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0589【思想碰撞】

在城内打马逛了一圈,众进士陆续回到宝箓宫宿舍。

所有人的脸上都喜气洋洋,甚至有一种飘在云端的感觉。身穿朝服,头戴簪花,官吏牵马,百姓赞夸,谁能扛得住这等风光盛景?

李侗问给自己牵马的官员:“我的行李和亲随,还在城南客栈那边,能否借此马过去一趟?”

“君若擅长骑马,自是可以的。”此官乃是开封府礼曹掾,他为李侗牵马走了两三个小时,可不愿继续陪新科进士瞎折腾。

李侗笑道:“我在家乡,经常夜间醉酒骑马,走的还是乡间小路,骑术精湛便上战场都行。”

“君自行之。”

官员寻个地方坐下,他们这些牵马官吏,今晚可以在此公费聚餐。

李侗哈哈一笑,麻溜的翻身上马,还真的骑术娴熟无比。

“驾!”

这位新科探花郎,骑着天驷监的骏马狂奔而去。

为了压制他的急躁脾气,老师罗从彦不但教导其打坐静心,还规定他出门走路都不能跨太大步子。

此时却哪管恁多?

牵马官员站起大喊:“莫要在东京街头奔马,若是搞出乱子,被抓到了要挨鞭刑的!”

“无妨,无妨!”李侗挥鞭回应,转眼间已消失在街头。

作为程朱理学承上启下的人物,李侗现在还是个热血青年,心中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张九成却没这般潇洒,他把骏马还给天驷监官员,悄悄找到赵鼎说:“敢问府尹,新科进士何时发俸?”

赵鼎见他面容清癯消瘦,大概猜到其囊中羞涩:“我这里却有些钱财,阁下尽管拿去用。”

“多谢好意,在下的钱还够用。”张九成作揖拜别,舍不得花钱租车,步行前往郊外民房取行李。

赵鼎心中颇为感慨,追上去说:“三日之后琼林宴,官家会给新科进士赏赐。”

“多谢!”

张九成再次作揖,心里终于有了底。

他祖辈从开封搬去杭州,也置办了几百亩地,在钱塘县修了乡间宅院。

可朱勔、方腊轮番折腾,宋徽宗也在杭州横征暴敛,张九成家里的地已经卖光了。

就连这次进京赶考,沿途都是搭乘免费官船,一路食宿费却是借来的。毕竟有时候要半路换船,而官船不是随时都有,经常需要住下来等待。

宝箓宫在内城北边,张九成先是步行到南城,然后再去郊外民房取东西。

害怕时辰太晚没法进城,他甚至一路小跑着出去。

来回用了三个多小时,归途还背着大包小包。

他害怕把新发的朝服和靴子搞脏,换上破旧的布衣和布鞋,回城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再晚一些,就该关城门了!

一个赶车的从他身边路过,瞥见张九成头顶的进贤冠和簪花,连忙停下问:“相公可要坐车?”

张九成笑了笑:“不必,多谢阁下好意。”

赶车的觉得这个进士很有礼貌,忍不住说:“相公可是要去宝箓宫?俺拉你过去,不要钱的。”

“不必,就快到了。”张九成继续前行。

赶车的摇摇头,驱车渐行渐远。

没走多远,又有一顶轿子停下,有富人掀开轿帘问:“相公可要坐轿?俺这轿子很舒适,可送相公去宝箓宫。”

“不必,多谢阁下好意。”张九成背着行李继续走。

一路颇多好心人想要帮忙,都被他婉言谢绝。

潘楼、樊楼华灯初上,富贵客人开始听曲宴饮。

穿着破旧布衣的张九成,头戴进贤冠,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弯着身体从潘楼、樊楼门前走过。

就快到了,只要过了前面的笺纸店,便是新科进士们居住的宝箓宫。

那里正在聚会,免费的公务用餐。

除了新科进士,还有帮他们牵马游街的官吏。

“这张子韶怎还没回来?”

“他图价钱便宜,租住的地方极远,出城要走一个时辰。”

“真是糊涂,来去租车早就回来了,让我们几百人等他一个!”

“要不先开席吧?”

“赵府尹让等,你还能先动筷子不成?”

“……”

众人等得焦急不已,特别是那些牵马官吏,白天在城里转圈早就走饿了。

“回来了,回来了!”

守在外面的吏员,看到张九成立即大喊。

几个吏员快速上前,不顾张九成拒绝,直接帮他把行礼搬进宝箓宫,然后簇拥着他赶紧去大殿吃饭。

这处大殿,以前是林灵素讲经的地方,宋徽宗和大臣权贵都会来听。

如今摆满了桌子,几百号人分桌就坐。

朝廷发的衣服是朝服,只能在重大场合穿,因此进士们都换上自己的衣服。

张九成边走边摘进贤冠,一路作揖致歉:“来晚了,来晚了,还请多多包涵……”

赵鼎笑着招手:“快来这边坐!”

大家都穿着漂亮衣服,就连那些开封府吏员,也换上自己最拿得出手的衣裳。

唯独张九成穿着打补丁的布衣,坐在这几百人当中,仿佛是来端茶倒水打杂的。

赵鼎起身举杯,简短说了几句场面话,就让已经饥肠辘辘的众人开席。

大家先碰了一杯,然后就吃东西填肚子。

李易忍不住问:“子韶家中困难?”

张九成咽下几口菜,丝毫不觉难堪,从容回答道:“以前还算过得去,在钱塘县有几百亩地,还在杭州城里有一间铺子。先是朱勔借花石纲搜刮,又遇到方腊杀进杭州。唉,一言难尽……”

胡铨说道:“听闻那昏君去了杭州,也是搜刮无度。”

张九成说道:“那昏君到杭州以后,竟纵容奸臣在城外括田。我家那几百亩田,近半被昏君括了做皇庄。”

赵鼎问道:“曹侯(李宝)拿下杭州之后,没有归还子韶家的田产吗?”

张九成解释道:“曹侯进兵神速,哪有空闲留在杭州处理民政?后来朝廷派遣张相公做布政使,倒是开始清查杭州田亩了,但我也急着进京赶考,现在不晓得有没有拿回土地。”

“昏君无道,连士子田产也霸占,合该其身死国灭!”李公懋拍桌子骂道。

杨稷举杯说:“官家与太子仁政爱民,这一杯为官家与太子贺!”

众人连忙站起碰杯。

骂了一阵宋徽宗,又盛赞新朝仁政,大家终于开始闲聊。

李公懋指着远处桌上的族弟:“我那兄弟却是急智,遇到铁棍撬锁的物理题,他竟用毛笔撬碗得了答案。”

“哈哈哈哈!”

李易大笑道:“我却是筷子撬泥炉。”

众人听得喷饭,开始把话题转到物理。

李易问道:“诸位都学过物理?”

“学过。”

这一个大圆桌,坐了整整十二人,除了赵鼎之外,其余是今科进士前十一名。

十一人当中,有六人都学过物理。

张九成颇为兴奋道:“太子之《道用策》,百姓日用即为道,寥寥七字便直指大道真义,初读之时直让人如大梦初醒!”

张九成当然接受这个理论,因为就算没有朱铭,他自己也会提出“道即日用”、“道不离器”。

这位先生的学术思想极为古怪!

一方面他笃行佛教,把佛学引入儒学,并且认为世间一切皆虚幻。

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入道化圣,必须从这些虚幻当中获取。

他既创立心学雏形,又主张学以致用,摒弃儒学中虚头巴脑的东西。

“以虚无为道,足以亡国。以日用为道,则尧舜三代之勋业也。”这是张九成创立的横浦学派的核心主张。

李侗拍手说:“然也,穷万物之理可窥大道!”

张九成说道:“太子之物理,显得过于细碎,重万而忽视其一。”

“不然,一与万,万与一,实为一体也。”李侗立即反驳。

“非也,非也……”

李侗,理学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

张九成,心学的祖师级人物。

两人就在饭桌上辩论开来,他们都赞成格物致知,也都赞成朱铭的道用论,却对具体怎样格物求道理解不同。

聊着聊着,胡铨也加入进来:“太子之道存于数中,近日鄙人潜修数学,发现万物之理可用数学阐述。如果不能用数学阐述,那就肯定是还没找到途经。此理非吾所胡言乱语,官家与太子早有所悟,就藏在《道用策》的字里行间。”

李易的本经是《易经》,他对术数颇为精通:“易也,数也。近日我也苦修数学,此大道之本源,官家与太子真是学究天人。”

李公懋说道:“道太远,用实近。吾不奢望求道,只求学以致用,为天下万民谋生计。”

“此言有理,”张九成举杯说,“以日用为道,必至尧舜三代勋业!”

乱世出英雄,另一个时空的南宋初年,由于国家危亡、民不聊生,不但涌现出大量的名帅猛将,还涌现出五花八门的学术思想。

这些思想的开创或发扬者,有不少就在这一届进士当中。

而他们,现在又接触了朱铭带来的数学和物理,也不晓得今后会碰撞出怎样的思想火花。

张九成与众人聊到深夜,宴席结束之后,他们还躺在宿舍里辩论。

那感觉真爽,跟考上进士一样爽快!

(本章完)

第595章 0590【朱院长的琼林打油诗】

宋代皇帝赐宴新科进士,因为在琼林苑举行,所以被称为“琼林宴”。

但朱铭考上进士那会儿,琼林苑正在大兴土木搞扩建。从此以后,进士赐宴就改地方了,名字也被宋徽宗改为“闻喜宴”。

今年,却是正式恢复。

众进士也不骑马坐车,一路闲聊步行出城,到了城外还能观赏春日景色。

来到目的地,却发现有两块匾额。

上面一块,是旧宋挂的“琼林苑”。

下面一块,是大明挂的“劝农司”。

“大名鼎鼎的劝农司衙门,居然就设在琼林苑中!”有人惊讶道。

“何止呢。听说这里还保留着一处宅院,官家在休沐日经常来此歇息,指导劝农司的官员稼穑之道。”

“俺却是开封本地人,对这里颇为熟悉。琼林苑西边那三百亩地,皆为劝农司所有,种着各式各样的粮食与蔬果。”

“……”

有劝农司官员站在门口说:“诸位可入琼林苑玩赏,亦可前往郊外踏青,傍晚回来参加琼林宴即可。”

听得此言,进士们很快分为两拨,各有劝农司官员给他们带路。

一些想要领略琼林苑风光,迫不及待进去游玩,譬如胡铨、杨稷、李易等人。

另一些却对劝农司的试验田感兴趣,呼朋引伴去看那边在种什么,譬如李侗、李公懋、张九成等人。

不多时,就走到一块田地,却见小树都被砍了,两个劝农官正在搞嫁接。

张九成忍不住问:“这是在接博何物?”

负责给他们做导游的劝农官,笑着解释说:“嫁接桑树。桑树嫁接极妙,一年之后便可采桑。以前在汉中,已经试验总结出好几种树木来嫁桑,此时试验的却是苟树嫁接桑树。”

“如何?”李公懋问。

劝农官说道:“以前在汉中用苟树嫁接,成活率不是很高,但也活下来一些。这说明桑与苟可嫁,只是还有技巧没探明。一旦把里面的关窍都弄明白了,即可大利百姓。苟树长得快还不挑地,把桑树嫁接上去,一两年就能长成大片的桑林。”

两宋是中国农业技术的爆发期,各种农业书籍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树木嫁接古已有之,但在两宋出现更多尝试。

发展到南宋末年,出现四种桑树嫁接法。而发展到元代,已经总结出六种桑树嫁接法。

士子们观看一阵,心中已有计较。

接下来留在东京观政,要多多到劝农司走动,看有没有什么技术值得推广,今后外放去地方做官就可以发展农业。

沿途观赏询问,很快来到一处水田。

劝农官主动介绍说:“来自南方的朋友,应是见过菰首(茭白)的,陛下却是要在开封种出一年生的菰首!”

菰米在《周礼》中被列为六谷之一,唐代的时候还经常吃,在长安被称作雕胡。菰米饭又叫雕胡饭,是唐代宴请贵客的食物。

随着小麦和水稻的发展,菰米产量被吊打,渐渐就减少种植面积了。

其病变体茭白,也早就有了。

但是,一切都在自然病变中产生,往往要三年以上才大规模病变。

而在北方种植,菰是很难过冬的,只能收获菰米,难以收获茭白。就算能够收获茭白,产量也比较低,而且个头不是很大。

因此南方种茭白的很多,北方几乎没有。

劝农官说道:“陛下有言,菰首之生,非郁气所积。而是与那菌菇一样,被菌类寄生得来,菰首皆得病之菰所生,可由人来进行接种。若能在开封培育出此物,则南方之蔬菜上品,就能出现于北方餐桌,不必大老远运来价格昂贵。”

进士们听得连连点头,北方蔬菜确实种类不够多,能在东京买到便宜菰首(茭白)自然极好。

大家越看越有兴趣,而且感觉无比稀奇。

不久又遇到一大片麦田,那些麦苗明显参差不齐。

一个山东士子蹲下仔细查看,指着中间一垄麦苗说:“这是秕麦吧?”

劝农官笑道:“兄台好眼力。”

那士子说道:“把麦子跟秕麦混种,就不怕全给祸害了?”

劝农官说:“这是让它们自然杂交,持续多年选育之后,或许可培育出更优质的麦种。那边还间种燕麦呢,也是为了让麦子与燕麦杂交。”

众人踱步前往,果然看到麦田里种着些燕麦。

秕麦至少还是中药,燕麦就更接近于杂草了,这玩意儿只在灾荒之年有用。

“延之兄,你怎在此?”认出秕麦的山东士子,突然惊讶喊出声来。

却见试验田里,有个青年农民打扮,正在仔细聆听劝农官讲解知识。

“恭喜元吉兄高中!”

“你不是已经回乡了吗?”

“本来要走的,看到劝农司招人,便又留下来了。”

“你不参加科举了?”

“今后做劝农官也是一样。”

“……”

今年,劝农司张贴过招聘启事,专门招收落榜举子做学徒。

一旦转正,就不得再参加科举!

极少有人愿意报名,毕竟劝农官很累,而且发展前景有限,远不如考进士那么风光。

南方落榜举子,一个受聘的都没有。

北方却有十多人报名,其中山东举子就占了一半。

那两位山东士子,单独到旁边去闲聊。

“延之兄,伱进劝农司做学徒,可有写信给家人说?”

“已经写过了,让同乡举子带回去。”

“世伯会同意吗?”

“生米煮成熟饭,俺爹还能找劝农司要人?”

“寒窗苦读十余年,岂不是白费了?”

“怎能说白费?劝农司虽然是种地,却也要读书识字。否则直接招老农便可,又何必招收落榜举子?俺考上举人已是侥幸,进士不再奢望,能做劝农官也是极好的。”

“终究不是科举正途。”

“哈哈,你却不知道,周边百姓极为尊敬劝农官。他们晓得俺是劝农司学徒,路上遇见都会避让行礼。”

“百姓见官都要回避。”

“不一样的,这里没人鸣锣开道,百姓发自内心尊敬。”

“……”

逛到差不多时候,众人结伴返回琼林苑。

之前在琼林苑内闲逛的进士,同样有所收获。他们通过劝农官,学会如何了解植物特性,如何照料并培育那些奇花异木。

琼林苑中,有宋徽宗搜刮的大量奇花异木,现在全都成了劝农官的实验品。

皇帝和太子还没来,进士们已经开始落座。

李侗和张九成极聊得来,天天搞学术辩论,有时吵得想动手打架,吵完之后又惺惺相惜。

二人没去就坐,而是蹲在池边聊天。

李侗感慨道:“这些劝农官,全是官家的徒子徒孙。官家之农学造诣,直令人叹为观止啊。”

张九成说:“旧宋昏君大兴土木,以至天下民不聊生。大明圣君却是以农事为重,上有所好下有所效,不出二十年,农学必为当世之显学,五谷丰登、六畜兴旺指日可待。”

“还是要给劝农官升升品级才行。”李侗说道。

张九成说:“等劝农官数量变多,肯定会升品的,最后应该是品高职低。吸纳落榜举子为劝农官,也算给士子留了一条出路。等愿学稼穑的落榜举人多了,恐怕还会举行专门的考试。”

李侗说道:“观政休沐之余,吾等应当多来劝农司。等外放做了地方官,也该向劝农官请教,某州某县应该推种哪种作物。新朝初立,民力疲敝,还是应当以农为本,让天下百姓都能吃饱饭再说。”

“此言极是。”张九成点头认可。

二人闲聊一阵,突然有礼官来提醒,他们赶紧回到各自的座位。

“皇帝驾到!”

“太子驾到!”

礼乐声中,琼林苑各处点起灯笼,天子仪仗由远及近。

进士们连忙站起,作揖礼赞迎接。

朱国祥带着儿子坐下,说了些勉励之语,随即言道:“朕辞章不佳,又不喜旁人代替。今日御诗乃打油之作,恐将贻笑大方。取笔墨来!”

太监捧着笔墨纸砚伺候,接下来便是赐御诗给进士环节。

只见朱国祥挥毫写完,太监当场诵读道:“国朝植神木,今春第一枝。海晏河清时,硕果满琼林。”

众进士听得一愣,有不少人当即低头,害怕被这打油诗逗得笑出声。

朱铭也不禁莞尔,老爹还真不抄诗啊,又懒得让饱学之士代替,居然真自己搞一首打油诗出来。

虽然难登大雅之堂,但这首诗立意高远,进士们应和作诗非常方便。

进士们刚开始想笑,但很快就习惯了,而且对皇帝肃然起敬。

皇帝这首打油诗,把科举文教比喻为国朝神木,在场进士皆为神木生发的第一枝。勉励大家要好好做官,打造一个海晏河清的盛世。

一甲、二甲、三甲进士,各以前三名为代表,当场作诗应和皇帝,表示自己定然不辜负皇帝的殷切期望。

君臣相得,醉酒尽欢。

宴席结束,每个进士获赐10块一两银元、10块五钱银元、10块一钱银元、10贯铜钱。

五钱和一钱银元,都是今年新造的,为了方便银元找补使用。

其中,一钱银元含银量较低,反而是含铜量更多。

如今三种银元已有了俗称,即一元(一两)、五角(五钱)、一角(一钱)。

张九成把银元揣进怀里,腰缠沉重的铜钱,喜滋滋迈着醉步回城去。

翌日,皇帝的打油诗传开,在整个东京被引为趣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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