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再遇(求订阅)

老嬷嬷口中喃喃念叨,声音越来越低,不一会便没了动静。苏怜卿探了探鼻息,摸了摸脉搏,发现她已经气绝身亡。

与此同时,老嬷嬷的七窍,都流出鲜血。

苏怜卿出身罗教。罗教虽然没有西域密宗将人体玩得那么邪恶,却也对人体研究并不避讳,清楚云长老是魂飞魄散,并引起大脑血管爆裂,导致的死亡。

可惜她刚才不敢神魂出壳,没瞧清楚杀死云长老的是什么东西,居然让云长老临死前说出“圣子杀我”那样的话。

圣子只能是莲花教的圣子,因为罗教的圣子不叫圣子,而叫道子。

罗教的教义偏向于原教旨主义,主张求取大道,与诸子百家相近。

莲花教是脱胎于罗教的支派,偏向于世俗化。所以罗教总坛的意思是让苏怜卿以莲花教圣姑的身份参与莲花教的事务。

圣姑其实名分上,还低于圣子。

“以云长老的道术,即使不敌对方的道术,也不至于身死道消,主要还是因为咒术被反噬了,神魂本就接近溃散。”

“云长老是对徐青下咒,难道动手的是徐青,可是徐青怎么可能是莲花教的圣子?”苏怜卿脑袋不够用了,觉得云长老临死之前,莫不是产生幻象。

其实这也是有可能的。

因为修炼道术,本就容易滋生心魔,幻象重重。

而且莲花教现在根本没有圣子。

这与莲花教丢失了一部分传承有关。而且上次岭南起义失败后,莲花教教主和大部分高层都被杀死。

所以莲花教现在其实处于一个群龙无首的状态。

虽然罗教名义上能约束莲花教群雄,不过这些人也不太愿意让罗教直接掌控,因此有不少莲花教的中坚人物提出,谁能找回莲花教丢失的五大魔神观想法,谁便是本教圣子,并愿意接受圣子的统领。

其实这也是一个借口,但占据了名分大义,罗教即使作为主宗,也没法强行指认教主。

毕竟莲花教的这些老人不认,强行指认,只会让残存不多的力量,分崩离析。

这是罗教总坛不愿意见到的局面。

没有莲花教这些支派冲在前面,罗教就要直面朝廷的打击。

为了大局,有些时候,总坛的高层也会做出必要的隐忍。

从这一点来看,罗教和莲花教这些支脉,和大虞朝很像。因为朝廷中枢和地方也存在角力。

别以为造反没成功,内部派系就会齐心协力。

除非天降伟人,有不世出的英雄,统摄群雄,否则这些桀骜不驯的家伙,怎么可能真心诚意奉一个人为主。

自古以来,造反的势力,往往都是一开始就内斗到底的。

苏怜卿对此很是心累。

她苦口婆心劝云长老,结果无济于事。

对方宁愿身死道消,都听不进她一句劝。

不一会,外面传来动静。

苏怜卿心知这是武定侯府,不敢久留,于是来不及带走云长老的尸身,只将她身上重要的事物拿走,摸出房门。

这时,武定侯府,竟愈发骚动起来。

趁着混乱,苏怜卿顺利逃离武定侯府。

徐青用夜叉王捅破老嬷嬷的神魂之后,心中还不解气。他此时的视角在夜叉王身上,愤怒情绪感染下,夜叉王竟有些失控,居然朝着侯府中气血最强大的地方过去。

夜叉王本就是徐青恶念所化。

既然来都来了,干脆要一不做二不休,连武定侯一起宰了。

这也是恶念膨胀下,失去理智的结果。

徐青作为本体,感受到夜叉王在怒火加持下的力量,居然有些控制不住。其实这也和他先前圣气消除黑气之后,加持了夜叉王的力量有关。

现在他观想出的夜叉王,已经是他本来观想的夜叉王力量的数倍,再加上刚杀了一个暗算自己的人,恶念通达,更加膨胀。

徐青现在总算明白,修炼神魂的人,为何容易走火入魔,坠入邪道。

这也太抽象了,自己观想出的魔神,一旦力量超出他的掌控,就会失控发疯。

要是他用夜叉王多杀几个厉害的仇人,怕不是这玩意都要上天。

这跟养小鬼一个道理,稍不注意,便会玩火自焚。

徐青见夜叉王去找武定侯,心里冷静下来,并不着急。

反正这魔神是他观想出来的,乃是他的恶念汇聚,即使遭受重创,对他的本体神魂,造不成根本性的损伤。

与此同时,还能看看这魔神到底有多厉害。

而且修炼道术的人,如果可以借助这类魔神观想法害人,那朝廷官员岂不是防不胜防?

现实里,莲花教、罗教并没有因此这么嚣张。

难道他们的咒术、观想法都远不及魔神厉害?

正好借机试一试。

夜叉王刚靠近武定侯的议事大厅,便看到一股青紫之气涌出。夜叉王原本高大的身躯,在这股青紫之气的压制下,居然硬生生小了一半。

“何方鬼祟。”这时,里面传出一个暴喝之声,只见有一个太监蹿出来,一拳朝着夜叉王所在轰击过去。

拳头带起猛烈的气血,一下子令夜叉王陷入劲风之中。

轰!

虚空中,夜叉王身上爆出一团红雾,迅速消散无踪。

徐青在提学官宅的客院里睁开眼睛,额头冒出冷汗,“武道对道术的克制,诚非虚言。好在,我的武道造诣也不浅了。”

纯粹的道术高手,遇上气血阳刚的武者,哪怕对方的境界低一些,怕也能令道术高手心生忌惮。

“说白了,哪怕魔神观想法,也是人心里的幻象,远没到化虚为实的地步。”

“不过那青紫之气是什么?气运?”

徐青用心琢磨,觉得不像是个人的气运,更像是王朝气运。

他猜测,这和武定侯的身份是皇帝敕封的勋贵有关。

因此得到王朝气运加持。

根据青铜镜的评价,紫色在气运里面,算是极为尊贵的一种颜色。

王朝气运与人道结合,看来对道术一类极为克制。

这也是很少有朝廷官员被道术高手刺杀的原因吧。

果然物理消灭永远是都是最稳妥有效的手段。

徐青的猜测是结合现实来判断的,大致不会差多少。

他取出那副画着夜叉王的字画,对着它重新观想夜叉王,不一会,一尊青面獠牙、满头赤发的夜叉王出现了。

但是比先前在侯府被压制前的夜叉王缩水了许多。

严格来说,甚至比徐青一开始观想出的夜叉王都还要小不少。

“看来夜叉王在外面出事之后,我只需要重新凝聚观想出来便可。因为我现在的恶念没那么多,所以眼下的夜叉王,还不如我一开始观想出来的。”徐青同时观察自己的神魂,除了有点精神疲惫外,没有其他的感觉。

甚至,还有些说不出的轻松感。

“看来观想的夜叉王越厉害,对神魂的负担也越重。我的神魂也还不够强大啊,否则这些也不算什么。”他心里还有一个猜测,那就是夜叉王仅为五大魔神之一,如果将五大魔神全部观想出来,对神魂的要求岂不是要比现在高许多。

这玩意有点像七伤拳,内里不够,强练下去,反而会伤到自身。

但是神魂强大,再驾驭五大魔神,岂不是能随时凝聚自己的恶念,让神魂愈发纯粹?

修炼之道,正如阴阳,要从两面来看。

他又想到武定侯府打散夜叉王的那个死太监,阴阳人,武功居然这么厉害。上一个给他这么强压迫感的武道高手,还得是林天王。

不知两人谁更厉害。

徐青感觉,常理来说,估计是死太监更厉害。

因为一般而言,练武的太监,都是比较大的反派。

何况江湖传言,心中无女人,拔剑自然神。太监在这方面,天然有优势。

“什么,云嬷嬷死了?”武定侯大发雷霆,将一个价值不菲的青瓷茶杯摔碎。

好吧,摔碎之后,更心疼了。

这套茶具,可是珍品啊。

越想越气。

武定侯想到赵太监还在旁边,忍住怒气,“赵公公,今天让你看笑话了。”

赵太监:“没想到对方也有修炼道术的人,不过刚才我用武道气血打破他的道术,怕不是受了不轻的反噬。”

他说话间,阴厉地笑着。

武定侯点头附和:“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本侯即使没有这个侯爵,也是朝廷敕封的命官,居然不知天高地厚,想凭区区道术来对付本侯。”

身为朝廷命官,有王朝气运加持庇佑,寻常的道术高手,在他身上施展道术,根本起不到作用,顶多有些幻象而已。

除非将神魂修炼到能驱物的层次,再修炼特制的法器,才能对他造成实质性威胁。

只不过,那样的话,就没了道术无形无质的特点。

身旁有厉害的武者护卫,照样不惧。

赵公公:“侯爷你不是请那个云嬷嬷对付那小子,怎么她突然就死了。难道是刚才想要偷袭我们的道修出手?”

武定侯:“我也没想到云嬷嬷的道术根本没她吹嘘的那么厉害,居然被人用道术反杀,哎,这些莲花教的教匪要是中用,也不至于被朝廷大军打得抱头鼠窜。”

赵公公:“算了,她死了正好算是侯爷的功劳。不都说咱们通教匪么?正好把她尸体交出去,堵那些人的嘴。”

武定侯有些踌躇,主要是他还有些生意上的事和莲花教扯不清关系,如果交出云嬷嬷的尸首,无疑会引起那些人的仇恨,损害自己的利益。

要是损朝廷的利益,他就不会犹豫了。

刀子砍在自己身上,才知道疼不疼。

赵公公见状,暗骂庸才,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义。他怎么和这种废物合作,现在搞得自己也泥足深陷。

赵公公顿时有了卖队友的想法。

其实武定侯本就是旁系小宗上位的,没有经过严格的勋贵教育,因为又和原本的勋贵体系融不到一块,皇帝才放心用他来监察南直隶。

结果,皇帝也没想到,这家伙能废物成这样。

另外,皇帝心思深沉,也不会全信武定侯,因此赵太监也是皇帝的耳目。

好吧,这个虽然聪明,但太监都没蛋了,做事情都是胆大包天的,没有不敢贪的。

武定侯倒也知道现在的局势,犹豫了一会,还是同意了赵太监的说法。

徐青跟着周提学来参加宴会的地点在应天府的官驿。

驿站嘛,本来就是达官贵人迎来送往的场合,而且还能公费报销。而且能使用应天府驿站的人,一般都是南直隶的大佬。

今天的东道主其实是吴巡按。

好吧,归根结底,实际上是吴巡按没那么多钱。

在驿站公费吃喝,一来展示自己的权威;二来,不用花自己的钱。

请来作陪的头号大佬不是周提学,而是应天府的一位大佬。当然不是直隶总督、巡抚、布政使这些,而是致仕的方阁老。

说起来徐青和方阁老还有渊源呢。

那副画着夜叉王的画,上面便有方阁老的钤印镇压画中魔神。

此外还有应天府知府许忠义以及一些其他官员。

周提学和应天府知府算是一个级别,不过应天府内,肯定许忠义大一些,整个南直隶而言,周提学份量也仅次于吴巡按了。

这听起来,确实让人不爽。不久前,吴巡按在周提学这二甲排名第二的翰林学士出身的人眼中,能算什么?

论官场修行的灵根资质,周提学算顶级异灵根,吴巡按也只是下品杂灵根,仅比举人强一点。

至于秀才,秀才在二甲进士大佬眼里还是人吗?

“这便是吴大人的学生徐三元吧。”许知府一看就是八面玲珑的角色。

不玲珑不行啊,应天府是全天下达官贵人仅次于神都的地方,不会为人处世,干一任下来,指不定要得罪多少人。

当官的都知道,人走茶凉的道理。

你得罪我,在位时我不收拾伱,你下台了,看我怎么弄死你。

这不是针对方阁老,是针对所有致仕的官员。

方阁老很清楚自己的定位,他都快八十岁了,当个吉祥物就好了。皇帝要他为地方变法站台,他就站台,要他安抚乡绅,他就安抚。

效果有没有不好说,但态度一定要端正。

不然还想不想要死后混个好的谥号。

就算不要好的,也得想想死后被弄个阴阳怪气的谥号可怎么办。

大臣们想用皇帝的身后名来束缚皇帝,但现在的皇帝也挺好学的,经常拿大臣的身后名来威胁大臣。

徐青当然不能让在座的各位帝国栋梁叫自己什么三元,谦虚道:“只是一个小秀才,大人切勿把坊间戏言当真。”

吴巡按显然还有点摆谱了,叫大家各自落座。

这官场人,进化得就是快,进城才几日,很快就适应了现在巡按御史大人的身份,没有特意招呼徐青,表示亲热。

这也是进城数日,周围全是四品五品的准高官拍马屁,谁顶得住啊。

不免就矜持起来。

其实内心里,吴巡按还是颇想着徐青朝他靠拢的。

可惜徐青不解风情,坐到了周提学身边。

谁叫吴巡按身边是方阁老。

徐青偷学了五大魔神观想法,遇到在字画上盖章的方阁老,莫名有点心虚,总觉得自己靠对方太近,容易被看穿底细。

周提学见徐青坐在自己身边,颇是高兴,准外侄女婿还是心里向着自己啊。

不过也不能和吴巡按生分。

毕竟好女婿的心意,他算是知道了,得为小儿辈前途着想。

周提学举杯道:“今日在座诸位,皆是天南柱石,我提议,今日不论高低,以文会友。”

众人点头称是,并问拿什么做彩头。

这时天京城神武营的刘参将凑热闹道:“我是个粗人,不懂文学之道。今日就拿一匹爱马当彩头,给各位大人助助兴。”

于是有官员调笑,“莫不是淮南瘦马?”

刘参将嘿嘿一笑:“我这匹马可烈得‘紧’呢。”

“紧的好,紧的妙……”

跟着有大人们哈哈大笑起来,空气里充满快活的气氛。

果然,男人凑一起,就喜欢聊女人,搞颜色。

徐青这一世还是童子鸡,跟这些人格格不入啊。

此时,又有官员起哄,今夜没有乐伎相陪马?

话音未落,便有驿站的驿丞请了一位姑娘进来。

驿丞迎来送往,搞接待是专业的。知晓今晚是个大活,特意请来如今应天府教坊司的当红花魁苏怜卿。

哪怕对方说自己不舒服,也强请过来了。

当苏怜卿走进来时,在场众人,多少都呼吸一窒。哪怕其中有官员已经见过苏怜卿,但今夜的苏怜卿美得格外不同,有种破碎感。

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这都是在座诸位栋梁心之所向。

所谓美人,正是要这种啊。

苏怜卿神色憔悴,颇是我见犹怜。与此同时,她也看到了徐青,不自觉有点惊慌失措,禁不住低头。

众人看见,心下也不自觉有几分怜惜。

唯有徐青,暗自心想:“你们怕是不知道她的脸,未必是真的。”

红粉骷髅啊。

徐青在夜叉王捅杀云嬷嬷之后,也察觉到了苏怜卿的存在,不过那时候夜叉王上头,无暇他顾。

但徐青也基本确定了,苏怜卿极为擅长易容之术。

“这女人似乎现在很怕我,正好又让我遇见了,今晚看有没有机会拿下她。”徐青暗自琢磨起来。

(本章完)

第74章 驯化

不多时,在周提学的主导下,大家玩起了飞花令。以徐青现在的学识,玩这个自然是绰绰有余,但他没有过于表现自己。

轮到自己时,没有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也没有太慢。

但轮到徐青之后的周提学,却能明显感受到,徐青知识积累的丰富程度,而且绝对是才思敏捷。

盖因徐青接过的飞花令,总是能使周提学十分轻易接上。

旁边的苏怜卿拿起琵琶伴奏唱歌,作为背景音。

酒桌上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盖因吴巡按的面子还不够大,没有驿丞没请来教坊司的歌舞团。

当然,内里还有一个原因,教坊司的歌舞团如今被别家请去了,对方是武定侯,正在宴请直隶总督、应天巡抚。

教坊司也是要赚钱的。

而武定侯出手很大方。

何况吴大人做巡按御史只有一年时间,武定侯要是不倒下,往后几十年都还在。

官场的事,没到人家倒台的时候,千万别盖棺定论。

做人留一线嘛。

那些见人家势头不妙,便跟着落井下石的人,要么蠢,要么便是有大仇。

人之一生,谁能保证一辈子都顺风顺水?

皇帝都不敢保证,自己到底会不会有仓皇辞庙日,或去北国留学。

譬如前朝的一位道君皇帝,在位时,有前人打下的基础,文化经济尚在鼎盛时期,结果却被北虏请去了北方养老。

在座的诸位大人,自然也不会起哄,让徐青起来做一首诗词歌赋什么的。人家能做出来当然是好的,如果做不出来,岂不是平白得罪人。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啊。

倒是周提学,看出徐青确实有扎实的功底,于是指着苏怜卿和屋子外的梅花,说屋内有美人,院中有梅花,以两者为题,做一首诗。

这算是难度极低了,也让众位大人参与进来。

许知府是气氛组,沉吟一会,开了个头,

“梅花傲立雪中开,美人容颜胜花来;

雪压枝头花更艳,风吹美人衣袂摆。”

众人纷纷称赞,十分给许知府面子。随后众官员跟着做诗,不知不觉轮到了周提学,他作了一首,

“寒香沁心人欲酔,清姿照眼情满怀。

莫道冬日无美景,且看梅花与美人。”

这一首和许知府的诗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但明显吹捧周提学的力度更大一些。

随后吴巡按十分直白,表示自己一个三甲同进士,学问粗浅,更不擅长文学之道。所谓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便让徐青代他作一首。

众人连忙恭维,说什么英雄不问出身,三甲进士,那也是进士。

毕竟人家说不在意,你不能当真。

老吴也是豁达人。

知晓肯定有人拿他同进士出身的事嚼舌根,近几日参加酒宴,都把自己的同进士拿出来自嘲一遍。

我自己先捅自己一刀,自然不怕你拿这个捅我了。

这就好比写文章没了下面的人,如果他自己说自己就是个下面没了的太监,你能拿他怎么办?

吴巡按既然发话,徐青当然只能领命,他倒也没急着弄出一首来,而是沉吟许久,方才缓慢开口:

“夭桃能紫杏能红,满面尘埃怯晚风;

争似罗浮山涧底,一枝清冷月明中。”

“妙!”

众人诚心实意喝一声彩。

这首诗本就不普通,再有前面许知府和周提学的诗衬托,更显得清冷脱俗。

而且诗句之中,满是对吴巡按的恭维,这马屁绝了。

譬如夭桃能紫这一句,指的是那些出身好的权贵,这不是暗指武定侯这种勋贵?

看他能红能紫,那又如何,实则不过是满面尘埃,与世俗同流合污之辈,稍冷的晚风,都怯弱畏惧。

罗浮山涧底,指的就是吴巡按的寒门出身,这有什么打紧的,一枝清冷月明中。何等孤高清傲,不染凡尘。

而且这一句,用来写美人也恰如其分。

苏怜卿是教坊司出身,也是寒微低贱之人,不妨碍她一枝清冷月明中。

全诗无一句梅花和美人,却极尽赞美了梅花和美人。

过来参加晚宴,凑热闹的方阁老,浑浊的眼神,看向徐青时,闪过一丝清明。虽然对方是江宁府的小三元,但宦海沉浮的方阁老,连三元及第的首辅都共事过,自然一开始不甚在意徐青的。

现在不同了。

眼前年轻的身影,令他想到多年前一位同样有才华的年轻人。

回首一想,那已经……已经是快五十年前的事了。

但他还是没说什么话,人老了,多做多错,少做少错。当吉祥物就是了,没必要想太多。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这是他能从官场全身而退的秘诀。

至于他曾经立下的那些功劳,记得的人,终究会记得,不记得的,还是不记得。

说到底,徐青身上真正令他动容的不是才华,而是他……还是一个少年啊。

若回到少年时,他还会这样过一生吗?

好在,他确实还有机会,重活一世,前提是能冲破那层关卡,并打破胎中之迷。

否则没了前世记忆,那还是自己吗?

自来,求道之人,走到他这一步,已经十分罕见,能转世之后,胎中之迷,更是难上加难。

此外,修炼神魂的人,神魂藏于肉身之中,等于蒙上一层黑布。即使知晓对方修炼神魂,也是看不出深浅的。

是以,方阁老其实凭经验,看得出苏怜卿、徐青有修炼道术的痕迹,却也判断不出对方的深浅。

而且他不同于一般的道修,实际上本身没有修炼过什么道术,这一身神魂修为,全然是壮年时期,在翰林院那二十年,为皇帝编修道藏,无意中练出来的。

后来他到了地方做巡抚,底下有莲花教作乱,便率兵犁庭扫穴,将莲花教当时的总坛攻破,夺取了对方一部分的传承。

那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神魂修为,在这些专门修炼此道的妖人眼中,竟是深不可测。

但总体而言,他修炼神魂,在遇到莲花教之前,十分顺畅。

后来他意识到自己这方面的厉害了,反而神魂修为进境变得无比缓慢,直到如今都没有勘破莲花教传承里提到的鬼仙之境。

又因他手上有莲花教的部分传承,所以常年有罗教、莲花教的高手袭扰,方阁老烦不胜烦,将那些东西的意境封存,送了出去。

如此,方才得了晚年的清净。

毕竟他致仕之后,身上得到的王朝气运庇护之力,也大为衰减。

没必要留着这些东西,给后人招灾惹祸。

至于为何不毁掉。

这也是方阁老作为读书人的情节。

他读史时,未尝不为前人的书经遭遇战火或者被当权者焚毁而扼腕叹息。那些传承,即使来自邪道,却也不妨碍,它们是前人的智慧结晶。

若是损毁在他手中,他接受不了。

何况他的性格是喜欢折中的。

方阁老出神思考,众人倒也不打扰他,知晓此老是国老,昔年更有定策,他能被吴巡按请来,实际也是皇帝的意思。

这也让众人能放心跟着吴巡按冲锋陷阵。

吴巡按背后有陛下站台,至少不再是炮灰了,而且大概已经简在帝心。

当官的人,有这四个字,升官宛如坐火箭一般。

坐火箭在大虞朝不是新鲜事,但说起来不是很吉利。因为有位士人,尝试坐火箭升空,结果摔死了。

好吧,吴巡按根基不稳,坐火箭般蹿升,也有摔倒的风险。

但不重要,当官哪有没风险的。

升官最要紧。

众人见徐青做出一首好诗,知晓他确实有诗才,于是起哄让徐青再给自己作一首。

徐青自然没推辞,但也冥思苦想了许久,才做出来。

这也是藏拙。

约莫等了半刻,刚好是众人失去耐心的临界点,徐青口占一首七言绝句,

“琼姿只合在瑶台,谁向江南处处栽;雪满山中高士卧,月明林下美人来。”

这一首,比前一首,胜在直白,倒也不失为一首好作品。

诗词这种,好坏是各花入各眼,而且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鉴赏取向也是不一样的。

文学作品的评价,在每个人心中的高低,多在于人当时的处境。

譬如徐青,前世少年时爱李白,后来工作之后,虽然也爱李白,却更对杜甫的作品有触动。

因为杜甫的沉重厚实,正如他毕业之后的牛马生活。

其实如果能肩挑两京十三省,他也不会觉得沉重,甚至也能有高尚的人品。

但是没得选。

好在,这一世有得选。

所以他这一世最大的噩梦,便是梦到回前世过牛马生活。

或许前世就是他的梦,他本是徐青。

哪来的神魂被困青铜镜,不过是徐青自己的一场梦魇罢了。

渐渐地,宴会也到了尾声。

这一场宴会,实际上没谈过时局,没谈过国事。不过大家也算互相认识了,形成一个小团体。

这就是宴会的作用。

酒桌上谈风月,其名风月,非风月也。

功夫在酒里。

但徐青也落了实实在在的好处。

今日文会,众人公推徐青为第一,这个第一是徐青的诗挣来的,也是吴巡按的颜面。

彩头就是刘参将赠送的一匹烈马。

不是大家开玩笑说的“瘦马”,确实是一匹来自西域火云国的神驹。养这一匹马的花销,比应天府中等人家一年的花销还大呢。

有人开玩笑,说是刘参将养不起,所以才送出去。

马自然不是现在送来,而是明天送过来。

刘参将还贴心问徐青要不要马夫,徐青没要。倒不是,他不知道马夫的重要性,只是不知根底的人,他不想用。

而且刘参将也是客气客气,谁会轻易将自己培养的马夫送人。

人家跟伱客气,当然不能当真。

何况徐青回江宁府,找个马夫,也不是很难的事。

应天府的水太深,他暂时把握不住,还是等乡试再来吧。

走这么一遭,徐青才能体会到,为何古人背井离乡会那么感伤。因为离开自己的地盘,真的是一件很没安全感的事。

如果在江宁府的城里,徐青便有说不出的踏实感。

因为地盘是他自己打下来的,有他的手下,有他编织的关系,而且他的势力还在逐渐增长扩大。

到了应天府,这些东西都不在了。

所以国朝是不允许地方大员,哪怕知县这种级别,在地方任职太久。毕竟时间一长,扎下根来,想动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而且皇权强盛时,对于地方士绅豪强是严厉打击的。

徐青即使经营起自己的势力,有了根基,等到下一任知府到来,也要重新经受考验。

熬得过去,那就根基扎稳了。

譬如淮南的盐商,玩法就很多。有一任的淮州知府,不好金银,不好女色,盐商们打听出,这人喜欢写字。

就让手下的商铺、酒楼去请他在匾额题字,一次题字的价钱是一千两银子。

直接给人砸晕了。

从此沦为盐商的走狗。

宴会散去,徐青借口和吴巡按有事,让周提学先回去,自己稍后再回。

吴巡按的官宅还没收拾好,暂时住在驿站。有独立的小院,周围有绣衣卫保护,确实也安全。

而且周提学听说武定侯、赵太监正去请直隶总督帮忙说情,暂时应该也不会搞事了。所以叮嘱徐青一番之后,便放心留下他。

何况周提学催着徐青明天离开应天府,总得给徐青一个向吴巡按辞别的机会。

“恩师,你先派人将苏怜卿苏姑娘留下,以你的名义。”师生私下见面,徐青直接长话短说。

吴巡按没先问原因,直接命钱师爷去办此事。

他一个巡按御史,派人将教坊司的当红花魁留下过夜,顶多算是权力的小小任性,不算什么大事。

徐青随后解释:“此女有问题,待会请到之后,恩师能否让我审问一番。”

吴巡按笑道:“公明,你不会是……”

徐青知晓吴巡按误会,有心解释,但话到嘴边,想到自己一直以来,没有什么明显的弱点。

俗话说,人无癖好则不可与之深交。

若是他是旁人,会与自己这种没有明显破绽的人推心置腹吗?

一念及此,徐青干脆不解释了。

这个世道,你贪财好色,没有什么人格上的缺点,落在有心人眼里,还以为你要造反呢。

譬如水浒里的宋江,阎婆惜那么好看都不睡,一心和黑道汉子厮混,妥妥反贼一个。

吴巡按似乎抓到了徐青的破绽,十分得意。这个弟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好得让人害怕。

现在有少年人慕少艾的冲动,反而令他更安心。

这官做大了,最怕就是自己失去对底下人的判断和掌控。

他微笑地拍着徐青的肩膀,说道:“放心,此事我不会和周大人提,而且公明也快十五岁了,是时候尝尝人间春色的滋味。不过一定要懂得节制。”

大户人家,梦遗后就破身的童男子不在少数。

何况徐青生得高大健壮,如果不是面容清秀,嘴角稚嫩,加上袍服遮挡身材,妥妥一个沙场壮汉。

苏怜卿本待离开这里,她现在怕徐青得紧,只想着离他越远越好。

没想到,还没走出驿站,便被吴巡按手底下的钱师爷带人拦住,说是吴巡按有请。

众目睽睽之下,苏怜卿不好走脱。

何况附近有绣衣卫的高手,她即使施展道术,也容易被发现,到时候麻烦更大。

她若是被官府抓住,等于她一条线的人都废了。

这也是罗教对待本教重要暗子的规矩。

而且跟她相关的亲近之人,还会被行家法。除非她在被抓住之前,当众自杀。

她无可奈何,跟着回驿站。

期间有其他人看到,也不当一回事,只以为是巡按大人看上了苏怜卿。

教坊司的花魁又如何?

还不是婊子一个。

敬重你时,喊你一声苏姑娘;不敬重你,叫你跪下,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苏怜卿只希望真的是吴巡按找她。

但是她被带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院。

“苏姑娘,咱们可是见好几次面了。”进入房间,苏怜卿便听到徐青那熟悉的声音。

晚上,徐青做的诗,一枝清冷月明中,她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现在徐青推开窗户,明月光如霜雪照在身上,半是霜雪,半是阴影,直接营造出一种恐怖的气氛。

什么一枝清冷月明中。

分明是活阎王。

苏怜卿强自镇定,说道:“是啊,上次在江宁府水上云间一别,奴家对公子甚是想念。”

徐青摇头,“不对,我们第一次见面不在那里。”

苏怜卿勉强笑道:“公子,我们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面的。”

徐青凑近到她的身前,一步踏出,好似踩在苏怜卿心跳的节点上,恐怖的气血逼迫过来,眼中好似有一尊夜叉王浮现。

一声鹤唳,在苏怜卿脑海里炸响。

苏怜卿神魂受到剧烈的压制和冲击。

一时间腿都软了,甚至觉得下身有点湿冷。

徐青就这么看着她,良久才悠悠说道:“咱们第一次见面在金光寺,还得多谢三娘你替我向府尊大人说好话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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