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完全不一样的胡宗宪

福建漳州府镇海卫。

靠海的卫所城楼上,胡宗宪带着一干属官和幕僚,登高望远。

“这里的位置好。西边是海澄月港,福建除泉州外最大的海港。北边是中左所和金门所。扼守咽道,镇海平波。”

一身绯袍官服的胡宗宪,黑瘦了些,双目微红,却十分精神。

兵部侍郎刘焘兴奋地说道:“部堂,现在兴化、惠安、澄海等地逃窜的海贼倭寇,被我们分兵合围在这金门所岛上,覆灭就在即日啊。”

胡宗宪兴致大好,转身问着众人:“你们说说,这次剿倭为何与以往不同,为何能迅速将四下乱窜的倭寇围聚在一处?”

福建巡海按察副使曹邦辅答道:“此次剿倭,我军能水陆并进,倭寇逃到哪里,我们不仅有水师在海面上伏击拦截,还有陆战营尾追登陆,趁敌立足不稳,痛加进剿。”

戚继光附和道:“曹副使说得对。卢将军和俞将军训练出来的两支水师,伏击拦截,不仅痛剿四处逃窜的倭寇海贼,还接连伏击从东倭漂过来的真倭船只,断了倭寇的源头,居功甚伟。”

胡宗宪捋着胡须满意地点点头。

按照他的部署,巡海水师被一拆为二,分为浙江水师和福建水师,卢镗提督浙江水师,俞大猷提督福建水师。

这是朝廷经制。

谁都知道,皇上和朝廷不可能让大明最强大的水师掌握在卢镗一个人手里。

这点,卢镗心里也有数。

既然如此,不如下面主动提出来,等到皇上和朝廷开口,反倒不美了。

果真,胡宗宪拆分水师的奏章一递上去,不仅秒批,还得到了嘉靖帝的朱批称赞。

懂事!

吃了一颗定心丸的胡宗宪调俞大猷提督福建水师。

一是俞大猷确实长于海战。

他很早就提出以海战之术扼制倭寇,还提出了“盖海上之战无他术。大船胜小船,大铳胜小铳,多船胜寡船,多铳胜寡铳而已。”说法,颇受胡宗宪赞许,还在朱翊钧面前引述了一番。

二是俞龙戚虎。

俞大猷总是被世人与戚继光做比较,让胡宗宪非常苦恼。都是他麾下猛将,厚此薄彼,会寒了将士们的心。

现在干脆把俞大猷调到水师去,不在一个系统里,那就不好直接比较了吧。

水师一拆为二,胡宗宪要求卢镗和俞大猷,整编船队,加紧操练。

又重金雇佣佛郎机战船和教官,传授西洋海战、操舟和火器之术。

陆战营,胡宗宪交给最会练兵的戚继光编练。

以此前的六千义乌兵为底子,抽出两千为骨干,招募台、温、宁波、泉、漳等州的骁勇渔民,编为前后左右四营,合计一万两千人。

苦练上船、登陆、水陆搏杀等战术,短短两三个月,已经看到成果了。

福建、浙江陆师,则交给刘显、汤克宽、王如龙等将分路统领。

粮饷不愁、军纪严明、军令畅通、水陆协作,这大半年的剿倭自然是异常顺利,战果不菲。

但胡宗宪还是要敲打敲打部下。

“前月,倭寇数千袭扰连江、长乐,在海上被浙江水师伏击,大败南逃。福建水师半路拦截,不想被贼船从海坛山西侧窜逃,直至漳州铜山所。

陆战营左右两营,由福建水师搭载,追至铜山所。轻敌疏忽,把预设的歼灭战打成了击溃战。大半倭寇逃至南诏所,扰诏安县,聚集当地山贼海寇万余,重振凶焰。

要不是浙江水师及时赶到,封锁了海面。戚将军戴罪立功,带着前左右三营陆战营在诏安县西南登陆,奔袭贼营侧翼,一举歼灭了该贼,说不定又要糜烂福建广东两省。”

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老实地拱手认罪:“属下知罪!”

福建巡抚谭纶配合默契地转圜几句:“胡部堂,卢将军、俞将军和戚将军虽有小过,但不影响大局。他们能及时补过,最后还是把倭寇海贼悉数消灭在诏安。

金门所岛近万倭寇海贼,也是三位将军配合默契,才顺利地围聚在此地。这些贼人剿除,福建算是肃清了。”

胡宗宪威严地看了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三人一眼,“皇上和世子对三位寄予众望。东南安危,海路安宁,全寄托在你们身上,万万不可大意。”

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早就暗地里得胡宗宪点明,你们掌握的这三支水陆兵力,是在为统筹处保驾护航。

伱们能完全掌控东南制海权,不准一船一帆出海,它就出不了海。那么站在岸上的统筹处,说话就响亮。

敢不合法经营,按律缴税?

一纸公文发到水师衙门,从海面上到陆地上,全给你按倭寇处理,叫你下海下不了,上岸上不去。

只能乖乖地向统筹处认罪。

而统筹处不仅是东南剿倭诸军的粮台,还是皇上的少府钱袋子,认清楚这个关系,你们就心里有数了!

卢镗、俞大猷和戚继光马上应道:“属下牢记部堂的教诲,绝不敢懈怠。”

“好,总督广东军务的欧阳部堂来报,有一股海贼,似乎是安南莫氏属下的水师悍将,纠集了五六千人,上百艘船,盘踞在上川山,袭扰珠江口。

剿灭金门所岛之贼后,戚将军速带两营陆战营,由俞将军领福建水师搭载和护卫,迅速南下,水师伏击海贼船只,陆战营直捣上川山海贼老巢。”

旁边的曹邦辅连忙劝道:“部堂,那边是广东,戚将军和俞将军无令越境,会被弹劾的!”

胡宗宪摆摆手说道:“海上追敌,追着追着就去了广东。遇到海贼扰境,水陆官军视而不见?

御史弹劾?那好,叫他指出来,海面上哪里是广东境,哪里是福建境!要是指得出来,本兵就奏请皇上,请这位御史天天守在海面上,纠防我们越境。”

这不是耍赖吗?

曹邦辅无语了。

自从收到世子那封感人至深的亲笔信后,胡宗宪整个精神面貌,以及行事作风截然不同。

因为曹邦辅不知道,胡宗宪还收到了朱翊钧的其它密信。

在信里,朱翊钧明白无误地告诉他。

拿下南直隶、浙江和福建的制海权,控制住三地海商贸易后,下一步就是拿下广东的制海权,控制住广东的海外贸易。

要是能帮皇上吃下这块大肥肉,不仅无过,还是大大的功劳!

被朱翊钧点拨通透,明白皇上心思的胡宗宪非常笃定。

越境用兵算个鸟!

要是能拿下南海制海权,控制住这一大片地区的海商贸易,出国作战都没事。

关键是你得打赢!

“元敬、志辅,从这里跨海南下上川山,行途千里,海路凶险,是对你们一次极大的考验。好好操练,只要皇命一下,指哪打那。

西洋夷人能泛海万里,来我天朝。我泱泱天朝,反倒去不了他们蛮夷之地了?”

“遵命!”

“好了,你们下去部署,时间一到,发起总攻!”

“是!”

一个时辰后,东边海面,浙江水师上百艘海船火炮齐鸣,对着金门所岛东边停泊的倭寇海贼的船只,一顿炮击。

硝烟弥漫,炮声隆隆。

整个海面仿佛被震得要倒过来一般。

铁丸在空中发出令人恐怖的嘶嘶声,呼啸着打在木船上,把倭寇海贼的大小船只打得千疮百孔。

在金门所岛西南方向,福建水师上百艘海船,向岛上西岸施放了上千发火箭弹,把长六里、宽两里的区域笼罩在火海黑烟中。

“不错,不错,世子设计的这个火箭弹,威力不错。”

“是,虽然准头不行,但是量大管用,几百上千发对着一块地方打出去,杀伤力巨大。”

“这么厉害的利器,用来对付倭寇海贼,可惜了。”

众人一边议论着,一边看着六千陆战营分成两批,乘坐着登陆舟,从容不迫地登上被清理一空的岸边。

“杀倭寇!”

冲在前面的军官们大吼道,数千士兵跟着大吼,声音传遍了方圆数十里。

(本章完)

第36章 又大一岁

嘉靖四十二年春三月。

裕王府花厅里,裕王朱载坖、王妃陈氏、世子朱翊钧围坐在一张圆桌上吃饭。

从朱翊钧早上回府开始,就看到朱载坖乐得嘴巴合不拢。

跟他坐在一起说话时,或者几位先生与他一起议事,总是会突然地偷着乐,显得很诡异。

朱翊钧很快就知道原因,侧嫔李氏怀有身孕。

寂静了好几年的裕王府,终于要迎来新生命。

不管是男还是女,便宜老爹都证明了非常重要的一点,我还行!

不过这件事对于目前的朱翊钧来说,毫无影响。

就算侧嫔李氏生下裕王二王子,要想动摇朱翊钧的世子地位,除非是地动山摇,天翻地覆。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还没有谁有这个心,以及有这个能力。

“钧儿,你又大一岁了。”

或许是李氏怀孕的喜讯,让朱载坖猛地觉醒,自己还是位父亲,看着朱翊钧慈爱有加,猛地说了一句。

废话,我今年比去年大了一岁,去年比前年也大了一岁。

只是你一直没有关注到我而已。

朱翊钧恭敬地听着,没有说话。

他知道,此时的父王,只是在宣泄着一种欣喜激动的情绪而已,并不是父爱觉醒泛滥。

父爱这种东西,他从小没有得到过,所以也不知道如何给予自己。

“钧儿,你希望有个弟弟啊,还是妹妹?”

“回父王的话,儿子都喜欢。父王鼎盛春秋,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想必我都会有的。”

朱载坖仰首哈哈大笑。

陈氏看着朱翊钧,忍不住暗自叹了一口气。

钧儿才九岁啊,却长得一颗七窍玲珑心。

在陈氏看来,这是除了是皇上的教诲之外,也跟裕王殿下的粗枝大叶也有很关系。

钧儿从小失去亲母,孤苦伶仃,裕王殿下又不知道如何做一个父亲,所以才会变得如此早熟。

“殿下,钧儿又长高了。”陈氏提醒道。

“是啊,钧儿确实又长高了,跟十二三岁的孩童一样高,再窜两年,怕是跟本王一样高了。”

“殿下,臣妾的意思是又要给钧儿准备做新衣衫了。”

“又要做新的?去年.哦,长高了。”朱载坖迟疑地说道,“宫里不是有给他做衣衫吗?”

“殿下,宫里是宫里做的,那是皇上的恩典。王府是王府做的,是殿下的宠爱。”

朱载坖砸吧着嘴巴说道:“又要做啊。现在府上又要添丁加人口,开支又要大一截。可本王的俸禄还是那么多,又没有就藩的食邑封地,唉.”

他目光在朱翊钧身上转了几圈,想起这孩子从小没了亲娘,五岁起又被接到父皇身边,在寂寥冷清的西苑跟着脾气古怪的糟老头。

可也多亏钧儿陪着父皇,自己才能转危为安。

想到这里,朱载坖心里又充满了慈爱,袖子一挥,“做吧,王妃说做就做,才多少钱啊,王府也不缺这点钱和布帛。”

“谢父王。”朱翊钧恭声谢道。

陈氏看着波澜不惊,如同一个大人似的朱翊钧,又是一阵心痛,伸出筷子,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钧儿,吃吧,都是伱爱吃的菜。殿下知道你要来,特意叮嘱厨房做的,是不是啊殿下。”

朱载坖抿了一口酒,正美滋滋地吃了一口菜,听到陈氏的话,含含糊糊地答道:“呜呜,是啊,吃吧,吃吧。”

第二天朱翊钧回到西苑,陪嘉靖帝吃早饭,打太极拳,上课。

回来吃中饭,散步消食,去统筹处议事,去南校场锻炼身体。

再回仁寿宫,洗澡吃晚饭,散步消食,然后陪着嘉靖帝看奏章和禀文。

“兵部右侍郎、右副都御史、蓟辽总督杨选谨奏:三月初二,朵颜卫有游骑扰边,古北口守将李丁派遣哨兵出塞,抓获其中四人。

朵颜卫酋长通汉叩关索要部属,副总兵胡镇出其不意,将他与其同党十多人擒获

通汉的儿子把里恐惧,带被抓住的哨兵到边墙下,请求交换他的父亲。臣探知,通汉乃辛爱妻子之义父,臣意欲以其牵制辛爱。并与通汉约定,以其四子轮流为质,以为人质,半年一换。

通汉依约召长子入关为质,臣再赐金银布帛若干,约其说服辛爱,与大明永世结好。对天盟誓,方遣还通汉

而后辛爱遣使通报臣,结约盟誓,不再纵兵犯境。蒙皇上皇恩浩荡,德泽四外,朵颜部通汉、土默特部辛爱在臣的苦心结营下,誓与大明结好。蓟辽边塞,当高枕无忧.”

朱翊钧看着这份奏章,越看越不对劲。

“陈洪。”朱翊钧叫着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的名字。

“殿下,奴婢在。”

“辛爱是谁?”

“回殿下的话,辛爱,全名辛爱黄台吉,又被称为黄台吉。孛儿只斤氏,是蒙古俺答汗长子,领蒙古右翼土默特部。以骁勇著称,骑射雄冠诸部,被称为蒙古右翼五勇士之一。”

嘉靖帝转过头来问道:“钧儿,怎么了?”

“皇爷爷,我觉得杨选此事做得不妥。关外蒙古人原本就对我大明心怀异心,杨选又耍小聪明拉拢通汉,牵制辛爱,不仅是与虎谋皮,还切切实实羞辱了通汉和辛爱一番。

此二人肯定心怀不满。

看杨选在奏章里洋洋得意地写着,通汉和辛爱如何心悦臣服,如何信誓旦旦要与我大明结好,孙儿觉得好笑。”

“好笑,有什么好笑的?”嘉靖帝双手笼在袖子里,拢在胸前,眯着眼睛问道。

“皇爷爷,连我这九岁孩童都察觉到,通汉和辛爱,身为漠南鞑靼酋首,受此之辱,还如此折节恭顺,肯定是心怀不轨。

偏偏杨选还不自知,以为自己手段高明。孙儿担心,杨选被通汉和辛爱蒙蔽,放松警惕,会吃亏的。”

嘉靖帝沉吟一会,点点头:“有道理,陈洪。”

“奴婢在。”

“把世子的这番话写成批红,转给兵部,叫杨惟约盯着杨选,不要被鞑子蒙蔽了。蓟辽诸关,关乎京畿安危,万不可掉以轻心!”

“是。”

朱翊钧心里隐隐还是觉得不妥,但这种边关军备大事,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处置,心里也没底。

嘉靖帝也不会让他胡乱出主意。

过了一刻钟,嘉靖帝看到一份奏章,眉头一皱。

“钧儿,你看看。”

朱翊钧接过来仔细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但很快想到一件事。

“皇爷爷,孙儿记得御史林润的这份奏章,与前天东厂禀贴里,抄写的草稿大不相同啊。”

嘉靖帝冷然说道:“他此前那份奏章递上来,十有八九是石沉大海。这份奏章,却是犯了朕的忌讳。林润向高人请教过,重新写了今天的这份奏章。”

朱翊钧沉吟了一会,开口说道:“皇爷爷,孙儿想明天带着这份奏章,还有东厂抄写的原稿,出宫一趟。”

嘉靖帝目光一闪,等了二十几息,才缓缓地点点头:“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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