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身份泄露(上)

长孙无忌人在家中坐,喜从天上来,得知这样的好事后,立马拍了胸脯接下了这个注定会留芳百世的美差。

这让房玄龄第一次后悔自己的官当得太大了,错失了良机。

此时见李世民坐立不安,房玄龄心里暗暗发笑,说到底,都是这个馅饼太大了,李世民有些患得患失,一天就恨不得问八遍,这才弄得心绪不宁。

“长孙大人有智有谋,腹有韬略,能应付这种乱局的。”

房玄龄安慰道:“皇上不必担心,突厥现在都打到高句丽的腹地了,两方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也不可能存在两家联手合伙坑我们大唐的可能。”

“各方面的情势都显示,颉利这是慷他人之慨,想用三韩之地摆一桌宴席,让我大唐和突厥两家握手言和。顺便打压右贤王,捧儿子施罗叠上位。”

“即然这样,这次的辽东乱局,就不单纯的是军事问题,甚至也不需要发生大规模的战役。我们只需做好准备,等颉利把事办完,我们去收拾残局就行了。”

“这样的事情反而是长孙大人的长处,他必能不负皇上的期望。”

听到房玄龄的宽慰,李世民非但没有放心,反而眉头皱得更紧了:“玄龄,说到这个右贤王。”

“不知怎么的,朕心里总是放心不下。”

李世民回到御案后坐了下来:“从此人第一次被唐俭提起时,朕就有种很怪异的感觉,屡次在心里想起,似乎此人很是重要,恐怕早晚会成为我大唐的劲敌?”

“皇上多虑了,说到底,还是其中原人的身份太过敏感。”

房玄龄也渡步回到锦墩上坐下,捋着颌下的胡须道:“再加上其超凡的武力,在突厥汗国中的地位,又年纪轻轻。皇上担心这样的人在草原站稳脚根后,难免会图谋中原,才隐隐感到不安的。”

“长孙大人智深似海,这次去辽东,必能弄清楚其真实身份的。”

李言之前遇到颉利之后,为了体现自己的稳重,就虚报了好几岁。再加上唐俭所说右贤王的战斗力和行事作风与做太子时,完全不同,是以无论是李世民还是房玄龄等群臣们都没人往那方面去想。

想想也是,谁会放着堂堂的大唐储君不做,跑到草原上去做一个部族首领?

而且是为颉利冲锋陷阵打天下的那种?

这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是匪夷所思,所以大家宁可相信太子殁在草原上了,也不会去设想,未来的大唐皇帝竟然去做了突厥的右贤王。

“辅机是怎么回事嘛?”

李世民脸色焦虑的埋怨道:“朕明明和他说过,三日一奏,若是事态紧急,要一日一奏的。这都去一个多月了,一点儿音信都没有,简直急死个人!”

“皇上不必着急,长孙大人一路坐马车,到营州就得近一个月。”

房玄龄思索着:“就算马不停蹄的去见颉利,这么大一场战事,五个国家及势力被卷了进来。两府道之地,数百万人的身家性命,肯定要涉及到双方利益的谈判和商议合作方式等细节。”

“也需要几天时间,我相信等到初步议定后,长孙大人一定会马上奏报的。”

房玄话音刚落,马宣良就进来禀报道:“皇上,辽东急报,长孙大人的信使正在殿外恭侯。”

“还等什么,马上把信传进来?”李世民豁然起身吩咐道。

“皇上,信使手持长孙大人的玉佩,说长孙大人有交待,一定要亲手逞交皇上,不让臣等转递。”

李世民心中一沉,脸色凝重起来,长孙无忌这么慎重,这说明事情一定很重要。

立马说道:“快,宣信使前来见朕。”

“是,皇上.”

马宣良快步退了出去。

稍倾,一个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士卒被两个侍卫架着走了进来。

信使眼带血丝,仿佛熬了几天几夜,浑身几乎要虚脱的样子。

见到身穿龙袍的李世民,挣扎着跪下行礼,颤颤巍巍的说道:“皇皇上”

“不必行礼。”

李世民看到信使累成这样,也是一阵心疼,心里虽然很是着急,却依然吩咐道:“王德,快拿水来”

王德连忙手脚麻利的将水壶递了过来。

等到信使‘咕嘟.咕嘟’灌了一壶水,这才缓了口气,将背后的包袱递了过来。

马宣良连忙上前接过,打开层层包裹,露出了鹿皮袋子。

解开袋子,抽出一封厚厚的信涵,马宣良拿到鼻子前嗅了嗅,确定无毒后,这才递给李世民。

李世民接过,看看封泥处完好无损,开始拆阅信笺。

一边拆一边随口问道:“长孙无忌有没有什么口信或者什么信物逞递给朕?”

“长孙大人并无其他交待。”

听到信使答复后,李世民吩咐道:“幸苦了,马宣良,赏二百贯,带他下去好好休息一下。”

“是,皇上.”马宣良挥了挥手,带着信使和手下退了出去。

见状王德又退回到殿门口,殿内又安静下来,只剩李世民和房玄龄两人。

李世民回到御案后,开始细细的察看起来,房玄龄尽自着急,却没办法,只能老老实实的在旁边等着。

信涵足有七八页,足见内容之丰富。

前面几页写得都是长孙无忌和颉利谈判的各种细节,包括大唐可以提供一些粮草辎重以及攻城器械,行军所用物资之类的东西,来换取颉利留下一部份人口等。

这些都在李世民授权范围之内,李世民看到进展如此顺利,也是龙颜大悦。

这次合作并没有签定什么协议,主要是在这个时代,又处在李世民和颉利这样的超然地位。

无论任何协议都无法约束他们,也没有比他们更高的存在可以限制,只要他们不认,就算白纸黑字落了玉玺也是没用;若是愿意守约,只要口头上答应,就能做数。

现在的形势是颉利有求于李世民,而大唐国力强盛,根本不怕颉利反悔。

真要惹怒了大唐,三路齐出,灭掉突厥也是等闲。

是以李世民根本不担心颉利言而无信,只要是颉利答应的事情,自己不反悔,就是铁定无疑的。

“咳咳咳”

静谧的殿内突兀响响起的咳嗽声惊醒了沉浸在喜悦中的李世民。

李世民抬头,看到房玄龄一脸渴望,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涎着脸盯着李世民已经看完,被拿在右手上的几张信纸,讪笑道:“皇上,殿内光线有些暗,要不要再加几盏灯?”

李世民心里暗笑一声,将看过的信纸递了过来:“让玄龄等急了,你也看看吧”

“辅机才到营州几天,就取得了这么大的成果,真是让朕欣慰啊?”

“多谢皇上,臣也分享一下长孙大人的成果。”房玄龄也顾不上加灯的事情了,动作敏捷的抓起信纸就看了起来。

李世民见房玄龄也有些急切,微微一笑,又接着看了起来。

等到翻阅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李世民瞳孔蓦然一缩,瞬间坐直了身子,神情凝固,再也没有刚刚怡然自得的笑容了,脸色也变得无比阴沉,如同罩上了一层寒霜。

抓着信纸的手指变得有力,指节发白,抠破了纸面。

李世民仿佛被触到逆鳞的怒龙似的,身体止不住的微微颤抖,眼神中散发出浓浓的杀意,一股让人心悸的戾气从他身上溢出,身边的温度似乎都降低了好几度。

李世民不正常的的状态立刻被对面的房玄龄察觉。

正涌到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起来,房玄龄顾不上再去看下面的内容,而是十分震惊的看着忽然间就暴怒的李世民。

房玄龄跟着李世民近二十载了,可以说对其深为了解。

虽然李世民也经常发脾气,但大多情况下都是装呛做势,就算真的生气,也有个限度。

真正的暴怒,房玄龄也只见过一次,就是在武德九年,颉利入侵京畿,又有诸王叛乱,大唐岌岌可危的时候了。

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李世民这么失态的样子。

怎么说呢?

仿佛有能将大唐掀翻的危机降临,李世民愤怒的神情中,又夹杂着一丝丝深深的忌惮之意。

这让房玄龄极为好奇起来,长孙无忌这明明是报喜的奏章,最后面到底提到了什么内容,能让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的李世民露出如此模样?

眼前的李世民仿佛遇到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事情,失却了往日的从容镇定。

牙关紧咬,眼珠通红,呼吸也开始急促起来。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汨汨而出,顺着脸庞缓缓滴落,而李世民却恍若未知。

视线变得空洞无物没有焦距,陷入了思索之中。

一会儿脸上浮现回忆往昔的眷念神色,隐隐带着股愧疚;一会儿又咬牙切齿,脸色狰狞如猛虎意欲择人而嗜。

房玄龄担忧的唤了一声:“皇上.”

见李世民犹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眼神闪烁不定,急剧变幻,房玄龄又加大声音:“皇上.”

“.”

“呃”

李世民被房玄龄惊醒,蓦然一怔,吓了一跳:“玄龄,什么事情?”

(本章完)

第844章 身份泄露(下)

见李世民竟然如此方寸大乱,房玄龄更是震惊无比,试探的问道:“皇上,长孙大人说了什么事情,让您如此震怒?”

看到房玄龄担忧的神情,李世民这才缓了过来。

慢慢的靠在榻上,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阴沉着脸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沉思起来,似乎在平复刚刚激荡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李世民才睁开眼,略一踌躇,便将手中拿着的最后一张信纸递给了房玄龄。

房玄龄迫不及待的接过信纸,一目十行的看了起来。

只不过,房玄龄刚刚看到开头就豁然起身,双眼圆睁,露出了惊骇若名的神情,诧异的向李世民问道:“什么?右贤王竟然是李建成的长子,这怎么可能?”

李世民脸色难看的摆了摆手:“信中的内容你也看到了,这是颉利亲自向无忌说的,应该不会有误”

“据颉利所说,此人是在玄武门之事后不久,跑到草原投靠了他,并且出示了信物。此后颉利就一直给他提供保护,在定襄之战后,颉利手下纷纷叛投我大唐。”

“这才给了此人出头的机会。”

“这人也没有让他失望,智勇双全,不但在收复草原东部,重建新突厥汗国的过程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这次攻伐高句丽也是他一手谋划。”

“此人欲夺三韩之地,以为立国之基,背依突厥,谋取我大唐社稷,其心殊不可测”

房玄龄这才发现手中的信纸后面还有内容,于是接着看了下去。果然,后面记载的内容和皇上说的一样。

远在辽东城的李言做梦也没想到,颉利竟然将他给卖了。

李言也是有些大意了,没有察觉到时移事异,在突厥征伐高句丽一路高歌猛进,施罗叠慢慢积累功勋,能撑起突厥可汗之位的时候,颉利的心态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之前颉利一直担心施罗叠立不起来,才会一心拉拢李言,甚至不惜把唯一的女儿嫁给李言,以构建未来突厥汗国的权力格局。

但随着施罗叠慢慢开始成长起来,这次和大唐的关系又重新建立,而且因为瓜分三韩之地的事情,两国关系十分融洽。

没有了来自大唐的威胁,现在的突厥汗国,就能在北部草原安稳的待下去了。

颉利对自己的儿子很了解,资质并不高,就算经过高句丽战争的历练,也只是寻常之辈,做一个守成之君还勉强可以。要想统一草原,进而虎视中原,是无论如何都办不到的。

李言却是李建成的长子,其野心之大,让颉利心里不安。

最初相识的时候,对于李言欲图中原之举,颉利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只认为这只是一个年轻人的痴心妄想,再加上其特殊的身份,对颉利来说很有利用利值。

颉利这才将其笼络到自己身边。

但这五年下来,李言经过战场的历练,早已成长为一个能征善战的枭雄了。

李言所展露出的才华,建立的功勋,已经能撑起自己的野望了。

与之相比的是自己的儿子施罗叠却差强人意,臣强君弱的格局让颉利很是不安。

虽然颉利经过多次试探,已经确认李言对草原之主并没有兴趣,可李言对中原的执念却是从没一刻放下。

颉利也曾在心中告诉自己,若是年轻十岁,一定帮助李言打下大唐,然后将天下分成两半,中原归李言,草原交给施罗叠,两家守望相助,世代和睦相处。

只是,现在的颉利已是风烛残年,身体每况愈下,随时都有可能撒手而去。

等到自己不在的时候,李言拉着施罗叠,裹挟着新突厥汗国征伐葜必和薛延陀,然后与整个大唐为敌,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景?

颉利不知道李言会不会成功,但他知道,现在的大唐空前的强盛,李世民又是英主,最重要的是李世民还不到四十岁,想要打败这么一个正值壮年的英主所统率的强国,岂是那么容易的?

两国之间必是一场惊世骇俗的旷古大战。

自己儿子施罗叠的才能支撑不起这么庞大的战争,被卷入其中后,必然会被惨烈的战争撕成碎片,无论李言到时候是胜是败,现在的突厥汗国都将不复存在。

自己儿子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李言在突厥五年,并不欠自己父子什么,反而是自己父子欠他的。

没有巨大的恩情,仅靠一个女儿,是捆不住李言的手脚的。何况,在颉利眼中,恩情也是靠不住的。

李言对颉利父子都有救命之恩,自己不一样忌惮其实力吗?

之前颉利对李言的安排,一直是犹疑不定的,甚至在出兵前将女儿许给李言,也是倾向于把李言纳入阿史那一族之中,让他好好辅佐平庸的施罗叠。

但这次南下,给了颉利一个更好的选择。

施罗叠通过历练,已经慢慢建立了威望,接手可汗之位已经没有问题了。

而将三韩之地拿下来,送给大唐,两国以前的恩恩怨怨就一笔购销了。

大唐对西部草原薛延陀部的吸收不是很顺利,从以前的纳为本部,转为羁縻牵制。这也就意味着,大唐对偏安草原东部的新突厥汗国,不会有太大的欲望了。

只要施罗叠接掌汗位后,向大唐称臣,就可以安安生生的在草原生活。

有了和平的环境,长年累月下来,施罗叠繁衍子嗣,阿史那家族最重要的核心一枝,就有能诞生出强者的机会。

这种新的格局安排,明显更加稳妥,也更令颉利心动。

若是这样的形情下,李言的存在,就变得很是多余了,而且会对施罗叠的掌权带来巨大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颉利是久执权柄枭雄,政治经验无比丰富。

又经过大起大落,做事更是杀伐果决,绝不会被自己的私人情绪所影响,一切决择都会服从于利益。

一旦做出了打算,就决定除掉李言,消除后患。

李言在草原五年,影响力无比深厚,建立了很高的威望,手下更是遍布各处。草原人崇尚英雄,更是有不少人愿意为李言赴死,这让颉利很是忌惮。

若是李言死得不明不白,或者是死在自己的面前。

无疑会对草原人心造成巨大的冲击,若是有野心家或者是右贤王部的首领大将们,借此掀起乱局,刚刚稳定下来的新突厥汗国,顷刻间就会土崩瓦解,这是颉利不愿意看到的。

若是李言能死在对外征战的过程中,不但能消除隐患,还能对所有人有所交待。

而且还可以此凝聚人心,一致对外。

所以,在会见长孙无忌最后关头,颉利支走所有人,单独会见长孙无忌,向大唐透露了李言的真实身份。

他相信,李建成长子的身份是个死穴,只要被李世民得知,李世民就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干掉李言,而且还会感谢自己的配合,这等于又送了一个大人情。

一切不好的后果也就推出去了。

对李言那边,颉利十分小心,找了意欲谋夺葜必部的借口来搪塞李言。

一番说辞下来,又用返回草原后让李言带兵西征的理由,连一向谨慎的李言都被瞒过了。

在对长孙无忌讲述李言的来历时,颉利当然不会说李言在半道上劫囚救了他的事儿,这种有损突厥大可汗颜面的事情,颉利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也对施罗叠下了禁口令。

对外都说是施罗叠英明睿智,救了自己。

反而为了让长孙无忌相信李言的真实身份,颉利擅自做主,将李言出现的日期提前到了玄武门之变后没多久,这样关键的时间段儿,更容易刺激到李世民那敏感的神经。

最后,颉利又将李言搪塞他,欲在三韩之地建国的鬼话,也拿出来加深对李世民的压力。

果然,引起了长孙无忌的高度重视。

经过八百里加急之后,这些消息出现在承庆殿李世民的眼前后,让李世民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房玄龄却是有些疑惑的问道:“皇上,据臣所知,隐太子一共有六个儿子,分别是李承宗、李承道、李承德、李承训、李承明、李承义,除了长子李承宗早逝。”

“其余五子都殁于玄武门之中,哪有什么孩子遗留在外?”

“颉利口口声声说这个右贤王是隐太子的长子,可却没有任何证明其身份的信物?”

“我看,就是他兔死狗烹,想为自己的儿子铲除障碍,却又不便亲自动手,所以才编出这样的鬼话。岂图利用我们大唐的力量来杀死右贤王,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李世民却是摇了摇头:“即便有信物也证明不了什么,只是,颉利没必要骗我们,这对他没什么好处。右贤王也是我们的眼中钉,只要他透露出一丝要放弃右贤王的想法。”

“我们自然会动手,解决掉这个潜在的威胁。”

“何况颉利说的很是详细,合情合理,若说当初玄武门之事后,有隐太子的余孽逃到他那里,颉利为了以后攻打大唐,将其收养起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颉利说的明白,这个叫李言的年轻人,不是隐太子的嫡子,而是隐太子在外面风流后留下的遗孤,一直待在晋阳,大唐立国后,也没有来过长安。”

“这么多年过去,颉利不可能不做一些核实,所以朕看,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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