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眼睛睁开的瞬间,万籁俱寂。

稍后,一切的一切才尾随而至,像是这片天地,还未对他的回归,做好准备,产生滞后。

陈家祖宅上空,因邪祟动荡而厚积的乌云,轰然破开一个大洞,黑墨奔腾,垂落而下,又在逐步接近那具身体的过程中,渐化为纯白。

近看,似天有白玉楼,倒悬接仙人。

远望,恰如瀑布新开,为斯人立景。

神话故事中,往往不乏谁谁出场,伴随天地异象的桥段;事实是,现实中的龙王,当其凝眸真视,就是能调动起这浩然之威。

故而,龙王门庭才用门礼,龙王不用。

但陈云海不是龙王,他不具备独属于每一代龙王的位格,之所以有此景出现,一方面是他域的特殊性,另一方面则意味着,其生前真正的实力,已至无冕龙王。

在黑皮书秘术成功后,李追远就失去了对陈云海的一切控制。

那最开始自他身上浮现出的云雾,隔绝了来自外界的一切牵扯干预。

眼下的陈云海,像是一盏灯。

灯芯是由李追远攒聚起来并点燃的灵念,而灯油,则全部来自无脸人的倾情赞助。

“呵呵呵……哈哈哈……”

无脸人的笑声中,充斥着浓郁荒谬。

它不清楚少年是如何做到的,却能明悟过来,少年为何能做到。

这对它而言,真是一种莫大讽刺。

为了成仙,它苦心孤诣,在祖坟冰冷的石台上一躺就是千年,醒来后又东躲西藏,见不得光,最终换来的,是亲手给自己刨出的埋尸坑,还得亲眼目睹他人,用着自己的积攒,呈现出人间谪仙风姿。

“呵呵呵……哈哈哈……”

这道笑声,来自于李追远心底。

李追远擅长的,是通过表演的方式来遮掩自己冰冷的内心,可这次,他的内心却先失控了。

一同在笑的,还有精神意识深处,站在鱼塘边的本体。

本体对着鱼塘,发出了比李追远心底更为恣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明白,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捡了一路的烂苹果,

这次,

终于看到了烂树根。

上方。

刚醒来的陈云海,只知道自己是死了,可记忆还未整体回归,意识中唯有平生印象之深刻。

因此,他不认识眼前的陈家祖宅,不仅是因它如今满目疮痍,更是因为他那个时代,陈家还未被后世陈家龙王改建为门庭。

他也不认识躺在地上,一众生死不知的陈家人,甚至对这周遭的气候、湿润都感到陌生,没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家乡。

但他,却在第一时间,低头向下,看向李追远。

有一段经历,虽是惊鸿,却烙印了他一生。

他记得自己曾被那帮家伙五花大绑捆起来,扛在肩上,共同在危险深渊行进。

中途,带头的那位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秘术,将一具死去多年的古尸唤醒,让其带着自己等人走出了深渊迷宫。

而这一神秘术法,这个少年,刚刚在自己身上用了,这也是他能重新“活”过来的原因。

陈云海的目光中,流露出疑惑,他开口问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

如此环境,死后复苏,陈云海最先问的,居然是这种问题。

李追远知道,对方问的是,自己是魏正道还是清安的后人或传人。

同时,这也意味着,陈云海未能一眼瞧出自己底细。

不愧都是开云海域的,陈云海这神情,简直和陈姐姐如出一辙。

但这个问题,李追远还真不太好回答,要知道,历史上,陈云海曾被魏正道整得很惨。

一位恨不得出道即巅峰的天骄存在,正欲开启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结果刚上路没多久,就被魏正道折磨得风消云散。

李追远只得先回禀道:“正道吾师。”

“轰隆隆。”

云海中,雷鸣再起。

那一桩桩、一件件,呐喊憋屈、愤怒咆哮,如冰雹般狠狠砸向陈云海的心绪,一把将他重新拉回昔日。

魏正道,我死后,你还不忘再继续折腾我?

本已绝望的无脸人,心中升腾出希翼。

如若陈云海生前,与这少年身上的某个传承源头有仇,那自己,就还有机会!

目前看这架势,这仇应该结得很是深狠,先杀了这孩子,这是天意,在助你复仇!

快速翻涌的云海,代表着陈云海本人的心境,阵阵激雷,更是他对那段过往的袒露表达。

可无脸人等待了许久,却见那陈云海就只是坐在那儿看,没动手,简直是光打雷不下雨。

李追远补了一句:

“清安吾邻。”

陈云海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下来。

要知道,脾气那么差的清安,在桃林里面对擅闯的陈曦鸢时,都对她是另一种温和态度,足可见二人当年关系之亲密。

陈云海:“唤我何事?”

李追远:“请前辈,除魔!”

陈云海的目光,继续落在李追远身上,他在少年所在的祠堂院子里,捕捉到了恶蛟气息,看见了那页淡痕的书画,感知到罗盘里夹藏的邪物……

反观,那边站着的无脸人,身清气正,剔透无暇。

要真论谁是魔,似乎这位少年更像些。

不过,考虑到少年与魏正道和清安之间的关系,身上多带一点有意思的小玩具,也能理解。

只要能镇压住邪祟邪器,为己所用,那亦是在匡扶正道之正举,而那些身上看起来再干净的家伙,兴许心思底下,反而越肮脏。

终于,陈云海将目光,落在了无脸人身上,事情虽有些轻微波折,却终归正轨。

无脸人的那颗心,再度回落。

陈云海站起身,云海化作阶梯,他缓步走下。

无脸人没有放弃,他不断地试图横移位置,可每次他都发现,云海先一步会在它将要去的方位布集。

对方闲庭信步间,就锁死了自己所有腾挪。

可是,你的域分明已经在下面彻底碎裂,为何还能再生?

行至半途,随着记忆复苏,陈云海渐渐将这周围的环境,成功呼应,这里,好像是自己家。

侧过头,陈云海看向了陈家祠堂,在祠堂两侧供桌上,他先看见了自己先祖的名字,而在另一侧,他看见了自己的牌位。

祠堂正中央,像有一股风自后向前吹拂,三盏乳白色灯焰前躬。

这是三位陈家龙王之灵,向自己的先人,向陈家奠基者,行礼。

毫不夸张地说,这三位龙王的修行之路,自陈云海肩膀上始。

陈云海面露笑容,向他们点头。

真好,原来后世我陈家,出了三位龙王,在三个时代里,陈家人为镇压江湖邪祟、维系人间太平出了力。

倏然间,陈云海停步。

他忽然意识到,陈家都已经出了三位龙王了,那不就说明,自己已经死了很多很多年了?

正道吾师,清安吾邻……

魏正道和清安,到现在还没死?

陈云海回过头,目光再次看向李追远,眼眸里流露出深邃与严厉。

无脸人再度抬头。

可转而,陈云海的目光,复归柔和。

自己已经死了,这灯油,也燃不了多久。

已经死去的自己,又何必执着于这人间规矩?如若自己这已死之人,还出手干预,岂不也算坏了规矩?

那自己现在的“除魔”?

不,是魔先来毁了我家!

陈云海继续下梯。

无脸人将头低下。

然而,当陈云海的目光扫过那座听海观潮碑时,他的眼睛,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瞪大!

这冲击,对他而言,甚至超出了在知晓那少年身份时。

陈云海先是死死地盯着那座石碑,而后目光上移,看向那竖直向上的天空。

脸上的神情,当即变得无比复杂,或许,更能直观表现出他真实内心的,是那双开始攥紧的拳头。

明明是垂青、福泽、恩庇,本该感激涕零、叩首谢拜,可为何,心底却因此升腾出一股熊熊的无名之怒?

本已压制下去的一缕缕火苗,此时再次在陈云海身上升腾,那平息的岩浆,再度有翻涌之势。

无脸人不敢置信地抬起头,再燃一点,再燃一点,这事情,像是还有转机,它似乎还能求一个同归于尽!

三盏灯焰不停摇曳,像是劝说,又像是在交流。

陈云海身上的火苗只是呈现出杂乱,并未再继续升腾扩大,他控制住了。可即使双拳缓缓松开,但指节处的发白,更为明显。

他继续下楼,走到了无脸人的面前。

没有交流,不再等待,率先动手的,是无脸人。短短时间内,它情绪经历了几番起伏,它不想再忍了,不愿再承受这种折磨与戏弄,它无法接受,到最后连一份结束的体面都没有,被挑逗得似只猴儿,它,想要寻一个快速解脱!

无脸人的拳头,穿破层层云雾,可最后,却在陈云海面前,被稳稳停住。

这一点都不奇怪,身体不在这儿,留在陈家的部分又在与少年的对拼中几乎全部消耗,现在的它,根本不可能是眼前这位的对手,哪怕眼前这位也不是其生前真实实力。

可这该死的域,却能扼杀所有可能。

它没办法,当眼前这位决定要将它当做“魔”来处理时,它没丁点反抗能力。

陈云海伸出手,放在了无脸人头上。

四周以及天空的云雾,如受召唤,化作无尽迅猛的洪流,疯狂注入无脸人的体内。

无脸人被不断膨胀,连带着灵魂意识也在被稀释,它的存在,这次终于来到了最后关头。

也就在此刻,它的心境,得到了一种豁达与平静,不是因为放下了,而是不得不承认完全输了。

稀薄的魂念,先扫过陈云海。

完整巅峰的它,能在这种局面下获得从容,可它偏偏拿已经握在手里的九十九当筹码,去赌那最后的一。

赌到最后,满盘皆输。

“现在的我,还值得你如此出手对待么,杀鸡焉用牛刀?”

陈云海没有理会它,只是继续向它灌输云海,静待它的烟消云散。

无脸人的魂念,又扫向祠堂院子里坐着的少年。

像是已预知这必然结局,少年并未向它这里看来,而是正与靠在他肩膀上的女孩对视,查看女孩的状况。

“你是不敢看我的下场么?怕联想到未来的自己?

你等着吧,它是怎么弄我的,以后只会加倍十倍百倍地来弄你。”

阿璃脸上露出了虚弱的笑容,她几乎要支撑不住昏迷了,可仍是强撑着,对少年进行力所能及的抚慰与鼓励。

她是唯一一个,听到自己刚才内心“笑声”的人,这“笑声”,让女孩感到不安,她想抓住他,不让他滑落。

李追远将头侧过去,与女孩轻轻抵在一起。

无脸人:“别只盯着那个目的,若你眼里只有目的地,那反而能方便它在那里设置陷阱。”

许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也可能是它希望在临死前得到少年的目礼送别,竟然分享起了失败者经验。

声嘶力竭的魂念:“你看我,你看我,你看看我啊!”

李追远还是扭过头,看了过去。

无脸人从少年眼眸里,使劲搜索,却没能找到物伤其类、忐忑焦虑,只有那超脱了高高在上鄙夷不屑的淡漠。

“你……你……你……找到路子了?”

生锈的旧刀,捕捉到了锋锐新刀的变化。

李追远未做回应,也算是一种默认。

魏正道黑皮书秘术的真正玄奥,在于将灵与肉中的肉,做进一步的细分与提炼,从中汲取整合出残存的灵。

这是无论过去与现在,鲜有人设想更未有人成功的道路。

往天上猜,是魏正道明悟了人死后,有概率变成死倒、僵尸一类存在的原因;

接地气想,或许是魏正道尝过太多匪夷所思的存在,品咂出了其中真正滋味。

越是强大的黑皮书使用对象,越是难以成功,可同时,又越是能在实践中观察出本质。

这次无脸人的无私帮助,对少年而言,价值无比巨大。

好比给自己配了最先进的仪器设备,购置来最昂贵的实验材料,让自己亲自操作、观察。

李追远通过将陈云海这种层次的存在成功“复苏”,于心中隐隐摸索到了一个关键方向。

如果方向正确,且继续走下去,那么魏正道以邪祟为餐的方法,以及魏正道到后面求死艰难的原因,都能找到正确答案。

这就是先前,李追远为何在心底发笑,亦是本该比心魔更加无情冰冷的本体,也失态恣意的缘由。

那条,曾让魏正道后悔万分的路,李追远找到了。

这条路,是错的,也必然会让自己后悔;可在当下,却等同于手握一张保底牌。

天道,为了布局解决掉无脸人,出现了纰漏,自己则于这纰漏中,抓住了机会。

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魏正道,我不想沦为无情无爱连死都无法做到自主的大邪祟,我只想继续治我的病,保护我珍重的人,过完这普通人的短暂一生。

可如果你最后硬要逼我,连最后一丝缝隙都不愿给我,那我会让你见识到,这世上,再出现一个魏正道!

无脸人的魂念,扫向了陈家祠堂。

自始至终,这座祠堂的三道龙王之灵,就毫无作用。

如果说一开始,无脸人认为是凭自己的能力,遮蔽了龙王之灵的感应,那么现在,它有了新的看法。

此时的它,在临消散前,仿佛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布置千年成仙局的存在。

“哈哈哈,你不光要谢我,你要谢祂们,哈哈哈,龙王,天道意志,恩泽庇护,垂青扶持……好一个琼崖陈家,好一个陈家龙王!”

无脸人的魂念扫向天空,发出最后的质问:

“我想给你当狗,只求你能给我一个狗窝,你吝啬。可有些人,是不愿意给你当狗的,死后也不愿意,哈哈哈!”

“砰!”

云雾积蓄到一定程度,无脸人炸开。

没有巨大的波澜,也未发出巨响,属于无脸人最后的消弭,被陈云海控制得,像是路旁爆米花的开口,简单干脆。

陈云海站在原地,没有其它动作。

相较于本就濒临油尽灯枯的无脸人,当下真正逐步逼近的大威胁,来自于外部。

陷入癫狂的它们,正如潮水般,向这里涌来。

一道道暴戾的气息,营造出铺天盖地的威势,不断逼近。

李追远将阿璃轻轻安置在地上躺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想伸手去将后脑处的银针取出,可刚一触碰,脑子里就传来强烈眩晕。

他是最后的赢家,但为了赢,也是和无脸人消耗到了最后。

可眼下,最后一劫要到了。

自己带来的秦家邪祟那边,不出意外地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若是不能解决好,那无论今日这里的事,处理得再圆满,都会功亏一篑。

可这个问题若是能解决好,也会引申出另一个更大的问题,那就是以后自己可以继续带着家里的邪祟们外出。

当同归于尽的代价被消除,这种可怕的大杀器能够被复刻使用,无论是对江上的人还是岸上的势力而言,都将是可怕的梦魇。

李追远伸手,从阿璃背包里取出一罐健力宝,看见自己打开咬住吸管后,阿璃才闭上了眼,昏睡过去。

少年一边喝着饮料,一边捡起那个能控制陈家祖宅大阵的,染血罗盘。

换个视角来看这件事,刨除现实中的种种困难与必然,少年觉得,如果自己是天道,也断不会允许人间的一个人,可以放肆使用这样的力量。

李追远不禁猜测,新刀斩旧刀时所产生出的纰漏,天道并不是不知道。

甚至,自己刚才在心底的笑容,也不仅仅是阿璃一个人听得到。

精神意识深处,鱼塘边,本体目露严肃,道:

“心魔,我们好像笑早了,它绝不会允许这世上再出现一个魏正道。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这次,其实是想要将两把刀,一起折断?”

李追远没进自己意识深处,听不到本体的话,但少年大概能猜出本体的想法。

可少年并不紧张,也不慌乱,只是拿着饮料与罗盘,摇摇晃晃地走到陈家祠堂的台阶上,背对着身后的龙王之灵,坐下。

三道光晕,从牌位上释出,落在了少年身后,凝聚出三道身影。

这好像是,自琼崖陈家出事以来,陈家三道龙王之灵,做出的最大幅度动作。

李追远默默地将喝了一半的饮料放下,双手把着罗盘。

陈云海转身,身形被云雾包裹,而后,又在陈家祠堂院子里出现,站在了李追远面前。

和先前一样,都众邪压境了,可陈云海的关注点,仍是很特别。

“他们,都没死?”

“魏正道死了。”

“啊~”

陈云海长舒一口气,随即,脸上浮现出笑容。

这种强烈的释然感,在清安身上李追远也见识过。

虽然曾被魏正道狠狠把玩过,

但陈云海骨子里,是佩服魏正道的。

听到一位让自己敬佩的人的死讯,这无疑是一件大快事。

“清安呢?”

“他还没死,因为修炼魏正道的秘术,他被数不清的邪祟附着,长久以来,他都在自我镇磨。”

“是你对我遗体用的那种秘术?”

“嗯。”

“他曾对我说过,他缠着魏正道教自己那个秘术,魏正道不同意,但他觉得,只需要像过去那样,多磨一磨、求一求,魏正道最后必然会答应,也确实是答应了。”

“等我回去后,我会将见到你的事,告诉他,他肯定会很开心,喝上很多酒。”

“可惜,我时间不多,无法燃烧持续太久,要不然,我真想去找到他,完成与他当年定下的那个约……”

“你有一个后代女孩,拿着用你们四个衣冠冢上的盖竹制成的笛子,已经和清安合奏过了,他很开心。

他真的是一个很好哄的人,也很容易开心。”

陈云海:“他,很好哄?”

“嗯。”

“我想,那是因为他把你当做了魏正道,所以享受被你哄的感觉。”

“嗯,或许是吧。”

聊到这里,陈云海才打算拐回正题:

“外头这动静,是你弄出来的?”

“对。”

“下次别这么冲动。”

“好。”

“这一点,你真该多学学他,我二次点灯认输后,回家隐居,修补自家本诀,苦等来苦等去,就是没能等到我那一代江上龙王的结果。”

李追远很想说,自己也想享受这样的待遇。

陈云海转身,面朝那座听海观潮碑。

“你说,我应不应该高兴?”

李追远:“我想,这是一种认可。”

自己修补完善的本诀,得到了天道认可,受天道另眼相待,族中子弟世代享受福泽,域只能自家血脉能开、确保血统延续与纯正,这简直是别家,求都求不来的艳羡待遇。

更何况,陈家还因此出了三位龙王,各个都以惊人天赋诞生,镇压一个时代。

陈云海:“你再回答一次。”

顿了顿,

陈云海补充道:“我想听你的真心话。”

李追远:“这是一种枷锁。”

陈云海回头,看了一眼李追远,也看了一眼站在李追远身后的三道身影。

他没再继续留在这里聊天,身前出现了云梯,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来到了整座陈家祖宅的中央。

“虽然被毁坏了,但还是能看出来,我们陈家,现在变得好气派啊。”

……

“家主,我要控制不住了!”

白虎在努力控制队伍,可腹中已有囤货的秦家邪祟,失控感正愈来愈重,当陈家邪祟被捕吞干净后,这部分秦家邪祟渐渐成为一个整体,步入一种集体频率下的癫狂。

可以理解成一种气味、牵连、执念、情绪,不仅将其余的秦家邪祟也一并感染,连带着白虎本身,都感知到了一股深沉压制与同化。

这是白虎未曾经历过的情况,它也不清楚该如何处理,本能告诉它,应该迅速切割远离,可它清楚,一旦自己选择脱离,那这整个队伍,就将加速化作脱缰的野马群。

但继续留在这儿,它可能被不断同化为头马。

权衡来纠结去,它就没做选择,尽自己所能去延缓的同时,也默认了自己逐步走入堕落。

大概,在潜意识里,留在邪祟群中,比单独离开,要安全得多吧,它宁愿做大杂烩里的一员,也不愿意被单独盛盘享用。

邪祟浪潮并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继续前进,仿佛前面有一个东西,如黑烟中的一盏明灯,正在吸引着它们,让它们渴望蜂拥而至,将其熄灭,好彻底打破身上的所有束缚,获得真正的大自由。

北方那座山头上,所有人浑身是血,全部重伤。

其实,哪怕谭文彬用了保守的战术,可在实施过程中,依旧险象环生,因为陈家祖宅里无脸人的状况变化,也会刺激到躯体这边的本能反应变得更加剧烈。

在那最后关头,已经不是大家伙儿在消磨这具身体了,而是差一点点就被这发狂的躯体团灭。

好在,最后由润生与陈曦鸢扛了下来。

润生一改上次在小地狱里的症结,靠着全身死倒气息弥漫,硬是鏖战到了最后,成为了从头打到尾的中流砥柱。

而陈曦鸢,更是将自己的域自爆开,来换取对这具身体的最后一击。

域碎的同时,一同碎去的,还有那具躯体的外壳,像是玻璃裂开,彩霞般的光晕,直射空中。

本就不该是人间所该有,像是从哪儿来,又回哪儿去,原先只是借放在这里,如今物归原主。

润生与陈曦鸢,几乎都贴在那具裂开的躯体上。

躯体的一只手,洞穿了润生的胸膛,润生体内,黑色的鲜血与浓稠的液体,不断滴淌。

陈曦鸢的笛子,则插在躯体的脑袋上,这是最后一击的位置,而这支材质特殊,本该无坚不摧的翠笛,留在躯体头颅内的部分,已经折断。

难以想象,无脸人如果不将手里的九十九分开,不去图那最后的一,会有多可怕,它将自己分成两头,两头虽然都输了,可两头也都消耗到了最后一步。

地宫成仙塔里,多少江湖豪侠凭实力竞争塔内位置,再选择自尽,等待飞升;无脸人在嘲笑那帮做梦的傻子时,应该没料到,它最后的结局,才是那个最大的傻子。

润生眼眸泛白,本能地啃着面前的尸块,他难受,他痛苦,想要以这种方式来缓解。

而陈曦鸢已不省人事,但躯体上的水晶碎片,正不断通过她的伤口,嵌入她的体内。

王霖的胸口一阵起伏,艰难地侧身。

同样躺在地上的谭文彬,再次攥住了锈剑。

王霖翻了个身,又昏睡了过去。

谭文彬侧过头,看向远处陈家祖宅方向,浓厚的乌云,正从四方向那里攒聚,唯有中间一道白。

邪祟的吼叫声,已可以传入祖宅,最前头的鹏鸟,正在蓄势,而后,周身被黑色的火焰包裹,向下俯冲。

李追远的指尖,在罗盘上拨弄。

陈家祖宅大阵,开启。

少年低头,看着手里的罗盘,他这一浪里,做的最重要的事,好像就是“关门”与“开门”,好在,他也确实擅长这个。

本以为会和大阵狠狠撞击的鹏鸟,撞了个空,巨大的身形收不住,径直砸入了陈家祖宅地面,砸出了一座深坑。

后续的邪祟,也都在疯狂涌入。

数目之多,气势之盛,凶威之重,闻所未闻。

陈云海独坐高处中央,在这四面八方逼近的邪祟对比下,渺小如一粒尘埃。

白虎也走入了陈家祖宅,它看见了陈云海。

“龙王?不,不是龙王。”

短暂的清明过后,白虎的独眸,又变得浑浊。

这时,陈云海身上的云雾开始向外大量扩散。

这个时期,陈家人的域碎了就是碎了,终其一生,除非有巨大机缘,否则都很难再凝聚出第二座域。

但陈云海的域,来自云海,与后来发展变化后的所有陈家人都不一样。

不过,域的扩散范围越大,所能起到的镇压效果也就越小,当这云海完全覆盖到整座陈家祖宅地界时,它也就只剩下了云海。

陈云海仰起头,身上的火苗再次浮现,剧烈摇动。

但他并不是打算像无脸人之前打算的那样,将自己点燃化作岩浆,来焚化这些邪祟。

无脸人都需要四座火堆,才能确保焚化掉整个陈家的邪祟,面对这数目更多实力更强的秦家邪祟,光靠他这一座火堆,又怎么够?

李追远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这声音来自陈家龙王之灵,而李追远很早就发现了,陈家的龙王之灵比他所见过的其他门庭的,要更活跃凝实。

“身为龙王,当以镇压邪祟、匡扶正道为己念!”

一道龙王之灵飞驰而出,没入陈云海体内,龙王之灵燃烧。

全程未出手过的陈家龙王之灵,正式出手了。

事先以及事发时,李追远也没料到祂们会这么做,哪怕后来少年意识到了,当祂们真正践行时,依旧给予了少年一种震撼。

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是将自己这道灵……彻彻底底地献祭。

先前那句话,祂本不用说,却说出来了,这是在自言自语。

而自言自语,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

无脸人在最后消亡时刻,明悟了过来,所以才对着天空发出了嘲笑魂念。

它以为这是天道借琼崖陈家这一特殊环境,取新刀而来,为自己这把旧刀布的局,这其中,陈家的龙王之灵是知情者,亦是帮手。

以琼崖陈家在天道那里特殊的地位,以每一代陈家龙王在那个时代被赋予的特殊使命,陈家龙王之灵,确实很适合这一角色。

可事实上,在这场布局中,陈家龙王之灵并非被任由摆布的棋子,也不是用来作布景的旗杆,祂们,同样也是这一局的参与者!

然而,龙王是龙王,龙王之灵是龙王之灵,李追远并不认为,这是三位陈家龙王生前就布下的局,或者是他们刻意留下的后手,以期未来启用。

要真这样,那陈家龙王……不仅能在战力上无双,智慧上更是堪比先知,这显然不可能。

李追远所能推演出的唯一一个合适理由,就是陈家龙王生前不知情,乃至陈家龙王之灵之前也不知情,祂们纯粹是在这起事件中被触发。

被触发的缘由,是陈家龙王之灵里,深藏着的某种怨念与屈辱。

柳奶奶曾说过,陈家人是泡在奶水里长大的,这并非是柳奶奶刻意抹黑贬低,而是江湖公认,连陈平道这个家主自己,都无法反驳。

试想一下,能在一个时代里成为龙王的存在,经过自己点灯走江,搏杀竞争,最终站到了那座山峰之巅,当他的目光,与历史上的其他龙王隔着岁月遥望时,会作何感想?

当陈家龙王扪心自省,再纵览江湖之景时,又是否会对自己产生迟疑与困惑?

这些情绪,这些杂念,可能早就有了,就像是陈平道对用那道雷“劈”自己时的拧巴态度。

历史上那三位最优秀的陈家人,又怎么可能没对这种天道意志产生过怀疑,而当他们真正成为龙王时,曾经的优待与馈赠,只会成为他们身为龙王时的耻辱。

你的骄傲,被认为是注了水的;你的成就,被看作是内定的;你的英武画像,在世人眼里,脖子上是带着牵引的。

当天道意志再次落下来,要在此布局时,感知到计划的它们,没有丝毫征兆的,也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宁身崩血洒,魂飞灵灭,亦不坠青云之志!”

第二道陈家龙王之灵自李追远身后飞出,撞在了陈云海身上,将自身燃烧。

“身为龙王,当不负龙王之名!”

第三道龙王之灵飞出。

三道浑厚的陈家龙王之灵,围绕着陈云海燃烧,当陈云海体内那来自无脸人的海量功德向外挥洒时,三道龙王之灵融入了这片广袤云海。

刹那间,一道道特殊的身影在云海之中闪动,数目很多,且基本都穿着红衣。

而下方本来陷入狂躁癫乱的邪祟们,在见到这些身影时,全都安静了下来。

因为,云海中浮现的,是一尊尊秦家龙王身影。

陈家龙王之灵献祭自身,借陈云海之功德,幻化出了无比真实的一众秦家龙王。

对下方的这群数目庞大且无比强大的邪祟而言,它们现在看到的,有将自己击败的带回秦家的龙王,还有自己打小看着长大、看着他一步步成长崛起的龙王。

畏惧感与孺慕感交织,荡涤掉了它们的负面同频,让它们得以恢复到当初身在秦家祖宅时的状态。

当故事里的人,再次出现在它们面前时,故事也就重新拥有了温度。

苦苦拉扯着队伍几乎被同化的白虎,也终于舒了口气。

它看着端坐于云海中央的陈云海,不自觉地磨了磨牙,爪子有点痒,想上去打一架。

但它的目光,在捕捉到了家主所在的方向上,又马上缩了缩脖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望天。

这一望不要紧,白虎马上就发现了不对劲。

“这哪里是为了帮我秦家镇压邪祟,这分明是……分明是要造反呐!”

坐在台阶上的李追远,喃喃道:

“风水气象,彻底乱了。”

大量龙王身影在短时间内的集体浮现,哪怕是假的,至少在这一刻,足以以假乱真。

来自上方的那道一直笼罩在这儿的那道视线,也因此被暂时完全隔绝。

帮李追远消弭秦家邪祟之祸,并非陈家龙王之灵的主要目的,准确地说,这是必须要走的流程,祂们真正想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端坐云端的陈云海,周身燃起熊熊烈焰,他的时间所剩不多,但对他接下来要做的事而言,却已足够。

李追远看着陈云海,抡起拳头,自上方一跃而下,似一道燃烧的流星,径直砸向了祠堂院子里的那座、象征着陈家与天道之间亲密关系的听海观潮碑。

“轰!”

石碑崩裂。

这意味着,哪怕上方磅礴云海与一众龙王身影消失,那道目光也再无法像过去那样,永远地常驻于此。

陈云海:

“我陈家人,宁不做这人间龙王,也不当这天道走狗!”

(本章完)

第502章

毁掉的是石碑,可毁掉的又不仅仅是石碑。

现实里的石碑,很好处理,搬挪砸炸,全凭心意。

但在那虚无缥缈之上,这座石碑只不过是门口贴着的门牌号,方便那道目光锁定。

所以,你无论怎么折腾这门牌都没意义,因为这座屋子,它始终立在这里。

陈云海与三道陈家龙王之灵所做的,是将陈家这间屋子以及陈家的子子孙孙,从它的视线可及中,彻底挪除。

自此之后,琼崖陈家后世子孙,将不再受天道恩泽庇护,不再享有气运垂青。

虽然李追远提前猜到了结果,但坐在台阶上的他,亲眼目睹陈云海一拳破碑的举动时,还是感受到了一种震撼。

可很快,李追远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自己的理解与认知还是太浅了,他也终于能真正理解,陈家龙王之灵和陈云海的深刻屈辱感,究竟来自哪里。

陈家祖宅范围,气象被彻底搅乱,但外围气象还在,以李追远的风水造诣,遥望就能看出变化。

打个比方,陈家祖宅这里认作是一个漩涡中心的话,那外围的气象也是跟着这中心走的,可以互相推算强度。

当“石碑”被打碎,天道目光被隔断,正常情况应该是本施加于此的恩泽,被抽走了,中心该变弱,外围自然也会随之变弱。

可外围的风水气象,不仅没变弱,反而比原先更凝实厚重了一点,这代表着,陈家的气运,非但没减弱,反而增强了。

天道将自己的“偏爱”收走了,钱货两清,该严重亏损的陈家,却盈利了。

这就只能说明一件事,天道其实从未对陈家额外付出过什么,天道压根就没拿出过任何增量,天道手里,反而克扣拿住了本该就属于陈家的份额。

这也是为何,琼崖陈家传承至今,明明拥有着极为强大的域,却只出了三代龙王的原因。

在绝大部分时期,陈家人的资质在龙王门庭这一档里,都显得较为平庸,像是田里的庄稼得不到浇灌,而水渠阀门,就掌握在天道手里。

平日里,节约用水,等预感到未来会出现大麻烦时,再将先前蓄起来的水放出来,滋养出陈家天才,点灯走江,镇压所谓的“大邪”。

天道明明什么都没付出,可琼崖陈家,却得被这座江湖冠以“天道恩宠”的名声。

普通的陈家人,还会觉得这是荣耀,对天道的意志更为顶礼膜拜。

但龙王,应该是有能力看破这层虚妄,明悟本质的。

代入陈家龙王的视角,这简直就是被怄到了骨子里。

你真要是吃了拿了,占了便宜,那“得位不正”的名声,该受就得受着。

你也确实是吃了,可吃的却不是天道给的,而是自家过去历代为你积攒下来的“族脂族膏”。

陈云海为什么能一眼看出问题所在,因为陈家本诀,是他这一代完善补全的,而在他那一代,是个人都能尝试修行,不会只局限于一家一姓,就像秦叔和润生身上都没有秦家血脉,却也能修行秦氏观蛟法一样。

为什么后来陈家的域,发展为只能由陈家血脉来开?

为了能更好地控制阀门,做到关键时刻的定向灌溉。

这哪里是走狗啊……这分明是被圈养起来的猪猡,而且是逢家中要办事之年,才特意喂肥长膘的那种,平日里节省饲料,只为留个种。

陈云海背对着李追远,站在已化作一地粉末的听海观潮碑前,问道:

“你看明白了?”

“嗯。”

陈云海转过身,看着少年:“可你,似乎一点都不惊讶。”

李追远:“天道无情。”

陈云海:“很好的回答,也是很敷衍的回答。”

显然,陈云海并不相信李追远的这一正确答复。

他真的和陈姐姐很像,会冷不丁地忽然变聪明。

李追远不吃惊,是因为他本人,就被天道冻存了走江功德,相较而言,天道对陈家,都算得上温柔。

陈云海看向陈家祠堂内所供奉的三座龙王牌位:

“阳寿将近,选择尘归尘土归土时,才终于察觉出了真相。孩子们,心里憋屈,他们啊,是带着憋屈走的。”

李追远点了点头。

陈云海身上出现了一道道像是被烧穿了的窟窿,他的时间到了,将烟消云散。

陈家祖宅内的云海,也渐渐变得稀薄,那一众秦家龙王的身影,也慢慢敛去。

不过,祖宅内林立的秦家邪祟,都已安静下来,它们复归如李追远初入秦家、将它们带出来时那般乖巧。

陈云海向前走了几步,抬起手,像是想要摸一摸少年的头。

他虽然一直紧绷着那张严肃的脸,但李追远能看出来,对方此举不是要摸自己,自己又成了某人的代餐。

“我得代陈家谢谢你,帮我保全了陈家,为了陈家,你也算是不惜一切了。”

“你误会了,我本意是来找陈家算账的,陈家家主差点一道雷把我给劈死。”

陈云海:“……”

陈老爷子本人应该都没料到,自己都一大把年纪,是做曾祖父的人了,居然还能被找家长打小报告。

陈云海指了指四周林立的邪祟:“所以这些是你带来准备……”

李追远:“嗯,准备和陈家同归于尽的。”

陈云海:“应该的,该算的账得算,不用看我的面子,反正自此之后,陈家本诀非陈家人也能去学了,传承又不会断。”

李追远:“多谢理解。”

陈云海:“你和他,终究还是有一点不一样的,他没你那么客气懂礼数,有时候,他给人的感觉,简直就是个江湖土匪。”

李追远:“我羡慕他。”

陈云海:“孩子,你可千万别学他,学他,只会让你后悔。”

李追远:“您是当初,看出来了什么?”

陈云海:“没有,还是从你这里知道的。他把那秘术教给了清安,他未来,必然会因此后悔。”

陈云海的手,来到了李追远头顶,掌心火苗被转移至它处,规避了少年被点燃的风险。

手掌,慢慢落下。

李追远把头挪开,让陈云海摸了个空。

陈云海:“你!”

李追远:“要是回去让清安知道,我代替魏正道被你摸了头,他会气死的。”

陈云海:“你可以不告诉他。”

李追远摇头:“他现在过得很苦,要是连我都骗他,他就没什么乐子可言了。”

陈云海:“我是你长辈。”

李追远:“我和陈家家主平辈,只有龙王能比我高一辈,您不是龙王。”

陈云海:“听海观潮诀,你想学么?”

李追远:“没您这样戏弄晚辈的长辈。”

陈云海:“你应该和他一样,学什么都很快,对吧?”

李追远没否认。

陈云海:“虽然当时我还未补全陈家本诀,但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那你猜猜,他当年为什么不学我的域?”

李追远:“因为学你这个,会被它盯到?”

魏正道当初看见陈云海时,应该就猜出了天道接下来的打算。

陈云海:“这个是主因,但不仅如此,后世的陈家域与我那时不一样,我是需要日积月累地收纳天地之气来构建己身,想初具气象,就算是以我当年的天赋,也得苦心凝聚至少二十载。

这对那时的他而言,就很鸡肋,因为多二十载时光,他学不学域都无所谓了。”

没了天道目光后,传承的血脉桎梏被打开,家族不幸传承幸,会有更多人能修行它,反而更容易出现天赋卓绝者,甚至未来对它进行进一步改进与完善,都有可能。

但无论如何,像陈姐姐那种,开慧即开域,年纪轻轻就大成碾压,几乎成了绝唱。

因为哪怕你再聪明,再能设计出精妙的施工图,这砖头,还是得一块一块地垒砌。

魏正道不学域的原因就很简单,因为聪明如他,再快也就是复刻陈云海的速度,二十年,干什么不好?

如清安所说,初遇陈云海时,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哪怕是魏正道,单挑都打不过他,但也就只局限于当时。

而二十年,对李追远而言……更是称得上无比奢侈。

陈云海:“让我摸摸。”

李追远:“您有办法?”

陈云海:“摸了再说。”

李追远:“怕您只是想戏弄回去。”

陈云海的手,再次落下。

这次,李追远没躲避,让对方的手落在了自己头上,摸了摸。

陈云海笑了:“你猜对了。”

这口当初被魏正道狠狠戏弄过的怨气,憋了一辈子,憋到死,没想到,死后能宣泄出来。

李追远笑了笑,没生气。

陈云海:“我该走了。”

李追远:“再见。”

陈云海:“帮我跟清安带句话。”

李追远:“好。”

陈云海:“莫怕,我们都在下面等着他。”

说完,陈家祖宅内,最后的残存云雾全部回收,但不是收向陈云海的身体,而是收向地下,这些云雾中,交替闪烁着各种画面,是陈云海被“苏醒”以来的所看所闻。

彻底的湮灭,是不带丝毫杂质的,包括记忆。

一阵风吹来,立在那里的陈云海,回归云海。

整座陈家祖宅,陷入了安寂,如果不考虑那些成群林立邪祟的话。

李追远没往祠堂院外走,没去看那些自家穷亲戚,而是继续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对着外头喊道:

“放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邪祟安敢作乱。”

有些秦家邪祟听到这话觉得莫名其妙,可有些邪祟却能立刻明白其意。

白虎一开始觉得莫名其妙,它原本还想着上前问安,向那位请罪、检讨再诉苦什么的,反正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乖小虎,竭尽全力、绝无二心的那种。

但很快,它就明悟过来,马上一挥手,发出一声细若蚊音的虎啸。

秦家邪祟们,先前如骇浪般汹涌而至,此刻如退潮般悄然后撤。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回到各自的卡车所在地,蛇鳞还留在那儿,重新给自己打包封印好,等着被运回秦家祖宅。

所有邪祟,走得很安静,丝毫没有邪祟的嚣张与狠厉,甚至连那些躯体不停流脓的,还会有后头的邪祟帮忙接着,争取自当下起,不留任何邪祟作乱的新证据。

白虎一边走,一边摇头感慨。

在秦家这么多年了,他也见证过很多秦家龙王的诞生与崛起,所以,他不会像外面人那般,听风就是雨,对秦家人有什么刻板印象。

但一代代秦家人的行事风格,向它证明了,这刻板印象,绝不是空穴来风!

想当年,它之所以挑选秦家而不是柳家那样的门庭去庇护,也是觉得秦家龙王好糊弄,自己故意战败对方可能看不出来。

这么多年了,秦家忽然出了一位多智近妖的家主,还真是让祟感到不习惯。

虽然家主身上没有秦家血脉,但他的孩子,哪怕就继承下来一点,也足以就此改变秦家的传统风格了。

白虎:“老秦家,可算是捞着了。”

李追远闭上眼,舒了口气。

驱使祖宅邪祟,是同归于尽之举,事实也的确证明,哪怕你是动用邪祟镇压邪祟,乱子也必然会出现,甚至会因此引发出更大的乱子。

这是必然中的必然,前者是客观条件,后者是必然干预。

少年不信,这次秦家邪祟的最后动乱里,没有天道的影子。

天道是绝不会允许,人间有人能驾驭动用这么大规模邪祟办事的,这会颠覆整座江湖的规则,尤其是那个人,还是他李追远。

不过,这次有镇压陈家邪祟的正当性,有无脸人的海量功德回补天地,有三道龙王之灵的献祭遮掩,还有天道布局的特定环境……

坏消息是,这样的抵消几乎无法复制,这次逃过去了清算,可下次,依旧是同归于尽,而且天道必然会加大干预,制造出更多助推紊乱的各种因素。

好消息是,这座江湖,并不知道。

在这座江湖眼里,他们看见的是自己动用了大量邪祟制造出的可怕动静,而且自己还没死,没堕入邪魔歪道。

这足以让自己的那些仇家,在岸上明面处,不敢再肆无忌惮地出手,给自己,给秦柳门庭,开辟出一个更好的复兴建设环境。

至于背地里的出招针对,必然会更加猛烈和不计血本,那无所谓,李追远更怕他们会偃旗息鼓,他们要真玩出个负荆请罪,那才叫恶心人。

“呼……”

可以离开陈家了。

再不走,陈家先前外置的力量,就要回来了。

李追远看了看躺在院子里的阿璃,又看向早早昏厥在台阶上的赵毅。

伙伴们去了北方,不知道具体结果如何,但彬彬哥应该能给自己带来一个保底结果。

路途太远,得先去找他们,然后再寻另外一个地方疗伤。

但在离开陈家之前,那桩恩怨,必须得做个了结。

“辛苦你了,赵毅。”

少年十指,对着赵毅探出。

就在这时,一道气息自地下升腾而起。

在一团淡淡的云雾包裹中,走出来一道浑身是伤、濒临破碎的身影,是陈平道。

陈平道不仅没死,他还汲取到了陈云海湮灭前散出去的部分云雾。

李追远的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陈云海的立场,龙王们的立场,与家主的立场,是不一样的。

陈云海看重的是传承,龙王看重的是骄傲,而家主更看重的,是自家的延续。

未来,陈家必然会继续诞生出天骄,但那些天骄,很可能不姓陈。

这就要看,陈平道自己,会怎么选了。

但无论他怎么选,自己与他之间的那笔账,必须要算。

只是,阿璃昏睡,李追远现在的清醒,还是靠着后脑处插着的银针撑着,且邪祟也退走了,当然,邪祟就算没退走,李追远这会儿也不会命令它们为自己做事。

陈平道一步一步地走到姜秀芝面前,姜秀芝头发白了,躺在地上,还有呼吸。

他弯下腰,蹲下来,伸手轻抚老伴儿的面庞。

目光扫向四周,看向一众自己的子女后代,情况最好的,都是重伤昏迷,有些则已经死去。

陈家在这次劫难中,损失可以说很大,毕竟祖宅毁了;损失也可以说很小,因为受重创的,只有他陈平道这一脉,陈家身为龙王门庭的底蕴,还保留着。

这股现存力量,足以庇护陈家实现平稳过渡,挑选下一代的优秀外姓弟子培育,静待一两代后新的开花结果。

陈平道直起身,缓步向祠堂走来。

他的脸布满龟裂,跟临时被拼凑起来似的,也因此,很难让人看清楚他此刻的情绪。

每一步落下,都带着大幅度的距离移动,代表着他此刻,还保留着不俗战力。

当他的身形即将出现在祠堂院子里时,李追远十指触动。

傩戏傀儡术,发动!

赵毅两根食指,全部竖立,将身躯顶起。

下一刻,一条条黑皮从赵毅身上散发出去,周身弥漫出大量雾气。

陈平道出现在祠堂院子里的刹那,赵毅就从台阶上消失,蛟皮化作笼子,将陈平道围困,闭着眼的赵毅立于陈平道身后,做出拔刀欲斩的姿势。

开局时,赵毅帮李追远挡下了来自无脸人的红绳反噬,灵魂遭遇重创,这才得以让李追远探查到无脸人躯体的位置,要不然根本无法做到斩草除根。

而赵毅在陷入昏迷前,及时调整好了自己的身体状态,方便李追远在需要时,能无缝接入,把他当傀儡来控制。

赵毅也精通傀儡术,这还是他们一起,在雪山地宫下学的,那时候是赵毅先帮李追远感悟,事后李追远再将拓印板给了赵毅。

总之,虽然赵毅在整个过程中都处于昏迷状态,却打满了头尾。

这,就是第一外队的能力,能在榨干自己使用价值的同时,还不抢戏。

陈平道破碎感深重的眼眸,看向李追远。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动手的意思,而是抬手,指向了祠堂。

李追远十指变动,赵毅收起黑蛟皮,解开封锁后,重新立于李追远面前,横刀戒备。

陈平道继续前进,他走入了祠堂。

陈家祠堂里,总共有五个牌位,他给五个牌位,都上了香,行了礼。

没耽搁太久,他就出来了,立在了那棵柳树前。

那棵被他精心栽种伺候的柳树,在被李追远拿来做机关阵法材料后,掏干了青翠,只剩下了枯枝败叶。

陈家今日之事,陈平道身为家主,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在这里布局的,不仅仅是无脸人,还有天道以及他自己的先祖们。

他不是一个有魄力的家主,远远比不过扶大厦将倾的柳奶奶;他也不是一个自私狭隘的家主,比不过明琴韵一切为家族的执念。

此时的他,站在那里,看着柳树,其实看的是年轻时的自己,是当初那位腼腆天真的陈家少爷。

这大概才是他,在这里栽种下这棵柳树的原因,并不是单纯为了想念曾经的柳大小姐,而是他很早就清楚,家主之位并不适合他,他也很排斥这个位置。

陈平道转过身,看向李追远。

他周身环绕的云雾,全部被他纳入体内。

陈平道曾对陈曦鸢说过,道歉不能空口白话,得带着歉礼,他想要去准备的,可结果是,他准备了一坨大的。

被李追远操控着的赵毅,缓缓拔刀,一片片黑色蛟皮,如缠绕在身的丝带翩舞。

虽然陈平道目前为止还未表现出敌意,也没要动手的意思,但当初他给自己降下的那道雷,李追远必须得还。

陈平道伸出手,他的四周,产生了空间荡漾,但域,并未呈现出来。

因为他的域早就在下面阻挡无脸人时,就破了。

而且,破得毫无意义。

“噗!”

陈平道的手,砸碎自己肋骨,刺入自己胸膛,然后,他将攥着的手抽出,朝着李追远,缓缓摊开。

掌心中,是浓稠的心血,其中包裹着一颗小小的珠子,珠子里,还在演绎着各种变化。

这是陈平道,域的本源。

每一个陈家人体内都有,这是他们的初始和根基。

放在过去,这东西毫无价值。

因为每个陈家人,都能根据自身天赋,在听海观潮碑前,在体内尝试凝聚出这个;而没陈家血脉的人,你就算有了这个,也没办法开域。

可现在不一样了,传承的血脉禁锢被打破,这东西,立刻就拥有了无与伦比的价值。

简而言之,如若你领悟掌握了陈家本诀,就能借助这个,节省你大量的原始积累时间。

此事一旦宣扬开去,陈家人的遗体价值,怕是能直接超过冯家人。

而且,李追远猜测,这种珠子,也就现在还活着的陈家人体内有,下一代陈家人以及下一代修行陈家本诀的外姓人,都不会再有这个。

以后,陈家人修行的,都是陈云海那样的域,地下四座域里,就是龙王的域破损了都很难再生,可陈云海的云海域明明在下面破了,但他在苏醒后还能继续生出,这是先前无脸人十分不解的地方。

因为,陈云海体内,没有这份来自天道借其它代陈家人天赋、转送给你的馈赠。

也因此,陈平道手里现在拿着的这颗珠子,不仅是特定时代下不可再生的稀缺品,而且是所有当世稀缺品中,品质最高的。

就是如今的陈曦鸢,在域这一层面,也无法撼动有着岁月积累的爷爷。

陈老爷子,这是将象征着琼崖陈家当下的最高传承品,当作了歉礼,递了过来。

而这,也是陈云海在消散前,摸自己头后,给出的糖果。

最后落入地下的云雾,带着陈云海之前在上面的记忆,都进入了陈平道的体内,这才让陈平道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让他得以有力气,能够从奄奄一息中醒来,来到地面上,去解决掉这段私人恩怨。

见李追远迟迟不接,陈平道慢慢转头,看向石碑原先位置,又看向祠堂内的牌位。

之前,他一直在纠结“对与错”,现在,他的先祖们,已经以实际行动,给他做出了评判。

“我错了……对不起……”

李追远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一个喜欢销户的人,再怎么样都和传统意义上的善良不沾边。

但在过去,李追远从未做出过伤害陈家的事,他还救过陈曦鸢;柳奶奶更是对陈家两位,一直念着旧情。

所以,陈平道那道雷的事,必须得要个说法。

听到道歉后,赵毅刀鞘向前一甩,击打在陈平道手掌上,珠子飞起,赵毅身上的一条蛟皮飞出,将珠子裹住,送到身后,落入李追远手中。

珠子清凉,但在离开宿主体内后,逐步呈现出破损趋势,若不能短时间内融入己身,它就会自我崩碎。

这对李追远而言,不是问题,他学东西,一向很快。

“噗通!”

陈平道本就是被最后的云海,吊续着口精气,珠子给出去后,他身形踉跄,后背靠着柳树,瘫坐在地。

身体的龟裂声,再度传来,失去了域的最后根基,身体再无依托,筋脉纷纷断裂,哪怕不死,余生也只能沦为一个得坐在轮椅上被推着行进的废人,无论是在修行上还是生活上。

李追远十指触发,赵毅抽刀砍下。

“嗡!”

陈平道依旧坐在那里,他背后靠着的那棵柳树,被斩断了。

李追远弯腰,将地上的紫金罗盘、无字书这些宝贝全都捡起来放回包里,他还特意将自己先前喝完了的饮料罐,放入阿璃的登山包中。

最后,少年弯下腰,将自己最珍贵的,背起来。

两个很沉的登山包,则被少年挂在了赵毅身上。

李追远背着阿璃,走出陈家祠堂。

在经过姜秀芝身边时,姜秀芝睁开了眼,白发苍苍的她,用双手艰难撑起身子,坐起来。

她其实早就醒了。

刚刚老伴儿上来抚摸她脸时,她就醒了,她是故意继续昏厥着。

因为之前在院子里时,少年喊她“奶奶”了,既然作为“奶奶”,就不该拦着晚辈报仇,她要是早点醒了,无论是看与不看,说与不说,都成了一种绑架。

姜秀芝伸手,将自己干枯的白发向耳后梳理,尽可能地让自己现在看起来体面点:

“小远,你这就走啦?”

“嗯。”

“在家里住几日吧,奶奶把最宽敞的院子给你收拾起来。”

陈曦鸢在南通时,柳玉梅就将自己的卧房让给她睡。

李追远看了看四周。

姜秀芝有些尴尬地笑了,眼下的陈家祖宅满目疮痍,最宽敞的院子怕是只有陈家祠堂了,总不能让人家睡祠堂里。

“没事,我们陈家,在琼崖有很多座别苑,风景比这里的要好得多。”

“奶奶,陈家人,快回来了。”

姜秀芝点点头:“那确实,谨慎点好。”

“奶奶再见。”

“小远……我能去看看,柳姐姐不?”

“我家老夫人,现在有老姊妹们陪。”

对姜秀芝做最后点头,李追远背着阿璃向外走去。

赵毅跟在身后。

刚走出陈家祖宅结界范围,前面就出现了好几道气息,这是不惜一切代价赶回祖宅的陈家人。

在少年的操控下,赵毅身上升腾出黑雾,将三人包裹。

对方以秘术赶路,本就疲惫,再加上归家心切,没有发现李追远等人的存在。

李追远向北行进,目标清晰明确,有个山头的上方,虹光未消。

有些东西,无脸人以为是自己挣来的,其实是天道暂放在它那儿的。

山头上的阵法,从内部瓦解掉了,李追远得以轻松上山,看见了一地的重伤者。

伤势最轻的,应该是王霖。

虽然李追远没看出来小胖子哪里最轻,但少年选择先入为主。

陈曦鸢与润生,靠在一堆琥珀渣上。

润生无意识地磨着牙,手还在周围摸索着,像是啃什么东西没啃过瘾,却没了。

陈曦鸢身上伤口密布,可每处伤口,在阳光下,都反射出晶莹。

在李追远的操控下,赵毅身上的黑蛟皮散开,将伤者全部裹挟起来,像是一只有着很多根触手的黑蜘蛛。

或许,赵毅本人都未料到,自己的身体还能朝着这个方向开发。

王霖被卷送到李追远面前。

少年开口问道:“你家在哪里?”

王霖闭眼昏迷,不语。

李追远:“十息之内不回答,即为被邪祟附身,想混入我等群体,我当斩草除根。”

王霖立刻砸吧嘴,像是说梦话般呢喃: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李追远得到了那座破庙地址,他打算带大家伙儿,先去那里休整疗伤几日。

转身,准备下山时,正好天上的乌云逐渐散开,远方天际露出了红润夕阳。

李追远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想多看两眼。

背上,阿璃的发丝随风飘荡,轻抚少年脸颊。

这夕阳,看起来像是坐镇酆都的那尊庞大身影。

经过了这一浪,“师父”在自己心底的形象,一下子伟岸了不少。

酆都大帝,从未对天道抱有过幻想,一直在认真努力地养寇自重。

“师父的这种态度……或许才是对的。”

如今,陈家域珠在手,魏正道的烂树根也找到了,再结合上次去东北时找到的水晶。

李追远终于有了,面对未来冲关时的底气。

总之,当天道怀疑自己会成为第二个魏正道时,自己该做的,不是去跪着解释、乞求怜悯,而是得向它证明:

“我真的可以,成为第二个魏正道!”

———

明天1w5。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