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绑定(下)

“父亲的意思,是说国公准备对付英国人了吗?只是,会怎么办呢?”

徐涛笑道:“国公手段,我怎么能猜到呢?你知道打日本的时候,咱们家是怎么做的吗?”

这算是徐家的发家史,之前搞日本贸易、日本走私,最多算是个二三流商人。论影响力、财力,和扬州盐商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现如今,徐家却是大顺海外贸易集团中商人内的几大核心人物,尤其是和林家等联结姻亲,这几年海外贸易更是做大做强,早不是当年的地位了。

日本一战,是徐家命运的转折之战。那一战,徐家鼎力相助,负责协调后勤,还出钱劳军。

虽说固然有儿子当年走私被打死的因素。

但更多的,还是徐家抓住了机会。

“亨儿,记得,在天朝做生意,需得抱紧大腿,这是其一;其二就是一定要舍得花钱,花的多,赚得多。”

“对日一战,咱家出力了。所以,一跃而起。”

“怎么打,我想不到、你也想不到。但真要打,我也不懂这个外交、那个道理,只知道跟着国公走,准能发财。你投入一分,他必叫你见到一钱,国公是个最讲究立‘典型’的人。”

“南洋种植园,为什么别人都不看好什么油棕之类的新东西,我偏偏要你拿钱建呢?有人笑我说这是在舔国公,这么说也没错,但大家都能明眼看到舔有好处的时候,舔便不值钱了。”

“你既读书,自是读过《史记》的。可记得孝文皇帝怎么评价李广的吗?”

徐亨是读新学的,前四史也要学,而且这也算是千古名篇了,自是熟记于胸。

“孝文皇帝说李广生不逢时,若生于高祖时候,当封万户侯。”

徐涛笑道:“正是。武帝时候,他一生难封,而成事的,却是霍卫。国公对我们这些老头子的态度,就是如此,所以他整日骂我们,说我们是一群废物,只会坐在家里收钱。若生在别的时代,坐在家里收钱,也能收成巨富。但,如国公常言的,时代变了。”

“他不喜欢坐在家里收钱的举动,所以谁能明白这一点,谁才能成事,否则就是李广难封。”

“国公又素来喜欢立‘典型’,在贸易上,向来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如今还想要保守地坐在家里收钱的,国公必会叫其家破人亡。”

老人一番话,让徐亨顿时把之前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联系到了一起。

比如大顺下南洋之后,一些南洋巨富不愿意变卖产业迁徙到松江府,于是他们家族破败了;比如之前围绕着是走出去贸易、还是坐在家里收钱的争论期间,那些支持坐在家里收钱的那群人,被排斥在贸易体系之外,靠着股份制的巨额资本,几次涨价降价,就将那些人弄得家破人亡。

“父亲这么一说,令儿子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之前都说国公慈祥、面善。虽然嬉笑怒骂,但不拘小节尔。也没有太多架子,最不喜欢排场仪仗……现在想想……”

“哈哈哈哈哈……国公慈祥心善?”徐涛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般,笑的前仰后合,咳嗽不断。

徐亨赶忙端起茶送服下去,又轻敲了几下父亲的后背,待喘匀了气,徐涛顺了顺道:“国公和蔼不假,但要说妇人之仁的那种心善,我是一点没见到。都觉得他不怎么爱杀人,但他是从罗刹打到西域又打到南洋的,这话就说的没谱。”

“不说战场杀人,只说这贸易上的事,日本如何了?荷兰偌大这么个快两百年的公司,被他不声不响地弄没了。便说国内的,运河百万漕工、大庾岭十几万脚夫,两淮数十万百姓下南洋、几万南洋唐人迁锡兰,都是谁一手造成的?”

“他倒是真的不靠自己这样那样的关系、官场去杀人,甚至他都从没有对单独一个人下过手。”

“但他常说一个词:路线。”

“我不太懂这个词,但大约也能明白。”

“什么叫路线?是坐在海关收钱、还是走出去贸易?是长痛不如短痛迁南洋,还是君子远庖厨任两淮灾死为常?”

“这,大概就是我理解的路线问题。”

“别走错路,跟准他。”

“国公到底要走什么路,我自然不知。但现在,我可以确定一件事,国公肯定要对英国人下手,因为鸦片这件事上来看,这和他之前对日本人做的几乎一样。”

“明白这一点,你便能明白很多事。不明白这一点,你就要成为国公说的那种‘被时代淘汰’的人。”

徐亨赶忙应了,却又道:“父亲想的虽有道理,但今天国公的意思,似也只是说要扩大走私。父亲这么想,是否有些过于‘激进’了。这对英开战,非比日本、荷兰,耗费巨大啊。”

“儿子也知南洋地理,英国只有明古鲁一处,于本朝又不甚重要。至于英国,与那欧洲尚无陆路可通,其远在数万里之外。”

“这打日本,需得登陆岛上,而进至其国城。英国如此远,恐似……”

对激进这种新学里的新词,徐涛这老者也已经是见惯不惊。

不过对儿子形容自己的想法过于激进,他倒颇为不屑,反倒觉得儿子保守。

在儿子说了好些这个理由、那般困难之后,徐涛只问了一句话。

“走私、走私。你哥哥也是干走私的,人家不让走私的时候,怎么办?”

“别人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咱家是经历过这种事的,比他们更明白。”

“把走私,弄成合法的,才不会出你哥哥被打死那样的事。走私怎么变成合法?”

“看看日本就知道了。打一仗,然后就合法了,就不是走私了。”

“你见过国公做什么事,喜欢被人捏着卵蛋吗?”

一时气急之后,徐涛又冷静下来,缓缓道:“如今咱家与国公,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国公的路线,是对外扩张,走出去贸易。这个路线又注定了我们很重要,换了谁,只要继续走这个路线,便不能动我们。你懂吗?”

徐亨点点头,这个道理似乎还是可以理解的。

“可是,你要知道,一旦路线转为闭关贸易、关口通商……你也知道国公常说的一句话,咱们都是废物,坐在家里收钱的事,有百姓勤劳而得的生丝茶叶瓷器,傻子都能赚钱。”

“既然傻子都能干坐商,那么咱们还是不可替代的吗?”

“既然不可替代,谁上都行,斗倒了国公、变换了国公的对外扩张路线,轮得到你我来当这个收钱的坐商吗?人家没有亲戚朋友?没有门生故吏?没有门人下属?”

“国公说的一点没错,百姓勤劳而得的茶丝瓷,只要朝廷闭关通商,傻子都能赚钱。而傻子,是可以被人替代的。”

“故而,我说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倒不是说和国公这个人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是和国公的路线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只要不对外扩张,我们都是可以被替换的人。”

“而国公的路线能否走下去,取决于国公能不能让朝廷赚更多的、比坐商通商更多的钱。”

“走私,等于是卵蛋被人捏在手里。不提国公,只说我们自己,我们能允许吗?能接受吗?一旦被人捏了,对外赚不到钱了,那时候国公被人搞了,路线变了,你我算什么呢?”

“到时候,谁管这边的事,谁就会派心腹人来做这一行。”

“你以为国公一直在骂我们是废物,坐在家里傻子都能赚钱,是在说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我们,真要是坐口通商贸易,轮不到我们来赚这个钱,懂吗?”

“王大人的亲戚、李大人的侄子,能不能干这种傻子都能赚钱的口岸通商贸易?”

“你是王大人的亲戚,还是李大人的侄子?”

“你告诉我,到时候朝廷真要是搞口岸通商贸易了,坐在家里等着西洋人上门提货,这买卖难在哪?”

“现在对外扩张,要新学出身的,得懂海图、懂洋流、懂经济、懂天文地理、懂欧洲局势、懂西洋语言、懂物价规律。”

“更重要的,需要巨额的资本,不是几百万两,而是几千万两,那不是随便哪个大人就能出得起的。”

“要是搞口岸通商了,需要懂什么?国公今日和你们讲茶叶价格问题,讲到奥斯坦德公司事件,我只问你,当年搞坐商贸易的时候,不懂这个,影响赚钱吗?”

“现在搞主动贸易,不懂这个,就赚不了钱。我们不是傻子了,所以我们必须要保证那种傻子都能赚钱、李大人的侄子、王大人的亲戚都能赚钱的路线,不能走。”

“这就得要我们必须跟着国公的政策,要建海军?支持出钱;要建开普的补给站?支持出钱;要搞巡航舰队护航?支持出钱;要对英开战?支持出钱。”

“不支持出钱的,才是傻子。坐商轮不到你我,甚至轮不到如今公司的绝大多数股东,懂不懂?”

“咱们之外,还有一群科举的士绅;还有一群武德宫的良家子。咱们算个屁啊,竟然以为口岸通商省成本是好事?的确省成本,赚大钱,可轮不到你,和你有什么关系呢?”

“可叹一些蠢货,连国公整天骂咱们说是废物、说当坐商傻子都能赚钱,到底是为什么这么骂,都搞不懂。还觉得心生冤屈……也不想想,国公到底在说什么。”

徐涛越说越是激动,徐亨听的冷汗直流,心里恍然大悟。

心想,原来一直说我们是废物、说坐在家里收钱傻子都能赚……竟是这个意思?

的确,若真的不主动走出去,关门通商收钱,唯一的难度,就在于赢了其余的货商。

而到那一步的时候,靠的不是公司的政策、靠的不是航海术的高明、也不是对经济学问的理解,甚至不是资本多少。

能否赢其余的供货商,只在于,你是王大人的亲戚,还是李大人的侄子,是王大人官大,还是李大人官大……

如今这些股东里持对外扩张、加大成本投资持反对态度的人,确实都是蠢货。

反对之前,要先三省吾身:

我有亲戚是六政府尚书吗?

我有关系能靠到天佑殿吗?

我祖上是跟着太宗皇帝打天下的勋贵吗?

若都不是,傻子都能干的买卖,凭什么轮到自己呢?

对外扩张,必要搞股份制,集中几千万两的资本,垄断货源、切断海峡、巡查走私、供养舰队,所以大家才有机会和国公谈笑风生。

而若搞口岸通商,哪里用得着几千万的资本啊?一万两盖个仓库,拿到朝廷特许的通商批文,先拿西洋人的定金,那边州牧节度使打个招呼先拿货后给钱就成。

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徐亨连声道:“父亲几十年见闻,果非我们这些年轻人能比。”

徐涛叹了口气道:“那是你们赶上了好时候。哪知道当年我们是怎么当孙子的。怕就怕这二十年间,竟让许多人以为,现在的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更可悲的,是那些经历过的,竟也傻乎乎地反对国公的扩军、加大成本的路线。”

“哎……国公常说,屁股决定脑袋。可悲的是,如今股东里,好些人竟不知道自己的屁股到底是坐在哪。”

“反正你就记住这句话,公司所需的资本越多,我们越重要;公司坐地收钱根本不需巨额资本,我们就是臭狗屎。”

“越花钱,越需要投资,我们越重要;越不需要花钱、越省成本,我们越不重要。”

“公司若是需要三四千万两白银周转,我们就还可以安心,皇帝南巡就不问咱们收钱;公司要是需要一亿两白银造舰巡航开战补给,我们简直固若金汤、无可撼动;可公司只要三五百万两就能周转赚大钱,我们就离滚蛋不远了。”

(本章完)

第937章 老走私贩子的见识

姜还是老的辣,这句老话,在这种新旧之交的时代里,未必正确。

只不过徐涛这种老头儿,属于是大顺商人中的特殊人群。

对走私、走私转正为合法、贸易、国家力量行政干预贸易之类的事,经历的太多,太容易理解这其中的道道。

大顺的对日贸易的海商,算是大顺商人中很特殊的一个群体,尤其是刘钰之前就搞对日贸易的海商。

他们经历过明末战乱结束、经济恢复,国家缺货币的时候,拿着朝廷的固定价去日本买铜。当过朝廷的买办——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国经济总量太大,是真的缺货币。而大顺的这些大臣,虽然不懂经济学,但也不至于混到跟朝鲜似的,要搞全面取消货币政策,只能去日本买铜回来铸币,以应对战乱恢复后的本国经济。

经历过日本贸易黄金时代最后余晖,掌控着铜的定价权,拿着比日本的开采熔炼价还低的铜块,因为日本商人可以用生丝来补这部分赔的差价——类似于历史上英国东印度公司让清朝十三行买办用赔本价卖呢绒,从茶叶上找。

经历过一夜之间日本收紧了金银贵金属出口的政策影响,不只是徐涛的大儿子走私被日本海防炮台打死这么简单,更有朝廷定死了铜价,以至于许多为朝廷办铜的官方买办在日本拿回铜定价权后倾家荡产的惨事——朝廷按照当年日本没有贸易信牌时候的铜价定的,而朝廷官僚向来反应迟钝,不会因为铜价上涨就说多给这些买办点钱。

最终经历了刘钰一手把“走私”变成“合法”贸易的过程。

他们对垄断、走私、行政干预、关税的理解,是和其余商人不同的。

因为说的好听点,他们是海商。难听点,就是走私贩子、海盗、上岸之后才是商人。

和那些坐在家里收钱的茶叶贩子,真不一样。

所以徐亨说,荷兰的那个J.J.VOUT&SONS组织可以卖走私品、路子野、效率高的时候,徐涛对此并不认为是长久之计。

因为他经历过类似的事。

当年日本那边也有专门的走私集团,但很快,那些走私集团垄断了出货渠道后,就会携路径以要价,压低了他们走私品的价格。

市场渠道垄断,依旧也是一种垄断。

这一点,徐涛虽然不懂专业的词汇,但他早年在日本贸易的经历,让他对此看的很透彻。

所以他认定,自己都能看明白的事,刘钰不可能看不到。

以他这些年对刘钰贸易风格的了解,知道刘钰是绝对不喜欢被人捏住卵蛋的,不管是供货还是销售,都是如此。

是以,早晚要打的。

经历过这么多,也使得徐家早早抱住了刘钰。

徐涛算是商人阶层中阶级意识觉醒比较早的那批人,理论上,所谓的资产阶级的阶级意识觉醒,指的是:作为统治阶级,制定符合资产阶级利益的法律,把权力和钱绑定,权力不能世袭、但金钱可以世袭,法律要保护商人的资产,允许最大程度的资本的自由。

但,大顺自有国情在此。商人阶层中的聪明人,像徐涛这样的,心里是有点逼数的,看看松江府驻扎的两万野战精锐,这明显不现实。

所以大顺特色的商人阶层的阶级意识觉醒,到此时,只能到徐涛这种程度:海外贸易的规模和周转资金越大,自己的地位才能越稳固。

是爹味很浓的那种觉醒:士大夫是亲儿子,自己像是捡来的,自己这个捡来的儿子,得好好干,证明自己对家很重要,爹才能认可、疼爱、夸两句。当然爹要是全国人民,这就是公仆了;关键现在爹是皇权,是朝廷。

对外扩张的高额开支,不是现在残废的大顺中央财政体系能支付的起的,只有依靠股份制将众人的资本聚拢起来,才能支付下南洋、拓商贸的开支。否则,一年几千万两的开支周转能把皇帝的白头发都愁出来。

而一旦依靠股份制将民间资本聚拢,朝廷就不得不出台一些政策,保护这些商人的一部分权利。

包括这一次皇帝南巡,要修淮河,从盐商那里要了钱,但却允许松江府商人“滚”去南洋,错开皇帝幸南洋的时间,这就是一种态度。

这也就是徐涛对儿子说的所谓“与国公的路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当然,这里面也有刘钰当年对日走私的一部分“功劳”。

徐涛有些话,“为尊者讳”,并没有全和儿子说。

他心里想着,真要是口岸通商贸易,会变成什么样,那可真是有现成的样板。

当年国公对日走私的时候,我们对战马、兵器、盔甲、兵书、地图、骑射武人之类的东西,碰都不敢碰。

谁碰谁死。

别的事当年海关都是收了钱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个事是真的不行,要不然日本那边也不会开那么高的价码了。不但这边弄不到,连比大顺这边之前的海关更腐败无能的朝鲜那边,都没人敢碰。

国公一出马,有着官方身份,各路关系,战马地图骑射武人兵书图册,啥都敢运,谁人敢问?

所以是国公本事大,因而才能从江户那拿到将近四分之三的贸易信牌吗?要是自己也能运战马、兵器、兵书,而不被海关抓着杀头抄家,自己就拿不到长崎奉行的四分之三贸易信牌吗?

这是能力问题吗?这明显是爹的问题嘛。

这样的样板在这摆着,让徐涛对大顺要搞口岸通商会搞成什么样,心知肚明。

所以他是最为死忠于刘钰的对外扩张的路线和政策的。

不是因为他武德充沛、有开拓精神,只是单纯的明白自己的爹不是世袭国公侯伯子。

徐涛觉得自己老了,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他希望自己选定接班的小儿子,能够明白,家族的利益到底在什么地方。

要么极端激进,极力支持刘钰的扩军、高积累高投入、适当相对低的年息回报率。

要么极端保守,把所有的股票家产变现,去乡间买地,耕读传家,从商人转型为士绅士大夫。

既不极端保守走转型士绅的路,又不极端激进走对外扩张的路,却一边当着商人、一边又认为最好还是口岸通商坐地收钱减少成本,那就真是脑子里面进水了。

在将自己的人生阅历融汇的这些见识传递给儿子后,徐涛最后问道:“你觉得,国公知不知道西洋贸易的利润率大约是多少?知不知道赶在欧洲战争结束前第一次办的西洋贸易会大赚?”

徐亨连忙点头,心道这还用说吗?连英国那边的阶层收入考察都做了的,哪能不确定会赚钱呢?

徐涛又问:“既然如此,以国公的信誉、和这些年投资的狂热,为什么他非要在西洋贸易公司成立前,定一个最低股息呢?他不定这个最低股息,以他这几年折腾的对日、虾夷、南洋等贸易来看,会募不到钱吗?”

徐亨沉吟许久,试探着回道:“父亲,国公是希望大家接受被其监管?做个承诺,以此交换?”

徐涛大笑道:“傻儿子啊,你真是不知道之前到底是什么样,把现在松江府的一切当成理所当然了。”

“交换?承诺?”

“朝廷真要监管,需要你同意吗?你不同意,朝廷就不监管了?朝廷对盐商这么讲理过吗?”

“你以为你是谁?士绅读书人可以罢考来抗议,可以哭庙,可以哭陵,朝廷不得不退一步。商人能干什么?朝廷凭什么和你讲道理?”

徐亨年轻,从长大接触商贸的时候,松江府就已经和别处不同了。

就像他学的另起炉灶的新学一样,没有验证、理论计算、实验讨论的过程,只是填鸭似的教他们引力、地球、豌豆、分子原子这些东西,使得他们自小就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他长大后的松江府,就是这样一种特殊的情况,仿佛种种诸如有限责任、股份责任、股东权利之类的东西,都是理所当然的一样,似乎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就像是他觉得地球就是围绕着太阳转动是小孩子都该知道的常识一样。

然而徐涛不是在这样的理所当然的环境中长大的。

徐涛很清楚,朝廷真要监管商人,根本不需要什么给出个最低股息的承诺,来换取商人的接受,完全不需要。

只是一句话的事。

甚至,朝廷一句话,就能让松江府的对外贸易彻底完蛋,转移到广州、福建、漳州。

“国公之所以给出最低股息,并且询问大家是否能够接受,是因为他打心眼里就不准备把利润全都作为股息分掉,而是准备高积累、高投入。维系一个你我能接受的、食之有点味道但不是很有味道、弃之却绝对可惜舍不得的股息。”

“你再想想,国公这些年在松江府都折腾了些什么?”

“在国税增收取缔地方摊派之后,效仿荆公制度的青苗贷,在松江府也有了;青苗贷搞出来的第一天,就制定了松江府借贷要严查九出十三归的阴阳借贷,小农可以向青苗贷借;规定了松江府的地租最高不得超过四成;向看王八蛋似的盯着我们的金钱不准流向买地……”

“这一切,都在逼我们不得不接受他给出的最低股息承诺。不接受,退了股,这钱就是死的。”

“在国公搞这一系列政策之前,他给的股息承诺,我们多少有几分碍于面子接受。可现在,这就不是碍于面子了,而是心甘情愿兴高采烈的接受了。很难放高利贷、很难买地、就算买地地价也高租子又从六降到了四……这钱,要么搞西洋贸易、要么去南洋虾夷鲸海、要么投入到铁矿煤矿机械上,否则能去哪?”

“前一阵不是办了个大案吗?有在名单上的人不信邪,非要偷偷在外省买地,结果被查出来了,结果怎么样呢?”

“他有罪吗?《大顺律》哪条规定了,不能买地?可这边打了招呼,那边地方官随便一办,就是个‘强买强卖、趁灾掠田’的案子。”

“你不要只看贸易公司这点事,你要把这几年松江府的种种改革连在一起看。二十年前,谁跟我说年息12%,我看都不看一眼,丢不起那人,没做过利这么低的买卖,我就算按照《大顺律》定的息放贷,一年还36%呢;现在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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