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51章 生死(上)

第51章 生死(上)

且说,随着韩世忠亲率一支风帆舰队逆流而至,金军几乎是瞬间丧失了渡淮的欲望。

其实想想也是,女真人只是野蛮,又不是傻子,恰恰相反,他们对军事科技有着很高的认知力。所以,面对着眼下一望即知的水上差距,闭上眼睛想都知道,什么浮桥、什么之前的大船小船,在这种风帆大舰前够它们劈浪一撞的?

这种情况下,哪来的战斗欲望?

当然了,勇气和战意肯定是不至于丧失的,金军还没沦落到那份上,但在搞清楚该如何应对这支舰队之前,肯定也不免沮丧,并试图规避与这支舰队的战斗……

总而言之,无论张太尉多么愤愤不平,韩世忠恰到时机的到来都事实上改变了整个战役的战略天平,也事实上让今日这场战斗以宋军的成功防御为定论落下帷幕。

不过,让宋军今日能够体面结束战斗的,却绝不止是韩世忠和他的风帆舰队的功劳。

“官家来了!”

“官家来看张七哥了!”

“乔统领和杨大郎也在!”

“张七郎好大面子!”

傍晚时分,八公山山下西面通道的当道营寨中,也就是西面水寨的后方位置,随着一阵喧闹,专门戴上硬翅幞头,换了一条金腰带的赵玖赵官家神色严肃的出现在了一处人员密集的军帐之外。

很显然,他是来探望今日一战大功臣张永珍的……张永珍今日几乎以一船之力强行翻盘,功劳毋庸置疑;更重要的是,在整个军队一触即溃、无人敢战的时候,他的反击尤显珍贵;除此之外,这位赵玖‘直属’准备将被抬回来后,众人才发现,他身上足足中了十九箭,血都快流干了,俨然性命难存!

这种时候,已经在淮南大营取得绝对自主权的赵玖,没有任何理由不来探视一番,以收买人心、树立榜样。

进得帐来,满帐血水与河水混杂的腥气便迎面扑来,除此之外还有众人拥挤带来的汗臭、燃料的焦味、中草药怪异的味道混杂一团,着实让人窒息。

平心而论,出井小半年,赵玖从一开始见到杀人流血而震动,到后来亲自动手杀人,再到抱着刘光世首级渡河,早就该对某些场面适应了。可是,等这位赵官家来到张永珍的榻前,只见对方衣袍解开,身上血窟窿与金疮药杂乱捏合,与几乎惨白的皮肤相互映照,竟是再度当众失态,以至于扭头避开……却不知道是被惊吓到了,还是觉得不忍入目。

而调整了片刻,赵玖还是看向了张永珍,却是只盯着对方的面孔,努力避开对方的身体。

“官家……果然来了,俺就知……知道官家会来……”张永珍努力开口,强行来笑,却上气不接下气,这正是一个将死之人的姿态。“俺也猜到……猜到……官家肯定会……会被俺样子……骇到。”

“张卿有什么话要交代吗?”赵玖勉力应声。

张永珍没有再浪费宝贵的精力,而是转了转眼珠,瞄向了周围围观之人。

赵玖会意,即刻回头,而不用这位官家开口,旁边的杨沂中便心知肚明,却是即刻下令:“全都出去,张七郎有话要跟官家私下说!”

帐内众人虽然好奇,却无人敢怠慢,在统领乔仲福的带领下,一众围观军汉、医士、民夫纷纷出帐躲避。

而片刻之后,张永珍依旧不言,却是又将目光停在了杨沂中身上。

这一次,不待赵玖回头,杨沂中便知趣避让,一时间,帐内只剩赵玖与张永珍区区二人。

“俺,俺今日……为官家长了脸,要……俺这个死人……得要个大官做,能……能封妻荫子的那种……”有些意外,但却不足以让赵玖感到惊讶的是,张永珍临死之时,却并无什么古之英雄志气,而是开口讨要身后待遇。

“这是自然。”赵玖本能握住对方一只冷冰冰的手,几乎是毫不犹豫便开口应道。“张卿去后,肯定有追封,若将来寻到你留在延安府的家人,长辈和妻子封诰命、给官职,儿子也一定给个大大荫官……非只如此,将来真有一日太平了,朕封你张永珍做个淮河的河神,给你起个庙,受天下人的香火。”

闻得此言,张永珍苍白的面上泛了泛红,手上也微微有了点力气,却又勉力来笑:“俺这种人,如何……如何能做神仙?”

赵玖刚要再说,那边张永珍却没有停口:“神仙倒、倒罢了,官家随意……官、官家。”

“你说。”

“俺今日……今日船上兄弟……”

“你放心,一船九个人,将来跟你一起成神仙,有家眷的,将来寻到,也一定有说法!可还有交代?”

“有、有!俺浑家……要是,要是改嫁了……俺心眼小……官家须……”

“我知道,”赵玖微微动容,勉力做答。“须不给她诰命!”

张永珍微微气缓,却又努力再言:“还是、还是给她吧……她也难……而若是、若是延安府找不到他们,他、他们指不定……是回,是回陇西老家了。”

“我都记下了!”赵玖听到这话,反而鼻中微酸,却又勉强止住,继续维持严肃神态。“你妻子无论改嫁都给诰命,延安府若寻不到你家人,可去你老家再去找……你放心,我都应下你,只要能打回去,一定替你找到你家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仅是你,你今日一船兄弟,我都会尽全力给你们一个结果!”

张永珍这才彻底释然,面上微微展露笑意。

“可还有交代?”赵玖继续追问。

“官、官家。”张永珍再度开口,却是气喘更短更促起来,胸部也开始有明显杂音。“你、你对俺和俺们……如此、如此痛快,有句话若、若不说,怕、怕是……对不住你……你、你趴过来……莫、莫让外头人听……”

赵玖赶紧附耳过去。

而张永珍也是忽然迸尽全身力气,一面死死握住赵玖的手,一面拼尽全力在这位赵官家耳畔言道:

“俺知道官家是收买人心,俺一开始就、就知道!俺今天在河上发了疯,根本不是为了官家你,不是啥忠心,也不是为了啥赏赐恩典……俺、俺就是想回家,想回家……想、想疯了!对,对不住……”

奋力说完此言,这张永珍只是往后一躺,又喘了两口气,第三口气没喘上来,便当场死于榻上。

而赵玖闻得此言,先怔了片刻,又眼见着对方死在自己身前,不知为何,只觉得有一股什么东西砸开了他的心肺一般,却是攥着对方那只手,一时泪水控制不住的滴落下来,继而又觉得气息难平,便干脆放开一切,如洪水冲开闸门一般放肆大哭起来!

且说,帐外不知道多少前来围观的西军军官、军士,以及闻讯赶来的行在文武重臣要员,初听到哭声本欲入内劝解,而距离最近的杨沂中甚至已经伸手去掀帐帘,但骤然听到后面如此放肆哭泣之声,却几乎是齐齐一定,一时竟无人敢轻易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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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52章 生死(下)

却说,赵玖放肆一哭,帐外不知道多少人,底层士卒自然是混混沌沌,觉得官家和张七郎君臣相知,简直如戏文里那般,一个军混子搏了一命,换来官家为他哭丧,也算值了;而那些高阶文武,肃然之余却不免在心中暗叹官家善于收买人心,哭成这样,简直比上次在南京(商丘)登基时还要真切……真真是好手段!

唯独一个杨沂中,心中稍有一些怪异猜度,心情复杂,却是不与他人相同。

不管如何了,赵玖哭了足足一刻钟,待到日头彻底西沉方才出帐,众人这才赶紧围拢过来。

而赵玖虽然做过整理,但面上却犹有泪痕,他立在帐外本欲张口亲言,却居然一时难言,便只能挥手让杨沂中将此行前议论好的东西宣布出来,却无外乎是一些追赠、许诺、赏赐、厚葬,还有将来封河神之类的话。

然而,以张永珍一个准备将的身份,再加上宋代重文轻武的制度,什么追赠也不可能高到哪里去……武官阶官五十三阶级,第一位的太尉是没法追赠的,但往下的横班使,也就是张永珍被追赠的协忠大夫所在,虽然活得时候是个要员,乃是转任边州的要害通道,但作为追赠而言也不过就是个正五品。其余同船之人,也多类似,看似提的阶级极高,但也不过就是从七品、正八品的追赠。

至于说本来最该要紧的封妻荫子以及赏赐,此时他妻子又不在身旁,也不过是一句空话和许诺;便是同船之人,也只在军中找到了其中一个人的兄弟,被提拔为了御前班直,并额外赏赐了钱财,算是有个交代。

最后说来说去,反倒是葬礼和立庙封神的事情,算是落到了实处。

就这样,折腾了一晚上,既然说到封神,又让小林学士来写祭文,这林景默便自然要趁机问一问大家都想知道的那张七郎的遗言。

而赵玖面色不变,却也是从容相对:“张七郎只说了两件事,一件是不能归乡见延安父老;一件是不能破贼以血前耻……临终之前,更是连呼归乡而气绝!”

小林学士怔了一怔,本欲多问,但见到赵官家面无表情的样子,又想到之前闻讯赶来后听到的哭声,却愣是把话憋住了,然后便以玉堂学士的身份,在这张七郎灵前写起了祭文。

祭文既成,赵玖又亲自下场,将今日这一船唯一主动反扑然后战死的士卒连张永珍祭祀一番,眼看着几人一起被匆匆埋葬在八公山下,复又叮嘱了乔仲福、张景二人一番,这才黯然折返,摸黑上山去了。

而上得山来,赵玖却也并没有去休息的意思,而是先过小寨而不入,回到自己御帐内在自己的小本本上将今日许诺的事情一一记下,这才重新离开,往山顶小寨那里汇合吕好问,并接见了一群人……一群逃难之人。

且说,韩世忠自东面鼓风而来,虽然吓退了金兀术,但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先放弃了上岸,反而先去布置船队防守、巡逻、安顿……这些暂且都不提……只说这位韩统制之前在楚州、泗州一带备战,却是在淮河上理所当然的遇到了许多京东两路的逃散之人。

其中,寻常士民自让他们过去不提,其中勇壮者拾捡起来充军,乃至于寻无家女子嫁给军士为妻也不提……可是有一拨人,便是韩世忠也要多加礼遇的,并且干脆以军船运输,并在第一时间给送到了岸上。

“哪个是青州知州刘洪道?”赵玖进入小寨中军大堂,坐下身来,不等这些人行礼问安,便先喊了一个人名。

“臣便是刘洪道。”灯火下,一人赶紧起身俯首行礼。“臣请为陛下贺,靖康以来,我军屡战屡败,一胜难求,不意今日有此胜……”

“朕还以为刘卿会先埋怨朕呢,说朕重武夫而轻文华,宁可去为一粗军汉哭丧也不来见你们!”赵玖俨然还没从之前的事情里走出来,但不知为何,语气倒还称得上平静。

但不管语气如何,这话从一个天子嘴里说出来,包括吕好问在内,这堂中一群大臣都不免忐忑一时。

首当其冲的刘洪道更是赶紧俯首:“臣丧土败师之人,又不能死节,本当遮面请辞,远归乡林,蒙官家不弃,召来行在,如何敢再存怨望?”

“知道便好。”赵玖依旧平静。“这便是朕为什么把那张永珍的身后事,放在召见你们这些要员前面的缘故了,也是朕第一个唤你的缘故……今时不比以往,往日种种规矩,早就随二圣一起北狩了,朕发的那些文书看到没?”

“禀官家,看到了!”刘洪道愈发小心。

“事到如今,金人犹自追击不止,灭宋之心昭然若揭,而宋金之间也殊无转圜余地,所以从今往后,万事皆以抗金为论。”赵玖瞥了眼欲言又止的吕好问,继续平静说道。“今日淮上交战,只有张永珍一人挺身而出,只有那一船人是北向而死,而且也几乎动摇战局,所以他们便是抗金大业中一等一的有用之人,所以朕先去看他们!而你刘洪道,是这群逃人中唯一敢与金人作战之人,所以朕来此处,先唤你来搭话!懂了吗?”

“懂了……”刘洪道顿了一下,方才小声应道。

“许参政前日自南面来札子,说是广南一带得到的讯息晚,很多人还以为靖康事未了,便捐家勤王,结果引军走到江南西路一带才知道国家已经亡了,再加上彼时正是奸贼黄潜善为政,居然视他们为贼,不许他们过江,便失了进退。”赵玖继续缓缓言道。“朕留你之前一切官身待遇,然后给你个江南西路置制使的差遣,去彼处收纳部队,部队入手后,先平定江西当地些许治安,再引军来淮上支援行在……你能做吗?”

“此事容易!”刘洪道立即如释重负。“臣绝不负官家今日恩恕。”

“那就好。”赵玖也是如释重负,继而忽然一声叹气。“其实,自古艰难唯一死,二圣不能死节,凭什么让你们死节?”

满堂逃亡重臣,外加一个吕好问,纷纷失色。

但赵玖依旧不为所动,而是继续感慨道:“便是朕也从南京(商丘)一路弃地逃到淮上,又怎么能以类似罪名治你们的罪呢?”

众臣这才微微释然。

而赵玖的声音不停,反而越来越大:“可是,国家沦丧之时,偏偏文臣中犹然有李若水、张叔夜等人敢去死节,武将中犹然有张永珍这种人敢独自向北而战……所以讲,苟且偷生这种事情,固然可以容忍,但不能一直容忍。而且你我君臣,是非对错总该心知肚明吧?也总该知道何为羞耻吧?”

一众文臣不敢怠慢,纷纷再度俯首称罪。

“不用请罪。”赵玖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继续言道。“这便是朕不愿再退的缘故了!也是要提醒你们,朕既然在淮河不退,尔等既过了淮河,谁再敢退,虽文臣犹然可杀!所以再无下次了!”

堂中气氛肃杀,而赵玖却干脆起身:

“今日散去之前,赠你们一首据说是易安居士李清照嘲讽你我的名篇,望牢记在心,既做鞭挞,也当鼓励……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言罢,赵玖也不理会诸如淄州知州赵明诚在内的其余人等,便直接拂袖而去了。

而赵官家一走,其余人等便纷纷望向了赵明诚,而赵明诚满脸通红,却也只能摊手顿足相对:“绝无此诗!此必官家恨我等弃地入骨,以此讽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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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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