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搬弄是非

不等柳静秋说完,岳含章便直接开口,拒绝了他。

“不!”

“交给玉都道院的底蕴是一回事儿,其余的怎么发卖是另外一回事儿。”

“日后萃取出来的道海灵物,合宜成为道院底蕴的,我也会继续挑选出来送到道院中来,但是往外发卖的事情,我不会通过道盟的渠道。”

说着,岳含章顿了顿。

远空之处,桑家主的身形已经横渡过了吴州星域,出现在齐州星域的疆界中。

“至少,不是现在!”

闻言时,柳静秋的目光在随同着岳含章一起,朝着远空看了一眼。

等再收回目光来的时候。

他的表情显得没有刚刚时那样的悸动。

但稍稍沉吟之后,他还是缓缓地开口道。

“柳某知道,桑家是与岳长老亲厚的世家,柳某这番话也不是冲着桑家去的,更不是在搬弄是非。”

“被利益驱动着靠近的,终有朝一日也会被利益驱动着远离。”

“岳长老想要靠着道海灵物的发卖,来拉拢一部分世家存在,可能会奏效,但只怕奏效的十分有限。”

“晋州的现状不变,岳长老和世家之间的隔阂就只会始终存在!”

“甚至,正是因为岳长老你将道海灵物交由世家渠道来发卖,只怕会反而迅速的刺激到那些世家之中真正冥顽不灵,仍旧想要和黄金大世的浪潮对抗的人!”

“到时候,道海灵物的发卖越是热闹,这些冥顽不灵之辈的反应怕是会越激烈,越迅速……”

“岳长老,不可不防!”

至于今日,柳静秋已经很是了解岳含章了。

他知道,岳含章已经做出的决定,注定很难更改。

于是他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了这番劝诫的话。

岳含章的表情始终很平和。

他静静地点头。

“柳长老放心,当日我当众熔炼云泊圣境,与你众目睽睽之下议定玉都道院事宜的时候,就早已经料想到世家注定会有反扑!”

“我也没指望能够将多少世家拉拢到岳某的身边来。”

“这不可能,也不现实。”

“而且左右横跳不是岳某的行事风格,也不是长久之道。”

“我要的不是能有具体多少的世家被利益所驱动。”

“我要的是分化本身!”

“柳长老身为道盟长老,道盟这些年不论如何,行事总归还是进退一体的,所以你或许无法理解这一点。”

“对于这些乌合之众,很多时候,‘异端比异教徒更可恨’!”

“那些冥顽不灵之辈会反扑不假。”

“但只要抗住了第一波的反扑,只要岳某处理妥当这第一波风浪。”

“紧随其后,将会是诸世家之间,因为这道海灵物带来的分化,而形成的暗流涌动、波诡云谲、精彩纷呈的内斗!”

“很多时候,一开始看似是因为利益的驱动而做出的选择,最终将不可避免的成为泾渭分明的割裂,到了那个时候,最初是为什么做的选择,已经不重要了。”

闻言,柳静秋面露恍然神色,若有所思之后,他缓缓开口道。

“岳长老比柳某更有远见。”

岳含章笑着摆了摆手。

“这不是远见,不过是岳某从基地市棚户区中一路走到今日,走到现在,所见所闻过太多世家故事了而已。”

这般说着。

桑家主的身形已经抵近到了齐州星域的疆界处。

柳静秋旋即适时告辞。

他没有和桑家主打照面的想法。

但就像是他隔空瞧见了桑家主一样,桑家主也瞧见了柳静秋的身形。

因而。

甫一见面的瞬间,桑家主便轻飘飘的开口问道。

“灵晔王今日还有别的事情?我刚刚瞧见总坛的柳长老了,可是桑某来的不巧?咱们改日再逢面,也无妨,灵晔王的事情重要。”

闻言。

岳含章脸上的笑容略显得微妙。

他看了眼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目光灼灼的桑家主,用同样轻飘飘的语气开口说道。

“没什么重要事情,柳长老是眼红那些道海灵物,岳某的能耐,这两三个月里,大家伙也都瞧见了,他想要把发卖道海灵物事情,揽到道盟的渠道中去——”

话音刚落下,桑家主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便忽然间荡然无存。

他神情惊骇一变,嘴巴猛然张开。

但还不等他真个开口说出第一个字音儿来的时候,岳含章的后半句话,就紧随其后响起。

“但是,我拒绝了他。”

情绪的大起大落,让桑家主一时间失语。

他由此猛然间长舒了一口气,才将被岳含章一言搅动的起伏波澜的心绪抚平。

然后。

桑家主爽朗的一笑。

“灵晔王此举甚是英明!”

“桑某知道,道盟总坛如今已经和灵晔王缓和了昔年因为冷遇而产生的裂痕,有了此前时的种种合作,关系已经渐渐热络起来。”

“桑某有这一番话,也不是非要搬弄是非,只是作为和灵晔王关系更为亲厚的道友,许多事情不得不多为灵晔王考量一二。”

“道盟总坛看起来是个庞然大物,完备的渠道延伸到各个领域,如同无处不在的触手。”

“但是彼辈可以进行三三两两的项目合作,却不能托付大业!”

“他们成不了事情!”

“这不是桑某的污蔑!灵晔王大可以好好地看一看,人族道盟千百年的一卷卷古史!”

“从昔年黑暗时代开始算起,一桩桩一件件岁月光阴里的故事,道盟做成了哪一件?!”

“桑某知道,灵晔王的跟脚出身,还有你身上天都道院的道统。”

“你看不惯世家主事,你看不惯如今世家掌控道盟,一派臃肿老迈腐朽的情景。”

“这些我都知道!”

“可古昔年时,是先有的道盟!先有的三司!”

“他们没有能做成一件大好事情!他们连一次抗住妖族南下的兵锋都没有过!”

“一次都没有过!”

“不得已,人族彼时的先民们,举家齐上战场,历历血战,才有的今日的诸世家!”

“从来都不是我们腐蚀了道盟,不,不是这样的!”

“妖族的威胁在侧,残酷的血与火的战争几乎贯穿了人族的超凡古史,是物竞天择,让残酷的现实,决定了今日道盟和世家的一切!”

“毫不客气的说。”

“道盟毁掉的上一件事情,就是脑子一热在北庭都护府建立了天都道院,然后又在天都道院面对险境的时候,无动于衷,坐视着一切的发生!”

“桑某承认,在那个过程之中,有些世家做了些蝇营狗苟的事情。”

“可阴私算计从来都上不得台面,最终,面对着妖族的兵锋,还是得靠硬实力不是吗?”

“彼时,道盟总坛何在?”

“当然。”

“今日的灵晔王你在龙图外景一境已是至强,你想革鼎晋州的势力格局,桑某,还有一些与灵晔王亲善的世家,也都愿意理解。”

“更愿意代灵晔王,与更多的世家进行沟通。”

“毕竟,如今看晋州,也仅仅只是抹去了云泊符家执牛耳世家而已,玉都道院鼎立,其下所罗网的,仍旧是一些州级世家、镇郡世家,这样的结构框架调整,看来也较为和谐。”

“甚至,桑某知灵晔王心意。”

“昔年对天都道院背后下黑手的北地诸州世家,灵晔王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合乎天理。”

“彼时,北地诸州相继进行这样的革鼎,以道院强力统御一州之众,或许比当今的局面,更适合与妖族的对抗。”

“这些都可以谈。”

“但是,吾等世家,相信的是灵晔王,是你对于大局的认知,是你的强力,是你一路走来接连做得大好事情的威望!”

“而不是道盟!”

“他们跪了太久了,养出来一群软骨头,已经站不起来了!”

“彼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若事情有变,坏事往往就坏在这群人身上!”

“一番肺腑之言,还请灵晔王谨慎,再谨慎!”

闻听得此言时。

岳含章只觉得有股强烈的既视感。

刚刚,好像就有一个人站在自己的面前,也信誓旦旦的说,自己不是在搬弄是非来着。

有意思。

岳含章还没看见诸世家之间的内斗,便先看到了道盟总坛和桑家主这位温和派世家代表之间,隔空的相互攻讦。

岳含章投石问路,晋州玉都道院一事,显然已经泛起了不小的波澜。

而岳含章也见证到了桑家主的“贪婪”。

他此行前来,不仅仅是想要跟岳含章商量道海灵物的事情。

更想要跟岳含章进行更进一步的谈判,而谈判的筹码就在刚刚他所言说的那番话里面——

放弃跟道盟总坛之间的合作,来换取温和派世家所许诺的,可以在北地诸州进行这样革鼎的“势力范围”划分。

一旦岳含章答应下来,将由这些温和派世家,代替岳含章,对更多的世家进行沟通。

这一派的世家们无意断掉与岳含章之间的联系,又不想真的让岳含章挥出的刀落到自己的脖子上面。

因而,才有了这样以退为进,实则要将岳含章的一切举措锁死在北地的“肺腑之言”。

将岳含章的所作所为限制在成例与律章之中!

于是。

话音落下时,岳含章深深地凝视着桑家主,一直凝视到桑家的目光开始变得游离的时候。

他才平静的开口道。

(本章完)

第752章 举目孤且寂

岳含章平静的声音,像是蕴含着足够穿透桑家主重重心思的力量。

“岳某没想过那么多。”

“老实说,杀了两代乾焰王,雀剑王又意外殒亡之后,岳某自觉地,跟云泊符家之间的血债,已经了结干净了。”

“错非是后面的事情,岳某断不至于走到要破家灭门的这一步。”

“而鼎立玉都道院的事情,真的就是柳静秋问起来之后,岳某当场浮现出来的念头。”

“不过既然提了,那就干脆做做看。”

“剩下的,岳某没想那么多,什么北地诸州,什么幕后世家黑手,都不在这件事情的考量中。”

“既然没想过,桑道兄又要岳某如何给你进行许诺呢?”

“不过。”

“就像是桑道兄所言说的那样,今日道盟和世家的格局如此情形,完全是物竞天择。”

“我相信这样的道理。”

“事情存在,便一定有他存在的道理。”

“因而,既然物竞天择的说法这样的有道理,不如看一看,天意让岳某的革鼎之举,能走到哪一步,如何?”

“另外。”

“我以为,我们今日要谈的,是道海灵物法脉的事情呢!”

“未料想,桑道兄竟攒了这么多的话……”

闻言时。

桑家主的目光变得晦暗了些。

岳含章将他心中一切“贪婪”的炽盛焰火都一股脑给浇灭了。

而且,是用这样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方式给浇灭的。

桑家主所谓“物竞天择”的说法,并非是他临时找到的什么借口,而是真的在诸世家之中广泛流传的一种说法。

不论是为了自己蝇营狗苟的利益算计找一层遮羞布也好。

还是那些和妖族祖上有累累血债的世家修士们真的这么想的。

总而言之,道盟南北诸州的世家,一直都是这样宣扬的。

时日一久。

这几乎成了世家为何能镇郡,为何能镇州,为何能执一州之牛耳的法理来源!

他们并非是窃取了理应归属于道盟的权柄!

而是道盟做事太不济。

是物竞天择,让他们走上了台前!

但是桑家主从未曾想到过,有朝一日,岳含章竟然也会高举着“物竞天择”的法理说辞,来对着道盟的诸世家进行革鼎之事!

这是一切让桑家主沉默的根源所在。

不论是在明里还是暗里,他都无法再用话锋去攻讦岳含章。

这一刻,攻讦岳含章,就等同于是在攻讦道盟世家的法理!

一时间,桑家主竟不知道,放任岳含章革鼎,和道盟世家失去法理,到底哪个事情的后果更恶劣一些。

从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起,岳含章就在用一种极度平静的目光直视着桑家主。

那目光里有坦然,但是也有着无所畏惧。

若说道盟诸世家的地位,是从一场场血与火中厮杀出来,那么论及攻杀,岳含章还没有怵过谁!

任尔八风席卷,我自巍然不动!

但桑家主知道。

今日对于岳含章的试探,只能够到此为止了。

他又不是真的来找岳含章翻脸的。

此刻,桑家主只能寄希望于,晋州事情此后的种种发展,在践行“物竞天择”之道的时候,能够没有那么的顺利。

最好,道盟总坛能够一如既往地坏事。

最好,世家之后酝酿的反扑能能够让岳含章知难而退。

最好……

缓缓收拾着乱成一团麻的心绪,桑家主还是毫不犹豫的开口道。

“刚刚不过是些临时的感慨而已。”

“不是正题。”

“咱们要谈的,就是道海灵物——对,就是道海灵物!”

桑家主的应诺声音显得是那样的干脆和果决。

这掷地有声的声音,不过是在掩饰着他的心口不一罢了。

但是岳含章却像是真的“天真”的认为,桑家主真的是这样想的一样。

于是。

两人都不再打机锋,而是顺利的进入到“正题”中来。

岳含章递给了桑家主一页纸。

“桑道兄,这是可以提供的第一批道海灵物,每一种超凡力量属性都有多少的具体数目。”

“桑家地处吴州,商路渠道贯通南北,来总掌此事最好不过了。”

“当然,道海灵物发卖给整个道盟诸祖列王,这样大的事情,交给桑家一家,实则不是善举。”

“为长远思量,此事以桑家为主,但最好是将昔日参与北海国军团建设的诸世家全都拉上船来。”

“将渠道进行整合,然后按贡献分股,共同组建成一家巨企,或者说是联盟。”

“岳某定一个底价——”

“道海灵物的炼化,是修士对于道景世界的一重无上造化;而岳某施展医道秘术,根治诸位外景尊王的道景世界不谐,亦是无上造化之力入体。”

“造化之间,本没有高下之别。”

“因而,岳某粗暴的将之对等一下。”

“一枚道海灵物发卖的底价,便是岳某出手施展一次医道秘术所收取的费用!”

“一方须弥玉匣的修行资源!以及几种不同方案,或侧重数量或侧重质量的古书典籍!”

“在底价之上,能谈到什么样子,全看诸位联盟之后的能耐。”

“每一单交易,联盟可以收取那一方须弥玉匣之中一成的修行资源作为手续费。”

“另外,联盟可以无需出收费,直接将这些修行资源,让岳某当场炼成九转琉璃纯元宝丹!”

“但是,那些古书典籍不可动!”

“当然,若是哪一家想要拓印某一部古书典籍,在不违反成例与律章的情况下,可以视古书典籍的价值,从最后的股份分红里面抵扣,多退少补!”

“岳某走到如今的境界,一路精进勇猛,自觉地天资禀赋的骤然提升已经到了极限,往后一阵……或许是很长久的一阵时间,将会用来沉淀自身。”

“道海灵物的淬炼,将会和后勤工作一样,成为岳某沉淀过程之中的‘主业’。”

“现今暂定,第二批的道海灵物,将会在三个月后交付。”

“至于具体的,哪一种属性的道海灵物发卖的更好之类的细节,待得交易进行过两三次之后,咱们再进行调整吧。”

岳含章将自己对于道海灵物发卖的种种思考后的细则全都告知了桑家主。

但是这柳静秋求而不得项目。

此刻桑家主听来却多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仍旧沉浸在此前时未曾完好收拾的心绪里面。

但一心多用,他还是完整的捕捉到了岳含章所言说的这一番话里面,种种的关隘要义。

组建巨企和联盟的提议自无不可。

昔年选择投身北上,支持族中弟子成为岳含章袍泽,共同在血与火中进行历练的,本就是以温和派的世家居多。

说来说去都是自己人。

至于说一成的渠道费,可以无损兑换九转琉璃纯元宝丹,以及有偿拓印古书典籍这些。

全都是岳含章对于这个温和派世家联盟的让利。

更让桑家主在意的,实则是岳含章最后不着痕迹的感慨。

他自觉地天资禀赋的提升到极限了?

他要用更长久的时间来进行自身的沉淀?

这样的认知刚刚进入桑家主心神脑海的刹那间。

就猛地化作了一道贯穿形神的惊雷!

是了!

从昔日映照经章大幕算起来,岳含章都多久没有进行过这等煊赫事情了?

他好像……真的停下了自己在道途上大步疾驰的脚步!

而且。

此后虽然岳含章声威仍旧愈演愈烈。

但好像除却岳含章在将自身的战力顺着禀赋贯通外景一境之外。

从昔日生生炼化根源宝库伊始,岳含章的提升,都是外力,都是对于那尊星空熔炉的更深层次演绎!

这么说……岳含章说的是真的?!

这一刻。

哪怕是和岳含章相亲善的桑家主,在这一刻都本能的有一种松了一口气,这人终于不再展露妖孽禀赋的安宁感。

进而,桑家主心生沧桑感慨。

原来,这世上并不存在无所不能之人,他所见证的,不过是有一个天骄妖孽在一飞冲天之后缓缓降速,然后回归寻常,在沉淀中泯然众人的过程。

岳含章不过是那前赴后继的滔滔浪花里面,翻涌的最高的一朵而已。

但最终,它腾飞到极高处,终究还是要拍落下来了!

这样的岳含章,在已经走上沉淀的过程中,他那柄革鼎的刀,很快就会钝掉吧?

只借由着这一句话,桑家主就好像已经看到了岳含章“碰壁”,甚至是知难而退的那一天。

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如此想着。

桑家主显得颇动力十足的接过了岳含章手中的这页纸。

他心中某些没来由的抗拒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去。

更相反。

桑家主忽然间生发出某种“使命感”来,要好好地经营着道海灵物的发卖项目!要让走向沉淀之路,回归寻常的岳含章,将更多的精力,都用在道海灵物的淬炼上面!

“灵晔王放心,此事由桑某来主掌,定然将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做得妥帖!”

说罢,又简单的寒暄了两三句之后,桑家主这才一副动力十足的样子,着急忙慌的折转身形,离开了天都圣境。

瞧见桑家主横渡而去,身形在符阵遮罩之中的岳含章,一翻手取出枚九转宝丹,药力化作一泓灵光,滋养着岳含章外景五重天的炼真之路。

此前时一切虚与委蛇的表情都在岳含章的脸上烟消云散去。

他看向桑家主离去的方向,又看向玉都道院的方向,最后看向古战场。

“世家……道盟……”

“最后还是得靠自己!”

轻声呢喃着,岳含章掌心的道法焰火明灭不定,映照着岳含章那罕见的有些孤独与寂寥的面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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