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希安的一句话让卢老鼠愣了好半晌。
好半晌之后，他才轻轻呼出口气，笑说道：“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也是个好人似的。”
这笑里的情绪复杂难明，有几分坦然，也有几分讥嘲，还有几分无奈和绝望，绝望之后又包含着莫名的期冀，奇奇怪怪。
“为什么不是呢？”
陆希安道，“现在想来，那个叫狗子的少年，还有今天才跳进灌海河的人，都已经顺游而下，见到你了吧？
“他们都是见过我的，没有跟你说过我是好人么？”
卢老鼠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才说：“说过……”
陆希安问：“那你是不信了？”
卢老鼠道：“信不信又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
陆希安把卢老鼠提了起来。
卢老鼠的四肢还处在脱臼状态，晃晃悠悠，没办法自己控制。
陆希安继续说道：“你如果信我，咱们还能是同一条阵线上的，共同面对半个月后从北方县来的那些人。
“你如果不信我，那我们没办法，就只能分道扬镳，各自为战了。”
卢老鼠摇头苦笑，道：“没用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我在出村以前，已经把村里的人全部都遣散了。那里如果有人的话，就只有老鸟在那里等着吧？”
陆希安问：“老鸟是你说的之前我们见过的那个人么？”
卢老鼠点头道：“是。他之前从灌海河漂过来，我把他捞起来，从他嘴里知道了病村的情况，我就知道病好村完了，我已经没必要在那里守着了。
“我遣散了其他人，让他留在了那里——我告诉了他，他跑也没用，他是特地被北方县的人留下来的。他始终会被北方县的人锁定，无法逃脱。
“然后我就一个人来了这里。我问了他，他说你们车头往北，我就想你们应该是往北走了——我以为你们就是北方县的人，所以我就朝这边追过来了。”
陆希安又问：“你应该知道北方县的人你打不过，你追来干什么？”
卢老鼠颓然道：“打不过就打不过了，我也没办法，我一个乙型新人类，还没有吃菌石，没有吃过肉，就这点实力。
“可他们把我的病好村毁了，我能怎么办？我也不想活了，我就想在临死前打他娘的一炮，打死他们最好，打不死也让他们知道知道，老子就要对他们开炮！”
他说得咬牙切齿，似乎真恨极了北方县的那些人。
陆希安有些好奇，问：“病好村的人，不是都是普通人么？你一个新人类，对普通人就这么在意？
“还有——我从共振基因扫描仪的地图上看到过下游和断桥的距离，这个距离，那些跳进河里的人，就算漂流到病好村，也应该淹死了吧？
“这还不提其中本就重病在身，快要死了的。他们到了你那里，怎么可能能活？”
卢老鼠沉默了良久，似乎不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但沉默良久之后，他还是妥协了，叹息了一声，说道：“算了，反正咱们都快死了，这个秘密告诉你们也没什么。
“而且这种秘密，只对我这种傻子才有用，对你们可没什么用。”
说到这里，他稍微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道，“你们这些人，都只知道菌石对新人类有用，却不知道它经过处理以后，对普通人也能用。
“把菌石泡水之后，那些水再经过几十上百遍的稀释，就可以给普通人喝。
“普通人喝了以后，身上有病的，就能很快好转，快要死了的，或者刚刚死了的，也能一下子救活。
“我在灌海河的下游建了病好村，让病村快死了的人、或者病好了的人，都跳河下去，我再把他们捞起来，给他们喝过菌石水，他们就可以活过来。
“然后，他们就可以在病好村好好生活，迎来新生。
“哼！这对你们来说毫无用处，你们这些人，怕是一辈子也不会想明白吧？
“我就算告诉你们，你们又能怎么做呢？把菌石用给普通人？别开玩笑了！世界上除了我，有谁会这么做？！”
他仿佛自觉圣人，冷笑一声，面带讥讽地看向陆希安和姚薇。
可陆希安却瞥了他一眼，说道：“你找到菌石的这种用处，应该拿不少普通人做过实验、害死了不少普通人吧？”
卢老鼠一愣，道：“你不是说我是好人么？”
陆希安道：“我说你是好人，说的是现在，没有说以前。”
卢老鼠“呼”地重重吐出口气，叹道：“你脑子可真好使，我和那个杨树下都没说多少，你就全猜到了。
“是的，我为了找到菌石的用法，确实害了不少普通人。
“甚至我一开始找菌石的用法，也不是为了那些普通人。
“我只是想要找到菌石还有没有其他法子，来激活那种用处——就是把菌石给普通人吃了以后，我再吃普通人，能不能磨灭毒性，还能让我有所提升。
“我知道普通人无法承受菌石，甚至触摸都没办法，所以我就试其他办法，比如切下菌石的须来给他们吃等等。
“泡水的办法，我一开始是没有尝试的，毕竟菌石泡水，我自己都能喝。
“可后来我渐渐失去了理智，什么都想试试，结果试着试着，我就发现了这种用处……
“我发现菌石对活着的病人没用，反而是死过以后，才能起到作用。我想那应该是因为病人身上的病没了，病也是有性命的，人死病也就死了。”
陆希安感觉这厮还真有点了不得，竟然用这种奇奇怪怪的方式发现了病毒——虽然他只是把病毒称为病，没有区分出来。
不过陆希安并没有打断卢老鼠，继续听卢老鼠说话。
卢老鼠说着说着，声音微微颤抖，又道：“我因此害了病村的许多普通人。
“可后来我拿稀释后的菌石水救下了病村的人的性命以后，他们竟然还感谢我，给我磕头，说我是好人。
“我让他们滚蛋，他们也不滚，还主动去找吃的给我，找到以后，把好的全留给我，他们只吃我剩下的。
“他们给我搭休息的地方，给我收拾东西，什么都给我做，我仿佛回到了以前，在县里作威作福，有一堆奴仆伺候。
“可又完全不一样。他们给我做事的时候，都那么勤快，那么殷勤，见了我也不会怕我，还会主动跟我打招呼，冲我笑。”
“我想那应该就是尊重吧……我慢慢的就不想再杀他们了。
“灌海河下游的地方，原本是我藏身的地方，
“我偷了菌石，怕被北方县的人发现，就躲在了那里。
“那里一来可以离北方县远一些，脱离他们共振基因扫描仪的扫描范围，二来有病村这个普通人聚集、而且还不会引起他们注意的地方，我也方便找让我用来尝试的材料。
“结果后来就成了这样，那些被我救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在下游也成了一个村子。
“我就把那里叫成了病好村，又让人特地跑去病村，跟病村的人说了我的规矩——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快死了的人，或者好了的人，可以跳下河去，到病好村。
“我知道北方县的那些新人类不会有心情来找病村的人好好说话，而且病村的人想要活，也就只有听我的，所以我敢告诉病村的人这些话。
“病好村的人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受尊敬，这种尊敬是发自真心实意的，我感觉我活的比在县里的时候痛快多了。”
他说着看了陆希安和姚薇一眼，嘲讽道：“这种感觉，你们能听懂吗？你们怕是一辈子也体会不到吧？”
陆希安道：“还行，我们经常听人说我们是好人，之前那个狗子，还有狗子之后的那个人也都说了。”
卢老鼠略微收住了笑。
陆希安又道：“而且我觉得你这些还有隐瞒吧？有句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原本可以带病好村的其他人跑的，找其他地方另外安营扎寨，干嘛非要来拼命？
“我不觉得你为了一个被标记的人放弃其他所有人是一个理智的选择。”
卢老鼠的笑彻底收住，又叹息一声，说：“你真是厉害，什么都瞒不过你。
“是的，我确实隐瞒了一些东西，但我没什么恶意，只是想让我表现得更悲壮一些，博取你们的同情，你们别介意。
“我也是隐约觉得你们确实是好人，就想这样的办法可能会有用，所以才这么说的。
“我隐瞒的东西是——标记也是会传染的。这种传染不会发生在普通人身上，而只针对新人类。
“我其实已经被传染了，但这种作用，一下子是不会出来的，要过一段时间，我身上的标记才会出现。
“这种时间不超过一个月，但具体多长时间，我也不清楚。所以我确定，我已经逃不了了。我只有让病好村的人都跑，但我又气不过，所以我想来找他们，打上一炮。”
陆希安道：“所以，我们其实也早已经被感染了，之后遇见这个丙型新人类，只是加速了感染？”
(本章完)