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1章 车祸现场

午后的夕阳悬挂在天际,像是察觉到世界的变化般,光芒已不再是平日里那温暖的金黄色,而是像蒙上了一层血色。

阳光透过云层,斑驳地洒在地面上,与那些尚未干涸的鲜血混合在一起,笼罩在一种血腥且压抑的氛围中,低声诉说着刚刚发生的惨烈事件。

伯洛戈处于街角的阴影中,坐在路边的石墩子上,此时他看起来狼狈极了,眼神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尽显疲惫。

“要不是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我还以为你经历了一场严重的交通事故。”

帕尔默站在伯洛戈身旁,他知道这是一个十分严肃的场景,同时自己也是守垒者了,应该保持一种大人物的风范,可他一张嘴,还是忍不住开玩笑。

“天啊,伯洛戈,”帕尔默皱起眉头,“你就像被数辆渣土车碾过了,而且这些司机无一例外都肇事逃逸了,法医见了你都会落泪的。”

伯洛戈那死板的脸庞微微一松,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见鬼,伯洛戈真的很难拒绝帕尔默的奇妙比喻。

正如帕尔默所说的那样,此时伯洛戈的样子,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的,浸透满了鲜血。

脸上和露出的皮肤上也尽是血迹,大多已经干涸了下来,一举一动间,纷纷皱裂,像是晒伤爆皮,褪下一片片红褐色的粉屑。

整个人就像从血池里捞了出来。

伯洛戈的样子惨极了,但他的敌人更惨。

“哇,这个就更倒霉了。”

帕尔默看向前方,那位于十字路口中央的巨大尸体,问道,“伱见过搁浅的鲸鱼吗?”

“没见过,”伯洛戈摇摇头,“怎么了?”

“我小时候见过几次,”帕尔默讲,“在风源高地旁的海岸上,有时候会冲上来那么几头迷路的鲸鱼,发现的及时还能把它们送回海里,发现的晚了,就变成了一具巨大尸体炸弹。”

帕尔默接着说道,“腐烂一段时间后,尸体内部发生一些奇妙的化学反应,接着‘轰’的一声,炸成了一片烂肉。”

伯洛戈很享受和帕尔默的聊天,即便它充满了废话,毫无营养。

“所以?这和它有什么关系吗?”

“没什么关系……但鲸鱼的那部分有关系,”帕尔默又用回了他那夸张的语气,“它就像一头巨型鲸鱼遭遇了车祸,还是连环车祸,至少有数十辆渣土车以及油罐车从它的身上碾了过去,而且还是全速前进。”

帕尔默用力地挥拳,抱怨道,“该死的,这群司机没一个踩刹车!”

伯洛戈一本正经地看着帕尔默,帕尔默也一本正经地看着伯洛戈,默默地读秒后,由伯洛戈率先笑出来为结束。

远处的建筑和树木在血色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凄凉,它们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满是鲜血的地面上,一切似乎都被染上了悲伤和绝望的色彩……

除了这个两个人。

已经很难以乐观、心态好之类的词汇来形容他们了,或许他们的脑回路确实要比正常人稍微、稍微、稍微奇怪那么一些。

路过的后勤职员听到了伯洛戈的笑声,疑惑地看了两眼后,就默默地走开了。

马利克并不认识伯洛戈,他才来秩序局工作没多久,又是后勤职员,伯洛戈的大名鼎鼎还没传到他的耳中。

街头冷清且肃杀,警戒线如同蛛网一般四处拉起,纵横交错,将那横陈在路中央的巨大尸骸严密封锁。

在警戒线的外围,一排排遮挡板被迅速立起,它们高大而坚实,将内部的惨状完全遮挡,有风掠过,遮挡板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马利克深呼吸,抬头看向四周的建筑楼顶,那里突兀地出现了几个模糊的身影,那都是占据制高点,警惕全局的外勤职员们。

如今整个区域的居民已经被紧急疏散,原本热闹的街区此刻变得空无一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重和压抑,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片区域停滞了脚步。

马利克的目光缓缓下降,看向了引发这一切的源头。

那是一具庞大畸形的尸体,粗暴地横陈在十字路口的中央,身扭曲且巨大,哪怕大部分的血肉已经剥离、压垮,但它还是足足地挤满了街头。

怪物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大大小小、深浅不一,难以想象它死前,遭受到了何等的折磨与痛苦。

躯体的末端已经完全烧焦,变成了漆黑一团的残骸,偶尔还能看见微弱的火光在血肉的深处阴燃,仿佛是来自地狱的鬼火,跳跃闪烁。

尖锐的脊骨裸露在外,每一节都清晰可见,在某一节脊骨上,竟突兀地嵌着一把漆黑的利剑。

剑身深深地没入血肉与骨骼之中,只留下冰冷的剑柄与半截剑身在外面。

周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马利克戴上防毒面具,目光从怪物尸体的末端向前看去。

粗略地来讲,马利克的职能算是法医,但他不止解剖检查人类的尸体,还有诸多因魔鬼产生的怪物尸体。

“唔……”

马利克的目光停顿了一下,强烈的作呕感涌上心头,他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吐出来……至少不要吐在防毒面具里。

腹部一阵痉挛后,马利克的状态恢复了不少,眼前的镜面上升起些许的雾气。

因尸体感到恶心,显然不够专业,但对马利克来讲,这也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从理论上来讲,马利克其实还算不上专业人士。

准确说,马利克是一位实习生。

一个月前,马利克还在秘密大学内,学习着有关超凡世界的知识,按照他原本的人生轨迹,马利克在完成这个学期的学业后,将难得地回到家乡,休息一段时间。

原计划是是这样的。

随着秩序局的扩招,那些由莱茵同盟建立,专供于秩序局的秘密大学们,进行了一次次的政策改革,其中一条让大学生直接去秩序局实习的政策,成功把马利克从回乡的火车上截了下来,扭送到了这里。

得承认,马利克虽然对神秘的秩序局充满了向往,但真正令他放弃假期,投身于此的,是在毕业前,为自己的简历添上那么一笔实习经历。

有了这段实习经历,加上自己出色的学业,马利克觉得自己应该能成功入职升华炉芯,成为一名学者。

缓和好神情后,马利克继续检查起了眼前这巨大的尸体。

在怪物尸体的中段,伤痕如同蜿蜒的裂纹,遍布在苍白而扭曲的皮肤上,每一处都显得狰狞可怖。

令马利克感到惊奇的是,其中几处伤口里,居然贯穿着一根根木刺。

马利克疑惑地看向四周,整个街区,除了沿途的玻璃震碎了不少外,就没有别的损伤了,行道树们整齐地排列,就连围栏都没有损坏。

那么这些木刺到底从何而来?

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木刺们,无情地穿透了怪物的身体,密密麻麻,像是挂满了箭羽、矛头。

最显眼的一处伤口里,一根近一米宽的巨大木头深深地嵌进了怪物的身体,这根木头从伤口的一侧穿入,刺穿了怪物的内脏,从另一侧穿出,伤口周围的皮肤和组织已经被木头撑得变形,肿胀成了一片暗红。

以大学里学到了专业知识,马利克可以确定,战斗的第一现场不是这里。

“真古怪啊。”

马利克自言自语,目光继续向前看去。

怪物躯体的前端令人毛骨悚然,血肉上挂满了嶙峋枯瘦的人类躯体,它们仿佛被怪物的血肉所吞噬,与之融为一体。

这些人类躯体浑身光溜溜,没有一根毛发,其中大多的躯体破碎不堪,断肢残骸随处可见,有的失去了双手,断口处血肉模糊,有的脑袋不翼而飞,只留下空洞的脖颈,更有甚者,直接被切成两半,只剩半截的身体在怪物的躯体上摇摇欲坠。

它们就像雄狮的鬃毛般,围了一圈又一圈,待马利克走到最前方,醒目的猩红映入眼帘。

马利克不由地屏住了呼吸。

怪物的躯体与头颅部分,被硬生生地切开了,断面狰狞可怖,边缘的皮肉完全烂掉了,肉渣遍地。

注视着那一道道猩红可怖的纹理,马利克能想象出那切割时所产生的恐怖声响。

怪物的头颅滚落在一边,完全瘫垮在了原地,变成一大块的烂肉,那份烂肉似乎很重要,负责马利克实习的导师,在赶来现场的第一时间,就围在了那团烂肉旁,时不时地用工具戳两下。

除此之外,马利克还发现了另一件事。

在这躯干与头颅分界的地面上,一片片干涸的血泊中,一把浸满鲜血的手斧正劈入地面,直挺挺地立了起来,正是它斩断了怪物的头颅。

那么小的锋刃,如此之大的躯体……

马利克愣在原地,脑海里莫名地浮现起了一幅残酷的画面、

一个男人手持斧头,站在这巨大的血肉之上,他如同一位伐木工般,反复地挥下斧刃,如同凿开岩石一样,一点一点、一点一点……

一点点地将这巨大的血肉彻底劈断!

莫名的热感从马利克的心头升起,反复撞击着他的胸膛,心脏诡异地剧烈跳动了起来,咚咚作响。

马利克着魔了般,向着斧头迈步走去。

“你要做什么?”

熟悉的声音钻入马利克的耳中,马利克茫然地转过头,导师的眼瞳透过防毒面具映入眼中。

短暂的愣神后,马利克浑浊的目光清澈了起来,他惊恐地看向那染血的手斧,迅速地向后退了几步。

导师搀扶着他,带着马利克来到了安全地带,马利克摘下了防毒面具,剧烈地呼吸了起来。

“我……我好像被那把斧头影响了。”

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马利克的衣领间落下,他目前只是一个普通人,对于超凡之力毫无抵抗能力,也因此,他才在后勤部实习,而不是升华炉芯。

黑剑与血斧,看样子正是这两把武器,彻底斩杀了这头怪物。

“影响是正常的,”导师说,“那把斧头是件契约物,很危险的契约物,你最好离远点。”

契约物?

马利克在书本上学到过这种东西,也在学校的展示柜里,见到那么几个无害的契约物。他接过导师递来的水瓶,仰头喝了大半,平复下气息。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马利克看向警戒线后的尸体,“这东西就像凭空出现的,硬生生地砸在了街头。”

“和你想的一样,它就是凭空出现的,”导师比马利克有经验多了,“还记得你在课堂上学的东西吗?它是通过曲径裂隙来的。”

“曲径裂隙?难怪啊。”

马利克点点头,这样一来尸体上的种种异常就说通。

“不过……只是一头怪物罢了,”马利克说着看向周围,“有必要这么大张旗鼓吗?”

马利克的工作时间虽短,但也处理过几次现场,与后勤职员们同行的外勤职员,他也认识了几个。

眼下,诸多的外勤职员将这里团团包围了起来,马利克还在其中看到了几位负权者,对于他这样的实习生来讲,祷信者都是遥不可及的存在了,更不要说负权者了。

如果这头怪物还活着,它值得这样的重视,可现在它仅仅是一具尸体而已。

“大张旗鼓?”导师被马利克逗笑了,接着后知后觉道,“也是,你是实习生,并不清楚它是什么东西。”

“保密条例吗?”

看样子这头怪物很重要,只是自己的保密等级还不配知道。

“按照之前的保密条例,你确实不配知道,不,你都不该出现在这,”导师毫不客气地说道,“但这一次不同了。”

“有什么不同?”

“决策室不打算保密这件事,反而还要把它当做案例,向着所有人、所有势力宣告,”导师说着拍了拍马利克的肩膀,“你很幸运,马利克,能在此见证。”

听摆,马利克的表情逐渐严肃了起来,隐隐约约间,他意识到发生在这里的不凡。

咽了咽口水后,马利克小心翼翼地问道,“这头怪物是?”

“这是一头此世祸恶,”导师一脸风轻云淡地说道,“隶属于七大魔鬼之一,贪婪之玛门的从属。”

说到这里时,导师的表情刻意了起来,他像是在努力维系自己内心的平静一样,望着那巨大臃肿的尸体,明明它已经死了,可身体还是会时不时地颤抖。

“你应该知道此世祸恶是什么吧?”导师点起了一根香烟,吞云吐雾,“我记得近些年决策室已经解封了相关的信息,你们应该有学习到。”

随着秩序局对魔鬼、对以太界秘密的挖掘,在往日许多极为隐秘的知识,如今已经被逐一解封,唯有了解敌人,才能战胜敌人,而非用愚昧把所有人保护起来。

“此世祸恶……”

马利克的心脏骤然紧缩,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慌感在他心底爆裂开来。

这个名字,仿佛是一道诅咒,仅仅是聆听,就让他的灵魂深处颤栗不已,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不由地幻想出那恐怖的存在、如影随形,无孔不入地侵占着他的意识。

“此世祸恶……我当然知道此世祸恶了,”马利克的声音颤抖了起来,“由荣光者堕落而来,彻底成为魔鬼的奴仆,成为世间灾祸的实质化身。”

马利克的五脏六腑仿佛被冰冷的铁手紧紧握住,恐惧从中溢出,迅速蔓延至全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根血管里都在流淌着冰冷的恐惧,它们像无数条小蛇,在他的体内四处游走,让他无处可逃。

“每一头此世祸恶都具备一定魔鬼的权柄,其自身的力量足以匹敌荣光者……不,应该说,它们的力量要远远超越于寻常荣光者,简直就是一个个活体的、移动的超凡灾难。”

马利克背诵着课本上的文字,牙齿微微打颤,恐惧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化作一层细密的冷汗,将他的皮肤浸透。

说到底,马利克只是一个普通人,他站在超凡世界的边缘,用尽全力去仰望,也只能勉强窥见祷信者、负权者的身影们。

那是马利克认知内的极限了,更进一步的守垒者对他来讲,只是存在于传闻中的传说,荣光者更是不可企及的存在。

现在,一头超越守垒者、荣光者的存在出现了,它就这么惨烈地横死在街头,尸体任人摆布……自己刚刚居然还抚摸过它那巨大的躯体。

“知识点记的不错嘛,”导师点点头,接着向马利克递来一支香烟,“来一口吧,能稍微放松一下神经。”

导师说着丢下烟蒂,自顾自地点燃起了第二根香烟,“没关系的,几个小时前,刚得到消息时,我的反应和你差不多……我应该比你更糟些,我是注射了一些药剂,才能一脸平静地站在这,主持现场。”

咳嗽了两声,导师看了眼脚边的一地烟灰,接着解释道。

“这头怪物名为吞渊之喉,具备极为可怖的吞噬之力,与自由开辟曲径裂隙的能力。”

马利克一边聆听一边僵硬地点头,其实他有些听不进去导师的话了,满脑子都是吞渊之喉的可怖与邪异,这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神般的存在。

“该如何形容它的可怖呢?那不仅仅是移山填海、摧城裂国的力量所能比拟的,”导师继续说道,“它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形的阴影,和它的主人、魔鬼们一起,长久以来悬在全人类的头顶,让人无法逃脱其笼罩。”

导师极尽言语地描述吞渊之喉的可怕,每一言每一词,都像沉重的砖石,一块块地垒在了马利克的胸口,压迫不已。

死寂降临在了两人之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像是在品味这份恐怖与惊悚,直到数分钟后,导师的香烟又一次地燃尽了。他没有再取出新的香烟。

导师看向马利克,露出残忍的笑意,“就算吞渊之喉再怎么可怕,但它还是死了。”

马利克的身子莫名地颤抖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事实,自己居然在恐惧一具死去的尸体,却未想过杀死它的存在,那又该是何等的存在。

漆黑的剑刃与染血的手斧从脑海里浮现,劈开了马利克的思绪。

只听导师继续讲道。

“伯洛戈与吞渊之喉的战斗从北方的群山之脊开始,在不断地穿梭曲径裂隙中,伯洛戈越过雪原、跨过荒野,经过原始的森林、浸过幽深的巨湖……伯洛戈横跨了足足有数千公里,最终把吞渊之喉杀死在了这里。”

仅仅是从言语里回顾这段经历,导师依旧感到莫名的热血澎湃,仿佛在见证一场宏伟的史诗。

“伯洛戈?”

马利克注意到了其中的人名,听起来就是他杀死吞渊之喉,同时,他也是那剑与斧的主人。

“伯洛戈?”

马利克再一次重复着,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似乎在哪听过,但具体又想不起来。

导师有些意外,“你不知道伯洛戈是谁吗?”

马利克皱眉,他实在是想不起这个名字是谁,“我需要知道他是谁吗?”

导师说着,抬手指向街头的阴影中。

“伯洛戈·拉撒路,一位不死者,同时也是秩序局的新晋荣光者,从理论上来讲,他应该是当世最强大的荣光者了,当然,也是他亲手杀死了吞渊之喉,单枪匹马。”

导师接着开玩笑道,“马利克,有点孤陋寡闻了啊。”

马利克屏住呼吸,震惊地望着导师手指的方向。

街头的阴影中,伯洛戈坐在石墩子上,不知道帕尔默又讲了什么笑话,他努力压低了声音,但隐隐的笑意还是响个没完。

就和马利克刚刚看到他那样。

帕尔默搞来一把折椅,大大咧咧地坐在伯洛戈的身旁,两人身下的血泊中,多出了数瓶饮料和诸多的零食,饼干罐头堆成一块。

这是帕尔默刚刚从街头的店铺里拿出来的。这不算偷,帕尔默有把零钱放在柜台上,如果店主能收到的话。

两人与这惨烈的现场、那高高在上的身份是如此格格不入,简直就像一群围观事故的观众。

一声闷响后,伯洛戈撕开薯片包装,随手抓起一大把,咔嚓咔嚓中,不知道他又讲了什么,帕尔默笑的后仰了过去。

“浑身是血的那位是伯洛戈,”导师适时地解释道,“他旁边的那个是帕尔默·克莱克斯,对,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克莱克斯家的继承人。”

帕尔默打开一瓶饮料,一饮而尽。

(本章完)

第1082章 品牌效应

伯洛戈拧开矿泉水瓶盖,将清水冲刷过双手,用力地摩擦双掌,洗去层层血迹,直到露出原本的肤色。

清理好双手后,伯洛戈又拧开了一瓶矿泉水,捧起些许的清水,反复地擦拭了一下脸颊,挂在脸上的血迹浅淡了下去,就像褪色的颜料,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

经过简单的清理后,伯洛戈觉得舒服了些,沾满鲜血的感觉并不好受,起初,就像浑身沾满了黏腻的汗液,整个人感觉黏糊糊的,等血迹干涸后,又像大块大块的泥巴糊在了身上,举止间充满了异感。

要是情况允许,伯洛戈真的很想脱下上衣,踹爆一旁的消防栓,迎着水流好好地清理一下自己,吞渊之喉太大了,身上的血也多的像个移动血库一样,喷涌个没完。

换做之前,伯洛戈绝对会这样做,但现在不一样了,伯洛戈是至高的荣光者,某种程度上,伯洛戈即代表着秩序局。

就像一种品牌效应,为了维系秩序局这一品牌,伯洛戈在公众……至少在内部职员面前,他需要维系他那强大体面的一面。

“粗俗来讲,就是——装逼!”

耐萨尼尔用极为简单粗暴方式,为伯洛戈解释了他需要做的事。

这段荒诞对话发生在不久之前,在誓言城·欧泊斯的某个高档晚宴内。

晚宴是由秩序局主持的,用以接待诸多来访的势力代表人,伯洛戈作为荣光者,也经此晚宴,正式出现在了众人眼前,并由耐萨尼尔亲自介绍。

伯洛戈还记得那晚宴的奢华,灯光柔和璀璨,如同星河倾泻,将整个宴会厅映照得如梦似幻。

长桌上铺着精致的蕾丝桌布,上面摆放着银质的餐具和璀璨夺目的水晶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玫瑰香气和名贵的香水味,交织成一种令人沉醉的气息。轻柔的乐声在耳边缓缓流淌,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旋律。

宾客们身着华服,佩戴着价值连城的珠宝,谈笑声和碰杯声在空中回荡,服务员们穿着笔挺的制服,在宾客间穿梭,动作轻盈而迅速,为每一位宾客提供着最周到的服务。

伯洛戈穿着紧绷绷的、宛如拘束服一样的正装,顶着抹满发胶、由造型师精心耕耘了半小时的精致发型。

整个过程就和坐牢一样。

伯洛戈不觉得自己是晚宴的主角,这倒更像是一场审判,这些人是法官、陪审团,伯洛戈则是被无数目光审视的罪犯。

至于耐萨尼尔,伯洛戈觉得他可能是自己的辩护律师。

总之,伯洛戈站在宴会厅的中央,在耐萨尼尔的引领下,和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微笑、问好、碰杯。

“所以你明白了吗?”

繁重又虚伪的社交环节后,耐萨尼尔一脸坏笑地对伯洛戈问道。

“明白什么?”

伯洛戈的脸颊有些微红,自数年前的雨夜复仇后,他就很少饮酒了,也极少抽烟。他几乎是一个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的人。

“明白你在这里的意义,”耐萨尼尔用力地拍了拍伯洛戈的后背,“站的再直些,脸抬高点,对,就是这副高傲的姿态。”

耐萨尼尔说,“你现在可代表的是秩序局,伱的样子、一言一行,都关乎着秩序局的态度。”

“这种道理,我当然知道了,”伯洛戈拉了拉领带,它系的太紧了,勒的伯洛戈快喘不上气,“我只是有些失望。”

“失望?哪部分?”

耐萨尼尔从侍者的手中接过一支香槟,对于高阶凝华者来讲,酒精根本影响不了他们丝毫,只要稍稍以太化,就能轻易地代谢掉这些东西,但耐萨尼尔显然没有这样做,别人饮酒是为了社交礼仪,而他是真的喜欢醉酒的感觉。

“该怎么说呢?”

伯洛戈思考了一下,目光看向前方,那是一座由鲜花和烛光环绕的喷泉,水花在灯光的映衬下闪闪发光,极尽奢靡。

“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更不喜欢和一群不认识的家伙喝酒、碰杯。”

伯洛戈断断续续地说道,“在我是普通人、低阶凝华者时,这些场合与我无缘,我自由的很,现在我成为了高高在上的荣光者了,执掌了恐怖的力量,反而在束缚中越陷越深。”

“你难道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耐萨尼尔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许多年前,他也曾站在这样的晚宴里,也和伯洛戈一样,有着相同的困惑。

“我知道你的想法,伯洛戈,你是高高在上的荣光者,却要花费时间,和这些家伙做着不情愿的事。”

耐萨尼尔像是变魔术一样,手里冒出一把银质的餐刀,闪闪发亮。

他站在了伯洛戈的身后,将餐刀塞进了伯洛戈的手里,用手扼住伯洛戈的手腕,随意地摆弄着。

“伯洛戈,你是荣光者,位于食物链的最顶端,简直就是世间的主宰,你当然可以随心所欲了,”耐萨尼尔的话里带着酒劲,“你很不爽这里的一切,对吧?那你大可杀光所有人,所有你觉得不爽的人。”

伯洛戈愣了一下,疑惑地回过头,看着耐萨尼尔的眼睛,伯洛戈知道,他没开玩笑。

“是看他不痛快吗?”

耐萨尼尔没有在意伯洛戈的视线,而是举着他的手,将餐刀指向远处的一个中年人。

“其实我看他也很不爽……我不喜欢他领带的颜色。”

“你喝醉了?”

“没有,我很清醒,我可是荣光者,和你一样,是足以随心所欲的存在,”耐萨尼尔说着,指向了下一个人,“还是说宰了他?他刚刚碰杯时,酒水溅到我了,应该算是一个杀掉他的理由吧?”

耐萨尼尔像个杀人狂一样,碎碎念地讲述了一大堆奇葩的理由,好在他的声音很低,只有伯洛戈能听到这些疯言疯语。

突然,耐萨尼尔的语气理智了起来,放开了伯洛戈的手臂,从他的手中取走了餐刀。

“看吧,伯洛戈,其实你很自由的,你随时都有着打破束缚的能力,只是因为一些道德、礼仪之类的东西,你甘愿被此束缚。”

耐萨尼尔一翻手,餐刀在他的手中消失的无影无踪。

“只要我们想,我就可以把这里变成一片屠宰厂,把每个人的头颅寄回他们的故乡,警告那些势力,让他们看看令秩序局不爽的下场。”

“这确实可以解决问题,但未免有些太野蛮残暴了,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伯洛戈接上了耐萨尼尔的话,“效率太低了。”

耐萨尼尔一副深懂我心的样子,赞同道,“没错,效率太低了。”

“用暴力控制他人确实很有效,但效率也很低,所以我们需要一些不那么暴力,但又要彰显自身实力的虚伪手段,也就是社交,这场晚宴。”

耐萨尼尔眯起眼睛,“在餐桌上唇枪舌剑,总好过在战场上真刀真枪,是吧?”

伯洛戈赞同这句话,他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人,伯洛戈很清楚战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想到这,伯洛戈再看向这奢华的晚宴会场,他忽然觉得这里的一切也没有那么碍眼。

“权力与义务是相应的,”耐萨尼尔说,“曾经你是无名小卒,但现在你是大人物了。”

“大人物吗?”

伯洛戈自嘲地笑了笑,这个词汇与自己意外地不搭,但又硬生生地按在了一起。

“获得了力量,就要成为救世主吗?”伯洛戈在心底与自己对话着,“这听起来就像一场道德绑架。”

“不,根本不是这样的,”伯洛戈在心底自问自答着,“正因成为了救世主,所以才获得了力量。”

伯洛戈把自己视作这样的人,才得到了现有的一切。

“看样子我需要学习的还有很多,”伯洛戈无奈地叹气,“听起来真麻烦啊。”

“不,其实不太多的,”耐萨尼尔提醒道,“秩序局最不缺的就是后勤人员,社交这类的麻烦事,都可以让他们来的,你只要露个脸就好。”

“但关键就在露脸这部分。”

耐萨尼尔终于聊到了正题,仔细地端详起了伯洛戈的样子,“不得不说,伯洛戈你很擅长露脸这部分。”

“具体些。”

“大概就是摆出一张高傲的臭脸,保持神秘感,让他人畏惧,剩下的事,自然有其他的专业人士为你处理。”

“听起来我的定位就像文件落款处的盖章。”

“差不多,”耐萨尼尔被伯洛戈逗笑了,“你也不要有压力,这种事情,简单来讲就是装逼啊。”

“啊?”

伯洛戈咳嗽了两声。

耐萨尼尔强调道,“但是,这种事,也分格调的。”

伯洛戈说,“就像暴发户和贵族们。”

暴发户伯洛戈还真不认识几个,但提起贵族,他脑海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正是帕尔默。

这么类比下,其实贵族的格调好像也没强到哪去。

“是的,但你不同,你不需要什么资产、血脉为你背书,你的力量就是你最坚实的证明,”耐萨尼尔补充道,“但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样,我们需要进行一些虚伪且友好的社交,去展现给他人看。”

“这一点上,就需要你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如果你疯疯癫癫的,只会令我们的盟友们感到不安,过度文雅,甚至说懦弱,则会令他们觉得自己有能力挑战我们的地位。”

耐萨尼尔再次注视伯洛戈的脸庞,“所以在这一点上,你确实很有天赋,不苟言笑,冷冰冰的,就连眼神都这么恰到好处,天啊,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被你蔑视了。”

关于蔑视一点,伯洛戈不想再解释了。

“当然,我现在说的是对外的,对内,你的形象同样很重要,”耐萨尼尔握拳,轻敲了一下伯洛戈的胸口,“在众多职员们的眼中,你将是他们的英雄。”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具象化的领袖。”

……

伯洛戈用力地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眼自己脚边的诸多零食。

这些东西和伯洛戈放在一起,显然和秩序局营造中的,伯洛戈那强大神秘的形象截然相反。

伯洛戈在思考,是否要以所谓的亲民路线为自己辩解。

其实没什么好辩解的。

伯洛戈讨厌那些繁文缛节,也讨厌刻意地去装成另一个强大且神秘的存在,那太高高在上了,比起故事里人们可以触摸到的英雄,反而更像一个遥不可及的天神。

因此,伯洛戈听取了耐萨尼尔的话,但只听取了一部分。

“说来,耐萨尼尔还叫我少和你学,”伯洛戈喃喃自语道,“他说你这种家伙去当领袖之类的东西,一定会祸从口出,引发外交事故的。”

“啊?你说什么?”

帕尔默刚拆开一包软糖,不知道伯洛戈在突然说些什么。

“嗯……没什么。”

伯洛戈摇摇头,站起了身子,用力地舒展了一下身体。

“我该走了。”

伯洛戈说着,朝着十字路口中央的尸体走去,他的动作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每个人都停下了手头的工作,注视着伯洛戈。

“完蛋。”

伯洛戈低声抱怨着,果然,这群人看似在工作,但都一直用余光盯着自己。

帕尔默大大咧咧的,完全没注意到这些,“说来,我刚刚就想问了,战斗已经结束了,你一直待在这是做什么?”

得知这里的消息后,帕尔默被派来守卫现场,以应对各种突发事项,这时候,伯洛戈完全可以离开了,但他却在阴影里坐了一下午。

“只是在守尸体。”

伯洛戈先是走到尸体的末端,站在挂满血丝的脊柱上,一把将怨咬抽出,清脆的鸣响响彻四周。

“每头此世祸恶,都具备着超越想象的力量,鬼知道,它是真死了,还是假死了,万一活过来了怎么办?”

伯洛戈说着,用力地踹了尸体一脚。

对于魔鬼的秘密,伯洛戈还有太多没有知晓,为了避免任何意外的发生,他愣是在吞渊之喉的尸体旁,等待了一下午,自己确定它完全死透后,才肯懈怠几分。

“战斗结束了,该回去汇报情况,以及休息了。”

伯洛戈来到伐虐锯斧旁,伸手将这把躁动的斧头取下,它安静了下来,像只被人拎起后颈的猫。

这一刻,伯洛戈才觉得,这场战斗在真正意义上地结束了。

伯洛戈长呼了一口气,目光眺望向层层封锁后的城市,应该有许多人好奇地围在封锁区外,还有许多记者,正想方设法设法地越过警戒线,诸多的外勤职员们也在秘密行动,搜索着那些逃离现场的第一目击者。

晚宴时,耐萨尼尔的话莫名地在伯洛戈的脑海里回响。

“除了效率外,不轻易使用暴力,还有另一个理由。”

“打破秩序,总比重建秩序更容易。”

誓言城·欧泊斯的秩序仍在掌控中,但世界的秩序却在一点点地走向崩溃。

伯洛戈收拾收拾心情,准备离开现场,可能是在以太界内承载的压力太大了,杀死吞渊之喉后,伯洛戈只觉得愤怒宣泄了出去,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成就感。

当他准备越过警戒线时,伯洛戈停了下来,他发现其他人仍在注视着自己,眼神热切、神情火热。

伯洛戈只在两种人群身上见过这样的神态,一种是庆祝胜利的球迷们,另一种是准备展开群殴的帮派分子。

马利克站在人群之中,死死地盯着伯洛戈,注视中,他的身子莫名地颤抖了起来,像是烧沸的水壶,盖子不断地被水蒸气拱起。

不知道谁率先发出一声欢呼,接着,所有人一呼百应。

每个人都在欢呼着,欢呼伯洛戈又战胜了一头此世祸恶,欢呼着笼罩在世界之上的阴云,又少了一片。

这是实实在在的功绩,只存在于传说中的怪物,如野狗般被杀死在街头。

迎面而来的浪潮打晕了伯洛戈的心智,当帕尔默拉着他的手,高高地举起来时,伯洛戈才真正意义上地明白了耐萨尼尔当时的话。

伯洛戈成为了某些人的死神,他们的英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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