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3章 天有绝人之路

一直以来,都有很多人认为妖、兽同类,认为所谓“妖族”,即是兽类修行而成。

什么千年的狐狸精,万年的老槐精……在说书人的故事里,以及那些零散的传说中、神话里,肩负着邪恶的使命,最后当然都要为人族的勇士所击败。

也有说妖、兽同源,妖性本淫,妖兽就是妖和兽的杂交。龙生九子各不同,亦算是一种有力的佐证。

这些说法当然是一种轻蔑的想象,也是人族先贤在历史中故意引导的一种认知。

为了把人族从对妖族的畏惧中解放出来,故而先走向另一个轻贱的极端。

事实上妖就是妖,兽就是兽。

妖族是真正的天地所钟,生来高高在上,道脉贯通,拥有无限未来。

百族皆居其下,受其统治。

龙族在退入沧海之前,本身也并不显化龙躯,而是道身行走于世,只有些许妖征存在。是在退入沧海之后,为了对抗沧海的恶劣环境,才有了种种异化。

所谓龙皇九子,本就是由不同妖族种属的妖妃所生,拥有不同妖征,是再正常不过。

至于人皇杀龙皇九子炼九桥,故意以其兽形传世,则是出于政治的考量。并非那九位强大的龙皇子嗣,真个是兽身兽形。

那些远古时代的异兽、荒兽,也是天生地养,生来伟力无穷。前者强在天生异法,后者强在天生体魄。

在漫长的历史里,它们有的消亡,有的退化,有的被驯化,有的加强了繁衍能力而限制了超凡能力,有的被抹掉智慧而断绝强大可能……

这就是现在的各类野兽家禽。

现如今的现世,野兽家禽到处繁衍,异兽还偶有所见,荒兽却是几乎已经不存在了。

这些内容在《静虚想尔集》里都有相应的记载,儒家法家的一些典籍里,亦有相关的描述,姜望也是都在稷下学宫里学习过。

能在稷下学宫进修的学子,都是优秀的修行种子,自然要对妖族有正确的认知。

尊重对手,了解对手,然后才能真正地战胜对手。

妖族从来不是什么空有武力的凶物,更不是所谓存在先天缺陷的劣等物种……他们是真正的智慧种族,真正天生强大,拥有百族不及的天赋。

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天定的尊贵!

当然,人族以从远古时代到现世的漫长历史,只描述了四个字——

人定胜天。

野兽是异兽荒兽的退化,凶兽是人族对野兽强化凶性淡化灵性的催生,妖兽更完全是人族从无到有所创造的物种……

妖兽的出现,大大增加了开脉丹的产量,提升了人族的整体实力。也是对妖族之境遇,最深刻的描述。

而天狱世界里的这些恶兽,与姜望的认知又有不同,却是不知怎样形成的物种。

在姜望的感受里,这头黑色巨熊有野兽的习性、野兽的灵智,而近于妖兽的力量。太过庞巨的体型,又近于传说中的荒兽。

当然,这些天游荡在深山老林间,他也已经见识过不少恶兽,自不至于大惊小怪。包括“恶兽”这个名词,他也是从那些小妖嘴里学来,早就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令他惊觉不妙的是,他在慑住这头黑色巨熊的时候,察觉了其中有另外一缕意志存在。虽然很快就被他击溃。

换而言之,这头黑色巨熊的“意外造访”,根本就是一次针对性的行动。

甚至可以很直接地说,就是为了逼他出来!

而他先于思考做出了本能反应,暴露了自己的行踪——那头巨熊如山崩一样碾来,他本也不可能继续隐藏。

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想清楚,他是怎么被发现的。他只是察觉到,那几个惊惶逃散的妖族,又缓缓聚拢回来。

在更远处,也有另外几队妖族的动静发生……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极速靠近!

一个最强只有外楼实力的妖族队伍,是怎么发现的他,又怎么能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完成串联?

这个瞬间,一路来所有的细节都在心中翻滚。

他想到了那状如荆棘花的复杂印记——

在这一路尾行的过程里,他有注意到几个妖族,在树根或石底等不起眼的地方,隐蔽地留下了一些印记。但是他并没有琢磨出那些印记的意义,猜测或许是一种路线的记录。

现在看来,那就是他们沟通的方式……一种不涉及力量流动的秘文。

妖族自有久远智慧和璀璨文明,在人族的所有大敌里,绝对是独一份的。

当然在一路尾随的过程中,姜望虽然不懂那些印记的意义,但也出于谨慎考虑,有意识地模仿恶兽痕迹,破坏了一些。

要不然现在聚拢的,恐怕不止这些个妖族。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

巨大的呆坐的黑熊,像一堵墙横在那里。

姜望已经悄然挪了个位置,藏进黑熊左斜方一个天然腐朽的树洞里,以红妆镜观察方圆五十里的环境,判断自己是被谁发现了,对方又准备了怎样的手段。

而一个面貌相当英俊的年轻妖族,便在巨熊被慑服后,轻轻巧巧地自远处走来。他的妖征是一条长尾,垂在臀后,如蛇一般灵动。

他的眉心更是扭曲着裂开一道口子,从中显露一只隐泛赤光的竖瞳,竖瞳边缘有一圈妖异的纹路。

从此刻的外征看,他至少拥有两项天生神通,是当之无愧的妖族天才。姜望若是早知他还有这样一只眼睛,一定不会选择尾行有他存在的这支赏金队伍。

并不是对付不了,而是这种级别的妖族天才,一定有更丰富的手段,更难被蒙蔽。也更具备分量,更为妖族强者所关注。

一个普通小妖消失了,也许会有妖族过来问一声,也许不会有。一个妖族天才意外消失,那是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的!

“你终于现身了。”

此刻,这个英俊妖族声音轻松,用妖族的语言这样说道:“我一直怀疑有谁在跟着我、窥视我,但是怎么都找不出来。”

“只是做个简单的任务,讨一讨摩云城小公主欢心罢了,用得着如此?还调刺客出来?”

他的竖瞳紧闭着,但是双眼看向姜望的藏身之处:“说说吧,你是谁派来的?羽信?猿梦极?”

姜望没有吭声。

没有吭声的原因有两个。一是他在锁定所有靠近这片区域的妖族战士的位置,计算自己能够利用的时间;二是……这段妖语他听不太懂。

只听懂了“你”、“任务”、“谁”,这样的简单词语。同时大概感觉到,似乎是出现了某种误会,对方明显并不知道是一个杀死了数位妖王的人族躲在这里,不然的话,不应该只是派出这种阵仗才对。

若是纯属意外,这运气实在太糟糕了些……

相较于姜望的缄默,这个长相英俊的妖族却是十分雀跃,他显然已经陷入自己的假想判断里不可自拔,对自己的敏锐非常满意。

在他看来,对方的沉默是一种默认和心虚。

“的确。”他对着刺客的方向笑了笑,尽显大局在握的从容:“伱的身法很高妙,也很懂得隐蔽。但是你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来找我之前,不做功课的吗?”

隔着黑熊、棘从和树洞,他虽然还没有看到刺客的样子,但通过特殊印记陆续聚拢的妖族战士,已经将这片区域包围。

谁能想到他犬熙载出来做一次赏金任务,还同时安排了二十支同做任务的小队,分散在这深山老林里呢?集结起来就是一支军队!

通过密纹完成召集联络、通过各种走位锁定刺客的大概位置、驭使恶兽将刺客直接逼出形迹……这些倒是没什么可夸耀的。

他犬熙载本就是摩云城里数一数二的天才角色。当然也有匹配声名的能力。

眼看着手下越聚越多,犬熙载用修长的食指,轻轻抚摸着自己眉心的竖瞳,做着胜者的宣告:“在我很小的时候,它就一直在给我示警。包括今天,也是它告诉我,附近有危险靠拢。在这只眼睛面前,谁都休想——唔!”

太快了!

恍如一道电光刺破老林。

幽暗林间有瞬间的亮堂。

犬熙载仰头便倒。

一根普普通通的树枝,其上剑气纵横,贯穿了他的腹部,将他牢牢钉在在地上。

他的长尾甚至是才竖起来,就已经垂落。

而他的眉心竖瞳,已是直接被剜了出来,呈现赤红色的、菱形的、如晶石般的外观,静静躺在姜望的手心里。

“这只眼睛,我会收藏。”

头戴草帽身裹破衣的姜望,翻掌将这颗竖瞳收起,以道语如是说。

他并不能完全听懂这个妖族的语言,但是听懂了包括“眼睛”在内一些词,有大概的语意判断。所以他如此回应。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

哪怕你再谨慎再小心,也不能说就一定可以安然度过各种天灾人祸。

谁能事先料定一切?

谁能知道有这样一个妖族,拥有这样的天生神通,可以让修为只等同于人族外楼修士的他,察觉神临境的姜望的威胁!?

姜望已经很谨慎,即使是面对这些实力远不如他的妖族,也没有片刻轻忽。

但还是欠缺了一点好运气。

不过对他来说,虽然因为被这个犬妖发现而落入了极其糟糕的境地,但现在的局面其实很简单——

他现在已经被发现了,那么看到他的妖族,和将要围过来的妖族……都得死。

整片林子是静默的,因为声音已经被他控制。

挣扎也好,逃跑也好,呼喊但喊不出声音也好,试图制造动静也好……

全都无用。

在动手之前,姜望已经演练好了每一步,甚至于算好了杀死每一个妖族所花费的时间。而以双指绕出剑气,身叠残影,在林中如风转过……

剑气纵横间,势如秋风扫落叶,一地朽枝腐土堆妖尸。

对付这等实力的妖族,根本没有任何意外,即使是拖着伤躯。

一共四十名妖族,除了被钉在地上的那个犬妖之外,只留下两个最弱最没可能使手段的小妖作为拷问目标,其余尽死。

那头黑色巨熊,仍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甚至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现在,我只有一个很简单的要求。”

姜望看着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妖,并不掩饰自己的疲惫,有些沙哑地用道语说道:“慢慢蹲下来,画一张地图给我。”

在他的身后。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死去的妖族,尸体上都燃起了赤色的火焰,便如此缄默地焚为虚无。

幽林赤火残尸,实在令妖惊惧。

两个孱弱的小妖拿起武器,战战兢兢地在地上画了起来。

而姜望只是从他们身边走过。

四十名妖族,八个赏金小队,全部失陷于山林间,势必会引起妖族的调查。尤其这个犬妖这般有天赋,做个赏金任务都有这么多手下随行,必然背景不俗。他失陷的消息一定会引起剧烈反应。

换而言之,这片老林里已经藏不住身。往更深更远处走,几乎是一定会一头撞上某个未知的战场。且以此伤躯,又能跑多远?而在种族战争爆发的时候走上荒原,更无异于找死的行为。

是以在这样的一次意外之后,重新再审视整个局面,一时间已是连挣扎的余地都看不到了!

一对四十,虽胜犹败。杀死的是继续游荡的可能。

但姜望依然表现得很平静。

他慢慢地走回那被钉在地上的犬妖身前,淡声道:“我们聊聊?”

犬熙载的眉心有一个丑陋的伤口。

鲜血涂满了他英俊的脸。

那贯穿他腹部的,虽只是一根普通树枝,其上咆哮的剑意,却已是将他体内的反抗力量全部击溃。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姜望,咬牙切齿地狞声道:“奴族!”

姜望并没有听懂这个词,但也猜得到不是什么好话。

只是相当认真地用道语说了一句:“如果你能够好好配合我,我可以让你死得不那么痛苦。”

“该死的卑贱的恶畜!”犬熙载怒骂连连:“我死了你也跑不掉!我乃摩云城犬熙载,我爷爷是——唔!唔!”

他疼得脖颈青筋都外凸,挣扎着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咒骂的部分姜望是听懂了,所以他直接并指切了这犬妖的舌头:“我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如先不要说了。”

他回忆着青牌的拷问技巧,慢吞吞地制造压力、撕破目标心防:“我问你答,行吗?同意就眨一下眼睛,不同意就眨两下眼睛。”

犬熙载死死睁着眼睛,一动不动。甚至于眉心流散的鲜血,都流进了他的眼睛,他也是硬顶着一眨不眨!

他的骨气和血勇,无疑亦是对敌的投枪。

姜望于是伸手将他的眼睛合上了,一并抹去了他最后的生机。

继而以三昧真火,将这具尸体点燃。

但就在这个时候,忽然有一枚崭新的刀币,自行跃出储物匣,跳在了他的头顶。

很久以前,余北斗所赠的刀币!

姜望心中一动,他之前也试过很多次,想通过这枚刀币与余北斗联系,但却未能有反应。以为是两界壁障的原因。

此刻刀钱自跃,许是余北斗来了。

有希望了!

作为古老命占一道的最高成就者,曾经带着他短暂跳出命运之河的强大卦师。余北斗若是知晓他的境况,若是有心帮忙,是一定能帮到他的。

大家好歹并肩斗过血魔,是亲密的战友哩!

最不济传个消息给齐廷,他也有救。

这一刻姜望的脑海里挤满了好听的话,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悬在他上空的这枚刀币,已经遍布裂缝,无声碎开,化为一团看不清颜色的金属粉末,簌簌而落!

在这幽林静山里,在静默燃烧的犬妖尸体前,姜望一时无声。

此时此刻。

他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恶意!

但并不来自哪个具体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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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764章 君知否

余北斗所赠的这枚齐刀币,碎在这里,会给余北斗传递什么消息吗?

姜望不知道!

单从刚才的情形看来,这枚刀币更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对抗。它的碎灭,更像是粉碎了又一个逃生的可能,截断了又一条后路。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

但姜望仍然平静。

他只是静静地想了想关于此事的诸般可能,而后便转身,走向那两个小妖,去确认他们所画的地图。

这么多年的艰苦只教会他一件事——

把握当下,尽己所能。

其中一个小妖所画的地图里,有三座大城,与他的已知情报完全相同。又是个半生老于故城的“文盲妖”。

另一个小妖的地图里,有四座大城,勉强算得上是情报的补充。

但仅仅这么一点粗陋的情报,对眼下的局面并无帮助。

姜望仍是仔细记下了。

现在他站在背对的两个小妖中间,随手捡起一根树枝,点了点简陋地图上的一座城池:“你是从这座大城里来的吗?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姜望又指另一副地图上,点在相同的位置,问了相同的问题,也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而后他回头看了那犬妖一眼,淡声道:“地上还没烧完的那个,是你们城里的大贵族吗?”

两妖同时点头。

试探性的问题结束后,姜望才问道:“他带了几队部下出来?左手一根手指代表十队,右手一根手指代表一队,用手势告诉我。”

两妖做出相同的手势,表示他们并未说谎。

二十个赏金小队,共计一百个妖族!

这犬妖的排场还真是不小。

其实看看其它的赏金队伍,就大概可以知道,这些小妖所接的赏金任务,并没有多高的规格。

从发现第一支妖族赏金队伍开始,到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赏金队伍入山。

茫茫深山里,如猎犬一般散开。

在这么多实力参差不齐、普遍可以称得上不济事的小妖里,他能够恰好遇到这个既有天赋又有背景的犬妖,着实是运气使然——

他本是想跟着这个稍强些的家伙,可以更容易的获得情报。不成想对方还另有神通,可以察觉他的尾随……

当然现在的问题是,至少还有六十个妖族,会第一时间来寻找这个死去的犬妖。

他们本身的战力当然不值一提,姜望真正在乎的,是自己还有多少拷问情报的时间——接下来必然是一场艰苦的逃亡,不是跑得快就有用。没有准备可不行。

“你们来之前,知道我是人族吗?”姜望问。

两妖齐摇头。

这属于一个得到了确认的好消息。意味着他在糟糕的境遇里,有了多一点的时间。

无论那个犬妖的背景如何,妖族方面对其有多重视,又或说深山老林里死了几十个做任务的小妖,会有多么值得关注。

针对那个犬妖的仇敌,和针对妖族的仇敌,必是截然不同的力度。

跟随犬妖进山的另外那十二个赏金小队,没能第一时间跟上来围剿,大约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发现不对需要时间,找过来也需要时间。

这些天谨小慎微,想要情报却不敢出手拷问,生怕留下任何一点痕迹。看到任何一个小妖都退避三舍,躲视线躲声音躲气息……直到这一刻,藏不住了,于是大开杀戒。

既然已经开始拷问,自然要获得最大的价值。

姜望道:“我很赶时间,现在我想用一点时间,跟你们学习妖族语言,你们同意吗?同意就点头,不同意就摇头。”

右边的小妖当即点头。

左边的小妖明显迟疑了一下。

姜望眸中一尾阴阳鱼游过。

他立时也点头!

对付这些心志不坚的小妖,歧途断无失败可能。

像那个背景不俗的犬妖,意志坚强,根本不存在软弱的选择,歧途也就无从施展。

姜望又道:“很好,现在我隔开你们两个的声音,让你们彼此都不能听到对方说话。然后我用道语说一句话,你们就用妖语复述一句。你们可以说得不同,但是谁错了,谁就会死得很痛苦,明白吗?”

两妖使劲点头。

于是一场别开生面的教学就此开始。

任何一门语言都有其文化的成因,妖语这等通行于全部妖族的语言,更是称得上博大精深。在短时间内想要精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通用的话语其实并没有太多,简单的日常对话,并不需要掌握太多词语。

姜望说得极快,两个小妖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也复述得极快。三者的声音直如连珠一般,在这幽林里此起彼伏。

他要赶在更多的赏金小队靠近之前,在妖族强者进山展开调查之前,对妖族语言有尽可能多的掌握。只有迅速掌握了妖族语言,才能够在逃亡的过程中更简单地获得情报。

有了足够的情报,才有可能在没有路的时候,找一条路出来。

……

……

深山老林里的战争,是寂静而幽暗的。

南天城的战火,正燃烧得热烈。

无论天上,地下,城里,城外,城楼,都是厮杀正酣。

生命以最直接的方式凋零,血色正艳。

最关键的战场,当然是那远穹处的混沌一团。

几位超凡绝巅的厮杀,已经把天空打成了幽夜,妖界的金阳之光都落不下来。

这样一处自混沌中开辟的新世界,有这样一处狂暴的战场,又短暂地归于混沌。

四位顶级强者的气息,混作一处,彼此冲撞。

不对,已是五位顶级强者。

新加入战场的,乃是天妖麒观应,蛛懿紧急求来的援手。

长得是神武不凡,一身墨色战甲如山岳所聚,一柄狭长骨刀似裂天而得。战甲直受万钧而不磨光华,刀锋过处,天地破灭,万物归寂。

场面上,更有猿仙廷战天斗地,煊光摇曳千万里。蛛懿操演傀尸万千,只手成军。

但姜梦熊拳压诸方,左嚣掌覆万古,却仍是压着三位天妖在不断进攻!

蛛懿的傀尸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倒下,那浩大的声势,如同秋收时候的麦田。

强一些的真人自是可以察觉到,那天妖蛛懿的气息已是摇摇欲坠。她本是在麒观应赶来参战之前,就已经受了重伤。

此时想要离场,却是不能。

左嚣和姜梦熊极有默契地将她压制在原地,不断消灭她的宝贵傀尸,消耗她的千年积累。

强如麒观应和猿仙廷,被压着打的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在厮杀之余,还得腾出手来保蛛懿的命,避免她被即刻打死。

这是何等层次的厮杀?

站在强者顶峰的一位天妖,竟然成了防御的漏洞,成了必救的伤口!

而战场视角再往下。

碎裂的棘舟和折翼的巨鹰是天空的背景,酷烈的厮杀声,混同在狂风里,烈焰和雷电纠缠成了图腾。这方天地光影不定!

鼎鼎有名的真妖雀梦臣,披一件羽衣,踏一双藤靴,握持一对双翅短刀,留下数百道穿梭战场的残影,与齐国的朝议大夫闻人沈,在左侧战场杀得难分难解。

其部下三大妖王,携七千精锐铁笼军,也与大齐英勇伯率领的一万湮雷军缠杀在一起。

铁笼军乃是有名的雀族强军,个个戴着铁笼状的头盔,以示不忘笼中辱。披轻甲,配双刀,一长一短,一窄一宽。攻杀极厉,在妖族内部也是没多少军队敢惹。

而湮雷列名大齐九卒,更是天下强军,人族劲旅。

两军碰撞在一处,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杀得痛快。

这一战的动静闹得这般大,妖族支援南天城的真妖,当然不止一位。

但凌霄阁主叶大真人,还是杀进了南天城。

南天城城匾早已被他击穿,巨大的城门的碎片,散落在他脚下,为他所踩踏。而他大袖飘飘如飞,正在与一位蛛族真妖鏖战。

明明仙姿朗逸,长得不像个肯见血的,却偏偏气势如虹,打得对方一步步后退。所过之处如飓风过境,但听得气爆似雷。整条长街随着他们的进退一步步崩碎,长街两侧的妖族屋舍,也助阵般接连垮塌。

剑影拳风几乎笼罩了小半个城区,妖族高手无数,愣是无旁者能近。

在这样险恶的激斗中,叶凌霄也是说抽身就抽身,倏然一步后撤,竖掌为刀,回身遥斩远处!而后也根本不再多看一眼,又回掌为拳,再一拳前轰。气成龙虎,激荡风云!

“谁让你靠这么近?嗯?”

这一拳轰出,将刚好杀至近前,并舞一对细剑的真妖蛛弦,直接轰退数十丈。

蛛弦气得眼睛都翻出血色,却也只能咬牙构筑剑防。无论她如何搏命,也都拦不下这个人族真人。只能且战且退,一退再退!

而叶凌霄在厮杀之中还抽出手来遥斩的方向,是在整个南天城战场的东部区域。

那里旗帜林立,兵锋混乱,各种旗号的军队厮杀在一起。

有一个气势凶蛮的虎族妖王,正好从妖族军阵中跃将出来,手持一杆鬼头刀,其上血影绰绰。身后虚空都染上了血色,如一面插在他身后的旗帜。

他就以这样凶蛮的姿态,势不可挡地杀向一辆五光十色的彩云战车。

兵阵之术乃是人族的创举。是远古时期人族先贤兵武为了统合普通人的力量所创造,是革新人族孱弱之名的惊人创举,也是人族后来能够战胜妖族、成为现世之主的重要倚仗。

兵武也因此获得贤名,位列人皇八贤臣之一,与卜廉、仓颉并举。

但是在漫长的种族血战中,妖族也加以学习,发展出了自己的兵阵之法。

只是这位虎族妖王显然不耐烦久战,又自恃勇武。手下军阵迟迟攻不破四翅墨武士组成的傀军,他索性兵分两路,任军阵自由厮杀,自己则跳出藩篱,单刀擒敌。

他的勇武的确值得称道!

毕竟连叶凌霄的注意力都被他吸引……

于是这一刻风云涌动,气爆雷鸣。

在这虎族妖王的四周,那无所不在却无形无色的气,瞬间暴乱起来。

叶凌霄远处城中一记手刀遥斩,这边空中立刻跃出一位爆气所聚的、半透明的持刀战将!恰恰与这虎族妖王正面相对,正面相冲,掌中如天机瞬显,横刀只是一斩!

血影散,头颅飞,旗帜倒!

根本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虎族妖王就已经横死当场。

这门御气神通,牧国有个名为那良的天骄,也曾仗之在观河台上展露风姿,威势不俗。

但是在叶凌霄的手上,它才真个有无敌之势。

有所谓“气为我用,万法同归”的威风。

那虎族妖王冲出来的前一刻,方元猷还死咬牙关,领军准备上前搏命。

但下一刻,就险些咬断自己的舌头。

白玉瑕说的什么话?

这叶青雨姑娘哪里需要保护?

那成队的四翅墨武士,在这战场上已是可以横行的强军。所过之处,根本没有什么妖军能够阻止。

而牛角横刀傀、鹰眼重箭傀、薄甲双剑傀各四具,绕战车而行。这十二尊强大傀兵所构筑的防御网,简直是密不透风,固若金汤,完全没有几个妖族能靠近。

这架彩云战车本身还具备惊人的杀伤力,以及更惊人的防御能力,本身即是一个大凶器,随时可以干涉战场。

但即便是防护已经做到如此了,那位叶真人还随时关注此处。

这虎王一跃即断头,谁还敢近?

自参战至此,方元猷所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带着人紧随彩云战车后,四下驰骋。箭是射了不少,刀还未出过鞘。

杀了不少妖族,身上还未沾过血迹。

当初跟着侯爷上战场,那也是风里来雨里去,刀口上舔血,鬼门关前转圈。从未打过如此轻松、如此富裕的仗!

让他一度对战争的残酷都产生了怀疑。

叶青雨当然不知道姜望的近卫统领在想什么,她甚至也没有多看那战死的虎王一眼。

她只是微抿着薄唇,在五光十色的彩云战车上,在隔绝外部视线的光影中,忙着自己的事情。

一边给傀兵下达指令,指挥作战。一边手上不停,不停地在一张纸上写一封信。

自来纸短情长,言难尽意。

可相见无期,又能何为?

纤柔的一道云纹,将薄纸分为上下两半。

这是一张淡青色的纸,下半部分是空白的,上半部分随着她的书写,字迹显而又消。

云上青雨,枫下小姜……

云上青雨,枫下小姜……

云上青雨,枫下小姜。

曾在观河台上,赠君同字笺,无有道元波动,不虞为他人所察。百里范围内,映字于笺……君记否?

今日写信君知否?

黄河之会期间的观河台,人来人往,是世间最喧嚣。

最璀璨最华丽的故事都在那里上演,最有权势和最有潜力的人都在那里交流。

天下大势,辉煌历史,滚滚长河,群星闪耀……

但那时候静静写一张同字笺,静静等待那边回信的她,是世间最安宁。

今时今日天涯远。

百里千里,或不能计妖界迢迢。

叶青雨学过战斗,但不擅厮杀。学过兵法,但不习惯战场。

她一遍遍地远眺四方,又一遍遍地收回视线。

即便如此,她也尽己所能,驾驭彩云战车巡行战场。在指挥傀兵参战、在尽量不引起妖族注意的厮杀里……

一遍遍地写着同字笺。

倘若情事是一首诗。

上阕无有下阕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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