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1.第278章 土岭

第278章 土岭

天亮之前,岳飞麾下御营前军张宪部进入虔州兴国县北的衣锦乡,然后全军下马,乘夜抢占了衣锦乡与兴国县城之间一处临近平江的无名红土岭,并就地布防。

且说,岳飞部是从西北面吉州(后世吉安)翻越复笥山,然后顺平江南下的。

这番架势,考虑到数月前岳飞在吉州设立大本营,然后向抚州要粮的那件公案,说不得还会有人以为岳飞这两三个月一直在吉州按兵不动呢。

但实际上,这两个多月间,岳飞部的御营前军,依次出虔州、翻五岭、入广南东路,复又转入广南西路,进入桂州,联合吴敏自南向北再穿五岭,然后抵达了荆湖南路的永州,又从永州出桂阳监,回到了吉州。

换言之,岳飞不是在吉州等了两个多月按兵不动,反而围绕着整个五岭地区饶了一个大圈子,前后打穿南岭山区两次,转战了湖南、江西、广东、广西四路十几个府州军监,只是最后‘恰好’又回到了吉州而已。

而这么做当然是有效果的。

须知道,那些盗匪占据五岭各处,多是倚仗地理优势和所谓南岭瘴气,然而这些东西,在岳飞部严肃的纪律、堂皇而严谨的战术布置、从容而妥当的后勤控制下,却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于是乎,这一圈下来,非止是闻名遐迩的虔贼,便是其余各处苗寨、盗匪也都被岳飞给撵鸭子一般撵从南岭中给撵了出来……到了眼下,四百余路丢了根据地的盗匪、叛寨、军贼,在被岳飞部逼到墙角的情况下,干脆在一些大头领的号召下,云集兴国,合兵十余万,乃是被迫要与御营前军决战了。

然而,四百多路好汉,十几万众,好不容易聚集起来,又是斩鸡头拜把子,又是拉帮结派选盟主,又是争夺村镇与水源控制权,又是火并抢浮财的,丝毫不觉岳飞早已经率主力绕了回来,然后还已经过了复笥山。

天亮之时,四百多路好汉更是惊愕发现,平原北面的那块高地居然已经被官军给占住了,大宋官军的旗帜,包括他们早已经在之前两月间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张字大旗早已经飘扬在了那个红土岭上。

面对突如其来的军事压力,慌乱开始蔓延,有人试图逃跑,但四百多路叛军云集之下便是想逃跑又哪来的妥当撤退路线?有人试图发动突袭,但还是那句话,四百多路叛军猬集之下,又如何调兵遣将?

须知道,这四百多路叛军中,不是没有有威望的大头领,譬如虔州本土的李敦仁,被岳飞从吉州撵过来的李洞天,还有原本是在荆湖南路称王,又被岳飞从湖南一路撵来的彭铁大……这几家兵马都是过万的,而下面诸如陈顒、钟超、吕添、鈡大牙、刘八大五、谢宝、谢达什么的,也都是五岭一带知名盗匪,各自人马过千。

可是再知名,实力再强,在眼下这个状况下又如何施为?要知道,之前闹了许多日,连个盟主都未折腾出来的。

而乱哄哄中,李洞天、彭铁大两个在城北的大头领被好汉们强行架着来到岭下,立了旗帜、架了草棚、摆了几案、杀了猫、炖了蛇、上了酒,期间又有数万大军在好汉们的带领下猬集过来,却还是一时无法……所谓想要调度自家部队上前都不知从何处调,想要差遣就在城北驻扎的其余各路好汉们并肩子上去,却也只是闻得无数叫苦之声,一个都说那张宪厉害,又占着山岭,他们这些小山寨出来的,兵甲都不全,上去只是送死,徒劳堕了士气。

最后气的李、彭二位大王连连跺脚,端着雄黄酒直喊目前无一个真好汉。

但是,你还别说,四百多路好汉里,什么人都有,肯定有不怕死的。李、彭二人既然这般骂了出来,果然有人受不得激。上午时分,一支来自于荆湖南路永州山区的好汉,不过三四百人,居然在没有任何支援的情形下,由自家首领带领,主动发起了对无名红土岭的突袭。

三四百人,一半苗族,一半汉族,苗族照样会说汉话,汉族照样性情粗野,根本分不清谁汉谁苗。

而时值盛暑,其中精悍者多身着皮甲,持刀叉在前,后方无甲者多打赤膊,持弓在后,甚至还有戴着银头饰、手持弯刀的苗姑在最后方呼喝指挥,顺便跳舞祈祷……也算是典型的南岭山寨模式了,并不算出奇。

唯独为首者身高八尺有余,居然穿一副不合身的松散铁甲,戴着一面不知从何处寻来的铁盔,拎着一副大铁枪,亲自躬身在前,倒是让人啧啧称奇。

此人一往上爬,李洞天李大王便当场端着酒拍了膝盖,对周围头领说此人有赵子龙的悍勇,一定是能成的……引得其余各家好汉一边奉承一边学着彭大王在那里撇嘴。

至于被这支小股武装当面袭击的张宪某部,居高临下,早早窥见这队‘好汉’,却也并未在意,反而在山岭上围观失笑……这也算不得他们轻敌,实在是与这些南岭‘好汉’交战了许多次以后,他们早就知道这些人的特性,怕死是不怕死的,悍勇也称得上悍勇,但却装备落后,且殊无组织性、纪律性可言。

按照他们的经验,放到跟前,几轮齐射,便可打垮这次进攻。

这也是正确的,须臾片刻,眼见下方佯攻的这队人马逼近,张宪部将官韩顺夫即刻指挥反击,一时间,弓弩齐发、矢如雨下,这股冒失来攻的‘好汉’登时溃不成势,直接败退下来;那为首的铁甲大汉在背部甲叶上扎了几根箭矢后,也直接与周围一彪人马一起伏在灌木丛中难以起身,看起来似乎是被射杀在当场;至于后方指挥督战的苗姑,更是气的扔了手中刀子,一声不再喊,也不再跳,只是蹲那里抹眼泪。

轻易得胜,官军没有下去打扫战场,显然是知道人数差距,只想守住此无名红土岭。

“可惜了一个好汉,连姓名都未来得及问清楚。”岭下蓬内,这次轮到彭铁大彭大王连连拍自己膝盖了。

“这般鲁莽,也算不得真好汉。”李洞天李大王倒是别有看法,好像刚刚夸人家赵子龙再世的不是他一般。

彭铁大闻得此言,心中鄙夷,却干脆回头唤来亲信:“取二十匹布来,一百贯钱,给这好汉家里的苗姑送去,好让她再招个这般壮的压寨女婿。”

彭大王这般大方,登时引来周围小寨头领们的热情赞誉,一时便将李大王的气势给压了下去,好像随后也出了二十匹布的李大王多么小气一样。

然而,就在这时,堪称奇迹的事情发生了。

且说,宋军轻易得胜,又见下方贼首们热热闹闹,不复再有试探之举,便放松警惕,而当面那将官韩顺夫干脆下令部队埋锅做饭,以备将至大战。但也就是此时,在岭下少数眼尖好汉们的目视之中,之前那不知是苗是汉的头领,居然只是诈死,此时早已经再度匍匐攀岭,非只如此,其周围十余名类似于亲卫的‘好汉’,也都是有样学样,却是趁着头顶宋军松懈之时,忽然再起。

片刻之后,随着岭下猛地响起来的打雷般叫好声,那铁盔大汉手持大铁枪一跃而起,直接袭入宋军阵地,且势如猛虎,连杀数人。

饶是韩顺夫连尧山大战那种场面都曾经历过,此时却也挡不住猝不及防四字,其人拔刀迎战,结果被那大汉直接杀到跟前,一枪格住,然后轻易反手夺过刀来,简直如同从小孩手里夺竹竿一样轻易……既然夺刀在手,复又一刀,直接便将韩顺夫一臂给斫下。

幸亏周围军士军纪严明,见到此情此景,非但不溃,反而蜂拥而上,将韩顺夫给硬生生救了下来,这才拖着自家将官,携着那支断臂一起撤走。

但宋军最前沿阵地,却是被那汉子给趁势夺取。

而那汉子夺了阵地,赶紧以铁枪挑起宋军旗帜,遥遥挥舞,示意下方众‘好汉’上来接应。

不过,虽说下方诸好汉之前齐齐叫喊助威时嗓门挺大,此时见状却又一时踌躇,只有两三个好汉大概是被上面这大汉激出了血气,带着各自部属上前攀登,其余众好汉却只是拿眼睛去看李、彭两位大王。

李洞天明显意动,一时直接想号令众人上前。

但不料,一旁彭铁大彭大王却肃然摇头:“抢不来的,张宪的本事别人不知,咱们如何不知?这好汉虽是好汉,却也只是占了突袭的便宜,怕是马上就要徒劳送了性命……这一战,到底还是要动大军的。”

李洞天连带着周围许多好汉,闻得此言,也是犹疑不定。

不过,没用多久众好汉便不用犹疑了,因为岭上局势果然如彭大王所言那般起了逆转……张宪部明显是被这场突袭给刺激到了,整个红土岭瞬间活了过来,无数旗帜摇晃,梆子声急促而响亮,岭上岭下都听得清楚。

目视之中,张宪的大旗直接出现在了丢失阵地的前线,整齐的喊杀声在那片地方响起,瞬间压过了岭下的嘈杂,正在佯攻的几家山寨也遭遇到了各家正对宋军直接而猛烈的打击,当场溃退下来。

而这一次,宋军干脆派人下来以白刃补刀,以防万一。

至于那位刚刚赢得了奇迹般胜利的大汉,倒是没有直接丧命,而是在须臾之后,几乎一人跳下岭来,手中大枪明显被丢弃,然后却负着一个不知道从何处抢来的藤盾,在山岭中借着地势翻滚不断,努力躲避箭矢,同时奋力往下逃窜。

再往后,就在那大汉神奇的活着从岭上滚下的同时,之前丢了阵地、失了一臂,眼瞅着活不成的韩顺夫也被张宪就地正了军法,砍下首级,连着断臂一起挂在了阵地之上……而韩顺夫的副将也得到军令代替掌管阵地。

同时,张宪部得到张宪军令,此战务必要擒下那名偷袭贼将。

总的来说,一场突袭,确系出彩,但于大局无妨。

而几百路好汉,在岭下围着两位大王议论许久,却依旧无法组织起有效进攻。甚至中间那逃生大汉还曾来闹过,却是尚未到跟前便被李洞天做主给撵了出去,又引来许多不满。

就这样乱糟糟过了半个上午,诸好汉始终无法再组织起进攻,可也就是此时,第三位大王,也就是虔州本土出身的李敦仁却忽然带着另外几十路好汉自南面过来,然后告知了此处诸好汉一个天大的坏消息。

“官军自西南方、东南方一起过来了!”李敦仁读过书,将局势描述的清楚。“西南面的旗号是王,应该是王贵,东南面是傅,应该是傅选,两家一起顺着平江来的,一左一右已经卡住了平江下游两岸,将南面道路给锁死……加上这红土岭上的张宪,正是将咱们四百多路好汉锁在了兴国县这片谷地之中,却不知道岳节度何时来做最后一击?!”

“如此这般,便只有抢在岳节度到前先攻下此岭,再回身击破江上了?”彭铁大当即会意。

“应该只有这条路。”李敦仁恳切相对。

周围人慌乱不已,却又不敢入棚多言,而草棚之下,十几位大头领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将目光对准了最大的那三位大王,也就是彭铁大、李敦仁、李洞天三位。

三人同样面面相觑,却又一时不语……当然了,大家都明白,说到底,不就是谁当主帅的意思吗?

四百多路好汉,其中擅自称王的大头领不下十人,而十人中最强的又是这三位,闹腾了许多日没有个盟主的结果,还不是这三位一直都有想法?

当然,这也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想要打赢官军,总得四百路好汉劲往一块使才行。

“西面谷口最危险。”隔了片刻,彭铁大忽然起身灌了一口雄黄酒,然后敞开胸口,以半胸黑毛相对其余两位大王。“俺领本部去西面好了……”

其余二人登时怔住。

但很快,李敦仁便也颔首不及:“彭大王是真好汉……若是这般,俺将兴国城让出来,渡江去平江东面,以防备后面傅选隔江来夹击。”

李洞天登时怔住,却是遮不住的兴奋起来:“两位大王都是真好汉!”

此言一出,能挨得上说话的好汉们也都竖起大拇指,跟着称赞两位算是真好汉。

当然是真好汉。

且说,这一次三人中的二人都拿出了诚意,彭铁大自荐去最危险的西面,而李敦仁此时主动渡江去东岸,虽然有保存实力的嫌疑,但作为虔州本土人,之前占据了兴国县城的人,此时主动放弃了兴国县城本身就很有说法了。

三位大头领中的两位展示了诚意,最后一位当然也要展示诚意了。

于是乎,李洞天稍一踌躇,便将自己想好的名号摆了出来,却是要给彭铁大、李敦仁各自上一个副天王的名号!

而两位副天王受此大恩,如何能忍,当场公推李洞天为平江大天王,乃是让他统领包括陈顒、钟超、吕添、鈡大牙、刘八大五、谢宝、谢达等十来路大豪杰在内的四百路好汉,并要他合主力于此红土岭下,先行攻下红土岭,以作后续应对。

所谓投桃报李,李洞天既然做了大天王,却还是不安,便又强着彭铁大和李敦仁一起喝了血酒,与二人结为异姓兄弟,算是定了另一层名分,才许二人匆匆离去。

二人既走,时值夏日午后时分,天气炎热不堪,李洞天既然一朝做了大天王,便不顾暑热,亲自号令施为起来,当头便不计往日嫌隙,点了与自己有旧怨的钟大牙做先锋,请他先行攻打红土岭,以立下不世之功。

孰料,钟大牙这厮不识好歹,也不知战局危殆,居然只是奋力敷衍了一阵,便被张宪轻松撵下来,却又被李大天王当场识破,就在草棚之下将对方拿了,砍了示威。

不过,因为钟大牙这厮的无耻,战事到底耽误了下来,等到李天王重新集结各处兵力,并调出自己的核心部队,又选出吕添、谢宝二人为左右翼,并准备催动各路好汉,一起发力之时,此时日色已经西沉,暑气却也消了不少。

眼瞅着,也就是一两次大规模攻击的机会了。

但是,这还没完,因为李天王忽然想起来,自己后营那里曾经有一桩怪事,乃是无端多了一个大天王的旗帜,直到今日方才晓得是有天意玄机的,却是又将那面大天王的旗帜请来,恭恭敬敬立在了草棚之前。

还不忘让各路豪杰凑了十几个苗姑出来,带着铜鼓,给此旗跳了一场著名的岭南鼓舞,据说此番之后,此旗便会水火不侵了。

然而,一场注定让东京某人感到艳羡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表演完毕,就在李洞天志得意满,立在大天王旗下,排出阵势,准备号令十万豪杰一举攻下土岭之时,衣锦乡西面谷口方向忽然便起了山崩地裂一般的动静。

然后,就是数不清的兵马从西面涌来,旗帜清晰、甲胄耀眼、阵势明朗,真真宛如滔天巨浪一般朝岭下这边扑打过来。

李洞天目瞪口呆,而此时张宪也毫不犹豫,自岭上反扑下来,数百路好汉领着十万之众轰然而散。

“快跑吧,李天王!”

有人从西面过来,路过此处,对着尚在呆若木鸡的李洞天奋力而呼。“彭铁大本是岳节度的细作,他到西边是去接应官军的,如今他直接后部变前部,放了岳节度十万大军进来了!”

李洞天想起此番会盟本是彭铁大的主意,却是目眦欲裂之余毫不犹豫向东面平江而去。

然而,待他仓皇来到七八里外的平江这里,却又与许多逃窜来的好汉们一般无二,只能望着空荡荡的东岸和早已经被李敦仁部顺手凿沉在对岸渡口的渡船,以及那面被解开的铁索吊桥,失声无语。

当此之时,有自以为水性好的,直接跳江强渡逃命,也有几十路好汉凶性上来,干脆折身向西准备背江一战。

但是,大多数人,还是本能看向了新上任的李天王。

这毕竟是没有成天王之前便天降大天王旗的天王不是?

不过,仅仅是片刻之后,李洞天便在许多好汉的目瞪口呆中亲自一把火烧掉了自己那面据说已经水火不侵的天王旗帜,并将烧不干净的残片裹了石头抛入平江。然后,一面派出自家心腹部队,与张宪一起夹击那些准备背江一战的混货,一面却又倒戈卸甲,降旗遣使,向西恭敬而降。

五月盛暑,有大浪自西面山间来,倾泄于兴国盆地,乱了八年的十万虔贼,四百路好汉,一日之间,彻底消失于平江西岸。

战事结束的速度简直不可思议。

实际上,等到岳飞以堪称兵不血刃的姿态轻易降服了十余万众后,可能是夏日白天太长的缘故,居然还没有日落。于是,这位御营前军都统便干脆在红土岭下的草棚前就地设座,招待这些刚刚降了的天王、副天王、大头领、小头领,乃是准备就在今日处置了这些人的。

而数百位好汉断断续续交了兵刃,尚未落座完毕呢,岳飞却忽然见到军中著名勇士,张宪的亲卫头子,绰号大马勺的郭进亲自领着七八个甲士,拖拽着一名被捆缚的严严实实却又鼻青脸肿的昂藏大汉走了过来,然后绕过那些座位,来寻张宪,说是什么不辱使命。

昔日相州几个根基兄弟,汤怀性格沉稳,领中军常随岳飞身侧不提,王贵是公认的全军副贰,而张宪如今在军中也是独领一军的地位,基本上仅次于王贵、汤怀,与傅选齐平的,当然有资格发布军令赏格,所以岳飞并不在意。

不过,那汉子被郭进如牵牲口一般拽到草棚跟前,环顾左右,却是忍不住仰天怒吼一声,继而朝着岳飞大呼二字:“不服!不服!”

岳飞莫名其妙,但还是正色相对:“你一败军之人,有几个不服?”

“俺有两个不服!”那汉子鸡同鸭讲,奋力而对。“若不是俺之前从山上滚下来受了伤,浑家和寨中兄弟又被围住,哪里会让这个大马勺轻易擒了俺?!”

郭进绰号大马勺,本身就是因为他饭量大,平日里干脆将一个喂马的大铜勺系在腰间,吃饭时代替饭碗,作为亲卫头子还能拎着马勺去整饬军纪……此时却是歪打正着,被对方一语叫破了绰号。然而,军中袍泽叫绰号是亲密,此时一个俘虏来叫是什么意思?

故此,郭进闻言,当即怒目,却是一手拽着绳子,一手拎起手中马勺,劈头盖脸将勺子拍到对方脸上,将对方鼻子给生生拍出血来。

可汉子也性子激烈,挨着打依然挣扎不断,等郭进一被张宪叫停,口中更是继续荒悖起来:“此事到也罢了!反正你岳节度打仗到底厉害!可是这满座之中,全是假好汉,俺这个真好汉,却为何没个座位,反而要捆着来见?只因为刀兵相接时杀了你的部将吗?你那部将,本就是个没本事的!俺不服!”

岳飞听得好笑,知道此人是个混账,而且也大约猜到此人之前杀了己方军将,引来张宪部的注意,也不准备生事,便要推下去斩了了事。

但他转眼一看,看到身前坐的满满腾腾、只是盯着自己的几百位好汉,又见不远处密密麻麻数不清的降服贼兵,再想起此番南征北战耗时许久,复又心中微动,反而失笑相对此人:

“那俺问你,你这个真好汉叫什么名字?”

“俺叫杨再兴,是被你们从湖南撵过来的。”杨再兴鼻子滴答滴答滴血不停,弄得满嘴满下巴都是血,却仰着头昂然相对。“岳节度,俺委实是个真好汉,今日给俺一次机会,他日必然让你知道俺的本事!”

岳飞一声不语,只是去看张宪。

张宪想了一想,却也缓缓颔首:“若只论本事,此人确系算个好汉,值得一个正将!不似其余人,连个屁都不敢放,委实一群孬汉!”

岳飞不顾周围这些头领面色大变,仰头大笑,便起身亲自与此人解开绳索,准备亲自带此人入座。

孰料,这杨再兴委实是个混人,岳飞亲自来牵他,他却存了试探之意,兀自拿力不动。却不料他到底是上午从岭上滚下来受了伤,然后又挨了大马勺一顿打,再加上岳飞又何尝是个假好汉?所以此时被这岳节度一牵,居然站立不稳,直接被牵了过去。

岳飞牵着他到自己座位前,早有亲卫在座前安了个马扎,但试探失利的杨再兴反而不愿坐了:“节度是个有本事的真好汉,既会打仗又有力气,俺站着就行。”

岳飞微微颔首,也不多说,便兀自坐下,但坐下之后,却又不语。

而夕阳下,彭铁大与李洞天对视一眼,复又赶紧避席站起来,连带着数百位好汉一起惊醒起身,引得周围御营前军甲士冷眼来看。

“我意已决。”等好几百位头领一起站起来以后,岳飞终于在座中缓缓出言。“你们这四百人,要赦一百个被逼无奈的以作朝廷恩义,要流一百个屡教不改的以正朝廷法度,还要杀一百个作恶多端的以儆效尤……剩下一百人,才会按照有无本事,或编入荆襄军屯、或引入御营军中……在下话已说完,诸好汉谁同意谁反对,尽管说来?”

果然还是有真好汉的,登时便有四十余人站出来反对,于是以儆效尤的就只需五十多人了。

堪称皆大欢喜。

PS:感谢琉璃琴同学的第三萌!

(本章完)

第279章 题记

土岭一战成功,但尚未全功。

第二日,岳飞就派出了张宪一部渡河与傅选会师,去追击逃入东面山区的最后一支叛军李敦仁。

不过,李敦仁的事情也并没有这么麻烦。

此人之所以在绝境中向东逃窜,甚至还凿沉渡船、以邻为壑,乃是指望着兴国、雩都两县交界处的一个唤做固石洞的天险。那个固石洞前有一山寨,山寨背后守着大洞不提,其余三面则俱是悬崖,只有一条出入之路,同时洞内却有充足的空间和水源,足以屯兵。

按照李敦仁的想法,岳飞如此善战的堂皇之师,打是打不过的,但对方也注定不可能久留,所以只要在洞中稍待时日,那将来自有说法……故此,早在岳飞第一次打穿五岭进入广东以后,李敦仁便在虔州这里准备后路了,他早早选择了固石洞,然后多次对固石洞前的苗寨进行沟通、收买,还运进去了大量的米粮物资。

用他对张宪、傅选二人派来的使者原话来讲:‘如此天险,官军苟能破山寨,死而何憾?’

也就是说,真要是被攻下来了,死了活该,他也认了!

然而,天下哪有真正能固守不落的天险?

虽然山上苗寨掌门人,也就是廖氏三姐妹三个苗姑很守信誉,廖小姑甚至对使者说出了那句著名的‘除是飞来’,但大局之下,负隅顽抗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第一日,傅选、张宪等人试探一战,自然是寸功未成。

第二日,傅选、张宪部尽出,分成十几队,带着足量云梯三面围攻山寨,乃是同时从所有悬崖短矮之处攀登,却又遇险则退,轮番上前,与其说是攻击,倒不如说是消耗山寨中的箭矢、石丸等物资。

第三日,傅选部继续佯攻,张宪却忽然派出被编入到自己部中的杨再兴,外加郭进。前者领着一些刚被整编的苗兵,后者领着张宪的亲卫,二部皆负双层铁甲,自山寨侧后方险要却又视野狭窄处攀悬崖而上,居然一战功成。

李敦仁与廖氏三姐妹俱被斩首,算是‘死而无憾’了,其部众也都投降,从头到尾,岳飞也没亲自‘飞来’。

实际上,这几日岳飞一直在平江对岸的兴国县内整编那十余万降服虔贼。

处置完了四百路好汉头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御营前军又遣返、安置了四万多老弱妇孺,赦免了三万多被裹挟的壮丁,又派出一些部队押送以李洞天为首的好几万俘虏向周边各处而去,只有彭铁大、杨再兴等少部分人带着精选出来的一部分士卒得到了直接任用与官职。

而收到李敦仁伏法事后,岳飞一面按照之前与江西经略使刘洪道的约定,让傅选领五千众在兴国县善后,一面却又亲自集合催动大军往北。

五月端午,岳飞第三次进入吉州,准备按照枢密院原来分划,顺赣江一路北上,准备及早北归。而这次北归,军中却是士气如虹,丝毫没有累月用兵的疲敝,便是岳飞自己都有些志得意满之态,他甚至在路过抚州的时候,亲自在官驿上写了一篇题记。

书曰:

“御营前军都统岳飞被旨讨贼,自洞庭至于桂岭,平荡巢穴,两广、湖湘悉安。痛念二圣远狩沙漠,天下靡宁,靖康之耻,犹然未雪,故当誓竭忠孝。赖社稷威灵,君圣相贤,他日扫清胡虏,复归故国,宽天子宵旰之忧,此所志也。顾蜂蚁之群,岂足为功?”

很显然,岳鹏举是真有点飘了的感觉。

但没办法,这一战打的实在是太漂亮了。

用这个时代的眼光来看,山地、瘴气、苗寨,说不清的盗匪扎根到地方为祸多年,根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麻烦,甚至一开始就没有几个知情人对这次进剿抱有绝对的信心……这是因为虔贼根本就不是这几年的事情,它只是恰好遇到了靖康之变和随后的战乱,所以叛乱的规模变大了而已,而早在之前所谓太平盛世的时候,虔贼就是一个专有名词,就是南方的痼疾。

当时的朝廷,也只能是把这种叛乱给压制在山区内了事。

但是,岳飞就这么干脆利索的打赢了。

这一仗,本质上当然是个剿匪性质的平叛,相对于对上金人的战斗而言,很有些后世美职篮常规赛对季后赛的味道,但是问题在于,三十五秒十三分比总亚军还是更值得吹一些的。

这一仗大约也是如此。

回到眼前,岳鹏举志得意满,引大军主力顺赣江一路北上,初时沿江江西地方官吏,几乎不敢相信,但眼见着无数俘虏被顺次安置在江西各处屯田点、矿点,而官军主力耀武扬威,行军旗帜招展有序,且随着那些安置好俘虏汇集来的军队渐次合流,部队规模也日益庞大……却又不敢不信。

只能说,随着南面讯息追上军队行军速度,沿途官吏的态度堪称一日三变。

不过,也来不及再变了,国境之内,大军顺江而下,行军何其之速?何况岳飞因为之前抚州知州的事情跟江西官场闹得有些不好,所以也懒得多打交道,干脆停都不停,直接北上……到了五月中旬,御营前军便已经过鄱阳湖,进入属于江南东路的江州地界。而到此时,岳飞方才在江州稍驻,乃是要等候江西、江东两路供给的军资,方好继续北上。

也就是这时,岳鹏举终于知道了东京议和风波。

而且,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此时他都已经尽知。

这倒不是说东京城那边御营前军负责抄邸报的能这么快知道他回来,将消息汇总专门送过去,而是说,这个空档期,朝中战和之争愈发激烈,明显已经超出了寻常讨论范畴,不仅在中枢有了势如水火之态,甚至已经蔓延到了东南地区……而莫忘了,江南这地方,还有李纲与吕颐浩这两个立场分明的重量级选手加对手呢,二人早早就在这东南之地摆明车马,公开论战起来。

而岳飞就在江州坐着,那以他如今的身份,怎么可能躲的开这些讯息?

话说,吕颐浩作为两浙路经略使,权责极大,资历极深,又素来拿捏得住下属,所以周边官面上倒是无人敢不主战的,几乎各府各州各军各监,都在往汴梁上书,请官家坚持己见,不要听小人之言,擅自议和云云……不这么说是不行的,因为吕经略绝不留隔夜仇。

便是李纲这位曾经做过公相、现在也是朝中一大派系精神领袖的人物,也直接遭了殃。

李纲一开始是想走程序的,便上书表示赞同议和,却不料,这边奏疏公开发过去,那边就被吕颐浩以上级的身份公开发文呵斥!

这篇几乎发遍了两浙、江东、江西、福建、两淮的公文,历数了李伯纪从太原之围开始的种种失误,所谓‘不知兵而葬送国家数十万健儿,致使两河沦陷、靖康大变’,‘不识人而失京东、毁关中’,‘为公相而推淮上于天子’、‘为留后而引动乱于东南’,甚至公开骂出来,说‘皇嗣之失’,某些人本该取三尺白绫以证清白的,却苟延残喘,躲在江南,遥控党羽、玩弄权术,堪称无耻之尤!

这当然是胡扯……照这个说法,整个天下都是李纲祸害的了,那二圣和靖康中的投降派又干了啥呢?

但是,李纲气了个半死,偏偏却又因为中间皇嗣的事情他怎么说都说不清,根本没法辩解的,却只好忍气吞声,转战民间,靠着写信、茶会、诗会多次在民间与有影响力的士人讨论此事,以批驳吕颐浩。

而民间各处议论纷纷,却又明显是支持议和的多些……甚至吕颐浩之前为了主战,主导了东南加税、荆襄加赋,却干脆在民间落到‘拗相公’一般的下场,岳飞在江州稍驻,便闻得许多嘲讽辱骂吕颐浩的童谣、论段。

甚至,他亲耳听到,有老百姓把自家养的铁脖子走地大公鸡唤做吕经略,售价才三百文,帮忙抄好滤干也不过三百五十文,比北面便宜的发指,而御营前军的军饷都是足额的,譬如郭进就买了一只,只端在马勺里吃。

当然了,即便如此,岳飞也不想掺和。

因为即便是李纲那些人,也是绝不称主和的,他们是‘能守而后伐’,自称主守派,或者主缓派。本意是要稍作数年休养生息再向北……这明显是论战下来以后,双方各自调整立场的结果。

对于这种说法,即便是岳飞心中的倾向不言自明,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所以只是等物资供给上来,然后赶紧回北面再说罢了。

当然了,军资没有等多久,江东的物资先送了过来,然后很快江西方向的物资也送了过来……只不过,与江西筹措的两万石米、十万贯钱一起抵达的,还有江西经略使刘洪道本人。

刘洪道以堂堂一路经略使之身追出本守,那不管之前和江西地方发生了什么不愉快,岳飞当然都不会怠慢,向来简朴的他赶紧拜托本地官吏在城外寻得一处著名酒楼,乃是浔阳江正库(官方认定有自酿酒资格的正店),苏东坡亲笔题名的浔阳楼所在,然后亲自设宴招待。

双方都是顶级大员,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嘴上的岔子,而酒过三巡,刘洪道就虔州平叛一事稍作恭维与称赞后,却又主动提及了一件事情。

无他,正是之前那位知抚州同僚的问题,刘经略的意思是希望岳节度能妥善安置,最好就在江西设一后勤屯田之所,让此人来主管。

当然,发脾气的是官家,江西这边肯定不会让大家难做的,必然使此事妥善。

人家经略使亲自来说,姿态如此之低,又是权责内的事情,岳飞又能怎么说呢?便满口应承下来。

而说完此事,双方看似皆大欢喜,难得又饮了两杯。

不过,两杯之后,刘洪道却忽然起身,然后亲自挽着岳飞手腕,说是要一起登上顶上阁楼,共观江边盛景。

周围文武知道这是两位大员有话要讲,便都知趣在座中喧哗,然后任由两位大员撇开众人多登一层楼望远。

平心而论,正值夏日,楼上视野清晰,一览无余,这浔阳楼外的景色当然是极佳的……所谓雕檐映日,画栋飞云。碧阑干低接轩窗,翠帘幕高悬户牖。消磨醉眼,倚青天万迭云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烟水。白苹渡口,时闻渔父鸣榔;红蓼滩头,每见钓翁击楫。

二人虽然心中都有事情,但微醺之下,却也一起痴痴看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而所谓景开人心,此时再说,就坦荡了许多。

“岳节度知道近来朝中大事吗?”刘洪道迎风负手而对。

“是议和一事?”

“不错。”

“那敢问刘经略身为一方经略,是主战还是主和呢?”岳飞抄着手,同样干脆。

“我也不知道。”刘洪道闻言一声叹气,只在浔阳楼上摊手以对。“我是青州人,靖康中被仓促启用,做了吏部员外郎,然后一朝惊变,几乎是逃回家中,结果又因为金人南下,被李纲李公相不顾成例点了知青州的差遣,做了家乡的知州……”言至此处,刘洪道忽然一顿,继而哂笑。“我记得你那时曾上书说李伯纪是奸贼,这当然偏颇,可事到如今,天下人却都说,你与李彦仙的弹劾并非虚妄,最起码那厮是不知兵的。”

岳飞难得尴尬一笑……谁年轻时没点尴尬事?

“可依我说,吕经略有些话虽然难听,却也实诚,那就是李伯纪不仅不知兵,也不识人。”刘洪道望着江畔愈发感慨。“他那个时候,河北发了两个人,张所固然是名节之士,可傅亮却是卖了长安城的首恶;京东发了三个人,一个刘豫如今做了伪皇帝,而我与同时被启用的赵明诚,却是公认的一对废物……赵明诚不战而逃,我是一战而溃,也只能孤身弃家、弃城而逃,并不比赵明诚体面几分。故此,你问我主不主战,我当然是主战的,因为我视当日青州一走为生平之大恨,无时无刻不想着一雪前耻。”

岳飞重重颔首,显然感同身受,但他也听出来了,对方言语未尽。

“可从八公山上见了官家,被指派到江西,前后四年,先是协力清理沿江勤王之师变化的盗匪,然后帮忙处置东南军乱,再后是助荆襄围困钟相、杨么,现在又尽力协助你岳节度清理虔贼。”刘洪道果然复又苦笑起来。“一年复一年,江南西路本是个穷去处,却从未停过徭役供纳,何况虔贼本身就在江西占了三成天下,骚扰了半个江西……眼见着民生凋敝、官吏繁苦,却是渐渐的怎么都喊不出那种堂皇言语来了,不然是要招人嫌的。而且,咱们说句公道话,江西穷,所以徭役多,那东南富了点,不也加了钱吗?荆襄丰饶了些,不也加了粮吗?还有巴蜀,为了尧山一战,甚至整个提前支了两年钱粮!兴亡皆是百姓苦!”

岳飞愈发感同身受,且联想此番南下经历,之前因此战顺利和刘洪道亲自追来的姿态而一度升腾起来的志得意满之心,也是瞬间全无。

“当然了,南方苦,可两河、京东、陕北,几千万子民难道不苦?靖康之耻,难道能忍?不打下去却也不能让人心服。何况换到我身上,青州一战数万条人命,便是金人自个把京东五郡还回来,我也绝不能忍……”刘洪道终于正色。“岳节度,这件事情我寻你上楼来说,无外乎是要告诉你,两边都有道理和说法,也都有苦衷和难处,最终只能看官家与朝廷决断,你我身为臣子,可以上书言事,却不该擅自做一些多余之事,尤其是你,此番轻易得胜,几乎毫无损耗便要率数万大军转回京东前线,当此之时,更要慎重,尤其是要为官家名声着想……你晓得我的意思吗?”

岳鹏举终于醒悟,却又觉得荒诞:“刘经略以为岳飞是不听军令,擅自寻衅的武臣,还是说担心御营前军多是河北出身,回到东京之畔,会做出什么不端之事来?”

刘洪道摇头不语。

岳飞带着三分醉意,一时气闷,便欲辩解,可楼外一阵江上清风荡来,吹得他清醒之余却忽然又有些百无聊赖之态……不是他不想争辩,而是他知道,分隔文武,想要相互取信,却也艰难。更重要的一点,自战乱兴起以来,他经历许多,也心知肚明,虽说文官压迫武将有些过了头,可乱世中作出突破底线的那些人,依然还是武将多些。

文臣不会剥人皮,也不会屠了自家城池。

当然了,不提岳飞心思百转,只说到底为什么大宋朝的武将总是对自家老百姓残忍,而大宋朝的文臣又总是防备武将胜过防备外侮,这却正是这个国家数年前一朝崩殂的根本缘故了……偌大的国家,上亿人口,经济、技术这般发达,力量何止数倍于金人,却因为守内虚中的祖宗家法特意配置,一层层力气都在相互对付自家人上面,哪里有对付外人的余地?

之前赵玖在东京喝骂,为什么一百年平不了西夏,赵鼎那些人上了一个极具说服力的条陈,将西夏立国的前因后果说的清清楚楚,大约就是西夏这事传自五代残唐,怪不了大宋,看起来非常有道理……但真的是西夏不能平吗?

西夏有再多再厚的根基,有再出色的地理条件,可大宋对西夏那个力量对比却也是无误的,沦落到眼下这个局势,怎么都不能说是有道理的吧?

若是按照这些道理来论,始皇帝如何能奋六世之余烈,吞了根基更厚的六国呢?唐太宗凭什么几年反扑直接灭了突厥?

甚至,金国又如何弄出来的靖康之变?

说白了,道理这个东西怎么讲都是有的,只不过是看你怎么选罢了。

至于岳鹏举,他倒是不可能想到这一层,唯独经历了许多事情,本能觉得有些无奈与荒诞而已——明明就是几乎一般遭遇的同志,对待北伐和南方生民的态度也是几乎相同,却因为分属文武,反而要一个专门心急火燎的追上来敲打另一个,再加上之前抚州知州一事,这是何等荒悖?

偏偏你还得承认,对方此举本质上是充满善意的负责任之举,而这就更加荒唐了。

二人既然说透,岳飞既然忍下,便一起转回楼下,继续宴饮。

不过,也就是再度落座之时,岳飞却忽然醒悟,刘洪道最后那句‘为官家名声着想’怕是还有一层言语,只是不好说出口罢了……那就是二圣的问题,对方不仅是担心他岳鹏举会刻意纵兵破坏议和,更是担心他这个官家心腹爱将会用截杀二圣这种手段来阻止议和!

且不说此论更加荒诞,早非吴下阿蒙的岳飞却是很快就在座中想明白了一个更加严肃的政治问题——那就是此番议和,不止是要议和那么简单,也不仅仅是朝廷要再度分流,关键是一直为大宋真正肝胆的官家怕是也将面对一场真正的大麻烦。

这个麻烦正是议和中不可能回避的二圣南归一事。

须知道,二圣作为整个大宋朝之前的君父,即便是民间名声极差,但大义名分就在那里摆着,便是这次议和能如此堂而皇之,也根本就是因为二圣的名加京东五郡的利,使得官家以及大部分主战之人无法反驳。可与此同时,不管是民间还是朝中,在官家之前多年间不停的暗示、讨论、批驳后,所有人又如何不晓得这位官家对二圣的真正态度?

平心而论,岳飞并不觉得二圣归来能动摇官家的皇位……官家掌握了几乎所有兵权的情况下,这种事情几乎不可想象;他也不觉官家会要借张荣或自己的手在路上做掉二圣……一个登基才五年不到的天子半公开式的杀掉父兄,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但毫无疑问,二圣的归来,将会使官家不得不面对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伦理考验!

尧山之后,官家种种作为,明显是要另开炉灶的,而此时,二圣南归,而且还是金人送归却无疑会让赵官家陷入到一种政治立场疑难中来……太上道君皇帝回来了,那‘清除积弊’的事情还整不整?若是整了,是不是有逼迫父兄的嫌疑?

甚至多想一想,有些人之所以支持议和,未必是出于休养生息四字,说不得也藏了一种借二圣而制官家的鬼蜮之心!

当然了,岳飞此想,不免还是有些武人心态作祟,将朝政想的简单了一些,再加上他本身酒品不好,一喝几杯不免想法偏狭……

可是不管如何,浔阳楼中,岳飞越想越不对劲,尤其是思及从军以来,凡事以官家淮上抗战为岭,之前尽是沮丧之事,之后却是越来越顺,心中早就认定,这位官家才是国家肝胆,自己归乡正途……却不料居然要遭此厄,想到纠结处,以他的性格当然不会潸然泪下,更不会跺脚发狂,只是心中百转,却又忽然回身:

“店家,取笔墨来!”

那店主亲自伺候许久,此时闻言,几乎立即便将准备好的笔墨架在一个小案上亲自抬来,然后又匆匆将酒席一侧专门用来题诗的粉壁展开。

刘洪道见此不免尴尬……他这人文学水平烂了点,自知是不如岳飞的,这要是题词和诗的,自己如何是好?

然而,岳飞在案上抹了抹墨汁,却是笔走龙蛇,非诗非词,只是又题了一篇题记而已。

所谓:

“昔中原板荡,金贼长驱,如入无人之境;将帅无能,不及长城之壮。幸得圣君,发愤淮上,立足南阳,兴复旧都,决胜尧山,虽未及远涉燕云,讨荡巢穴,亦足称一国之肝胆,天下之正朔。

余岳飞,起自相州,总发从军,前后八载,大小历二百余战,前四载一败再败,见失燕云、失太原、失大名、失京东;后四载,提一垒孤军,振起东京,得胜汜水、胜济州、胜鄢陵、胜东平。所恨者,不能使金贼过大河之兵匹马不返也!

今闻朝廷有议,且休兵养卒,蓄锐待敌,飞以为谬也!如或朝廷见念,赐予器甲,使之完备,余即当深入虏廷,缚贼主喋血马前,尽屠夷种,迎二圣复还京师,取故地再上版籍,何以议和求人求地,使君上陷于两难之地?此心一发,天地知之,知我者知之!建炎五年夏,河朔岳飞书于浔阳楼。”

一番写罢,岳飞复又直接借着酒气唤亲校毕进上前,取来一份定式札子,就在札子大约改了下格式,誊抄了一份,然后就直接封印,着毕进以密札渠道送入京中。

而刘洪道坐在一旁,几番欲言,却几番盯着这篇简短题记难出言语,最终只能坐视对方为之。

就这样,岳飞趁着醉意上了一个札子,醒来后虽然也觉得自己有些冒失,但正所谓箭已离弦,却也不必想太多了……而且第二日他就要再度提军北走了。

结果,到了江北,刚刚过舒州、转无为军,进入庐州,正准备北上从八公山渡淮之时,却又接到快马传来旨意……旨意上没有任何此番南下辛苦平叛的封赏不说,居然还让他渡淮之后不要归南京、济州,而是去徐州见御营右军都统张俊。

五月盛暑,就这么过去,到了六月初的时候,就在岳飞率部辛苦抵达徐州,见到了张俊之时,那边东京方向,随着燕京地区的信使反复抵达,金国全权使者乌林答贊谟却是全盘答应了赵宋朝廷的条件。

虽然其中还有金人一度想要岁币这种乱七八糟的插曲,但实际上,金国让渡靖康之变的俘虏,外加京东五郡,求得双方正式罢兵的前景,已经是显露无疑了。

PS:总得来说,上个月十三万多几千字,就想整个活,凑个大章,四舍五入糊弄一下……但失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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