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2.第608章 大明需要怎样的百姓?

第608章 大明需要怎样的百姓?

众目睽睽之下,钱员外脸色先是红,再是白,然后又青,变幻不定。

张居正在心里算了起来。

七千四百亩的三分之一,是两千四百六十亩,加上其它地方的田地,钱家的田地大约在四千到五千亩左右。

比起江南动不动几万、十几万、几十万亩的世家豪右,钱家只能算小地主。

但是在北方就不同。

北方田地兼并比江南要少得多。这里还是直隶,天子眼皮子底下,能兼并到三千到四千亩,已经很厉害了。

想到这里,张居正明白了,这次鸦鸿桥镇乡民与东岸工厂争水,钱家肯定是带头人。

占了三分之一的田地啊!

没看出来啊,这厮躲在幕后煽风点火,这才闹出这么大的事来。

吴厂长此前说的很清楚,事因是乡民们封锁洪家桥,不准东岸工厂去西岸采办蔬菜家畜,也不准厂子的车马过。

去一次打一次,双方越打越上火。

打上火的乡民们把松树炮搬了出来,对着东岸开了两炮,以示威慑。

东岸工厂一看,不就是炮吗?好像谁没有炮似的!

当即把属于开平民兵师丰润炮兵团的火炮,选口径小的六斤炮推了两门出来,对着西岸开了两炮。

西岸的乡民被吓了一跳。

但他们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当年北虏寇边抄掠,鸦鸿桥镇的乡民结寨自保,对着北虏游骑开过几炮。

谁怕谁啊!

加上钱家有心人在暗地怂恿挑拨,东西两岸就这样杠上了,隔岸开炮,惊动了圣驾。

张居正很快就把一切都想明白了。

朱翊钧看着钱员外又问道:“你中过举,当过官?”

钱员外忐忑地答道:“回皇上的话,臣于嘉靖三十一年中顺天府乡试,两科会试未中,分拣山西泽州阳城县县丞。

嘉靖四十一年,磨勘转迁山东东阿县正堂。嘉靖四十五年,辞官回乡。”

朱翊钧呵呵一笑,“果真是做过官的,还是一县正堂官,所以才玩得这么顺溜啊。公亮,给大家念念。”

“遵旨!”宋公亮拿着一张纸,开始念了起来,“钱归义,嘉靖三十一年乡试中举人钱家名下田地,嘉靖三十年为四十一亩,三十一年猛增为一百七十五亩.四十一年增为两千六百亩四十五年,骤减为一千二百亩。

经查,钱家寄名在族人名下的田地有一千亩,诡寄在三十七户百姓名下的田地有两千一百亩,合计四千三百亩。

臣多方查证,钱家这四千三百亩田地确实无误,因为这些田地每年的收成,都进了钱家粮仓里。”

钱员外吓得浑身瑟瑟发抖,这位大老爷说的情况,怎么比我自个知道的还要详尽啊。

朱翊钧随意地指了指宋公亮,“忘记给你介绍,这位是朕的锦衣卫都指挥使宋公亮。你一个小小的举人,让锦衣卫都指挥使查你的家底,应该荣幸之至啊!”

钱员外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皇上饶命!”

他也是做过知县的人,知道鸦鸿桥镇乡民和东岸工厂隔河开炮,惊动圣驾的事,总得有人出来背锅。

谁来背?

东岸的工厂?

那是少府监的聚宝盆,心肝尖尖,皇上怎么舍得?

西岸的普通百姓?要是严惩他们,皇上以后还怎么爱民如子?

正好,锦衣卫把自家的牛黄狗宝查了底朝天,再合适不过的背锅侠!

可是这口锅背下来,自家起步就是满门抄斩,真心背不动啊。

朱翊钧看着在地上磕头的钱员外,冷笑道:“丰润县户房只登记你家一千二百亩地,《嘉靖官绅优免条例》有写,未仕举人优免田一千二百亩。

你辞官回乡,成了未仕举人,优免田不多不少一千二百亩。钱员外,你把朝廷律例领悟得很通透,运用得十分灵活啊!”

旁边的丰润县严知县,慌忙取下乌纱帽,噗通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道:“臣糊涂失察,坐视胥吏与劣绅勾结,隐匿田地,逃逋赋税,臣罪该万死,请皇上治罪。”

“你这个丰润县,做得稀里糊涂,被劣绅牵着鼻子走,惹出这么大的事端来,确实要好好反省。”

朱翊钧转向张居正,“张师傅,你是内阁总理,兼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主任,考成法不止考成中枢,还要考成布政司、府、县。

你今日现场办公,说说依照考成法,丰润县该如何处置?”

朱翊钧的话张居正听懂了。

对于丰润县严知县,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刚才视察丰润羊毛呢绒厂时,吴厂长也提及过,丰润县严知县是位好官,他积极支持在丰润县开办工厂。

择地选址、开工建设、招募人手.他一直是鼎力相助,亲力亲为。

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在目前的官场里,尤其是相对保守的北方,愿意全力支持工商,还为之奔波的地方官,确实少之又少。

对于这样的官,皇上当然要保一保。

张居正答道:“回禀皇上,按照内阁制定的考成法条例,严知县当立即免职,送学习班学习半年,考试合格方可复职,再分拣地方。”

还有这好事?

严知县抬起头,不敢相信。

朱翊钧挥挥手,不再管他,而是转头盯向钱员外。

“你这个钱员外啊,隐匿田地,逃逋赋税,违反国法。为了一己私利,挑拨东西两岸工农之争,隔岸开炮,惊动了朕。

来人,拉下去,交有司检法司理。”

“遵旨!”

有军校上前去,把瘫软成一摊烂泥的钱员外架了下去。

众人不由长舒一口气,最大的罪责被人扛了去,那么事情就好说了。

朱翊钧目光在大家的脸上扫了一圈,开口说道:“现在东西两岸,工农之争的罪魁祸首已经找到,你们双方也是被人利用。

用水的问题,朕也想法子给你们解决了,那么鸦鸿桥乡民,你们就和东岸四家工厂握手言和,可好?”

被钱员外下场吓得肝胆皆裂的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们,听到朱翊钧的话,顿觉逃出生天一般,连连点头。

“好!好!”

朱翊钧又转向吴厂长等人,“朕也要说说你们!你们跟鸦鸿桥的乡民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你们怎么就不跟近邻们好好互动一下。

朕看过,这附近树木不盛,一下雨,田地里的泥土都流到河里去了。不下雨,一起风尘土飞扬,天地灰蒙蒙的。

你们厂植树造林,干嘛只在自家门口种?也帮鸦鸿桥镇种,工农联谊,一起出工出力。

朕还知道,你们几个厂宣传科都是好样的,吹拉弹唱都是好手。每一旬都会给厂里工人们演出,还互相交流演出。

你们为什么不去鸦鸿桥,不去附近乡镇里给乡民们演出呢?

宣传科,不仅给你们本厂工人宣传,还要替朝廷给附近乡民们宣传。宣传朝廷律法,国策规章,弘扬忠孝仁义信等真善美,都是你们该做的。

朕还看到附近乡民缺柴火,生火做饭、冬天取暖都是大问题。你们四个工厂,都用的开滦的煤?”

“回禀皇上,我们都用的开平煤矿的煤。”

“那就是,你们不是都有个生产蜂窝煤的附属工厂吗?专供本厂工人用。你们可以四家附属工厂合为一家,提高产能,不仅满足工厂需求,还要满足附近乡镇百姓们所需”

朱翊钧指着吴厂长等四位厂长说道:“你们啊,还要多加强学习。”

说到这里,他转向杨金水,“金水,你尽快组织这些厂长,还有滦州各公司话事的,去京畿驻扎的控鹤、龙骧等军参观学习。

他们都是戚继光练出来的新军,早早就秉承了朕的旨意,军民鱼水情。

诸军各团政宣处的宣传队,经常到驻地附近乡镇演出。

春耕,组织官兵帮助乡民耕地,秋收组织官兵帮助乡民收割。

平日里常去附近乡村里走动,帮孤寡老人、病弱人家挑水砍柴。

还有搭桥铺路,挖井修渠.

你们可以去看看,这些新军的驻地,百姓们对他们的态度。拥军爱民鱼水情啊!

吴厂长!”

“臣在!”吴厂长马上应道。

“你们啊,都要好好学学,学学驻军的军民鱼水情,搞你们的工农一家亲!”

“遵旨!”

“你们学着新军的模范,多帮助乡民,多为乡民着想,会出隔河开炮的破事吗?”

“臣等一定铭记皇上的教诲!”四位厂长一起说道。

朱翊钧转头对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们说道:“朕交代好了,以后你们有什么难事,直接找上门去,寻求帮助。你们都是邻居,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张口的。

既然是邻居,你们也要互相体谅,互相照顾。你们有什么困难,他们伸手帮一把。他们有什么难处,你们也不能坐视不管啊!”

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们马上应道:“草民一定牢记皇上的教诲。”

朱翊钧点点头,“朕是个急性子,说到做到!明天正好是鸦鸿桥赶集的日子,你们四个厂都有自己的商店,组织一批货物到集市上去卖。

再组织你们的宣传队,去集市上轮流唱大戏,让乡民们高兴!”

“遵旨!臣/草民马上就去筹备准备!”

下午晚饭时分,朱翊钧在洪家桥驿站又“宴请”鸦鸿桥镇和四家工厂的代表们,这一次双方都给他面子,坐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当天晚上,呢绒厂为首的四厂施工队,在鸦鸿桥西岸,空旷的浭河河滩上搭建了一座舞台。

里长和乡老们也在集市中心位置,腾出四处空地。

一大早,四厂商店赶着马车,把货物搬到西岸集市里。

板子一架,东西一摆,马上引起了轰动。

八点多,数万乡民闻讯从四里八乡赶来,光戏台就聚集了上万人。

被远远隔在外面的乡民听不清戏台上唱戏,也看不清戏台上的人物,但他们就是开心,咧着缺牙的嘴巴,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叫好。

四厂商店的摊位,围了里十层外十层,数千乡民挤着脚、探着头想看看,东岸围墙里的“体面人”,日常用的稀罕物,到底是怎么样的。

到了下午,吴厂长等四位厂长还通过乡老里长们宣布,四个厂子今年扩产,需要招募四百名工人,欢迎四里八乡的乡亲们去应工。

临时工,有活就干,当天结算。想做就做,不想做就走。但只包一顿中饭,不包住,其它大部分福利一概没有。

正式工,包吃包住,还有不菲的福利。

但是条件苛刻,需要当学徒学习、考核合格才转正,转正要签契约,三年五年十年不等,不是你想做就能做,也不是你想不做就可以撂挑子的。

数千的乡民围着四厂人事科、宣传科的人详细打听,有的当场报名填表。

朱翊钧、张居正站在远处的山丘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满是欣慰。

“皇上,”看了一会,张居正想起事情原委,还有些不甘心,“真得不追究西岸乡民和东岸工人隔河开炮的罪责了吗?”

“不是抓出首恶钱员外了吗?两边都是被他怂恿蒙蔽的。”

“皇上,他们开炮了啊,隔河开炮,这都不严惩,还有王法吗?”

“惩戒当然要惩戒。鸦鸿桥乡民的松树炮,全部没收,此前军中遗落的三眼铳、抬铳,也一并没收。

东岸工厂,他们隶属于开平民兵师,自有军法惩治,我们就不要加码了。”

张居正听出朱翊钧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意思,感到气愤。

皇上,你真是糊涂!

这种事要是发生在历代先皇时期,尤其是太祖、成祖皇帝时期,没有几百颗脑袋落地是结不了案的。

朱翊钧看出张居正的气愤和郁闷,意味深长地说道。

“张师傅,我们不能指望逆来顺受、死气沉沉的百姓,能创造出一个朝气蓬勃的新时代。我们在开创一个新的时代,需要截然不同的百姓,那么我们就必须忍受他们不一样的脾气。”

张居正被朱翊钧的话说得一愣。

逆来顺受、死气沉沉?

想到朱翊钧这两日的举措,张居正心头一动,忍不住问道:“皇上,你说的新时代的百姓,那到底是怎样的百姓?”

“有理念,有追求,对美好的生活充满希望,他们奋发向上、朝气蓬勃,他们以大明为荣,大明以他们为荣。

朕更愿意叫他们,人民。”

“人民?

太祖皇帝奉天诏书有云,‘惟我中国人民之君.’”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默然地任由他在心里琢磨。

自己需要不停地影响和改造文官们,让他们接受自己的“现代政治和经济理念”,张居正是第一位。

任重而道远啊!

(本章完)

613.第609章 朕要以身作则!

第609章 朕要以身作则!

朱翊钧等张居正缓过神来,继续施加影响。

“张师傅,我们参观过丰润羊毛呢绒厂,你觉得重要吗?”

张居正马上答道:“非常重要。”

朱翊钧又问道:“重要在哪里?”

“一年百万米的羊毛呢绒,可以让数十万军民冬天穿得暖和体面,一年可以收多少税啊。”

张居正感叹道。

他初步看了呢绒厂的账本,瞠目结舌。

由于是隶属于少府监的“大明央企”,呢绒厂在账目和纳税这块,从来不打马虎眼,看到那一串串数字,张居正心都热了。

一只会下金蛋的老母鸡啊。

要是大明遍地都是这样的老母鸡,国强民富指日可待。

“张师傅,还不止如此。”

张居正眼睛一亮。

不止如此?

“皇上,还请指点臣。”

“张师傅,朕问你,呢绒厂的羊毛从哪里来?”

张居正捋着胡须答道:“吴厂长有说,羊毛是沿着滦河一路南下,来自滦河中上游,以及西辽河地区牧区。”

“没错,丰润羊毛呢绒厂大量收购羊毛,让滦河中上游和西辽河地区上万户牧民,每年多了一笔不菲的收入。

有了这笔钱,他们可以买粮食、食盐、茶叶、棉布、呢绒和其它各种生活用品,衣食无忧。

张师傅,你知道大明最大的羊毛呢绒厂在哪里吗?”

“在辽东新民,那里的新民羊毛呢绒厂是大明最大的呢绒厂,去年纳税十二万银圆。”

“没错。新民羊毛呢绒厂去年出产羊毛呢绒一百二十万米。它是去年新建成的新厂,产能还在爬坡,今年预计能出产呢绒一百六十万米,后年可冲到两百万米。

它一个厂,还只能把察哈尔部旧地牧区的羊毛,吃掉一半。少府监准备在广宁义县、沈阳再建两个厂,勉强能把蒙古左翼牧区的羊毛吃下。

同时在大同、东胜再建两个羊毛呢绒厂,吃下右翼牧区的羊毛。再加上设在赤峰、丰宁、大同等地的牛羊肉联罐头厂和皮革厂。

漠南的蒙古诸部,养羊放牛就能丰衣足食,还用得着骑着马、提着脑袋南下抄掠吗?”

张居正一下子明白了,“皇上圣明!这丰润呢绒厂,就是经济手段羁制漠南蒙古诸部的重要一环。

臣终于亲身体会到,皇上此前跟臣等讲《政治经济学》时说的,经济是政治军事的基础。经济搞活,一切就都活了起来。”

张居正在心里把算盘珠扒拉了一下。

蒙古漠南左右两翼的牧民,自从归附大明,算是等到好日子了。

刚才皇上说的羊毛、养羊放牛不算,太仆寺每年还要从草原上采买大批战马和驮马,这又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归附大明,成了自己人,粮食、食盐、茶叶、白糖、棉布等日用品就不好意思卖得那么死贵了,按照内部价一算,便宜一大截。

收入增多,支出减少,日子自然就好过了。

张居正还想明白一件事。

漠南牧民以前是养羊放牛,现在也是一样,为什么现在的日子就好过了?

那就是搞活经济。

漠南牧民养的羊,放的牛,以前只能是拿来吃。羊毛、牛皮等也是牧民手工搓,生产效率极低。

现在工业化生产,光丰润羊毛呢绒厂一家,比此前漠南草原所有牧民一年手工搓出来的羊毛线和呢绒都要多。

生产效率提高,相应的赚到的钱就多了,回馈给牧民的回报也就高了。

一环扣着一环。

原来如此啊。

张居正觉得自己对皇上讲的政治经济学又多悟到了两分。

算盘珠子在心里扒拉了一会,张居正下意识地用自己读过的圣人道理去套,猛地发现,怎么套都套不进去。

就算曾经读过的《管子》等杂书,也是讲得比较模糊,没有皇上讲的《政治经济学》这么透。

张居正心里猛地一惊。

圣人道理,程朱理学,真的一点用处都没有?

不,不,它还是有用处的,它在约束人的道德言行上,还是有用处的。

可是吃不饱、穿不暖,谁讲道德?

记得皇上在讲课时,提过一句,人的需求分五种,其中最基本的两种,第一种是吃饱穿暖和温饱思淫欲的生理需求,第二种是追求安全、秩序和稳定的安全需求。

只有这两种基本要求得到满足了,人才能算得上有完整的人格,才能与人和睦相处,才会彬彬有礼。

张居正猛然意识到,在没有解决百姓温饱,却在跟他们讲道德,本身就不是一件很道德事。

至此,他心里那座数十年饱读圣贤书垒筑的泰山,猛地炸开一道裂缝。

解决完鸦鸿桥工农之争,朱翊钧和张居正的东巡之路,继续前进。

他们来到位于开平中屯卫的开平煤业公司,这里有大明目前最大的煤矿。

直隶巡抚胡如恭在这里恭候着。

“皇上、张相,这是两顶藤制的安全帽。”胡如恭递上两顶圆硬帽,就跟挖空的半个大西瓜一样。

里面是一圈布条和网兜,起着固定和缓冲作用,还有帽子两边还扣着一条可伸缩长短的窄皮带。

“张师傅,带上吧。进了矿区,安全第一,这个安全帽必须戴。”

朱翊钧自觉的取下翼善冠,戴上这个安全帽。只是发髻高耸,戴着有些不舒服。

“老胡,矿区的工人们,发髻都剃掉了吗?”

“回皇上的话,都剃掉了。有发髻戴安全帽很不方便。”胡如恭在一边答道。

张居正取下乌纱帽,戴上安全帽,也觉得不舒服,“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啊,怎么能剃头发?”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又不是叫大家剃头发留个金钱老鼠辫,还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历史上满清入关,建议实行剃发令的是你的进士晚辈孙之獬。

你天天拜的孔圣人后裔,被大明册封的第六十五代衍圣公孔胤植,领着族众率先剃发,并向清廷上奏了《剃头奏折》,一顿跪舔。

那会就不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胡如恭在一旁说道:“张相,早在东南剿倭时,军中受伤,发髻不便医治,上阵前军士们全部理短发。

当时有士林嘲笑,丘八髡发。后来戚帅来京师练新军,提及此事,皇上请世宗皇帝下诏,以兵事为重,赐新军将士们剃发。

戚帅还主动带头理短发,新军也跟着力行理短发。到了滦州大兴厂矿,当时杨公公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各家工厂理短发。

不得不说,理了短发,做事利索很多,也方便很多,尤其是卫生变好了,没有那么多虱子。”

朱翊钧心头一动,问道:“老胡,这里理发室在哪里?”

张居正和胡如恭马上猜到朱翊钧的心思,连忙劝道:“皇上,万万使不得!”

朱翊钧主意已定,“有什么使不得?

将士们在前方为大明流血拼命,理短发好医治;工人们在工矿为强国富民流汗勤劳,理短发好做事。

难不成朕还要像那些东南士林,站在旁边嘲笑他们,髡发者鄙!?

朕为大明天子,当为万民表率。何为表率?不在口舌,而在以身作则!

去,理短发!”

说完,朱翊钧对张居正说道:“张师傅你们可以不理。”

张居正无可奈何地说道:“皇上,不是臣理不理的问题。皇上要是理短发,届时开朝会怎么办?”

朱翊钧毫不迟疑地说道:“戴假发,平日理短发。庄严肃穆场合,穿冕服礼服,短发气质不符,朕戴假发就是。”

好吧,我反正是劝不住你,世宗皇帝龙驭宾天后,这世上就没人能劝得住你!

胡如恭看着朱翊钧严肃的样子,又劝了两句,只好出去,把一位剃头匠带了进来。

给皇上理发?

老爷,我手抖得厉害啊!

抖得厉害也要理,还要理好!

今天把皇上的头发理好了,你就牛逼大发了!可以在理发室门口挂个牌子,御用理发师,以后找你理发的,从这里可以排到京师去。

剃头匠跟胡如恭眼神交涉了一会,只好颤颤巍巍地上前。

“皇上,要不草民给你剪个短发,再两鬓后脑勺修一修?”

“好!随便你怎么理,关键是要把朕这英武帅气的气质,烘托出来。”

剃头匠乐了,皇上还真幽默了。

几句玩笑话,剃头匠手也不抖了,拿着剪刀咔咔几剪子,给朱翊钧的长发剪短,再用剃刀在两鬓和后脑勺刮干净,还有额头前面也修了修。

杨金水也没闲着,跑去找了一面玻璃镜子,捧到朱翊钧跟前。

“皇上,你看这匠人理得如何?”

朱翊钧前后左右看了看,短发齐耳,说不出的清爽和舒服。资深公务员的灵魂,影响自己太多了。

现在短发一剪,灵魂深处的许多东西又觉醒了。

自己要建立一个新时代,重塑一个新大明,一个新的国家和民族,让一个新的文明焕发青春,四舍五入,等于开天辟地。

自己要建立新的生产关系以适应新的生产力。

基础变动,上层建筑必定要跟着变动,自己必然要建立一整套新的政治、经济、军事和文化制度。

尤其是要建立一整套新的思想体系,再逼着大儒为我辨经,倒逼着文人去改造儒学,旧瓶装新酒。

西方文艺复兴其实也是旧瓶装新酒,在所谓的古希腊文化中,咔咔地注入适应资本主义的文化思想。

与资本主义文化思想相符的,使劲往里面添油加醋,大肆宣扬。不符合的,悄悄删除掉,古希腊文化绝不会有这种的糟粕!

西方有文艺复兴,大明可以有文化复兴。

先秦春秋诸子百家,总能找到合适的论点引而申之,扩而充之。再四下宣扬,我们文明的新思想是先秦百家薪火相传,推陈出新。

任何新思想,都要找个一脉相承的根源,都要先找个祖先,显示是正统,才好意思拿出来显摆,中外莫过于如此。

找显赫的祖宗,我们怕过谁?

朱翊钧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这手艺,比那些托尼老师强多了。”

托尼老师?

谁啊?

可是大家都不敢问。

“只是这衣服不合适。我这一身朱袍,跟着这短发,确实是气质不符。金水,去找一套陆军军校夏装,肩章和袖章取下来,再拿一双羊皮浅口皮鞋来,就是水兵航海鞋改过的那种。”

“遵旨!”

张居正已经麻木了,躺平摆烂了,任由朱翊钧胡来。

毁灭吧,这事传出去,谁要是上疏弹劾老夫,说老夫不尽心进谏,老夫就把他贬到吕宋岛种香蕉去!

朱翊钧换上浅绿色陆军短袖军装,系了一根皮带,安全帽再一戴,这气质,截然不同。

他看了一脸如丧考妣的张居正,心里乐开了花。

你们这些文官,动不动就要循礼守制,好像衣冠穿得越端正,产生的功德就会越多,然后福泽天下,世界大同!

礼制当然要守,不循君臣之礼,自己这个皇帝岂不是一点权威都没有?

但是要守得适当,关键是朕要让人心服口服,敬畏自己,爱戴自己,否则的话自己就会成为你们糊弄天下人的工具。

朱翊钧一身精干的短袖军装,脚穿一双浅口皮鞋,一头短发,戴着安全帽,十分精神干练。

张居正一身圆领绯袍,戴着安全帽,被发髻高高地顶起。

张学颜、胡如恭等人也是类似的装扮,看着都有些怪异。

然后这一行怪异的组合,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下,先来到一口煤矿跟前。

开平煤业公司陈庆安,技术科科长兼总工程师梁佑平充当向导和讲解员。

陈庆安先说道:“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是开平煤矿一号井,深六十米,长一千四百米,是开平煤矿最早开挖的煤井,目前也是开平煤矿最先进的煤井,采用了大量机械设备。”

一说到正事,张居正迅速放下服冠发型这些事,心无旁骛,“老夫曾闻,正德年间就有人在开平滦州一带挖煤?”

“回张相的话,是的。也是因为如此,测绘局的勘探队,一下子就找到了这片煤田,从开平向东,过滦州、卢龙、永平、抚宁,一直到山海卫溟海海边。

储量非常丰富。目前在开平、滦州之间,共有六座煤矿,十一口煤井,都是属于开平煤业公司,而我们开平煤业公司,又隶属于开滦煤铁总公司。”

张居正继续问道:“你说这一号煤井十分先进,采用了大量机械设备,能让老夫见识见识吗?”

陈庆安往旁边一引,“皇上,张相,诸位上官,这边请。”

朱翊钧、张居正等人跟着他来到一处,看着前面的景象,众人顿时都傻了眼。

唯独朱翊钧看得嘴角上翘,如同窜出去的世子火箭弹,怎么都压不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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