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哀鸣

“赖厅长。”

青城。

东南风三级。

小雨。

青城山上青烟弥漫,水雾飘荡。

山顶的青城别墅,在这烟雨迷蒙中,显得别有一番韵味。

四层大别墅的顶层阳台上,赖俊成和青城都长向贺年坐在凤式水玉雕花椅上,听着下属的汇报。

头顶是由纯金丝编织而成的遮阳伞,它特殊的编卷使雨滴落在上面有一种轻盈的嗡鸣声,仿佛远方深山里若有若无的箫笛。

但赖俊成并没有欣赏的意境,他只觉得烦躁。

“根据雇佣的散探回报,谣言并没有太大效果。”

“多数人都对此不感兴趣,或者并不相信,或者相信了也无所谓,只有极少数人会因此咒骂新任郡长。”

“而灾民对此非常反感,他们几次在灾民中试图传播这类谣言,都遭到了殴打。”

“在外部的传谣没有引发太大关注,大家要么漠不关心,要么习以为常,甚至还有不少人没听说过长山郡。”

“在郡政厅中传谣的效果也不好,他们……”

“好了。”

赖俊成止住了他的话。

“说点有用的。”

那下属头上满冷汗,他深深低下头,继续说道。

“根据目前的情况来看,外围有一定程度的封锁,但长山郡内部并没有严查,甚至连直接暴露在外的传谣者都没有管,基本可以认为是安全的。”

赖俊成和向贺年互相看了一眼。

向贺年说道:“赖厅长,你觉得这会不会是那个小畜生欲擒故纵的计策?如果我们派遣精锐人员进去,就会忽然关门。”

赖俊成沉默了一会,继续问道:“调查的消息怎么样了?”

冷汗顺着脖子流进这个下属的衣领,他也不敢动一下,躬身道:“由于只是外围的散探,调查出来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谣传,比如林郡长慧眼辩邪,于数万人中直接照出了奸细真身。”

“还有林郡长受上天垂青,身披霞光,万法不侵。还能聆听老天的声音,获知失踪的孩子藏在那里。”

“而关于镇压反叛的事,由于是郡政厅内部的事务,外面流传不广,只隐约知道似乎林郡长武力超群,一人横扫千军……”

当啷。

青瓷茶杯在下属额头碎裂,锋利的碎片划伤了皮肤,让鲜血混着茶水和汗水流淌而下。

“还是这些垃圾消息。”

“说点有用的。”

下属低着头,任鲜血和茶水从头上蜿蜒而下。

沉默只持续了几秒钟,他继续说道:

“新任郡长前几天忽然剿灭了一伙匪徒,似乎是本地的毒贩雷帮,具体情况未知。”

“长山郡一直在持续大量购买物资,并与一些供货商订立了长期收货合同,似乎他们并不缺钱。”

“长山郡郡政厅似乎缺人严重,新任的副郡长赵明公,公开大量招募工作人员和中低层官员。招人通告已经通过东秦州发给了帝国本部,很快就会发到全帝国范围,但估计不会有太大效果。”

“第七建设总团的工程队疑似在长乐镇与林郡长发生了冲突,现场有人听到了枪响,据传团长被新任郡长当场击毙,但消息真实性未知。”

“等等。”

向贺年打断了他,看向赖俊成。

后者知道他的意思,点了点头。

向贺年皱起了眉头:“如果是真的,那这小子胆子有点大啊,明知道团长是我们的人,还把他杀了。”

“他这是铁了心要和我们死斗吗?没留半点余地,是盛怀轩在背后给他撑腰吗?”

“他这么不要命,难道是盛怀轩的铁杆心腹?”

赖俊成低沉地说:“很有可能,看来我这一趟来对了。”

“只要搞死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绝对是对盛怀轩的巨大打击。”

他笑了起来,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到时候,我会抓住他所有爱的、在意的、敬佩的、珍重的人,在他面前侮辱、折磨、虐杀他们,看他在我眼前从绝望到崩溃。”

“我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在地牢里欣赏到这样美妙的场景了。”

“愚弄我,将成为他这辈子最后悔做的事情。”

向贺年也同样笑了起来。

“那小畜生的黑料收集得怎么样了?”

下属说道:

“只有传闻,没有实据。”

“据说新任郡长用假招标受贿,并谋杀了7名前来投资的商人。”

“长山郡出示的报告认为他们是开车失事坠崖,但遭到了亲属的质疑,随后的调查取证皆受到了长山郡监察署的很大干扰。”

“后来,他们把状告到了总督府,但人直接被总督府扣住了,现在不知消息。”

向贺年转头问赖俊成:“有操作的空间吗?”

赖俊成微微摇头:“空间不大,这种事情,就算是他做的,也不可能找得到实证。”

“还有吗?”

“新任郡长在长乐镇,公开审判并直接枪毙了很多官员,并把一大批官员下狱。”

“传闻很多官员都被判了反人类罪,当场被杀者不计其数,尸体堆积如山,血流成河,现场日月无光,天崩地裂,鬼哭神嚎。”

“据说还是新任郡长亲自动的手,地下有传闻他是变态杀人狂魔,每天不杀十个人就心痒难止,每餐至少要吃三个婴儿,每晚没有十个以上的处.女陪他睡觉,他就会发狂杀人。”

赖俊成和向贺年互相看了一眼。

赖俊成沉吟了一会,说道:“这件事应该是存在的,不然不可能传得这么夸张。”

向贺年问道:“这么大的事,为什么外界一点消息都没有?”

赖俊成冷笑道:“盛怀轩封锁了长山郡的消息,那本来也是个鸟不拉屎的偏僻地界,就没什么人关心。盛怀轩再一封锁,那自然就更没什么消息了。”

向贺年沉思了一会。

“如果是真的话,那可能是清除异己,但这手段也太暴烈了,没有必要这么做啊?”

“我再想想。”

“嗯,公开审判是为了震慑宵小,竖立权威。”

“亲自动手不可能,应该是找的亲信或背锅侠动的手,只要出事,就把他推出去背锅。”

“但这还是难以理喻,搞得这么急躁,政治构架都不稳了,还会留下很多破绽……”

“哦对了。”

向贺年一拍手。

“可能是情势危急,新郡长急于掌控形势,被迫不得已做的。”

“赖厅长,这是机会啊!”

赖俊成沉沉笑起来。

“没错,这证明长山郡内部形势严峻,那小畜生被迫行险。”

“这同时是两个绝好的机会。”

“要继续、持续、加强对长山郡打击,加剧他们内部的危机。”

“同时,趁他们招人期间,派遣精锐间谍混进郡政厅,伺机在他们内部搞破坏,并获取那小畜生更多更详实的黑料和证据。”

向贺年拍手笑道:“没错,这样他很快就会成为盛怀轩身上的一个大洞,谁叫他的节度权是盛怀轩力主给的。”

赖俊成也笑了起来。

“那第一件事,就是查清长山郡的物资采购渠道,伺机掐断。”

“第二件事,你去安排离这里最远的地区的正府公务人员,申请调动进长山郡,并在其中安插精锐间谍,最好要有一两个镇级官员。”

“第三件事,试探他的下属官员,伺机策反,新任郡长的政策如此粗野暴躁,怀有不满之心的人肯定很多。”

“还有,我记得,王牌特务安德思已经病愈了,你拿总长的命令把他调过来,让他单独行动,隐蔽地收集更多的证据。”

向贺年点点头:“交给我吧。”

赖俊成转头对下属说:“滚吧,给你一天时间,给我把采购清单拿来。”

那下属却站着没动,他身躯颤抖了好一会,才低声说:

“赖厅长,我想……申请调离这个岗位。”

赖俊成脸上的笑容不见了,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个下属。

“说说看,为什么?”

“我,我能力不足,害怕耽误了赖厅长的大计。”

“还有呢?”

下属鼓起勇气说道:“我,我的孩子马上要生了,我想照顾一下我的妻子,她一直一个人在医院,我担心她。”

赖俊成脸上露出了笑容:“好,我准了,你毕竟立下过汗马功劳,去年子弹事件你找到的证据非常关键。总长大人一向不会亏待有用的功臣。”

下属眼中浮现出了希翼和感激,躬身道:“是!属下一定用最短的时间赶回来,为总长大人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赖俊成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一旁的向贺年一直在喝茶,满脸看不懂的笑意。

下属躬身退去,当他转身时,他已经在想象与妻子重逢时的景象,脸上流露出幸福的笑容。

砰!

子弹准确击中了他的太阳穴,从另一侧飞出。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尸体从阳台上倾倒,落进深不见底的山崖。

赖俊成放下凯-195毒蛇,一丝青烟在枪口上缭绕,很快消散。

他的脸色早已冰冷。

“去,把那个垃圾的尸体处理了,再把他全家清理干净,一个不留。”

“是!”

一个影子从赖俊成身后出现,转身同样跳下了山崖。

雨势转大,金伞的嗡鸣声变得明显,像缭绕在山间的哀鸣。

层层雨雾降下。

一切都了无痕迹。

(本章完)

第72章 民党

老谢最近一直沉浸无边的快乐之中。

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升官更快乐的了。

如果有,那就是升更高的官,升比老雷更高的官。

如果还有,那就是让一直高高在上的老雷被他反压在身下,承受他的肆意鞭挞。

一想到将来的这个场景,老谢浑身上下就充满了用不完的热力,恨不得一天24小时都埋首在工作里,把每一件事情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他一定要证明,他才是对的!

那个老顽固的理念是错的!

可是,尽管老谢已经拼尽全力,但仍还遗留了一些问题,像疙瘩一样沉在心底。

第一个疙瘩就是那个无名账户的巨款,那个天地银行的三无账户一看就是典型的黑钱账户。

虽然在连续的灵魂逼问之后,林郡长告诉他说这是帝国第一公主秘密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可但凡只要有一点脑子的人,大概都不会相信一个字。

退一百万步来说,就算林郡长真的一表人才、功能非凡,第一公主心生爱慕又不能公开关系,秘密送来生日礼物聊表心意,那也应该是极浪漫、极贵重的东西,怎么会直接送钱呢?

送钱就算了,怎么还会送黑钱?

送黑钱就算了,怎么还会用这种超级黑户来装钱?

那就简直像用裹尸袋来装生日礼物一样。

只有传说中的病娇才会做这种事情,第一公主号称帝国第一贤慧,谁敢说她是病娇,她身后起码一个加强团的追求者绝对会把他撕成碎片。

但为了心中的梦想。

老谢还是拼了老命把裹尸袋里的礼物分毫不差地取了出来,自掏腰包用了几百吨水把它洗了个干净,还喷了香水,做了多重装饰,再包装好,移到郡政厅财务处的账户里。

幸好还有总督府的人帮忙,不然就算把他的腰包全榨干,也不可能把这么多钱洗出来。

虽然完美完成了任务,但这件事情在老谢心中落下了疙瘩。

第二件事就是物资采购问题。

老谢累死累活卡在极限期把物资弄了回来,但这并不意味着结束。

30万灾民每天消耗的物资都是一个庞大的数字,特别在林郡长提高标准之后。

超大规模采购并不能满足所有需求,最好的办法是再找一个持续稳定的供货商。

长山郡内没有能满足需要供货商,甚至东秦州也没有。

要知道,水灾并不是只有长山郡遭遇了,天江上下游所有地区都遭受了,东秦州也不只一个长山郡,还有几个地区遭受的损失也很大,人家都自顾不暇,怎么会还有东西卖给你?

只能去别的州买,这样一来运输又成问题。

林郡长还特别要求不允许只买米面或成品干粮,还要有蔬菜肉蛋,这无疑极大地增加了采购的难度。

肉类还好,由于资金有限,采购量不大,又临近冬天,运输保存都花不了多少钱。

关键就是这蔬菜,蔬菜的运输最贵,本地再便宜的菜,运出去都要涨几番。

由于天江上下全是遭灾的,最便宜的水运已是不可能,只能走陆运。

东秦州内买不到,那就意味着只能走陆运出州,距离一长,要么菜烂光,要么运费暴增,使本来最便宜最划算的蔬菜反成了奢侈品。

事情要是办成这个样子,老谢相信他翻身做老雷主人的梦想就会立即破灭,说不定老雷一回来就会把他挤回去。

如果说当初没有这个机会就算了,有了这个机会明明还差一点就握住了,最后却丢了。

老谢感觉他当晚就能心肌梗塞而死。

除了东秦州内的西沪城外,距离长山郡最近的就是中州的青城,只有半山之隔,正好钉在太虚山脉中段的裂口上,斜对着长山郡,只要通过大名鼎鼎的寒谷关,就能到达青城。

老谢立即派人去青城寻找供货商,但却没有抱太大希望,青城也是著名的落后地区,比长山郡强不了多少,全靠守着寒谷关收过路费过日子。

却没想到,人刚一派过去,一个自称“民党”的组织很快找上门,宣称他们能提供大量的新鲜蔬菜、鹅蛋、禽类肉质。

价格不仅非常便宜,还包运输。

唯一的要求是用现金支付,不接受转账。

老谢其实本来是有所怀疑的,但一听最后一条,立马就信了一半。

要现金不要转账的,都是有隐秘的,怕被追查。

这方面哪怕是黑户也差得很远,官方真要想查,什么黑户都给你查个底朝天。

只有现金查不了,只要不是刚出的连版钞票,到哪都能用。

而能持续拿出大量现金的,90%以上都是官方部门。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老谢还是留了一手,要求他们先运货来,现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民党”前来谈判首领是一个年轻人,叫陈星台,最多三十岁,剃着一个板寸,看上去很精神。

“可以。”

他并不介意老谢的保守。

“但要说好,新鲜的、没有烂的蔬菜,你们不能拒收,价格就按之前谈好的表单来。”

“运输中有所损伤、但没有坏的蔬菜,要按一半的价的收。”

“毕竟是我们担风险,如果我们运来了,你们不收,那再运回去,损失可全是我们的。”

老谢很喜欢这个年轻人一板一眼的谈判,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并不顾及什么所谓的颜面,到时候就不会产生纠纷。

外面很多供货商就拎不清,你跟他谈生意,他跟你谈感情。

你跟他谈事情,他跟你谈义气。

“来都来了!”

“兄弟间这算什么?”

“一杯酒的事,我先干了!”

“给个面子!”

“都不容易,算了!”

事情搞砸了,你再去跟他谈感情,他就跟你谈钱了。

到了最后,就搞成了一笔糊涂账,他还认为你不讲信用,让老谢非常烦恼。

第二天。

民党开来了七辆大卡。

六车半蔬菜,半车鸡鸭鱼肉蛋。

为了保证官位万无一失,老谢亲自到场。

对方则来了五十多人,但领头的陈星台却没来。

换成了一个叫云卿水的女人。

老谢心头开始打鼓,他最怕和不讲道理的泼妇打交道。

但稍一接触,就发现这个女人极为干练,做事条理明晰,接人待物落落大方,明明一身灰布衣服,却对一身官服的老谢平等交谈。

按以前,老谢多少要发一下飙,但现在,他只关心他的事务,也懒得注意这些小节了。

货一卸下来,老谢的眼睛就睁大了。

只见这一箱箱蔬菜,都极为饱满和水灵,老谢抓起一把白菜,凑近一闻,简直还能闻到泥土的清香,但白菜上却洗得干干净净,不仅没有泥土碎石,甚至连常用的浇水大法也没用。

用力甩了几下,只甩出了几颗水星子。

显然,这只是保持必要湿润的水分。

老谢随机挑了一箱直接翻到底,从上到下一摸一样,没有任何作假,菜品非常优质,这么便宜的价格,恐怕只有在本地才能买到。

毫无疑问,这是老谢有史以来见过的最良心的商家了,良心到甚至有点傻里傻气。

“好!”

老谢大手一挥。

“验货,称重,付款。”

5名工作人员把装有60万现金的箱子搬了上来。

20名财务人员已经在旁边搭好了桌子,准备算账了。

50名工作人员和100名苦工则上前开始交接货物,还有几千名灾民妇女躲在后方,等待着食物下锅。

云卿水似乎想过去接触一下灾民,却被老谢拦住了。

“你干什么?”

他警惕地说。

云卿水是个朗眉星目的女人,极有锐意,她笑起来的时候,就像长剑出鞘。

“了解一下灾民情况,毕竟食物是要卖给他们吃的,行吗,谢副处长?”

就是这个称呼,让老谢对她极不满意,林郡长已经承诺了,下一次全体会议就给他升职,现在但凡有点眼力的人都称他为谢处长。

但生意就是生意,这么好的供货商,不能以个人感情为转移。

他冷哼一声:“灾民是我们长山郡的事,我们买什么他们吃什么,你问他们有什么用?”

听到这话,云卿水的态度明显冷淡下来。

老谢没有注意,只是说:“如果你们一直是这个质量,我们可以长期交易,甚至可以扩大贸易额,如果你们还能提供米面等主粮,我们可以以每天100万的交易额向你们收货。”

“谢谢。我们讨论后会给你答复的。”

虽然云卿水态度冷淡,但双方显然都对对方很满意,林郡长甚至夸他买的白菜又大又圆,颇有仙气。

于是心花怒放的老谢迅速扩大交易额,很快就超过100万,如果不是还有一些其它物资,另外还要攒一些库存,双方交易额可以直接达到120万。

长山郡本地银行成了最大输家,每天都要狂奔几百里去运钞,存款半点没涨还在狂降。

不过,虽然交易顺利,但对方一改之前热情的态度,变得冷淡且冷漠。

好在货物质量没有改变,老谢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憋了一肚子气。

直到有一天,对方忽然没有送货了。

一行人一直等到中午12点,寒谷关往长山郡方向的道路也没有影子。

还好有库存顶着,才没让灾民饿肚子。

但由于没有新鲜菜,这一餐的质量下降了不少,甚至听说在工地上吃饭的林郡长都很不满意。

这让老谢极为恼火,他立刻打电话,准备向他们兴师问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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