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牙摇齿落

祝余伸手查看眼睛情况的时候,另一只手下意识放在大祭司尸首的头顶上,想要扶住对方的脑袋,等到松开手的一瞬间,一缕长发随着她手指的抬起而滑落下去。

祝余皱了皱眉。

如果说面前的已经是一具干尸了,或者说已经腐烂到只剩白骨,那脑袋上面的头发比较容易脱落倒也还说得过去。

可是面前的这位大祭司,样子看起来说是栩栩如生可能略显夸张,但别说是腐蚀,距离干尸都还有很大的差距,抛开已经干瘪了的眼珠子不算,更像是一个因为饥寒交迫而面黄肌瘦的活人的模样。

照理来说,这种情形下,他的眼珠不应该如此干瘪,而他的头发也不应该这么容易就脱落。

祝余心中此时已经有了一个更加确定的猜测,她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捏住大祭司的下颌关节,将他原本紧闭着的嘴巴打开来。

他的嘴巴一张开,还没等祝余伸手去碰,口中便掉落出了几颗牙齿。

祝余见状不再犹豫,将那大祭司的尸首小心翼翼地放倒在地上,大祭司原本盘坐着的腿微微散开了一点,在这个过程中,头发也又掉落了不老少。

祝余先借着光亮看了看大祭司的口内,只见他的牙龈并没有完全干瘪萎缩,除了因为没有唾液的浸润显得格外干涸之外,就和一个大活人没有太大区别。

可是他口中的牙齿,随便用手碰一颗,都是松动的,一不小心就直接掉落下来。

祝余愈发笃定,从怀里摸出自己的那个牛皮小包,迅速将大祭司身上的白色袍子散开来,露出他的胸膛,而她则从牛皮小包中拿出自己的那柄乌铁长柄小刀,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在他从胸口到脐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片刻之后,祝余将那大祭司的袍子重新穿好,看不出有任何不妥之处,她这才感觉到自己从身下传递而来的一种恶寒,收好刀具,起身的时候摸了摸自己的双腿,这才发现刚刚太过于专注,竟然没察觉到自己两腿冰凉,就好像刚刚从冰窟窿里被人拽出来一样。

她这时候才又仔细留意了一下地上的那黑色的光滑石板,伸手摸了摸,乍一触碰就和寻常的石板没有两样,再多放一会儿,寒气便慢慢渗透过来。

这不就是小山楼里面将自己硬生生从昏迷中冻醒过来的那种诡异的石板?

祝余抿了抿嘴,起身活动一下发僵的双腿,确定行走起来不会太僵硬,这才往符文符箓撑起来的帐子外头走,回到陆卿身边。

“师父,”她煞有介事,继续用半大孩子的口吻对陆卿说,“我仔细验看过了,那个大祭司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死得透透的了!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过去一直都有服用丹药的缘故,所以吃下去的那些丹砂起了作用,让他死而不腐,恍若在生一般。”

“确定如此?”陆卿也装样子地问。

“徒儿确定!”祝余答得笃定,实际上也笃定无比。

方才她都从那大祭司的肺管里看到了隐隐约约银亮亮的小圆珠了,这不就是丹砂之毒入了骨髓的表现嘛!

她没说出来的是,这死而不复除了有那大祭司一身丹砂里面煎炼出来的巴砂汞毒的影响之外,与这整个屋子也都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死了……”几个护卫对这个结论当然也不至于感到意外,只是原本吃不准,这回有了佐证倒也就更加确定了。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愣头愣脑地开口问:“神医,你要不要亲自瞧上一瞧?”

归根结底,他们对这个半大小徒弟还是不怎么放心,就算是回去交差,他们也不敢跟梵王说,就只有神医身边的小徒弟看过而已啊。

陆卿沉默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我来亲自眼看自然可以,但你们需到外面等候,不可打扰。”

几个护卫对这个要求倒是表现得十分爽快,点点头就拔腿往外走。

反正这大祭司已经死了,那四个跟他一起闭关的护法更加不可能是活的,他们也就不担心这神医有什么旁的念头。

毕竟没什么事儿,谁在几具尸首面前,还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几个人便答应着,径直走了出去,把屋子里的空间留给了陆卿祝余他们四人。

“方才,该验的你都已经验看过了?”陆卿等那些人走了,这才迈步来到大祭司的尸首跟前看一看,“其他那几个需不需要同样查验一番?”

祝余这会儿也正在一个护法的尸首跟前蹲下身,扒开那人眼皮瞧瞧,发现里面是一样干瘪的眼珠子,转过去对陆卿摇摇头:“那倒是不用,该看的方才都看差不多了。

那大祭司不光是肺里面,就连心也是一样,里面能看到许多细小的汞白流珠,那绝非短时间之内能够形成的,在死之前应该也是中毒颇深。

看来这大祭司不光给梵王炼药,他也给自己炼药来吃,给自己身边的这些心腹护法都炼药来吃……

以我的判断,这五个人应该是在进入这间闭关的房子之后不久就死了。”

“所以他们是因为身体里面满是汞白流珠,所以才死而不腐?”

“这是一方面的原因。”祝余摆摆手,蹲在地拍了拍那块黑色的光滑石板,“这里的石板,与小山楼密道里那块异常寒凉的石板一模一样。

有了这么个东西,就好像是将他们五个人的尸首放在冰窖里面一样,再加上门窗上封了模板,外面又用三合土密密实实封起了一道一尺多厚的土墙,彻底让这屋子变成了一个里外风息不同的密闭空间,这也让尸身不腐多了一重保障。”

陆卿闻言,蹲下身去摸了摸地上的石板,果然一股寒意窜上手心。

他站起身,正要开口再问问祝余,忽然听到外面的护卫大喝一声:“什么人——!”

随即便是一阵兵刃相互碰撞发出的声响。

第502章 铁石心肠

符文符箓一听这声音,立刻抽出自己的剑,戒备地挡在陆卿和祝余身前。

祝余也下意识往自己身上摸了摸,摸到了衣服下面藏着的那一身金丝软甲,心里踏实了许多。

自从在离州大营,陆卿拿出这东西让自己穿在里面,算起来也就只有去小山楼的那一次,为了怕露馅儿,她把金丝软甲脱了留给陆卿,结果还就真的是那一次差一点出了事。

从那以后陆卿就再也不许她出外行走的时候不穿软甲了。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祝余自认是一个识时务的人,以她的水平,寻常宵小倒也不太害怕,但是真遇到练家子,能做到自保,就是对陆卿最大的帮助。

所以在这种她好他也好的事上,她是一点也没有想跟陆卿瞎客气的意思。

外面一阵凌乱的刀剑碰撞声,中间还夹杂着几声闷哼,祝余看到一个人影追着另外两个从一侧窗外一闪而过,朝房门口方向移动过来,随即扑通一声,还有凌乱慌张的脚步。

“神医快让你的随从过来帮——”一个护卫惊慌的声音从几层纱幔后头传过来。

只可惜一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完,面前的白色纱幔上投下的人影中间,忽然穿出一个剑尖儿,雪白的纱幔上顿时洇开了一朵红花。

那护卫含着还在嗓子眼儿里的剩下几个字,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祝余从陆卿肩头看过去,看到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用手中的剑砍断面前碍事的纱幔,一步一步往他们这边走过来,不一会儿的功夫,随着最后一块纱幔飘落在地上,一张狰狞可怖但是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脸便清清楚楚地呈现在四个人面前。

这不就是当日被陆嶂一晃神儿的功夫,鬼使神差放走了的那个假堡主!

时隔这么久,当天夜里被陆卿一剑刺穿肩胛的伤也早就好利索了,他这会儿一身黑色劲装,没有戴帷帽,一张可怖的脸就这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手里提着的剑上还在滴血,一看就知道外面那几个护卫凶多吉少了。

那种只会逞凶斗狠的混混泼皮,在假堡主这种真正有一身武艺的人面前,就和田里的冬瓜并没有什么不同。

现在外面正是大白天,这假堡主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穿着一身夜里或许还好说,白天却更加惹人注意的黑色劲装,顶着这么一张脸走了进来,很显然,今时不同往日,这厮已经不屑于用帷帽或者面具来遮掩自己的容貌了。

看样子,已经是胸有成竹,觉着胜券在握,因而才如此有恃无恐。

符文符箓两个人握着剑,警惕地盯着那个假堡主,随时准备在对方有动作的时候拼尽全力与之厮杀。

可是假堡主就那么站在距离他们不远不近的地方,几乎看不出轮廓的嘴角勾起了一个挑衅的笑容,将身穿布袍,头戴帷帽的陆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讥诮地笑了出来。

“都说金面御史是什么正义之士,我原本都差不多要信了。”他的嗓子眼儿里发出桀桀怪笑,“不过方才御史大人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把那些护卫一个两个都杀死了,都没让自己的护卫出手相助……

我看所谓的正义之士,也不过是个见死不救的铁石心肠罢了!”

“不过是一群为虎作伥,四处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的暴徒罢了,死不足惜。”陆卿冷冷的声音从帷帽下面传出来,“再者说,我若真出手相救,那堡主你的戏,岂不是要唱不下去了?”

祝余在陆卿身后面上不好有什么表示,心里偷偷给陆卿回敬的这一番话竖了个大拇指。

这个房子四面的窗子都被那些护卫给砸开了,随便哪一个窗口都可以飞身进来,对于他们那些一身功夫的人来说,简直就和走城门一样的方便简单。

那假堡主若是有心想要冲着他们来,方才根本不需要那么大费周章的在外头绕来绕去,随便选一个窗就冲进来了。

偏偏他在外面不紧不慢,左一个右一个,把梵王派过来的护卫都给杀了,然后才进来见他们,摆明了是嫌那些护卫碍事,想要把他们先除掉灭口。

假堡主被陆卿给戳穿了,也不恼火,咧着嘴笑了起来,只可惜他那一张脸实在可怖,满脸纠缠在一起的层层叠叠的疤痕因为那个笑容而变得更加扭曲,看着都让人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御史大人成全了?”他阴阳怪气道,“咱们上次也是见过面的,这会儿又没旁人在,怎么御史大人倒还矜持起来了?

这梵地湿热难耐,你戴着个帷帽就不觉着难受?

摘了吧,这儿也没有外人,何必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受那个罪!”

陆卿抬手摘下头上的帷帽,露出帷帽下的脸,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看假堡主:“堡主嘴上说着没外人,自己倒是见外得很。

之前连夜送东西给我,这般辛苦,却也不说留下来喝杯茶再走,我看堡主才是真的跟我见外得很。”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那一枚黄铜坠子,在手心里掂了掂。

假堡主的目光落在那黄铜坠子上,并没有任何的惊讶,更没有否认,态度上已经默认了方才陆卿的话。

不过等他再抬眼看到陆卿的时候,却又一次笑了出来:“你这是……戴了假皮给自己改了模样?

啧啧啧……当年若是你祖父和你爹也能有你这般小心谨慎,说不定你们家也不至于凄惨到只剩下你这么一根独苗儿。”

祝余听了那假堡主这番话,心里头咯噔一下,一瞬间就被揪紧了。

这厮句句都故意在往陆卿族人当年的遭遇上面戳,没有半点顾忌,分明就是有意而为之。

她在那假堡主看不到的角度,偷偷在身后把手扶在陆卿的后腰上按了按。

这会儿不是一个方便开口的时候,对方很显然只认得陆卿,并不知道她祝余是个女子,还是陆卿的夫人这一层。

现在就连对方的目的,他们也不能百分百掌握,就更不能有任何冒险暴露关系的举动。

但是她又忍不住想要提醒陆卿,让他一定冷静,无论如何也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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