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底细

傍晚,小镇上其他商铺多半打烊,暮色里街道上人影稀疏,宁静像一床棉被沿着街道缓缓覆盖过去,到威尔士小酒馆门前停下。

小酒馆内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阵阵欢笑声中掺杂着粗鄙的大骂。

“噢该死的,这是酒吗,酒卖到这个价格合理吗,这是吸老子的血啊!”

“喝完这顿,老子三天吃不上饭!”

“老威尔士,你个奸商,供销社不可能把酒定到这个价!”

“你们特么的要喝喝,不喝滚蛋!还供销社呢,供销社早特么供应不出酒了,老子这是花大代价,冒着被抓进去的风险搞来的好酒,便宜你们这帮混蛋还讨不到好,你们去市里看看,那些西装革履的家伙现在有几个人能喝上酒……噢,狗屎!波波夫你跟老子有多远滚多远,谁把他扔出去,优先购买!”

“死开吧你个垃圾,你有钱吗你?”

“总共才这么几瓶酒,你还想分一杯,滚去街上找狗尿喝吧!”

“但愿晚上下场雪能冻死他。”

“离我远点,一身死鱼味!”

蓬头垢面、胡须拉渣的懒汉,被几名壮汉拳打脚踢给轰出酒馆,倒在门外的廊道上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死活。

街道上传来缓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接近小酒馆后,变成咚咚咚声,其中夹杂着木质廊道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嘴角有缕血丝的波波夫,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露出那双浑浊不堪的淡蓝色眼睛,下一秒,毫无生气的眸子里精光乍现,这邋遢懒汉好似回光返照般,瞬间坐起来,抬手薅过递到身旁的一瓶未开封的伏特加。

好像是迷失在沙漠里的人发现水,铁瓶盖飞速旋开。

咕噜咕噜咕噜!

一瓶酒眨眼间去掉三分之一。

倒置的酒瓶这才放下来,波波夫舒服地眯起眼睛,满足地打了个酒嗝。

“名字、信息,视困难程度,提供一把枪,或者一把匕首。”他扫向站在身旁的两个老外说。

李建昆似笑非笑问:“谁都行?”

“当然不行。”

酒瓶口再次挪动到嘴边,不过变成小口小口地抿,布满厚厚老茧的手抚摸着光滑的玻璃瓶身,仿佛那是心爱之人的胴体,波波夫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老子有三不杀。”

“哦?”李建昆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一,老幼妇孺不杀。”

“二,乐善好施者不杀。”

“三,平头百姓不杀。”

李建昆莞尔,继而表情玩味地报出一个名字,在三十公里外的那座城市里位高权重,但是口碑不算好。

波波夫放下酒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缓缓说道:“准备一辆越野车,一把SVD狙击步枪,两把马卡洛夫手枪,至少六个弹夹,一颗烟雾弹,一颗手雷,一把钨钢突击刀,外加十瓶伏特加。”

李建昆凝视着他,片刻后,恍然道:“你不想活。”

波波夫哈哈一笑,咕噜一口伏特加后,眼神变得十分寂寥,呢喃道:“我这种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转瞬,他再次大笑起来,“那人我也不喜欢,有他作伴,倒也不亏。”

“你觉得你能得手?”

“这个不瞒你,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过你的酒肯定不会亏,就算干不掉他,也能干掉几只鹰犬。”

“我只是随口一说,试试你的胆量。”

“你大爷的,滚!”

波波夫白眼一翻,席地而躺,不再理会他。

李建昆笑笑后,抖抖呢绒大衣的衣领,带着富贵离开小酒馆,向红房子漫步而回。

“你怎么看?”

“看啥,疯子一个。”

隔日,还是差不多的时间。

李建昆再次出现在小酒馆门外,只是今天小酒馆早早已经关门,约莫无酒可售。

小酒馆门外的廊檐下,那个名叫波波夫的酒鬼懒汉,仍然不知死活地躺在那里。如果说苏娃小姐的抗冻指数是1,这家伙该是1的N次方。

此时户外气温零下好几度。

他那身跑絮脏污结块的深色薄袄,几乎带不来多少暖意。

李建昆走上前,踢了他一脚,“死了没?”

一动不动。

咔!

李建昆从裘皮大衣的斜口袋里,摸出一瓶伏特加,用戴黑色皮手套的手旋开酒瓶盖。

死狗一般的懒汉翻身坐起,一把薅酒瓶。

咕噜咕噜!

李建昆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一包兰花豆,扔过去。

波波夫嘿嘿一笑,“你这人不坏。”

说罢,就着兰花豆,美滋滋喝起酒,神色陶醉,别提多畅快。

李建昆双手后撑,倚着屋檐下的白色栏杆,一边看着他仿佛在享用谢肉节大餐,一边不紧不慢说道:“你是一名军人,参加过对阿战争。”

波波夫动作停顿,皱眉问:“叶夫根尼牧师告诉你的?”

“问过他,牧师很有职业操守,什么也没说,我猜的。”

“都说中国人很聪明,果然不假。”

“战争创伤后遗症?”

“狗屁!”

其实李建昆也觉得不像,他曾经在某本书上了解过这种病症,说白了,是一种精神心理障碍性疾病,患这种病症的人,在某些时候情绪会非常不稳定,以至于很可能做出本能的伤害自己或他人的行为。

波波夫至少在小镇上,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

甚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他的情绪不光是很稳定那么简单,拥有着非比常人的自制力。

那么李建昆就很疑惑。

到底发生了什么,使得一名双手上的老茧佐证着优秀的军人,变成这副模样?

见李建昆一副静待下文的模样,波波夫讥讽道:“不是挺能猜吗?继续呀。”

“媳妇儿跟人跑了?”

“哈哈哈哈,对对,老子在外面豁出命打仗,结果回来她跟别的男人搞上,哎呀,这日子没法过了,索性混吃等死吧。”

波波夫笑得眼泪差点没掉下来,美美咕噜一口酒,仿佛刚添了一道大菜。

“还能开玩笑,说明你并不是那么想死啊。”

李建昆跟着笑起来道,“你这种士兵,肯定有档案记录,要查你其实不难。”

“然后呢?你他娘的真是多此一举。”

波波夫撇撇嘴道,“那么简单的事,你这种家伙放着莫斯科的花花世界不去享受,窝到这边的山角落里来,肯定有仇家,你把信息给我,准备好酒,不就完事了,你管我是谁。”

“可是我认为你还能抢救一下啊。”

“哈哈,免了免了,癌症,没得救。”

“别误会,你现在这个鸟样,死不死跟我没关系,我是想看能不能把你这病治好,然后你感恩戴德,为我所用。”

波波夫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然后望向这个野心勃勃的家伙,咧嘴一笑,“呵呵。”

“用餐愉快。”

李建昆拍拍皮手套,抬脚离开。

波波夫耸耸肩,权当是看在这顿丰盛晚餐的面子上,替他送行。

隔日,仍是傍晚。

波波夫还是像条死狗样躺在威尔士小酒馆的廊檐下。

一样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最后踩在木质廊道上,变成哒哒哒声。

波波夫慵懒地翻个身,疑惑地撑起一丝眼皮,映入眼帘的是一双无可挑剔的黑丝大长腿,脚上穿着黑皮红底的高跟鞋。

记得格鲁奇那个蠢货曾说过,这双腿他可以玩一年,得到当时酒馆里几乎所有男人的附和。

不过叶夫根尼牧师可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他是镇上许多人的信仰和精神导师。

可惜的是,叶夫根尼牧师无法指引他。

“波波夫先生……”

“滚回家去。”

“是这样的,李先生让我来邀请你去红房子共进晚餐。”

波波夫手撑地面,坐起来,上下打量着在清幽的月光下,愈发光彩夺目的苏娃,“你开始替他做事了?”

苏娃点点头,“我现在是李先生的私人助理。”

波波夫啧啧一声后,色眯眯问:“多私人?需要陪睡吗?”

苏娃蹙眉道:“波波夫先生,李先生是一个很绅士的人。”

“世上的斯文败类还少吗?这小子来头不简单,看起来年纪不大,城府比贝加尔湖还深,如果……当然,你是自愿的那就当我没说,如果不是,记得告诉我。”

苏娃有些惊讶,认识波波夫先生一年有余,这是他对自己说过的最长一句话,女孩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心头有股暖流涌过。

“别瞎感动,我只是见不得咱们镇上最漂亮的姑娘,被外来的牲口拱。”波波夫重新躺回地板上。

苏娃笑笑道:“可是、红房子那边已经备好好酒好菜,李先生特地拿出一种中国酒来招待你,据说很烈很烈,你真不想去?”

唰!

波波夫瞬间从地上爬起来,埋怨道:“有好酒不早说!”

苏娃嘻嘻一笑,做邀请手势,示意他先请。

来到红房子。

院墙里灯火璀璨,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以及食物喷香的气味。

这座小山庄不再是之前毫无烟火气的样子,这完全得益于苏娃四处奔走物色,几乎跑遍苏列斯拉夫尔镇辖区内所有地区,拢共聘请到十人,一名管家,一名司机,两名厨娘,其他人作为杂佣。

十人或多或少能听懂一些英文,管家更是一名中年英文老师,当然是以前。

总体来讲年龄都不大,有一定文化素养,无不良前科。

李建昆开给他们的薪水,按照司职不同,不尽相同,最低的杂佣为月薪三百卢布。

当然高薪也并不那么好拿,他们进入红房子的第一件事,就是签署保密协议,学规矩。

院门半掩着,苏娃颇为费劲地推开,波波夫走进去后,全身毛孔瞬间竖起,说时迟那时快,赶忙侧身躲闪。

但仍然慢了半拍。

于是整个人像被火车头撞中,倒飞出去,落地后接连翻滚几下,才化去力道。

波波夫半跪在地上,揉着像是火在烧的左肩,死死盯着那个突然发难的……煞笔壮汉。

刚才那一下如果换作旁人,比如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苏娃,这女孩大概率就没了。

苏娃楞在门旁,睁大眼睛,搞什么?

“波波夫先生,我……”

“我知道,不关你事。”

波波夫舔舔干裂的嘴唇,再次望向一脸憨笑的富贵,笑呵呵道,“想玩?事先说好,我不会你那种中国功夫,我只会杀人技,玩死了别怨我。”

富贵仿佛听懂了他的英文,憨笑着点头。

“你他娘的……”

波波夫右脚猛地蹬地,身形箭射而出。

苏娃的小嘴张大得能塞下一枚火箭弹,这还是那个平时走路都会栽倒的烂酒鬼?尽管她知道波波夫先生真人不露相,仍被惊得不轻。

不过更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

迅猛如虎的波波夫先生,不断贴身上前,然后一下一下倒飞出去。富先生脚步没怎么挪动,表情愈发憨厚。

苏娃狠狠吞咽一口唾沫。

一样,猜到一顿早餐就能干掉两斤牛排的富先生,肯定不简单,却也没想到如此生猛。

铛!铛!

两把匕首,从对面那边扔出来,落在对战的两人脚边。

“李先生!”苏娃惊呼。

波波夫一个翻滚,立马从地上薅起一把,富贵捡起另外一把。

呸!

波波夫吐出一口血水,望向那个出现在九点钟方向,穿着黑色裘皮大衣,双手插在衣兜里的家伙,“真要玩是吧,那就别怪我了。”

唰!

说时迟那时快。

耳畔铛铛铛的声响不断传来。

“啊——”

伴随着苏娃的一声尖叫,波波夫手中的匕首,插入富贵胸口。

“我大爷的!”

波波夫瞥一眼手中断成两截的匕首,再次望向津津有味看戏的男人,“佩服,质量这么好的匕首,也亏你能搞到。”

富贵掸掸胸口的皮草,刚才如果是一把真材实料的匕首,他已经挂了。

当然,这也是由于他始终不曾后退。

不过,如果刚才使用的不是匕首,而是枪,他估计想躲,也没办法躲过去。

富贵没好气望向李建昆,用中文骂道:“试你大爷啊!”

李建昆笑得很灿烂,贴身捉对厮杀,有几率干掉长白山上半仙调教出来的富贵,果然不愧是号猛人。

他望向虽然破口大骂,但是表情中有股酣畅淋漓意味的波波夫,缓缓说道:

“阿夫多季尤什卡·波波夫。”

“曾荣获个人一等功一次,二等功三次,集体一等功两次。”

“黑帆特种作战部队,大队长。”

苏娃惊人天人。

(本章完)

第1165章 你好,少校

餐桌上摆满菜肴,特色是一道胡萝卜炒牛肉,和一钵子冬瓜排骨汤。

李建昆手把手教会两位厨娘的、几道使用应季蔬菜的中国菜之其二。

哪怕入住红房子有两天,苏娃依旧免不了暗自感慨,真是豪奢啊,如今的经济环境之下,不知道克里姆林宫里能不能供应出这样的大餐。

女孩没觉得自己这个私人助理就一定要高人一等,帮衬着佣人先舀好三碗冬瓜排骨汤,李先生那份几块冬瓜搭配一根排骨,更多的汤水,富先生那份更多的排骨,盛给波波夫先生的那份和富先生一样。

本想劝波波夫先生先喝些汤暖暖胃,后者浅尝一口李先生拿出的中国酒后,一下子像是发了疯,捧着酒瓶好似找到失散多年的妻子。

“哇喔!爽!这是什么酒?”

“二锅头。”

“够劲!不是我吹牛,你如果有很多这种酒,在这个国家你能成为神!”

波波夫一点也没有分享的意思,紧紧抱着酒瓶,再次提瓶咕噜一口,心花怒放。

乖乖,这是什么琼浆玉液?

感觉以前喝的都特么是工业废水。

“要多少有多少。”

李建昆侧头看一眼管家老伊万,后者快步离开,很快又送来一瓶正儿八经来自苝京牛栏山的二锅头,老伊万替李建昆斟好酒后,后者隔空提杯,笑呵呵问,“所以波波夫大队长意下如何?”

波波夫微抬酒瓶,嘬一口后,收敛笑容问:“你到底想做什么?”

“很多事。”

“比如?”

“干掉某个黑道教父。”

波波夫突然又嘿嘿一笑,指指手中酒瓶道:“别怪我涨价,低于十瓶,少喝一口万一死了,我都感觉亏惨了。”

“何必要死呢,一个人有风险,召回你的旧部,还不是杀猪切菜?”李建昆笑容晏晏。

“呵呵。”

波波夫不再理会他,瞄中一盆蔬菜沙拉,不待苏娃起身替他夹一些,连盆端到怀里,一口沙拉就一口酒,快活似神仙。

苏娃冲李建昆和富贵歉意一笑。

李建昆示意无碍,夹起一筷子胡萝卜炒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小抿一口二锅头。

“波波夫,你对这个世界很失望对吧?”

正在飘飘欲仙的波波夫,喝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关于一个优秀士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个问题李建昆左思右想,排除掉战争创伤后遗症,始终没得出合理的答案。

直到哼哈二将通过谢尔盖区长的门路,把一份关于波波夫并不详尽的资料,送到他手上,他才逐渐恍然过来。

如果一个人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

自然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或生或死,区别不大。

“看得出来,你肯定不失望。”波波夫讥讽道。

“那当然,我人生得意,如果这个世界真的令我很失望,那我就改变它,而不是像你这样,破罐子破摔。”

“啊……是,你是能改天换地的大人物,我等小民只配舔你的皮鞋。”波波夫翻个大白眼。

“小民?你?不,你现在连坨狗屎都不如。”

铛!

瓶底砸在红木餐桌上。

苏娃吓一大跳,餐盘里的美食也变得不那么香甜。

富贵一脸憨笑望向她,示意她递给自己那盘烤牛排。

站在一旁的管家老伊万,头垂得更低,不去看不去听。

波波夫忽地又笑起来,拎着酒瓶起身,“我这坨狗屎就不影响你食欲了,三瓶酒我会还,按照我的规矩。”

说罢,一边仰头灌着酒,一边向屋外走去。

脸上有股得意之色。

“不用了,遇到一滩扶不起的烂泥,当我喂狗。”

“你特么知道什么?!”波波夫陡然转身,怒喝。

一杯二锅头被李建昆喝出茅台的感觉,不是装逼,实在太辣,只能细抿,好像在品,“不就是不知道为何而战了嘛。”

波波夫缓缓睁大眼睛,什么妖孽啊这是个?

就算对方手腕通天,能拿到关于他的所有资料,但是他的心里想法可不会体现在档案资料上。

是,他确实不知道该为何而战了。

这不亚于信徒某一天发现自己所信仰的主,根本不存在。

为什么会导致这样的结果,是很长时间内,很多事情引发的情绪的不断积累,最终爆发,压倒一切。

比如他最后一段军旅生涯。

他为国家荣耀和世界和平而出征,在那片异国战场上,他和他的队员们出生入死,枪林弹雨中难免会有人倒下,亡魂永远留在异国他乡。

曾几何时,他们认为这是最终归属,是身为军人的荣耀。

可歌可泣。

后来现实狠狠地给了他们一巴掌。

波波夫永远无法忘记,某天他们进入一个小镇,当地人让开道路,缩在路旁看着他们,突然一个胆大的男孩挣脱母亲的手,冲到他身侧,对他吐了口唾沫。

波波夫当时很生气,十分较真地喊来翻译,让他告诉那个男孩,我们是来帮助你们的!

男孩阴冷地笑着,说没有你们,我们会生活得更好。

波波夫被气笑了。

半个月后,他接到命令,配合空投部队拿下这个地理位置特殊的小镇,当他们急行军赶到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废墟和火海,他在死人堆里,发现那个男孩。

他是敌人?

那么被男孩死死抱在怀里、只剩下半边身体的,一个约莫两岁大的女童呢?

她是敌方份子?

狗曰的命令!

这场一百多万人死亡,六百多万人被迫逃离家园,沦为难民,己方伤亡五万余人的惨烈战争,最终却堪称草率的收场。

称不上凯旋,也没有欢送。

毫无荣耀。

自己所在的部队撤离的那天,在车队通行的那条大道上,波波夫透过车窗只看见满目疮痍,以及道路两旁的难民们投来的冷眼与恨意。

而他兜里,则揣着二十七张身份牌。

回到家乡,天仿佛一下变了,原本繁华的大街变得无比萧瑟,商店的橱窗里空空如也,以前可望而不可及的摩登女孩,几十卢布招手即来。

有人告诉他,经济不景气,甚至无法给他们安排一场像样的接风宴。他说行吧,但是请保证我死去兄弟们的家人,得到妥善照顾。

那人说好。

好个鬼!

在几个兄弟遗孀相继找到他哭诉之后,某天夜里,他驱车去找当初答应他的人,单位和家里都扑空,最后得知那人在一家饭店。

来到饭店后,他看见那人和一群人,正好吃完饭,走出包厢,等他们在廊道里走远后,他来到包厢门口看了眼,满桌的盘盘碟碟,许多食物没有吃完,打扫卫生的服务员们惊喜不已,纷纷找来袋子将盘底刮干净。

他跟着那群人,来到楼上的卡拉OK层部。

看见服务员用四轮车往那间包厢里送酒,然后又有人带进去数量多出两倍的年轻女孩。

劲歌热舞,杯觥交错,春光满屋,好不快活。

他冲进去将那人揍了。

所以他被开除。

多半兄弟选择跟随他。

“黑帆”因此解散,不过只是原因之一。

似乎,也没有任何存在的必要。

他们觉得是。

他们也觉得是。

“所以我就要为你而战?”波波夫冷笑着问。

李建昆看似答非所问道:“知道你的国家,为什么变得风雨飘摇吗?”

“不如你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告诉我?”

波波夫拎着酒瓶踱步走回来,坐回原来的位置。

苏娃掰开一只还热乎的面包,抹上番茄酱,外加一勺鱼子酱,起身来到他身旁,双手呈送,目露哀求。

波波夫看看他,又瞥一眼李建昆,接过去,大口大口咬着。

“我要告诉你的,不是人人都知道的答案。”

李建昆示意苏娃也给他弄一个,苏娃高兴应下,很快复制一个,送到李建昆手边,李建昆一边小口吃着,一边缓缓说道,“一个人的高度决定视野,不是我自夸自擂,我确实比你们看到的东西更多些。”

苏娃意识到,这个“你们”也包含她。

于是放下其实也是刻意拿着的餐具,认真聆听。

“内部问题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有些外来者正在试图瓜分你的国家,其实吧……“试图”可以去掉,他们一定会得逞。”

波波夫眯眼道:“比如你?”

李建昆哈哈一笑道:“你要是一直这样带着刺,咱们可没法聊了。”

“你一个老外,在这个国家待过几天,凭什么敢说比我们看得更透?”

面对波波夫压根没信半分的神情,李建昆笑笑后,放下吃到一半的苏娃小姐牌三明治,用餐巾擦擦手,伸到大衣内衬,摸出两张名片,交给候在一旁的管家。

管家老伊万把手伸得老长,绝不低头,目不斜视,分别送到波波夫和苏娃手上。

片刻后,苏娃惊得从软包靠背椅上站起来。

波波夫眉头皱得老高。

“李先生,你你你……”苏娃美目圆睁,一时间说不出完整的话。

“是的,我的助理小姐,你的老板可能比你想象的要更大一点。”李建昆微笑道。

什么一点?

我的天呐!原来他就是那个蝉联两届世界首富的杰克李!!

苏娃忍不住隔着黑丝掐自己一把,是真疼。

李建昆压压手,示意她坐下来,然后望向波波夫问:“现在信吗?”

波波夫把酒瓶放在餐桌上,“接着说。”

“你的国家固然武力强大,全世界最多的核弹头足够保障不惧任何武力威胁,但是打击一个国家,不一定要通过物理层面的战争,金融武器有时候更加可怕。你如果想听,我可以列举很多例子,比如……好吧,其实不久之前我就搓出过一颗金融炸弹。

“我砸下我的所有现金流,做空日苯股市,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帮凶。世界媒体不遗余力地宣传,不知道传没传到你们这里。

“这么跟你们说吧,虽然日苯的这场金融危机,迟早会到来,但是如果没有我搓出来的这颗炸弹,至少会推迟一年,也不会炸得这么惨。

“知道问题的关键在哪吗?

“即使日苯知道,也无法找我算账,起码明着不行。

“看,我就这样损人利己地把钱给挣了。

“凶不凶,坏不坏?”

苏娃苦笑道:“我看过一些书,知道你的国家和日苯之间的恩怨。”

波波夫问:“知道我最讨厌什么人吗?”

“我这样的人呗。”

李建昆哈哈一笑,继而收敛笑容道,“不过你如果把我划分到资本家那一列,我是不认同的,至少我从没有压榨过我的同胞。”

“你的话还没说完。”波波夫没有反驳,对于杰克李这个大名,饶是他都如雷贯耳,实在是他们这种性质的国家内,出现一个世界首富,太过离奇。

他不了解其他,只知道这个人所在的国家,始终没有对他怎么样。

这能说明很多事。

“其实已经说了,有人在利用金融手段瓜分你们的国家财富,不像我在日苯那次,只有罗杰斯一个帮凶,这次是一群。这种你们见都没见过的新式武器,注定无法防御,最后他们注定会得手,而你的国家,注定也会越来越惨,嗯,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可能永远无法重返巅峰。

“不必琢磨着应对了,那不是你能改变的事,鉴于内部腐朽到这种程度,你,和其他平头百姓,只能被迫接受。不过,尽管无法改变大局,但是你,还是有能力干点别的。”

李建昆盯着波波夫道,“这次不是让你为国家而战,真就是为自己,他们的野心之大,超乎你的想象,他们不是想用金融打击苏联,而是毁灭。那些财富,是苏联人民世世代代积攒起来的,包括你和你的父辈们那份。爽吗?”

很长时间没再喝一口酒的波波夫,目如鹰隼,双拳紧攥。

李建昆望向苏娃,笑笑道:“看,他又活了。”

重新找到为何而战的答案后,波波夫死死盯着首位上的那个男人,一词一顿问:“我想知道你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那些西方资本家几个捆在一起,都不及一个你吧。”

“挺谨慎啊。”

李建昆笑容不减道,“行吧,我的国家有句老话,叫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跟你交老底吧,苏联如今的经济现状,如同一滩浑水,然而底子又挺厚,所谓浑水好摸鱼,又不是我的国家,我会动心思不难理解吧?

“但是呢,真正过来这里之后,尤其是来到这个小镇上,感受到人们的友善……”

说到这里,李建昆看了眼苏娃,“我的心态发生了些变化。

“另外,在那些正在算计并瓜分你们国家财富的人中,有一个人是我的死敌,所以我就想啊,从你们这些身处水深火热中的人身上捞钱,有些无趣,为什么不去猎那些大货呢?我是不是很聪明?”

苏娃下意识点头。

波波夫冷笑连连。

“不用谢。”

李建昆摆摆手道,“猎来的钱我肯定不会给你们,我又不是从你们手上抢的对不对?不过呢,我早就在和你们做能源生意,你们这方面的生意也大有可为,在你们这里搞投资,我还是挺感兴趣的。”

波波夫脸色稍霁,轻哼一声道:“你可真够坦白的。”

李建昆呵呵一笑,“那不知道我的真诚有没有打动你呢?反正我分析出来的结果,咱们的目标一致。”

波波夫挑眉道:“你敢不敢把那些人的名字告诉我?”

“你这可真是……拙劣的激将法啊。”

李建昆摊摊手道,“也是难为我。有那么一群人,我可以肯定,但是具体都有谁,哪怕是我,现在也不是全知道,这不是还没入局厮杀么。”

略作停顿,李建昆盯着波波夫,正色道:

“你脑子里在想的那件惊天动地的壮举,是不可能实现的。相信我,在你还没有杀光那群人之前,你们自己人就会先把你宰了。”

波波夫悲怆而笑,这话,他真信。

李建昆补充一句道:“即使让你杀光也没用,幕后大佬们通常不会出现在台面上,甚至不会出现在你的国家,怎么杀?你一顿乱杀,杀完一个,人家再派一个,杀完一群,人家能派一群,没卵用。

“所以啊,正如我刚才所说,此事大局已定,无法逆转。

“我的图谋是洗劫他们,拉你入伙,你可以出几口恶气,仅此而已了,后面如果我和你们双向奔赴,谈成大买卖,那倒是大功一桩。”

波波夫眯眼问:“你就这么确定你能成功?”

“除我,没有第二个人能狙击他们,连资格都没有。”

“凭你有钱?”

“对啊。”李建昆耸耸肩道,“门票都买不起,怎么上牌桌?还有一个原因,这个世界上最有钱的那拨人中,除了我,都是他们一伙的。”

波波夫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哦对了。”

忽然想起什么,李建昆缓缓说道,“黑帆这个番号,肯定没法再用,但是你的那些个现在不比你好多少的战友,我能提供给他们一份待遇不菲的工作,喏,看到这一桌没有,如果他们愿意花,他们各自家里的晚餐也能如此丰盛,包括你死去的那些战友的家人,就当作将你们集体招揽的额外福利吧。干不干?我只问这一句,就像你说的,老子有喝不完的二锅头,还怕找不到人卖命?”

波波夫站起身来,向门口走去。

苏娃跟着起身,看看波波夫的背影,又望向李先生,发现后者气定神闲,美滋滋抿着酒。

“一间上好的房间,浴缸放满热水,准备好纯棉浴袍,剃须刀,还有雪茄烟。”

耳畔传来声音,“老子也有个家,只是没人了,回去拎点东西……”

苏娃望着那个龙骧虎步、腰杆挺得笔直的男人,没由来的热泪盈眶。

“是,少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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