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余波(中)

拿下盖州丙字第六寨的蒙古军五个千人队,在击退了韩煊的夜袭之后,费了不少工夫到处抓捕逃散的契丹人和战马,一直忙乱到午夜。谁知又过一个时辰,哲别所部的败兵陆续溃回,说哲别遭了定海军伏击,恐已身死。

五个千户那颜无不大惊失色,连忙派出精锐斥候远哨驻跸山方向。

这一批派出去的阿勒斤赤,有很多都在半路上被零散的契丹人伏击,待到了驻跸山以后,又逢定海军打扫战场,逡巡不敢靠近。

直到凌晨时分,才有人探得确定的消息回来,说哲别千户和他的麾下精骑,确确实实是中伏丧命了。听那些敌人的近乎狂乱的欢呼叫喊,好像哲别千户的脑袋都被砍下来示众了!

众人简直不敢相信,却又不得不信。而一旦相信之后,继之而来的就是巨大的惊恐和沮丧。

打仗难免吃亏,蒙古人又从不讲究穷寇勿追,而最喜欢昼夜迫逐,缓者杀之,所以被伏击乃是常事。但以哲别的机敏,以他麾下七百精骑的力量,什么样的敌人能伏击他,杀死他?

定海军在辽东,究竟有多强大的力量?

几个千户那颜本来跟随哲别长驱直入,已经好几天没有安稳休息。原本被连场胜利的亢奋所支持,还不觉得怎么样,这时候听得哲别出事,一个个眼都红了而又手软脚软。

眼前问题不止在一场败仗,在于哲别不是寻常的将军,他根本就不能死!

成吉思汗崛起的过程,就是他从身边亲信、族人里拣选才能之士,不断取代草原上旧有部落酋长的过程,而这个过程又从来没有停歇。哪怕是成吉思汗的身边亲厚之人,如果在战争中暴露了个性或才能上的欠缺,或者不利于成吉思汗的集权,很快就会被后继更出色的人才取代。

这些年里,博尔术、木华黎、纳牙阿等人依靠统一战争中的功勋,已经做到左右翼和中军万户,实现了对草原上诸多旧族那颜的指挥和压制。而哲别、忽必来、速不台等沙场猛将则分头追随成吉思汗诸子,依托对外掠夺和扩张过程中的功勋,一步步压倒那些乞颜部贵族,把权力进一步集中到成吉思汗本人的手里。

在这些人里,哲别是得到成吉思汗特别重视的将领。或许因为他是俘虏出身,在蒙古政权中毫无根基,所以成吉思汗也特别愿意授他以统兵之权。

前年蒙古军倾巢而出,三路攻金,成吉思汗以本人居中,诸子为右翼,诸弟为左翼,唯独使哲别在三路以外独领一军深入东北,遂长驱五百余里,攻克辽阳。

这样的大将,名义上只是一个千夫长,实际上谁都知道,这是成吉思汗在亲族以外最重用的臂膀人物之一。哲别只消再有些功勋和资历,就是下一个木华黎、博尔术!

可这样的猛将,明明前一刻还横扫东北各部,所向披靡,打得金国的东北宣抚使、东北统军使屁滚尿流。乘着连场大胜的威风,转头刚踏进辽东一步,这就战死了?

去年四王子拖雷在山东吃亏被俘,回到草原后很是灰头土脸,连带着他的亲信如赤驹驸马和几个千户那颜全都受了牵连,甚至有整个千户被拆散重组的。

哲别的身份当然远不如四王子那么亲贵,但成吉思汗对他的重视和喜爱,却也很不少了。

那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以后,众人怎么去向成吉思汗交待?在场的五个千户那颜,会面临怎样的惩罚?他们又得拿出怎样的功勋,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让成吉思汗稍熄滔天之怒?

压根没人知道!

难道他们还能推脱,说这都是因为哲别自己作死?

此时的蒙古人,大都还比较质朴。而正因为其质朴,面对这种局面,真真是束手无措。几个千户盘算了好一阵,没人能有头绪,却有个资深的百夫长纳敏夫闯入帐里。

他的沮丧情绪,一点都不下于这些千户那颜们。毕竟,他前一次失败以后能够调到哲别麾下,已经是缘于成吉思汗的宽容。结果这么快就又失败了,还搭上了哲别的性命……纳敏夫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得罪了长生天,被降下了什么特殊的诅咒。

但沮丧是一码事,他身为军中极资深的百夫长,有建议还是得提。

“当日四王子拖雷失陷的时候,我就和定海军打过交道。”纳敏夫道。

千夫长们急问:“可有什么讲究?”

“那群人,比草原上的狼群还要不讲理,比一般的女真人要凶恶一百倍!之后数日,我们想在战场上赢回来,很难!”

“这……”千夫长们面面相觑。

纳敏夫又道:“但是,我听探子报来,那些定海军将士都在欢呼喜悦,想来能杀死哲别千户,对他们来说也是重大的胜利。那么……”

“那么怎样?”

纳敏夫大声道:“唯一的机会就在此时,我们趁着敌人欢呼庆贺的时机,连夜冲杀过去,或许能反败为胜!”

这种迅猛进退的战法,是哲别最喜欢的,也是这几个千户最熟悉的。成吉思汗对这种战法,也颁下过专门的札撒加以强调。过去许多次厮杀时,哪怕战场上一时不利,只消蒙古人的韧劲尚在,一次次进退之后,总能把敌人的士气消磨,逼出最终的胜利来。

可这会儿,几个千户全都提不起精神响应。

这建议,纯然是行险,哲别不在,谁也担不起责任,也下不了决心。

蒙古人超乎常人的坚韧好战,建立在他们一次又一次胜利的基础上,建立在他们对胜利的坚定信心上,而非血液中真有这样的本能。当他们骤然遭逢意料之外的惨痛失败,虚高的胆勇其实很容易丧失。

尤其是这些千户那颜们,他们的心乱了,哪里还能决断?

他们都习惯了跟随哲别去获得胜利,哲别都死了,让他们怎么办?

帐子里静默了许久。

最后,一个跟随哲别很久的千户兀都台勉强道:“还是不要这样了,万一再有损失,弃不耽误大事?我们先退往北面的辽阳,然后,派人向成吉思汗报丧吧。”

纳敏夫亢声道:“大汗的大事,就是要在辽东打败定海军!我们现在一退,等到各地大雪封路,这仗还能打吗……”

“出去!出去!”

几个千户那颜同时叱喝,把纳敏夫赶出了大帐。

此后数日,蒙古军徐徐向北,在辽阳与哲别的副手孛秃驸马所部汇合,一路上遭到定海军骑兵的追击。

还有许多零散的野人部落此前遭蒙古军排头痛杀的,无不畏惧蒙古的威风,这会儿,他们也蜂拥而来,打算痛打落水狗,捞些好处。

纵然蒙古军勇猛,数日里前后厮杀了百余场,又折损了数百骑兵,余部疲惫异常。

定海军乘胜连续夺回了盖州左近的许多村寨,逃亡的契丹人也陆续返回。因为听说蒙古军被战败的消息,婆速路和沈州、辽阳等地,都有零散的部落民陆续来投。

旬日之间,韩煊能掌控的力量竟比原来更加庞大了。要不是因为粮秣物资而限制,他麾下人手翻一倍都有可能。

在咸平府那里,纥石烈桓端不久前刚被哲别野战击败,故而只坐守城池,忙着到处签军,重整兵马。哪怕后来哲别南下,只留着孛秃驸马所部在城外驻守威吓,他也务求持重,并不轻易出动。

前一日里,辽东群牧所判官李云的部下入城,请他只管放心,定海军必有举措。纥石烈桓端当面谢过,背后还有将信将疑,拉了自家的老友温迪罕青狗,盘算万一战况不利,就往北退到隆州去。

孰料次日又有消息传来,说定海军一战就杀了哲别,迫退蒙古军主力。

包括纥石烈桓端在内,东北各路女真军将无不狂喜。肇州纥石烈德、上京完颜承充二部也有援军在咸平府里,当即三路兵马尽皆打起旗号,顶风突雪出外,数日里与孛秃驸马所部厮杀连场,声势浩大。

而他们同时也都提足了精神,等待着真正关键之人,对整个局势作出后继应对。

无数人都在猜测:

定海军的郭宁会如何?

成吉思汗会如何?

(本章完)

第491章 余波(下)

五天之后,韩煊伏杀哲别,打退蒙古军的消息,经由露布飞传渡海,报到了益都。

上一次蒙古军突入山东的时候,造成了太可怕的死伤。定海军辖境内,几乎每一户百姓,都有亲眷家人死于蒙古军肆无忌惮的暴行。而郭宁素以蒙古军为大敌,定海军也一直都依靠军府的文书、流行的院本、学校的宣传,强化这个概念。

所以,当信使疾驰而入,带来胜利的消息,城中军民无不欢呼喜悦。

去年在山东打败蒙古军的那次,虽然战果辉煌,但整场战役放在蒙古军大局南下,横扫半壁江山的背景中看,只能算黑暗而血腥的失败中,那一点点的微光。

数月前郭宁在辽东的胜利,对山东的百姓来说,又太遥远了点。绝大多数的百姓耳目闭塞习惯了,他们没办法想象大海以外的战争。

眼前这场胜利却不同。

这半年来,随着辽东和山东两地往来日趋紧密,越来越多的百姓开始习惯于在生活中看到从辽东来的货品,见到从辽东来的人。潜移默化之下,他们开始把定海军视为疆域横跨大海的政权。

所以,辽东的胜仗,也是定海军的胜仗!百姓们欢呼跳跃,定海军打败了蒙古人!

更重要的,在于战果。

此前在山东的胜利,固然杀死了许多蒙古人,还抓住了拖雷,拿他交换了许多钱粮物资。但大体而言,普通百姓们只把那位四王子与日常所见官宦人家的郎君相提并论,下意识地觉得拖雷是个无能之辈,并不理解他的才能和地位。

哲别却不一样。这位神箭将军是蒙古人的重将,宿将,他的名声,在诸多北疆溃兵出身的将士们耳中,可称如雷贯耳。甚至还有不少人曾经与他在战场放对,吃过亏的。

山东本地的百姓对这名字或许不那么熟悉,但很快就会得到军户子弟的解说。

“你不知道哲别?”

“黑鞑大汗手下最凶恶的四个将军号称“四狗”,你不知道?”

“你娘的,笑什么?蒙古人就是这么称呼勇将的!咱们就是被那些“狗”杀得人头滚滚啦!”

“这样,这样,前两天的院本伱是看过了,那刘皇叔手下的关羽、张飞两位将军,你晓得么?晓得就好。”

“嗯,我再问你,过一阵子就要元旦,你家门口那两张门神爷爷的图样,乃是唐朝太宗皇帝手下的秦叔宝、尉迟恭。这两位将军,你晓得么?也晓得?那就更好!”

“我告诉你,那哲别,就是黑鞑大汗手下的关羽、张飞、秦叔宝、尉迟恭!这样的人物,带着成千上万的人马来到辽东,才打了一仗,就被咱们的韩总管带人杀了,这代表什么?”

“代表咱们定海军的大将比蒙古人的大将要强。”

“代表我们定海军郭宣使的力量,也比那个蒙古大汗要强!”

“代表咱们定海军谁也不怕,郭宣使也就能一直给大家伙儿,给你们这些夯货吃上这口安稳饭!”

说话之人越说越响,起初身边众人奉承,最后半条街的人都连连叫好,于是他的情绪变得高亢,忍不住哈哈大笑,像是他自己打了胜仗一样。

而倾听他言语的人里,也有人忍不住感慨:“定海军强盛如此,真是我们的福气。当日咱们跟随船队抵达莱州,人心惶惶的时候,怎知道会有这样的运气呢?人的命运呐,就都不知道,自己不可以预料……”

边上有少年的声音恭敬道:“父亲说得是。”

益都城里,百姓欢呼的声音传到了帅府。

郭宁和亲近幕僚们商议的事务的偏厅,距离外头的街道不远。于是郭宁刚起身站到偏厅屋檐下,就听到了这么一通言语。

“在街上嚷嚷的是马老六!这厮,想是喝过酒了,嗓门大的吓人。”郭宁微笑着对徐瑨道:“在墙外说话的父子,是严实的世交李世弼和李昶父子。父子二人在经历司管勾文字。”

马老六是郭宁在馈军河营地收拢的部下,因为特别擅长伺候大牲畜,所以年初被郭宁调去提举军马,和李霆的岳父王扣儿搭档。但这厮实在没什么管人管事的本领,最后还是回到帅府,替郭宁和侍从们养马。

李世弼和李昶父子,则是先前骆和尚从济南带回的难民之一。如今父亲固然官运亨通,儿子也很受郭宁的重视,常常调在身边,侍从日常的公文笔墨。

但此时此刻,郭宁并不特别注意这几个熟人。

使他愉快倾听的,是那么多百姓的欢呼。他预料到百姓们会高兴,但没想到百姓们的喜悦如此强烈。

他注意到,很多投入定海军麾下不久的军民,也因此感受到了定海军的力量,愿意坚定地站在定海军的阵营里。

那欢呼声里蕴含的情绪,让他感受到了力量,也感受到了责任。

“蒙古人有多少?百把万?”郭宁满意地道:“山东、辽东两地,我们有数百万军民,只消军民志气如一,何惧蒙古?”

此时移剌楚材留在厅堂里,有些心不在焉地看着舆图。

就在数日前,他还断言除非郭宁亲自提兵出战,否则谁也不是哲别的对手。却没想到,韩煊一鸣惊人,干得如此漂亮。

而且,盖州、复州一带,还得了个绝大的优势傍身。

这几日从辽东各地传来的军报里,每一份都提道,天寒地冻,开始下雪了。今年冬天,比往年要暖和些,早就该下的雪,迟迟不见影踪,但天时毕竟是天时,就算晚些,总会到的,而且一来,就是漫天大雪。辽阳府以北,甚至到了雪没及膝的程度。

“这一仗下来,成吉思汗必然忌惮辽东的力量。又因为大雪封路的影响,他也没法继续往辽东调派大军作战……他根本就没法打仗!”梁询谊试探地道:“或许,我们这个冬天,能过得安稳了?”

移剌楚材看看军报,再看看舆图,有些忧虑地叹了口气。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是,老韩这一仗,打得太好了。那成吉思汗是身经百战的枭雄,可不是吃了大亏以后,还恍若无事的人!接下去,我们是不是安稳尚未可知,但一定会有人要倒大霉。”

这时候,郭宁走了回来。梁询谊问道:“宣使怎么看?”

郭宁反问:“晋卿有何高见?谁会倒霉?”

移剌楚材默然半晌:“中都城里,咱们有两位老朋友在,是不是得赶紧联络下,给他们提个醒?”

在定海军众人商议的同时,北方的大雪已经连绵多日不见停歇。

有些道路上积雪太深,以至于战马都不愿跋涉,希律律地嘶鸣不止,非得骑士下马在前,牵着缰绳强行引路。而骑士们奔走半日以后,眉毛和胡须上都会被积雪覆盖,人和人对面站着,都看不清彼此面容。

梁询谊很熟悉北方的气候,他说得没错,这种这样的天气,绝不适合行军打仗。

但他终究是个文人,而且还出身富贵,颇经膏粱文绣。所以他也就不能理解,蒙古人的坚韧强悍究竟到了什么程度,而他们在成吉思汗的督促之下,又会爆发出怎样的动力。

沉痛悼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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