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比武(上)

或许得归功于蒙古人的巨大威胁,哪怕控制了广大领地,定海军的将士们大抵都觉得强敌在侧而基业草创,并没有人在宴席上特别放纵。

郭宁本身也不好奢侈,他平日里吃穿住用,都保持军中简朴干练的作派,今晚的宴席上头,也不过是寻常酒肉。他自己还不那么好酒,声称前几日陪着尹昌喝过头了,所以大家满饮几杯,意思到了,也就皆大欢喜。

反倒是军营里头,要热闹很多。

军府打了胜仗以后,兵马并没有立即得到休息,因为地盘扩张了,随后大军调动,驻地变化,编制重整等等事情一桩都耽搁不得,一桩比一桩麻烦。将士们打起精神忙到此刻,军府赏赐了酒肉银钱,大家便藉此放松下情绪,乐呵一下子。

郭宁麾下六总管里,预定将要领兵常驻在益都府的,乃是骆和尚和郭仲元。骆和尚的兵马驻在南阳城,而郭仲元的部下们在阳水北面的东阳城里,占据了半边营盘。

东阳城本来就是军事堡垒,许多营盘设施是永久性的,只不过年久失修。除了规模巨大的营垒,还有校场、马厩等诸多设施。

校场是当日完颜撒剌兴修的,两三万人也容得,尤其开阔。所以郭仲元在安排酒食的时候,又额外追加了一个比试射术和马上驰突刺枪的活动,用来助兴。

没想到的是,校场四面的围墙,有好几个隐蔽处坍塌了。所以待到射术比赛开始,竟有一批益都本地的商贩、百姓混进来。

商贩们游走在部伍与部伍之间划线标出的走道上,向新得了赏赐,手头宽裕的兵卒们兜售小食。这举动其实与森严军规不合,但眼下大家都在兴头上,军府也多次重申,新得广大疆域,务必怀柔,军官们也就眼开眼闭,由得那些商贩发笔小财了。

而百姓们初时有些畏缩,后来推举了首领,找了郭仲元申诉。

郭仲元问了才知道,他们的意思是校场一角有片新翻开的土地,年初时百姓们种得些野蒜、土薯,能否请军爷们莫要踩踏。

郭仲元遣人去看,才晓得将士聚在那里观看竞赛,早就把土地都踏平踏紧实了。

道理很明白,校场重地,哪里是能用来种蒜的?可眼看着百姓们满脸沮丧,郭仲元心软,干脆掏了自家钱袋,给了几十枚大钱,把这桩事情揭过。

此举的结果就是,随着射术和刺枪比赛的进行,一位又一位身手非凡的勇士登场较技的时候,校场四周的墙头上开始攀爬百姓,跟着观望呼喝起来。

益都府是山东东路的首府,早前蒙古军来袭的时候,又只是经过,未能攻入城池屠杀劫掠,所以百姓的数量不少。

他们往墙头上一扒,郭仲元害怕他们把墙头推倒,害了自家性命,思前想后,干脆在校场里额外腾出空地,让他们进来观看。

这比赛本身,自然是精彩的,否则也不至于吸引百姓了。

好几千的将士里头,对自家武艺有信心的人数实在不少,不少牌子头和什将一级的军官,都被所属部伍的将士们起哄逼出来,非要他们出面压倒对手,狠狠地给自家兄弟们长脸。

这种时候如果输了,自家的脸面何存?以后还带不带兵了?故而军官们一旦出场,比赛就愈发激烈,连着好几场,所差都不过毫厘之间,难以分出胜负。

校场的另一头,有伙头军的地盘。他们点起十数处篝火炙肉煮菜,以供将士们享用。将士们看一阵子竞赛,派出代表到伙头军那边取食物回来分享,一个个都兴高采烈。

商贩们看此地往来的将士很多,也慢慢往哪里集中,靠着篝火摆出摊位,拿些糖糕枣糕之类的零碎吃食来卖。

有些本地的小孩子在小摊之间跑来跑去,一开始盯着糕饼,后来觉得,还是伙头军们炖煮的肉汤更香些。

这年头,普通人家哪有沾荤腥的机会,当下小孩子们一个个走不动脚步。有几个孩子家境好些,也胆大些,便嘿嘿笑着举手,把攒了许久的一个两个粗劣小钱给伙头军看。他们想买一碗,或者来一口尝尝,嘬一嘴油花也行。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愉快,李全所部的降众,便难免沉闷一些。

定海军和李全所部不久前刚在滨州安定镇恶战,李全所部损兵折将,死伤极多。至于李全本部的精兵千余,倒是没有死伤,可他们跟随李全南征北战多年,都是死忠了。

李全在他们眼前自尽,他们虽然不得不投靠新主,但要说毫无保留,或者立场上瞬间大转弯,也实在做不到,这有违人之常情。

要让这些降卒归心,是很不容易的。

郑衍德和田四这样的军将,无非给个参谋之类的闲职,先晾一晾,看日后情形再做安排。但对于为数众多的基层将士,就不能晾着,而要适当拆散,尽快迫使融入。

郭仲元在这上头,是很仔细的。

他安排将士们观看竞赛的位置,都提前计算过,有意识地将老卒和降兵混杂着安排。他自己从南阳城军府酒宴出来,又带着几个亲信部下在校场四周游荡,和将士们谈谈说说。

这种展现亲近的举动,就算是刻意而为,总比上司残虐苛待要好。随着陆续有降卒和郭仲元搭上话,起初的拘谨便慢慢放开了。

只有少量降卒终究调整不过来情绪,于忙儿便是其中之一。

其实他见得厮杀多了,早就知道成王败寇的道理,对定海军也并没有仇恨。早前听定海军的将士们讲起自家得到的田亩和待遇,他甚至有些后悔自家过去几年的不知所谓,还有点羡慕。

可是,要他像那些同伴一样,觍着脸向定海军的军官们示好,他真的无论如何不行。他试过好几次了,就是拉不下这个脸;想到那天晚上的失控哭泣,又觉得很羞耻。

他这个年纪,本来就是脑子转不过弯的时候,满肚子的不乐意发泄不了,排解不去,也压抑不住。于是其他降兵渐渐地脸上带笑,于忙儿总是冷着脸。

待到策马驰突的比赛时候,于忙儿想到这是李全的擅长,愈发不快,干脆找了个由头,往校场外头去了。

校场四门都有卫兵,不过这会儿,因为郭仲元允许百姓和商贾入内,卫兵们都松懈了。于忙儿大摇大摆地溜达出外,也没人理他。

他漫无目的朝前走,不知不觉居然迷路了。

于忙儿猛然站定脚跟,往四周看看。军堡里头,道路并非横平竖直,而大抵出于防御考虑,是蜿蜒的。

天色黯了,他又没带松明火把,只觉得前后都黑咕隆咚,叫人害怕。

他又侧耳倾听,试图辨明校场的方向。校场里头那么多人呼喝,声音倒是真响。麻烦的是,他自家处在巷道之中,声响在两侧夯土高墙往来回荡,落到他耳里,全然没法判定来处。

他想要攀爬高墙,又担心自家的降兵身份,莫要做了出格的事,被当作儆猴之鸡拉出去严惩。犹豫再三,只好再度倾听。

这一下,他听到道路前头,传来有规则的叮当声响。

那是什么?打铁?那里是有个铁匠铺子吗?

物理教育是开玩笑的!自从我家小子体重超过我,我就是循循善诱的好家长了!这小子现在比我重三十公斤!打不了!

(本章完)

第457章 比武(中)

当日定海军的铁浮图甲士顶着箭雨刀山冲锋陷阵,一口气打崩了李全上万人的大营,于忙儿是亲眼目睹的。他在个人的武艺上头很有自信,但想到定海军装备之精良,却不得不服。

后来他跟着郭仲元所部抵达益都府,当天又跟着管理降兵的军官唐九瘌出外,接应从莱州赶到的工匠队伍。

那一行队伍里,于忙儿认出了打造武器的铁匠、制造弓弩的弓匠,还有木匠、石匠、泥瓦匠、裁缝等等。人数既多,携带的工具装满了十几辆大车。本以为这么多匠户当是莱州郭节度的私属,问了唐九瘌才晓得,这些人居然是直属于郭仲元郭总管的部下,人人都有正军的身份,可以荫庇民户的。

郭节度下属的工匠队伍待遇也是这般,但数量更庞大许多,有个叫军械司的机构专门管着,日夜不休地生产种种甲杖。

因为军械司的匠营在迁移的同时,还得保证产出,大宗矿冶都是不能动的,其它产业也得配合着矿冶作调整,最终底定总得数月之后。眼下于忙儿等人只需帮着着郭仲元本部的匠户安顿。

这批匠人里头,地位最高的是个姓方的铁匠。

于忙儿替他干活的时候,总听他得意洋洋地吹嘘。他说,自己早在前年就跟着郭节度在河北馈军河营地落脚,替郭节度修过青茸甲的,若非他老人家淡泊名利,现在怎也混个军械司的提调当当。

就算没当上军械司的提调,他现在也有一座随军的铁匠作坊管着,日子过得很舒坦。

铁料是军府按月提供的,他只需要及时响应郭仲元所部将士的需求,维修、打造制式铠甲兵器,多余的铁料,正好拿来替将士们打造些护身的小件武器,比如铁锤、短刀、飞斧之类。

这些都得将士自家掏钱,所以方铁匠在这上头赚的不少。

既然听到了打铁的声音,于忙儿立时回忆起铁匠作坊的位置。他再看看两边的高墙,也一下子觉得熟悉了,原来自己绕了校场走了半圈,到了东阳城的西南角。

从这里折返校场不难,不过,反正那些刺枪的竞赛也没甚意思,不妨去看看方铁匠在忙什么。

他往前紧走几步,往右侧绕了个弯,眼前便灯火通明,果然已经是匠营地盘。

匠营里头的铁匠炉子是临时支起的,不算很大,但用木风扇鼓风,火力倒是充足,把整个工棚照得红彤彤一片。方铁匠正用铁钳夹出烧红的钢条,然后和他的大徒弟配合着,用大小锤反复敲打。

再走近些,于忙儿认得,他们正在打造长条形或者方形的札甲甲片。

在工棚里头,有用来支撑甲胄的木架,木架上挂着一幅铠甲。虽然不是特别加厚加重的铁浮图铠甲,甲身上缀披膊,下屈吊腿,首则兜黎护项,也很显精良。

看起来,方铁匠正在打造甲片,便是用在这套铠甲上的。不知是哪位军官要得如此紧急,以至于方铁匠连夜开炉打造。

活儿已经干得差不多了,方铁匠年纪最小的徒弟正把一整套的工具铺开在大木桌上,准备先给冷却下来的甲片打孔,然后再编绳装束进整套甲胄里。

方铁匠有四个徒弟,都是他收留的流民,从小教大的,也跟了他的姓。因为早年有徒弟死于兵灾或疾病,这四人的排行错落,分别叫方三、方四、方六和方七。

此刻汗流浃背鼓动木风扇的,便是方四和方六。

方六一边拉扯风箱拉杆,一边半开玩笑地问道:“四哥,你说,咱们这些干活儿的,手上力气比当兵的差到那里?郭节度擅长挥动铁锤砸人,咱们也擅长啊?你说,咱们如果上阵厮杀,能捞点战功么?”

“要战功做甚?我要好好练习打铁的本领,像师傅那般做到匠户首领,然后攒钱娶媳妇,生娃娃。”说着,方四舔了舔嘴角的口水。

方六翻了个白眼。

“做到匠户首领,也不过就这样了。还是战功来得快些,我前几日问过老鲁他们一拨,一场仗打下来……”

他用两根手指交叉,加重语气道:“一个什,每人赏了五亩地!都是水浇地!你说乐不乐?”

方四嘿了一声:“十亩地怎么了?我又不会种。再说,还得和荫户打交道呢……师傅名下那几家荫户,一家家的都不好伺候,成天要这个要那个……想到他们,我就头痛!”

“伱说这有啥不好伺候的?到那时候,你是正军,是保长!他们伺候你还来不及呢!”

方六待要再讲,额头上咚地一声闷响。

他被方铁匠随手掷来的木碗砸中,仰天便倒。

方铁匠大声叱喝:“别做梦了!战功哪有这么好挣的?打胜仗要死人,打败仗更要死人!死的就是你这种没上过战场,全不着调的货色!”

骂了两句,他对方四道:“你且掩了火门。这几件甲片都好了!”

“好嘞!”方四手脚麻利地取了铁钎,把火门掩到只留细缝,然后取了湿泥封边。

而方六坐在地上,摸摸额头骤然凸起的大包,梗着脖子,不服气地嚷道:

“定海军扩充得甚快,没上过战场的人去签军的,不是一个两个!你说他们死不死,与我何干?他们全死了,我也不会死!老鲁和我说了,关键是有力气,还要有胆量!”

他转头看见于忙儿就在旁边,便叫道:“于忙儿,你说是不是?”

方六这也太外行了,于忙儿一时不知道怎么向他解释。

何况方六羡慕的那些人,军功正从屠戮于忙儿的旧日伙伴上来,于忙儿愈发懒得理会。

他觉得有些没趣,便转身离开。忽听工棚外头,有沉重脚步传入。

一人咚咚地踏步而来,沉声喝道:“没上过战场又怎地?将士们死不死的,也是你这厮能说的吗?”

坏了,这就叫祸从口出!

方铁匠连忙迎上前去,满脸堆笑:“余小郎莫怪,我这徒弟,素来满口胡柴的……小郎,你要的甲胄很快就好,耽搁不了明早的事……”

那个被唤作余小郎的,听声音年纪不大,十五六岁模样,着寻常武人服色,个子又高又胖。他来得急,满头大汗,喘气声呼呼的压过了火炉,乍看上去,像条被人撩拨暴跳的野猪:“明早不行,我今晚就要!老方你赶紧的!我额外给你钱财便是!”

他甩开方铁匠,继续往工棚里走,斜眼看见于忙儿,又是一声冷笑:“怪不得你的徒弟指望定海军死人呢?这是跟降兵打交道太多了吗?”

说着,他伸出粗壮手臂,猛地一推于忙儿的肩膀:“闪开!”

于忙儿真没拦着他的路,这余小郎君纯粹是在借题发挥。也不知他怎么回事,火气大到这种程度。

泥人也有几分土性子,于忙儿就算成了降兵,也不乐意被阿猫阿狗欺负到头上。

当下他脚下微微发力站定。

那余小郎一手推在于忙儿的肩膀,便如推动一根铁柱,纹丝不动。

“好小子!”

余小郞壮硕身躯一顿,手臂上的力气骤然加了几成。

于忙儿恰在此时错步一闪,余小郎踉跄往前几步。若非反应尚算快捷,几乎要抱住火炉,演出一场炮烙了。

“好小子!敢还手!”

余小郎横眉恶眼转身,不再多说,挥拳便打。

以他的体格,这一拳纵然不出全力,也显得猛恶。但这种用于战阵厮杀的直来直去手段,和于忙儿的草莽技击毕竟不是一路。而于忙儿年纪虽轻,却跟着李全征战多年,是一万多红袄军中有名号的好手!

于忙儿摊手抹开挥到面门的拳头,侧身提膝,跟着便是一记斜蹬。

这一下顺着余小郎的势头,猛蹬在他的大腿边上。余小郞嗷地叫了声,脚头一软,便摔倒在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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