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三清不二臣(三)

“够,还是不够?”

淡漠的声音从真武大帝头顶飘下,音调不高,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能代表龙虎九部进入倭区,在场的道序都不是什么普通货色。平日间眼高于顶的他们,此刻却都感觉周身骤声凛然寒意,一时间噤若寒蝉。

站到大殿角落位置的阳龙下意识摸了摸脖子,哪怕这恶意并非针对他而来,却依旧感觉如有刀锋横在脖间,随时可以将自己枭首。

“这个已经进入道序各大宗门视线的独行武序,先不说其他的,单就这骨子霸气,倒是丝毫不逊色当年那些横行的武夫。”

阳龙在心头暗道。

他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如何跨过纯粹血肉的限制进入的黄粱梦境,但陈乞生能够依仗其为后手,恐怕也是笃定对方能够保他全身而退。

“有意思.”

阳龙眯着眼睛看向张清律,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真武之下,武道相争。大师兄,白玉京内人仙第二席的罗城已经身死道消了,不知道你这位第一能不能顶得住?”

大殿之中,李钧与张清律面容中屹立的红衣道人对视了一眼,眼底都是森冷的桀骜味道。

“以陈乞生这个叛徒为锚点,阴阳开道牵引、墨甲寄存意识、佛国强行入侵,竟能将一个独行武序构筑进我的黄粱梦境之中,倒真是别出心裁的好手段啊!”

张清律冷笑:“不过这种状态下的你,能发挥出几成实力?”

“是不太多,但也不少。”

李钧微微一笑,“收拾你应该是足够了。”

“看来在现世中杀了个自大狂妄的罗城,给了伱这头丧家犬很多自信啊。”

张清律面门中的人影缓缓消散在巍峨的乌云之中,取而代之是一头斑斓猛虎从仙山上飞扑而下,云流攒动,虎啸生风。

同时有狰狞恶龙自深渊中腾空而出,两兽厮杀交缠,最后化为两个铁画银钩的‘龙虎’大字。

“在天下分武之后,可没有武序敢像你这么狂妄!”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是不是狂妄,那要打过了才知道。”

李钧脸上的戾气越来越重,“老子烧过高门大族的宅邸,捅过自以为是的王爷,斗过捭阖人心的鸿鹄,唯独还没在梦境中杀过人。我很想试一试,看看你在这里面,骨头能不能比罗城的更硬一点!”

“血肉邪魔,天意当.”

张清律语气中再无任何伪装的情绪的波动,冰冷生硬如机械一般。

“诛!”

话音出口,角落中的阳龙脸色猛然剧变,怅然若失的怪异情绪席卷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强行夺走。

只见那插入道殿穹顶的上百把道械突然颤抖不止,‘铮铮’的铿锵声响成一片,如同战阵骑军,以锋矢阵型席卷而下。

李钧于真武大帝头顶缓缓站起,右臂与肩平齐,五指一扣,一柄黑色直刀自掌心中冲出,身如鹰隼,径直撞进气焰喧烈的道械阵中!

直刀裹焰,逆阵而上。

令人牙酸的碰撞声中,密集的道械阵列被李钧直接冲出一条宽敞通道。

破碎的道械碎片朝着四面激射,割断帷幕,洞穿梁柱。

交锋不过刚刚开始,这间气度森严的道殿赫然已是一片狼藉。

“哼。”

张清律冷哼一声,右手一抬,残存的道械如臂使指,停下攒射的动作,眨眼间从冲锋骑军转变集阵的步卒,挡在张清律身前。

锵!

黑色直刀上裹缚的赤焰因碰撞而暴散出大片火星,刀势凌厉,势如破竹,直接撞阵而出。

铮!

一抹冷光突然乍起,直直撞黑色直刀的刃口之上。

张清律如同老派剑仙一般,手持三尺青锋,挡住了李钧斩落的刀势。

“嗯?”

李钧眉锋一挑,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黄粱梦境,在这里,我才是主人!”

覆在面门上的镜面中,龙虎齐声怒吼,摆动着身躯,意图从狭窄的画面中冲出,吞噬李钧。

“主人?帮人抄家,我也很拿手!”

李钧身躯上突然炸开一团黑影,赫然是解除了负甲状态的马王爷!

盔中红眼晃动,寸长的短刃从甲胄手肘弹出,直插张清律的面门。

嗖!

短刃落空,带起阵阵尖啸。

马王爷身影一顿,面前的张清律竟如一团泡影缓缓消失。

“搞什么?邹四九他们三人联手,竟都压不住他一个人权限?”

惊骇的情绪在墨家核心中闪动,张清律的身影却已经十丈之外再次浮现。

砰!

张清律曲指一弹,马王爷如同一枚火龙出水正面击中,倒飞着砸入一根巨大的梁柱之中。

一击得手的道人动作不停,右手两指并拢,挑勾横抹,道道朱红色的道纹于身前凭空浮现,道纹如水波荡漾,一柄柄金光璀璨的枪戟从激荡的涟漪中浮现而出。

正一符录,金篆阵法·光戟!

在这个黄粱梦境之中,张清律竟然脱离了实体符篆的限制,凌空画符,宛如神仙!

异变并未到此为止,道殿地面上的八卦爆发出刺目光芒,卦象流转,白黑两色如浪潮翻涌,凝聚成两头恶相毕露的白龙黑虎,从左右扑向李钧。

“吼!”

真实不虚的龙吟虎啸在道殿中炸起,骇人的威势刚刚展开,紧跟着就被一声突然暴起,更加凶戾的刀吟直接打断。

一抹赤色席卷而至,将两兽从当中腰斩,轰然暴散成黑白两色雾气,在道殿中扩散开来。

张清律立身在这边遮天蔽日的混沌之中,身旁是无数已经凝聚完成的锋利光戟。

“龙虎天兵,临!”

道人手腕一点,身侧突然浮现出一只只手掌握上戟身,金光流转,勾勒出一具具魁伟的负甲身影。

天兵挥戟,劈开卷动的黑白雾气。

可烟消雾散的道殿之中,却不见持刀武夫的身影!

“令人厌烦的黄粱硕鼠,以为窃取了些许后门权限,就能藏住他的身形?”

张清律面门中的红衣道人神色轻蔑,施施然抬手指天。

顶盔掼甲的龙虎天兵齐齐抬头,持戟冲天而上!

“诛魔!”

飘渺浩大的怒喝声中,李钧的身影从道殿穹顶下的阴影中浮现而出,挥刀扑下。

食龙虎!

蛰官法,五成!

洞见五神!

李钧气焰狂暴,拦路的龙虎天兵竟无人是一合之地,直接被撞成漫天的金色碎片,消弭的无影无踪。

“什么?!”

张清律悚然一惊,漆黑森冷的刀光已经袭到面前!

真武法相肩头,袁明妃的脸色苍白如纸,端着烟杆的手腕抖动不止,几次试图凑近嘴角,却都意外从脸侧滑开。

袁明妃放下烟杆,表面看上去波澜不惊,心头却在急声骂道:“邹神棍,动作快点,老娘快坚持不住了!李钧你个王八蛋,在梦里跟别人玩什么真格的啊?再这么继续下去,还没等他砍死那个道序,老娘的佛国主机就先炸了!”

“快了,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道殿角落中,抱肩旁观的阳龙似有所感,冷不丁瞥了袁明妃一眼,目光并未停留,随即便转头看向了陈乞生。

只见一团黑色的阴影正在从那名奇装异服的阴阳序脚下扩散开来,慢慢缠上陈乞生的双腿。

原来他们的权限,只够救人啊.

阳龙神情恍然,低声自语道:“真是可惜了”

他的话音虽低,但周围的师兄弟们却听的一清二楚,顿时人人眼中有莫名的精光闪动。

“你们为什么还不出手?”

蓦然,一个愤怒的质问声响起。

阳极怒视众人,看到的却是一双双带着讥讽的眼睛。

有人阴阳怪气道:“阳极,你是不是忘了这是大师兄构筑的梦境?他这个梦主不给我们开放权限,我们能怎么办?”

“就是,咱们可没有那么高的黄粱权限,能够冲开大师兄的压制。”

“阳炎师兄可是白玉京第一人仙,我才排四十三位。在他的梦境里,我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附和声四起,听得阳极不禁脸色铁青一片。

“先不说有没有那个实力能够插上这两位的战斗。”

阳龙双手负在身后,神情淡然道:“大家都是师兄弟,阳极你想让我们帮谁?帮阳炎师兄,还是阳玄师弟?”

“陈乞生这个叛徒勾结外人,你难道没看见?”

“这里可不是龙虎山的永固黄粱梦境,我们和锦衣卫也不是敌对关系,算哪门子勾结?还有,我劝你用‘叛徒’这两个字的时候,最好谨慎一点,阳玄只要还没有被龙虎山除名,那他就是龙虎山门人。是不是叛徒,不是你阳极有资格裁断的。”

阳龙语调一转,轻蔑道:“而且,你这么忠心耿耿,那你怎么不上?”

阳极表情一窒,脸色青红变幻,片刻后从紧咬的牙关中崩出几个硬邦邦的字眼:“骑墙而观,可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链接进来的时候,给自己算了一卦,不巧,正好是上上大吉!所以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阳龙笑了笑,脚下却没来由突然向后退了一步。

羞愤夹杂的阳极并没有注意到对方的这点异样,依旧用凶狠的目光盯着阳龙,似乎想用眼神剜下他身上的血肉。

刺啦!

突如其来的金属摩擦声响中,阳极的身躯蓦然一颤,他的双眼猛然瞪大,惊愕的眼神缓缓落下。

一截漆黑刀尖赫然从腹部破出!

阳极能够清楚感知到自己的道基在发出凄厉的哀嚎,已经多年未曾经历过的剧痛瞬间淹没他的意识,身躯如同紊乱的画面,一阵抖动后便消失不见。

“哎,一个个都弄不死,这黄粱梦境,真是有够操蛋的啊.”

李钧看了眼空荡荡的刀刃,无奈的叹了口气,眼神随即落在一众龙虎山道序的身上。

目光所至,无人对视。

“不过这群龙虎山道序,还真有点意思。”

李钧咧嘴一笑,没有去管这群推崇‘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道序,抬手摸了把脸上的血水,转身看向沦为一片废墟的道殿中央。

砖石崩碎,土尘翻卷,镶嵌在地面中的八卦阵图已经被毁的面目全非。

张清律浑身倒是不见任何伤势,唯有面门上的镜面符篆缺了一角,裂纹弥漫,像是被人用拳头硬生生砸断。

按理来说,张清律作为此方梦境的梦主,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现在,他不止恢复不了脸上破损的镜面,就连修复四周毁坏的场景,都有些吃力。

这些异常无不在反应他构筑这个黄粱梦境的权限,已经被人‘临时’盗取不少!

“阴阳序还有陈乞生那个叛徒.”

李钧瞥了一眼邹四九,在看到对方递过来的肯定的眼神后,顿时心头一定。他侧头啐了一口血痰,对着张清律冷笑不止:“就这点手段?看来你还不如罗城啊!”

“啥哈、哈哈.”

一阵僵硬的笑声从张清律身上传出,身上道袍的末端突然泛起一抹刺目猩红,转瞬间便尽染全身,竟和画面之中的道人如出一辙!

轰隆隆.

滚滚雷鸣声从殿外传来,李钧只感觉浑身没来由一重,脚下的砖石寸寸龟裂,举手抬足间如同背负上了千钧重担。

“我的后门被这孙子堵了,咱们得抓紧时间走了.”

邹四九气急败坏的声音传入耳中,可他的话语尚未说完,李钧的身影却已经猛然冲出。

与此同时,坐在真武肩头的袁明妃心头寒意大作,下意识抽身退开,如有实质的黑暗却已经占据她的瞳孔,巨大的劲风压得袁明妃几乎无法动弹。

“完了.”

袁明妃嘴角泛起一丝苦笑,细长的烟杆从指间滑出,朝着地面坠落。

啪。

掉落烟杆被一只手稳稳抓住,熟悉的声音在袁明妃的身后响起。

“我还没死,你着急闭什么眼?”

袁明妃红唇微颤,没来得及说出半个字眼,便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道包裹全身,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殿门方向飞去。

一具漆黑墨甲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抱住横飞的袁明妃,一个翻滚恰好落在邹四九身旁。

劫后余生的袁明妃此刻才终于看清,那倾轧而下的黑影竟然是那尊真武神像的手掌!

咚!

沉闷的巨响席卷整个大殿。

李钧感觉自己如同撞上一座巍峨山峦,口中呛出大片血沫,被直接打飞出去。

“在黄粱梦境里,还是限制太多啊.”

张清律身影闪现在真武神像的头顶,脚尖下涟漪荡漾,整个身躯竟缓缓没入了神像之中。

屹立神台之上的真武大帝在此刻宛如临尘,双持青红法剑,从神台上一步踏下。

轰!

整栋道殿在这一步之威中晃动不休,将要崩塌。

李钧立身在一处深坑之中,仰头静静看着这尊骇人的神仙,右手拇指摩挲着掌心中只剩半截的烟杆。

“龙虎山张清律.”

李钧口中低声自语,话音却显得格外飘渺。

下一刻,李钧脚下突然冒出黑色火焰,自下而上吞噬整个身躯,所过之处,只剩一片飞灰。

就在火势蔓延至胸口之时,李钧嘴角突然翘起,朝着那尊真武神像挑了挑下颌,“到了倭区,咱们再碰一碰!”

轰!

庞大的法剑摧金山倒玉柱般压了下来,却只砸出一个空空如也的巨大深坑。

道殿外,轰鸣的雷声已经消失。

真武神像默默抬起手中的法剑,静立片刻之后,挥剑指向一众龙虎山道序。

“十二个时辰之内,所有人到大阪城集合。”

众人耳边响起张清律冰冷无比的声音,其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硬。

“谨遵师兄法旨。”

阳龙当先抱拳拱手,对着巍峨的神像躬身一礼。

其他人紧跟而行:“谨遵师兄法旨!”

“谨遵师兄法旨!”

整齐的话音回荡在一颗百丈高的巨型樱花树下。

“终于打完了啊!”

在明智晴秀复杂的目光中,这位衣衫上绣有白鹤的年轻道人缓缓伸了个懒腰,转身朝着自己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意。

“咱们开始谈生意吧。”

(本章完)

第432章 良人仙

明智晴秀那张清丽的面容上,神情复杂。

“没想到,堂堂龙虎山的道序,居然会有人甘愿给你充当眼线?”

年轻道人闻言朗声一笑,大袖一甩,卷起掉落在草叶间的淡粉色花瓣。

“别说的那么难听,无论是修仙之人历练的红尘,还是凡夫俗子寄身的世道,‘成者王败者寇’这句话,都是通用的真理。所谓的细作、谍子、奸细、叛徒,都不过是赢家给输家强加的骂名。”

年轻道人对着明智晴秀摇了摇手指,笑道:“所以在贫道眼中,他只不过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

“识时务?”

明智晴秀眉头轻蹙,细细品味道人口中说出的这三个字,轻声道:“修道之人的功利心,不该这么重。”

“功利是天道赐予人的秉性,就连基因都会遵照行事,择优驱劣,留强除弱,所以功利心的本质,便是天心。”

年轻道人侃侃而谈:“对于道序中人而言,什么最重要?财帛、境界、名誉,还是黄粱权限,亦或者是白玉京中最为尊贵的天仙之位?”

淡粉色的樱花卷积而起,在年轻道人和明智晴秀身下凝聚成两个圆形蒲团。

道人脚下一点,跃身其上,盘腿坐下。竟堂而皇之摆出了一副坐而论道的模样,朝着明智晴秀抬手一请。

明智晴秀犹豫片刻,最终也选择坐上了上去。

“都不是。”

只见年轻道人摇了摇头,“这些都不过只是在你达到真正的长生之后,一些微不足道的附加品。唯有永生,才是最大的功利!”

“你们阴阳序卜算吉凶,趋利避害,最终的目的也是为了能够延续自己的生命,而道门从序者赖以为生的‘财法侣地’,哪一项不也是为了长生服务?所以那名龙虎山道序选择弃暗投明,难道还不能算俊杰?”

蓦然,明智晴秀突然想起了近几年来在阴阳序中流传的,一些无法辨别真伪的小道消息,目光略显惊讶。

“难道龙虎山当真如传闻中所言,已经有了没落的迹象?”

“当年如日中天,能和武序正面争锋的武当山,都能被永乐宫取代,龙虎山的没落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年轻道人淡然道:“虽然修仙一道确实是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龙虎山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做法,还是太偏激了,俨然已经入了魔道。”

明智晴秀不禁反问:“昔日的武序不也是如此?”

“道序的宗门,可不是武序的帮派。再说了,武序中可也有不少同门情谊、师徒情分,虽然这种情谊大部分是依靠着武学传承来维系,但也没有像今天的龙虎山这样,如此地推崇弱肉强食。”

年轻道人顿了一顿,“最重要的一点,当整个宗门长时间处于争斗的状态中,一切的资源都不由上层统一决定分配,而是放任门人去争夺,最终导致的结果必然是所有门人的满腔心思都放在了如何去掠过他人、去打压自己人上面。长久以往,那谁还会去黄粱梦境中修炼,谁还会去开发新的法门,去研究新的道械?”

“龙虎山一向不喜欢别人称呼他们为道匪,但现实却是他们就是如今道序之中最大的匪患。”

年轻道人嘴角一翘,哈哈笑道:“这一次阁皂山道序展露出的微缩符篆和道甲技术,算是一耳光狠狠抽在了他们的脸上啊。”

明智晴秀问道:“阁皂山的罗天和罗城,是那个独行武序所杀,跟龙虎山有什么关系?”

“那伱说他们为何这么固执,始终要在龙虎九部之中,保留‘斗部’这一支老派剑仙?”

不等明智晴秀回答,道人便轻蔑说道:“还不就是妄图实现灵肉双修,一代代改良基因,重走当年武序的道路,甚至比他们更强。可惜,这一套修炼法门早已经落时了,只有一些执迷不悟、自以为是废物还在坚持。”

不知为何,明智晴秀觉得对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一股莫名的恼怒。

“在没有对外扩张的前提下,龙虎山这样疯狂的内耗只能是死路一条!”

道人言辞灼灼,宛如盖棺定论。

“原来如此,多谢道友解惑。不过他们之中到底谁是你的人,是那个看似粗犷,实则心细如发的阳龙,还是为张清律鞍前马后的阳极?”

“为什么一定是他们二人之一?”

年轻道人笑着反问道:“难道就不能是其他人?”

“不会是其他人。”

明智晴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道人只是笑而不语,并未出声。

明智晴秀见他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也就不在这个问题上深究,清冷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轻笑。

“阁皂山狂傲自负、永乐宫优柔寡断、龙虎山前途黯淡,那看来我把高天原卖给你们青城山,是最好的选择了?”

“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年轻道人的眉眼突然一冷,“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出了这个黄粱梦境之后,高天原就是你明智晴秀送给青城山的拜师礼,你和青城山之间没有任何的交易,明白吗?”

“这种话真的有人会信?”

“他们信不信,这重要吗?”

明智晴秀的稚嫩让年轻道人显得有些不耐烦,“我们要的只是师出有名,占据先机。你现在还不是道序中人,有很多门道我就不多给你解释了,你照做就行。”

“明白。”

明智晴秀脸上露出罕见的乖巧笑意,于花瓣蒲团上站起,对着年轻道人抱拳拱手,一躬到底。

“明智晴秀,见过师兄。”

“等你入了门换了序列,那就是白玉京地仙中人,我可当不得这句师兄。”

道人摆了摆手,可话虽如此,他端坐的身形却岿然不动。

“那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够前往成都府叩拜山门,受篆成道?”

“你是想问,我们什么时候为你转化序列吧?”

道人脸上笑容玩味:“这么多年的蛰伏你都忍了过来,现在这么点时间反而等不了?”

“我只是怕夜长梦多。”

明智晴秀低着脑袋,让人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

可就算不用眼睛,道人也能猜到眼前这个女人的心中,恐怕已经是怒意横生。

毕竟谁都不想自己不堪的往事被人当面提及,更何况提及的人还是她以前最为仇恨的道序。

但是年轻道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杀一杀明智晴秀的娇气和傲气。

他有必要让这个女人明白,她之所以能够坐在高天原中和各大道门势力讨价还价,并不是因为她明智晴秀如何的手腕老辣、智近如妖,只不过是占了现在儒道两方博弈的便宜而已。

“阴阳序虽然和道序渊源颇深,可毕竟还是两种不同的序列,适配的基因存在本质上的区别。所以我们要先以‘阵法’对你的阴阳序基因进行压制,再将一副道四级别的完整道基植入你的体内,和你的基因慢慢进行适应,这样才能尽可能的保证你‘重修’的成功率。

“那要多长时间?”

“修仙可不是一件急的来的事情。”

道人扫了她一眼,不咸不淡说道:“虽然青城山以往有过类似的成功案例,但每个人的基因都是独一无二,案例只能一小部分的参考价值。无论是思维转换过程中发生的‘道心涣散’,还是道基注入时可能出现的‘邪魔入侵’,都是能够导致你‘重修’失败的劫难,我们要在做好万全的应对之后,才能进行.”

“我可以不要这具身体。”

明智晴秀径直打断了对方的话,缓缓抬头,脸上神色异常坚定。

道人上下打量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用来承载道基的,可不是你附身的这些躯壳,而是你真正的本体。”

“我说的就是我的本体。”

这下反而是轮到道人惊讶了,沉吟片刻后,问道:“你们阴阳序如今的地位虽然一落千丈,但这并不代表阴阳序的基因已经被淘汰。如果你以本体移植道基的话,已经激活的阴阳序基因会是最好的养分,转换之后的实力在道四中也能算得上中流,你甘愿就这样舍弃了?”

“要的越多,可能最后反而得到的越少。”

明智晴秀正色道:“我可以直接夺舍一名现成的道序四,不知道宗门可否成全?”

这女人还是不相信我们啊.

年轻道人心头冷笑连连,嘴上却一口答应:“当然可以。青城山上多的是犯了大错的道序,随意提一个到倭区来,当面抹掉他的思维意识,就可以趁热交给你夺舍。”

“只不过”

道人话锋一转,“你又什么时候将高天原交给宗门?”

“一手交人,一手交货。”

明智晴秀不假思索道:“等夺舍成功之后,我自然会把高天原的主机交出来。”

“只有主机?”道人两眼微眯,语气不善。

“叩拜山门的那天,就是我交出权限之时。”

明智晴秀看着脸色冷硬的道人,莞尔一笑,“没有青城山的庇护,我就算成为了道序四,也走不出倭区。更何况我还想进入白玉京,成为一名真正的地仙。您放心,我不会,也不敢在这种时候玩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把戏。”

“你心里有数就好,那就这样办吧,我会尽快让宗门把人送过来。”

年轻道人哼了一声,拂袖背手,身体如同投射在水面中投影,变得扭曲晃动。

他和高天原的链接正在断开。

明智晴秀凝视着那张已经变得透明飘忽的面容,突然问道:“既然今后都是同门,还不知道您的道号?”

“好说,青城集团良家,良人仙。”

年轻道人挺胸昂头,神情傲然。

“良人仙”

再无外人的高天原中,明智晴秀再不用去伪装那些喜怒哀乐的表情,脸上一片冰冷。

“又是一个自以为是的道门纨绔。”

女人坐在冒出地面的巨树根须上,轻声自语道:“不过良家可是青城山的掌权家族,这个良人仙又是家族中的直系子弟,如果我能夺舍了他的话,得到的好处恐怕不会比出卖高天原要少。”

“唯一的风险就是有可能会被良家的高序列发现,到时候我不止会丢了白玉京地仙的位置,还会遭到青城山的追杀,这样有些不合算啊.”

她一只手撑在下颌上,似乎在认真思考夺舍良人仙的利弊。

“但是,他好像对我以前的事情很了解。”

明智晴秀咬着嘴唇,手掌在左眼上一抹,竟将一颗眼球摘了下来,捧在掌心之中。

“虽然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他居然在我的面前提起,这让我真的很想夺舍了他,让他也变成一头黄粱鬼,让这些高高在上的道门子弟也尝一尝东躲西藏、流离失所的滋味。”

女人低头凝视着那颗眼球,口中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疑惑。

“烈,你觉得我应该这么做吗?”

明智晴秀的眼眸中泛起厚重的血色,一股怪异的气息从那身神女袍下激荡而出。

盘踞在浮道外的樱花海洋似乎感知到这股气息,霎时风云突变,托着花海的白色云层变的漆黑如墨,惨白的雷霆在其中涌动。

轰隆!

大雨从乌云中倾泻下来,摔打在车顶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做,万事有我。”

荒世烈将眼球递还给驾驶位上的偃人下属,伸手推开车门。

沉闷的雨声瞬间变得震耳,瓢泼的雨势宛如从天空上倾倒下来,密集的雨点让人看不清眼前的道路。

黑云压的极低,几乎就压在这条街道的上方。

这里是江户城的外围,看不见那些恍如神迹,只有路灯散发出的黯淡光芒在雨中坚持。

在灯光照射不到的阴影之中,开着一家破旧简陋的倭式居酒屋。

“打扰了。”

荒世烈拉开木质格栅,躬着身体勉强从店门挤了进去。

逼仄的店面内,头发花白的老店主坐在木质的长条餐台后,依偎着温暖的碳火,睡眼惺忪,根本没有注意到荒世烈进来。

顶着一头乱发的丰臣远疆正在埋头吃着一碗拉面,那股生猛的劲头仿佛眼前平平无奇的面条才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我来了。”

荒世烈坐到丰臣远疆身旁,回应他的却只有呼噜噜的吞咽声。

壮汉也不着急,自顾自给自己倒了一盏酒,静静听着门外喧嚣的雨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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