房愿意将族长之位让出,想缓解族亲对宗房的不满,哪成想沈瑛竟然提出分宗。

沈珺虽知便是自己不拦住父亲,最终也会是这样的结果,可到底心下懊悔。

待他回来,沈海早已经清醒,本就因被儿子困住而恼怒,待听得各房定下来要分宗,登时险些气厥过去,二话不说传来家法,也不用仆从动手,亲自抡板子赏了沈珺一顿竹板炒肉。

沈珺也不敢求饶,但却苦口婆心与沈海解释他的用意,解释当下宗房的处境。

沈海哪里听得进去,已是气红了眼,板子越发狠了,直到自己累得气喘吁吁,才将板子丢给长随,恶狠狠喊着非打死这没王法的小畜生不可。

还是珺二奶奶闻讯搬来救兵贺氏,婆媳两个好一顿哭求,才将沈珺救下。彼时沈珺下身也是皮开肉绽,人也昏厥过去。

大夫来看过伤,幸而沈海年迈,力气不大,仆从也不敢真下狠手打本就伤了腿的主子,沈珺年轻底子好,臀上的伤虽看着吓人,不过是皮外伤,并不严重。

倒是沈珺心里有火,郁结于胸,又吃这一顿打,当晚就发起高热,一剂剂汤药灌下去,直烧了两宿才退下去,唇舌又都起了口疮,吃药吃粥都钻心的疼,遭了许多罪。

沈海也被气得病倒了,喝了两天的苦药汁子,原有心偏在分宗这日不去,看他们怎么分。

待听说沈理已去请了钦差、知府等大人物,沈海便知大势已去。分宗这等大事,又有贵宾观礼,他这族长、宗房嫡长不能不去了。因此强撑着起了身,参加的分宗族会。

沈珺挨打那日说了许多话,沈海根本不予理会,可待沈海病了,躺在床榻上两日,不免静思前因后果,儿子的话越发清晰起来。

直到今日分宗,沈海见了众族人种种,与儿子的话一一印证,才发觉儿子所言不虚。

便是没有分宗这茬,族人的心也散了,族人对宗房的埋怨,也会让宗房无法再维持族长的威信。

沈海坐到沈珺塌边椅上,叹了口气,“老二,你说的,都对了。”

沈珺这边也早有心腹小厮去族会上听了经过回来禀报,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在为宗房难过。听得沈海这话,更是受不住,费力伸过手去,抓住沈海的衣襟下摆:“是儿子不孝……”

沈海握了他的手放回榻上,又拍了拍,先前想好的那些话,却一句也不想说了。

沈珺也不知说什么好,室内一时陷入沉静。

半晌,沈海忽的嗤笑一声,自然自语道:“也罢,这些年,我为族中做了多少,到头来还不是落得一身埋怨。往后我便做那太平绅士,也不再理会他们那些烂事,倒是轻省。不聋不哑不做家翁,沈琦,哼,还年轻,浑不懂这些,有他后悔的时候。罢了罢了,我也享享清福,含饴弄孙……”

想起下落不明的嫡长孙小栋哥,沈海又皱起眉头,向沈珺道:“前阵子案子没了结,乱纷纷也不好寻人,待你好些了,便将这内外查个清楚,总要找回小栋哥来。”

这句话正说中了沈珺心事,沈珺之前便想去南昌找小栋哥,只是不曾与父亲谈过,如今宗族的事情尘埃落定,也是谈谈的时候了。

“父亲,待我伤养好,我想往南昌去一趟……”沈珺话刚一出口,便被沈海严厉的目光瞪了回去。

“胡闹。”沈海是知道宁藩要反的,“那里是龙潭虎穴,你去了救不出小栋哥,还要把自己搭进去!”

沈珺忙道:“父亲,我又不是愣头青,不会冲过去喊打喊杀的。这件事,无论贼人是为陷害我而绑架的小栋哥,还是绑架了小栋哥再来陷害我,我做为当家理事的叔叔,总是我的过失。我不去找寻,心下也是难安,更难给哥哥嫂子一个交代。”

沈海却是不同意,手心手背都是肉,孙子已经折了,不能再把儿子折进去。

哪怕这个儿子忤逆他,甚至禁足他,自个儿心大的去决定宗族的大事,也到底是他儿子,这么多年承欢膝下,如何能不疼爱,如何舍得眼睁睁看他去送死!

“休要胡思乱想,你好好养病,再不许提此事。”沈海严厉说道,起身便要离开。

沈珺急了,伸手去拉沈海衣摆,一下牵动伤口,疼得“嘶”的一声。

沈海心下一软,又回身叹了口气,“老二,那边着实凶险,不是你我在这边谈得那样轻松。再者,你若走了,家中这摊交与谁去?珏哥去了,如今我与你母亲只剩下你和你大哥两个儿子,你大哥远在山西,如今你又要去南昌……”

说起沈珏,沈海心下更是难过,也说不下去了。

然提起远在山西为官的大哥沈珹,却越发坚定了沈珺的决心,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大哥能为官,若不是小弟早夭必然也是要做官的,他为什么就不能?只要他能拿到宁藩谋反的证据,一样谋个官身。

“父亲,小栋哥已经十五了,读书知礼能辨忠奸,那边若是威逼利诱,无论他从或不从,怕都……”沈珺这话说得还是十分艰难,那也是他不想看到的结果。

万一小栋哥真个从逆了,那沈家宗房更是在劫难逃。不过若他去了,就算是除了小栋哥,再搭上自己一条命,也不能让整个沈家宗房被拖下水。

沈海身子一僵,是的,小栋哥十五了,不再是孩童,若是从逆,怎样辩驳也是没用的,宗房绝没有好下场。

可他能怎样?总不能将这个孙子除族吧?!

“父亲,我也不单单只是找小栋哥回来。这次宁藩在松江露了行迹,朝廷必然难以容他,总有处置宁藩那一日。宁藩既有这天大的野心,岂会坐以待毙,看这次劫掠松江便知,他们定然也在屯兵。”沈珺眼里闪过精光,“我去南昌,也是想去收集些证据。我并不在明处露面,只暗中行事,并不会那样危险。同时也方便寻小栋哥踪迹,伺机营救。”

沈海一时心乱如麻,他原就是有些胆小之人,只觉此时不妥,可又担心真的被孙子一个从逆牵累了全家老小性命,思前想后怎样也下不了决心。

沈珺双目盯住沈海,压上最后一根稻草,“待我拿到证据,便是万一小栋哥被威逼从贼,有我的功劳在,总也能保宗房上下无虞。”

沈海愣怔的瞧着儿子半晌,最终叹了口气,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僵硬道:“你且先养好伤……”说着迈着缓慢的步伐离了这屋。

沈珺长出口气,重新趴回枕上,闭目养神,心下琢磨起之后的安排来。

如今已经分宗,祭田交出去了,宗房庶务也没有多少,管家得力,父亲过问一二即可。他的长子小桐哥也十三了,再大两岁也能管事,沈瑞如今也不过是十五六罢了,不也已是二房宗子打理起二房事务了么。

正想着,那边珺二奶奶见公爹走了,又回来了这边,她脸上泪痕宛然,坐到沈珺床榻边,开口又是哭腔:“是不是老爷应允你去南昌了……”

沈珺心下叹气,口中道:“我都说了那边无事,你莫要胡思乱想。”

珺二奶奶原还抱着希望,觉得公爹不能许相公去那凶险之地,不成想公爹竟也答应,那是无论如何也拦不住相公,这泪珠子便噼里啪啦滚落下来:“你好狠的心肠!你走了,我和孩子怎么办?你若硬要去,便带了我们一同去罢!”

沈珺皱起眉头,呵斥道:“胡说!大嫂这几日就要回大哥任上去,你走了,家里难道交给小二房去?”

宗房小二房是沈江一家,这两夫妻最是贪婪黑心,两个儿子三哥四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宗房要是交到他们手里无异于羊入虎口。

珺二奶奶也知不妥,抽噎着不敢答话。

沈珺缓下语气,安抚她道:“小桐哥如今也大了,你莫老拘着他,也当让他知道些家里的事情,你看瑞哥儿像他这么大时,已是管事了的。小樟哥你也别管束太严,陆九老爷那边是家境差些,但我冷眼瞧着,对小樟哥倒是真心,你也别总拦着不让孩子亲近那边。再怎么说是旁支,一笔也写不出两个陆字,如今陆家宗房正对咱们有亲近之意,不要因这点子小事闹得彼此不快。”

当年沈海将早夭的沈珏重新写回宗房族谱后,做主将沈珺的嫡次子小樟哥过继给沈珏继承香火,同时给沈珏配了一门**,是陆家旁支陆九老爷的大小姐。

如此一来,陆家也就成了小樟哥的便宜外家,便宜外公外婆并几位小姨母、小舅舅都十分喜爱小樟哥,总爱来看看。

而因嗣父母都已亡故,小樟哥又年幼,便依旧养在珺二奶奶身边,珺二奶奶却有些瞧不上穷酸的陆九老爷家。

且陆九太太年岁比她大不了多少,辈分却高出一辈,每次一来,珺二奶奶总要以晚辈身份坐陪客气着,不免不耐烦,兼之陆家一出现,便提醒着她小樟哥已出继不再是她儿子的事实,珺二奶奶便格外厌烦陆家,渐渐也怠慢起来,不时用各种借口打发陆家,并不让见小樟哥。

“贺家眼见就是要倒了的!”沈珺声音又低了几分,还带着点子恨意,转而又郑重起来,“章家也搅进去了,陆家章家原是一个祖宗,章家倒了陆家吃下倒是正好。陆家原也不差贺家什么,贺家章家一倒,说不得陆家就起来了。你莫小看了今日的陆九,谁知道明日怎样呢,多为小樟哥留一条路。”

珺二奶奶拭着泪一一答应着,可还是万般不放心,直道:“夫君就不能不去?!”

沈珺心也柔软下来,拍了拍妻子的手:“你莫再哭了,好好养好身子,家里我便托付给你了。你知道,我此番去,不止是为了小栋哥,也是为了建功立业,待我回来,保管叫你也得封诰命,戴上凤冠霞帔,丝毫不比大嫂差……”

现在都是大章节,所以不挨天发了,这周还是更两到三大章节

(本章完)

571.第570章 人心鬼蜮(八)(二合一)

第570章 人心鬼蜮(八)(二合一)

五房正堂

沈洲、沈理、沈瑞并五房三兄弟都在一处,听鸿大太太郭氏复述在三房女眷在何氏那边所作所为。

沈洲听得气愤不已,拍案道:“沈涌夫妇不堪为人父母!我这就带玲哥儿回金陵安葬去,这样的父母,不要最好!”

沈全愤然道:“想银子都想疯了!二哥,以后三房要再往族里掰扯这事儿,你可要与他们好好说道说道,叫他们莫要白日做梦!”

沈瑛皱眉给沈全后脑勺一巴掌:“浑说什么?”

沈全嘟囔道:“分明是三房欺人太甚。”

沈瑞道:“全三哥放心,今天琦二哥不是已经说了此事作罢。以后族中由不得三房再提此事。”转而又问沈理道:“六哥,咱们明日是不是往钦差那边去一趟,想来松江案子已了结,他们该当回京了。咱们出来许久,是不是准备准备回去?”

沈理是职官,请假回乡,也要回去销假。

沈理点头道:“咱们只怕还要先一步回京,这官司回京当是密审,究竟最终是个什么结果实不好说。总要先回去布置一二。我不怕旁的,怕只怕沈珠、沈璐两个熬不住刑信口胡说,叫人拿住把柄……”

沈瑛道:“如今他二人已在狱中,且都不是什么硬骨头,但也无他法了,只能回京先布置下后手。”又向沈瑞道:“瑞二弟你回去先往你岳丈那边走一趟,讨他个主意。我虽丁忧,也有几个同年故旧用得上,我休书几封,瑞二弟你一并带去。理六哥身有职司,不便走动,瑞二弟你年少不打眼,须得你去往来。”

沈瑛说是沈瑞年少不打眼,不过是个借口。实际上,他这是把自己在京中的一部分人脉交给沈瑞,而非族兄沈理。

就算是同族血脉,就算是交情颇笃,沈理到底是谢阁老的女婿,而当初的东宫属官们如今在小皇帝登基后自成一派,只忠于皇上,非但不倾向于任何阁老,还隐隐站在阁老对立面上,就算沈瑛想将人脉交给沈理,那些人也不可能和沈理往来,只怕反倒误事。

倒是沈瑞,因是杨廷和的女婿,算东宫一系自己人,会得到东宫属官们更多的善意,正好可以接手沈瑛的人脉。就算沈瑞如今并不曾入仕也无妨,与这些人相交,总有用得上的一天。

沈理知道这点,并不以为忤。

沈瑞应了下来,思及回到京中,只怕还有一场恶仗要打,事涉宁藩,必是密审,谁来审怕都不会让外面知晓。而沈家为证清白,也要避嫌,更不好多打听官司进展,究竟这件事会走向何方真不好说。

不过沈家已然分宗,朝中大佬对人才辈出的沈家忌惮便会小些,换句丧气话说,就是沈珠、沈璐挨不住刑说出与宁藩的牵连,真被判了大罪,那也是三房、九房两小宗的事,连累不到沈家其他几宗。

沈洲听得他们说起京中的事,心中五味陈杂,若是长兄还在,必能周旋妥帖,而自己在翰林院碌碌无为几十年,如今又外调南京,竟帮不上家族什么忙,还要几个年少的侄子打点应酬,不免黯然。

沈理瞧出沈洲有几分消沉,便问道:“洲二叔几时回南京?”

沈洲道:“今年没有秋闱,加恩也没有消息,国子监那边差事并不繁重,我请了一个月的假期,倒是无碍。只是当初没想到玲哥儿……”想起沈玲,他又是一阵伤感痛心,“我拟明日就去问问玲哥儿媳妇,早日让玲哥儿入土为安。”

几个大男人不好说沈玲遗孀的安置,郭氏却是无需避讳的,当即便问沈洲道:“发送了玲哥儿,玲哥儿媳妇怎么安顿?”

乔氏在京中“养病”,沈洲是一个人在任上的,身边的沈琳未成亲,何氏一个年轻寡妇,依附他们总是不便。

沈洲也想到这个问题,便有些踌躇,只道:“且问玲哥儿媳妇的意思罢,若要回南京,我国子监左近为她母子寻一处宅子,国子监周遭多是读书人家,会清静些,离我宅子不远,可不时照拂一二。若是她想留在松江……”说着便望向郭氏。

郭氏接口道:“她若留在松江自然有我们照拂,只是,我看她未必肯留在松江。不单是有三房在,不免生些事端,更因在松江谁人不知玲哥儿的事,只怕风言风语不会少,她与小楠哥未必受得住。”

沈瑞道:“婶子、二叔,若有为难之处,不如让玲二嫂子母子随我们上京。母亲与三婶定会妥善安顿他们母子。”

沈洲连连点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沈瑞看着沈洲如去了一块心病一般展颜,真不知说什么好,她母子虽则可以依附二房生存,可到底少个名份,若是沈洲过继嗣子嗣孙……话到嘴边到底没说出来,就算是宗子,侄子也是不好管叔叔家事的。

只是,都到了这样时候,沈洲当想到这些了,是真没打算过继嗣孙吗?沈瑞不免疑惑起来。

沈洲却毫无所觉,因说到沈玲又不免提起在南京的沈琳,他不好说沈琳笨得可以,只叹道:“琳哥儿实在太天真烂漫了些,读书做事都有欠缺。”越发惋惜起擅长庶务的沈玲,越发悔恨当初不该让沈玲回松江。

如今他有心再在族人中选一两个子侄相帮,可又有诸多顾忌,举棋不定。

沈瑞太知道沈洲那不管庶务的性子,而沈琳是根本帮不上什么忙的,便是沈洲自己不提,沈瑞得想法给他寻几个妥当人——沈三叔是个闲差,沈家二房如今还需沈洲支撑,沈洲现下在南京是不能犯错的。

“琳二哥一人在南京,只怕是忙不过来的,二叔可想过再寻几人?”沈瑞替沈洲开口道,“族中优秀子弟不在少数,而科举之路本就艰难,想来二叔一提,定有不少人乐意于往南京去谋一份前程,二叔也能多多提挈族中子弟。”

沈洲颇为心动,望向沈琦。

别说此事有沈玲、沈琳先例,便是没有先例,如此提挈族人的事,族长沈琦也会全力赞成,当下便与众兄弟商议起族中子弟来。

沈琳是个榆木脑袋是族中出了名的,如今沈洲身边只剩下他,那其余人选旁的不论,必要是个非常能干的才行。

只是各房嫡支里,能干且没走科举、还没被选出来打理族务的,除了沈珺便是六房沈棋,旁的不论,只说这两人一个瘸了腿,一个毁了容,也是没法跟沈洲走的。

沈瑞倒是想起一个人来:“若是不拘嫡支旁支,六哥、瑛大哥、琦二哥你们觉得宗房旁支的渔五叔如何?”

如今沈洲要是不打算选嗣子,选个同辈的族弟帮忙反比选个年轻子侄要好,以免族人动旁的心思。

沈渔乃是宗房太爷的庶侄,并不太受重视,只有个秀才功名,屡次落第也就绝了科举的心思,便接下白粮粮长的差事。他的儿子沈环曾是沈珏的同桌,一向与沈珏交好。

当年宗房老太爷葬礼之后,是沈渔调换了差事上京送粮,带着儿子沈环护送沈瑞、沈珏、沈全上京,一路上多有照顾。

到京后,沈理、沈瑛都是设宴请过沈渔的,对他多少有些了解。故而沈瑞有此一问。

沈渔在状元府邸吃饭颇为拘谨,沈理对他印象尚可,晓得他是个谨慎本分知进退的人。

沈瑛因着当初五房与宗房关系比较近,原就认识沈渔,那次又是护送他胞弟沈全上京,他对沈渔招待自然热情得多,两人谈的颇多,对沈渔印象是极好的,便道:“这倒是个好人选,是个极明白的人,办事认真仔细,要不族中也不会将白粮的差事挂在他名下。只是,他要去,是一个人还是拖家带口?”

沈全对沈渔是最熟悉的,便插口道:“他两个儿子,小的刚进族学,长子环哥儿十五了,还没下过场,当初还是珏哥儿的同桌哩,跟珏哥儿最要好的。”

此言一出,屋中登时冷场。

沈洲、沈瑞脸上都显出痛楚。

沈瑛狠狠瞪了莽撞的兄弟一眼,沈全也意识到说错话,慌忙闭上嘴。

沈琦暗暗叹气,三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稳重些,当下开口岔开话题道:“白粮粮长虽小,却是要和各方打交道的,尤其送粮上京,层层关卡,京中更是要打点一番,渔五叔这些年做下不曾有过纰漏,可见是个有本事的。粮长是个辛苦活儿,若能有更好的去处,渔五叔定然也是肯的。”

沈洲勉强提起精神来,让自己不去再想沈珏,应和沈琦的话道:“如此甚好,只是我并不识得这位族弟,还得琦哥儿代为问上一问。”

沈琦忙道:“那是自然,我尽快请渔五叔过来一叙。”

沈瑛也松了口气,这次分宗,宗房让出族长之位,又让出比族人想象更多的祭田,还不肯让沈珺接管族中任何职务,算是彻底让利。现下五房既接下族长之位,虽不算承宗房的情,却也要平衡好各房,不能让宗房太过吃亏。

如今沈渔虽是宗房庶支,但到底是宗房的人,提挈沈渔,也可让宗房平衡一二。

沈琦想了想又道:“渔五叔虽好,但他两个儿子都太小,又都是读书种子,只他一人打理庶务未必忙得过来。倒是七房旁支有位琛大哥,是位照管田庄打理铺面的好手,他长子椿哥十七了,因家资不丰,下面还有弟妹,故而不肯娶妻,早早就不读书了,在铺子里帮工补贴家里,是个踏实孝顺的好孩子。我原想着是不是要安排他们父子来照管祭田,如今看来洲二叔许能用上。”

见沈洲不住点头,沈琦便笑道:“那好,我也尽快请他父子过来相见,洲二叔总要亲自见上一面,才好定夺。”

沈洲笑着应下,心中大石落了地,就连沈瑞也觉得轻松不少。

众人又商量一阵子之后族中的安排和上京路线的安排,便散了各自回去休息。

*

东城宅子

自三房的人走后,何氏大哭一场,反倒痛快了几分,想着如今沈琦是族长,三房想悄没声的就把沈玲记回族谱是不能了,心下踏实不少。

果然没一时,郭氏便打发人过来送信,说族会已结束,已为她分辩明白,她若不同意,族中是不会将沈玲记回。

何氏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起身到北屋,又为沈玲点上三炷香,想着之后要发送沈玲的诸事,只觉身心俱疲,忍不住又扶棺哭了一场。

幸而没多久,郭氏又派人来,说明日沈洲一行要来这边,同她商议发送沈玲及安排日后她母子的去处,让她有个准备,先思量思量。

何氏颇为踌躇,在沈洲没来之前她是想着要带回金陵的,那里既是相公心心念念之地,也是她想去问问沈洲,缘何相公如此信他,他却不来援手。

后沈洲来了松江,何氏知自己被相公乳兄梁平所骗,沈洲根本不曾收到过他们的求助信,一时除了恨不得千刀万剐梁平给相公报仇外再无他念。

如今问她如何发送相公,她竟也不知了。

无论如何,她是绝不会把沈玲葬在沈家三房那腌臜地界的,就算不让他入族谱只给他一块福地,她也不愿,松江虽是故里,却也是个伤心地。

一时小楠哥午睡醒了,哭着要找母亲,乳母哄不住,只得出屋来,因怕冲撞了幼童,并不往停灵的北屋里去,只在院中召唤何氏。

何氏阖眸半晌,才缓缓从屋里出来,接过小楠哥。

小楠哥一到母亲的怀里便不再哭了,却是紧紧抓住母亲衣襟不肯松开,涕泪蹭了母亲一身。

乳母忙过来收拾,何氏却是挥手叫她下去,乳母虽应了声,却仍跟在何氏身后,生怕她体弱抱不动孩子,好随时上去搭把手。

那边一个五十来岁的婆子端着碗人参粥打厨下过来,瞧见何氏有些木然的抱着孩子站在院中,忙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一手把粥递给乳母,一手过去接小楠哥。

谁知道小楠哥却说什么也不肯放手,只窝在母亲怀里。

那婆子是何氏的陪嫁柳妈妈,一路跟着何氏从南京回来松江,瞧着何氏母子如此,心疼不已,忙不迭的去搀扶何氏,口中道:“下晌日头毒,奶奶还是往屋里去坐。”

何氏由着她扶着进了屋,上了罗汉床,将儿子放在一旁,打发乳母下去,才向柳婆子道:“妈妈,五房大伯娘遣人来与我说,明日二老爷他们要来与我商量二哥的丧事,和日后我和小楠哥的安置。妈妈,你说,我们日后,要往哪里去啊……”

柳婆子愣了一下,“奶奶不准备回金陵?”转而又自己掌嘴道:“是老奴糊涂了,金陵二老爷宅中只有几个姨娘,琳二爷又没成亲。回去多有不便。”

何氏摇头道:“伯娘与我说二老爷还会再带几家过去,都是阖家一起去的,有女眷在。”

柳婆子欢喜道:“那可太好了,那便回金陵吧?”其实柳婆子心中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回金陵,继续依附沈洲;二是回何家,依附娘家。留在松江她也是想都不会想的。

回娘家自然是好的,只是回去路途太远,别说小楠哥太过年幼,就以何氏现下的身子怕也是撑不下去的。

柳婆子并不知,在何氏心中,已然没了娘家这个选项。娘家虽好,可何氏还有一兄一弟,她带着年幼的儿子,带着大批家产回去,能不能守得住?父母哥哥是疼她的,嫂子呢?将来的弟媳呢?

金陵。好是好。但如果沈洲一定要过继小楠哥为嗣孙呢?怎么安排她?

小楠哥,有着二三十万两银子的身价,同去金陵的旁的族人呢?

“不回金陵。”何氏接过粥碗,慢慢将一碗人参粥喝尽。“进京。”

“进京?”柳婆子有些愕然,怎么会是进京?“进京投靠谁?”

“二房。”何氏平静的道,“方才来人提及瑞二叔说的,我们母子可进京投奔二房。京中二房大太太和三太太都是慈和人。”

柳婆子还是十分不解,因沈玲虽是跟着二房沈洲,却是同京中二房诸人没甚交情,奶奶这样去投奔好吗?

“京中二房听说是尚书府邸,当家主母出身阁老府,虽然尚书老大人不在了,但这高门大户……”

何氏扯了扯嘴角,至少二房豪富,沈瑞一个小小少年能眼都不眨就把这样一处宅子过到小楠哥名下,是仁义,也是阔绰,可见小楠哥这点子身家二房还不看在眼里。

进京吧,总好过在旁处提心吊胆。

柳婆子没得到何氏回复,只见她似笑非笑的神情,便不敢多问,只默默在心下盘算,若要进京,须得注意些什么,再带些什么。

这些年常在南边,奶奶和小楠哥的衣裳被褥都不厚实,听说北边冬天极冷,大毛衣裳还得过去才找的到好皮子添置,被褥却是要早早备下为好。

柳婆子打起精神,和何氏说了一声,便带着两个粗使丫鬟出去街上买布回来缝被褥。

这一忙就忙到掌灯时分,何氏因吃着安神的药,早早便乏了,这些时日都是柳婆子亲自为她守夜,便收拾了针线在矮榻上睡下。

柳婆子原就年迈觉少,因心里有事,翻了几次身也不曾睡着,听着外面远远传来二更鼓声,才朦朦胧胧睡去。

好似刚堕入梦乡,便听得重物落地的巨响,接着又有叫骂声传来,柳婆子陡然惊醒,坐起身来一听,确实嘈杂一片,好似打了起来。

柳婆子当时就慌了神,忙不迭过去推醒何氏,慌手慌脚为她更衣,又一叠声喊外间的乳母快抱小楠哥过来。

何氏陡然被唤醒,惊出一身汗,柳婆子为她穿衣的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摸不到地上的另一只鞋,又慌张去点亮烛台。

乳母衣裳穿得歪歪扭扭,抱着哭号的小楠哥进来,掂着小楠哥不住在屋里走动,惶惶然不知所措。

外院乱纷纷人声嘈杂。

屋内只闻孩童清亮的哭声。

烛台下,针线笸箩里一把剪子闪着精亮的光。

何氏心里腾的拱起一股火来,两步奔到案几前,抓起那把剪子,一把推开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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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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